一个多月前,他乐观地告诉亲友:“轻舟已过万重山。”
轻舟没有过去。
高博士的职业生涯刚好经历了中国资本市场从草莽走向专业化的二十年,人行体系训练出来的政策直觉、北大打下的学术底子、券商平台提供的市场触角,这三样东西在他身上凑齐了。
他没有走学术路线,也没有停留在监管体系内,职业生涯巅峰期选择在资本市场化机构中,参与并积极推动宏观研究成为资本市场上有影响力的刚需产品。
作为宏观分析从业者,我对高先生的贡献感触更深一些。
很反感那些观点在前,数据在后的分析师和答主。
市场公布出来的宏观数据,不需要给它附加情绪。好或不好,乐观或悲观,那都是感受层面的东西。感受不产生收益,判断才产生收益。数据在变动,说明市场在重新定价。变动本身就是机会的源头。能不能在数据里找到自己的节奏,能不能把它放进自己的决策框架里,才是投资里真正重要的事。数据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评论的。
宏观分析师从不缺观点,缺的是经得起检验的观点。今天这个首席说“房地产牛市起点”,明天那个首席喊“AI泡沫”,抛出来的东西看着热闹,底层的数据支撑和逻辑推演往往经不起追问。
不少首席的习惯是从数据和现象出发,给市场找一个能自圆其说的解释。
高善文做宏观研究习惯是先问一个问题:这个判断能不能被证伪?能不能做预测?如果只是事后解释,那研究的意义就折了大半。
光线是可以弯曲的,2010年一场演讲的题目,展示了他宏观研究方法底层逻辑。
他讲了十个故事。“非洲蚂蚁找家”讲科学研究的四个步骤;“雄鸡一唱天下白”讲相关关系和因果关系的差别;“上帝是存在的”讲理论必须可被证伪。
宏观研究不能止步于解释过去,必须能预测未来。
现在听起来像常识,但2010年的卖方研究,没人关注分析理论的可预测、可验证,很少有人按这个标准扎扎实实做研究。
早期的宏观分析,煤飞色舞,五朵金花,概念满天飞。
今天涨了,找三个理由解释;明天跌了,再换一套说辞重新解释。
事后看头头是道,事前看一片模糊。
他自己写过一副对联自嘲:“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横批:经济分析。
自嘲归自嘲,他做的是相反的事:在别人解释价格的时候,他非要预测价格。 不准就推翻模型,准了就坚持。这套范式,在当时的宏观分析里比较难得可贵。
2006年,他说资产会重估。
那年3月,他提出一个观点:货币在加速扩张,产能过剩在加剧。
企业手里攥着大量现金,没地方投,最后一定会流向股票、房产、古董。
预测结论:广谱资产价格会经历一轮系统性重估。
当时没人信。
2006年的A股刚经历四年大熊市,刚爬上1000点。主流叙事中,股权分置改革还没消化,企业盈利还在底部,难言估值低估。
后来,上证指数从1000点涨到6124点。
这个理论后来被称作资产重估理论,也是唯一名字命名的框架。
2010年,他说刘易斯拐点已过。
当时,中国低端劳动力将从过剩转向短缺,推高通胀中枢,拉低潜在增速。
主流观点是中国农村还有大量剩余劳动力,刘易斯拐点还很远。
争议很大。后来的数据一步步验证了他的判断。
2024年底,他说房地产“超调”了。
行业最悲观的时候,他说房价和投资可能跌过了头。市场主流看法是中国要复刻日本失去的三十年。
后来部分数据印证了他的判断。
不是每一次都对。每一次,他都给了可验证的预测。
别人用情绪判断市场,他用逻辑推演;别人事后找理由,他事前提假说。
以上观点和分析框架,都被他纳入了《经济运行的逻辑》。
这本书以产能周期为主线,系统整合了通货膨胀、刘易斯拐点、资产重估等研究,完整呈现了“实体经济周期—货币信贷环境—大类资产价格”的传导链条。
对想从事宏观分析的人来说,这本书提供了一个不错的起点;对有基础的从业者来说,它展示了一套完整的分析框架是怎么搭建的。
想做到有准确度的宏观预测,光看这本书远远不够。基本理论要扎实、研究方法要严谨、数据和逻辑要经得起反复检验。
2010年演讲的结尾,他讲了一句话:“正确的方法有助于使我们更好地理解市场运行的内在逻辑,从而降低预测失败的概率。”
不是消除失败,是降低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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