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认字、能拼碎片、能找井，还能让文物开口说话——考古界来了位“新同事”

【解码数智+⑩·一线讲述】

编者按

考古人常说，东西太少让人遗憾。可东西多了，同样让人犯难——简牍一挖就是几万枚，残破碎片散落一地，想拼回完整的竹简，得靠肉眼来回比对好几个月；戈壁滩上的坎儿井，竖井口藏在风沙里，走断腿也未必找得全……怎么办？

这些年，人工智能（AI）开始成为考古学家们的“新同事”，帮着解决不少难题。它能认字、能拼碎片、能找井，还能让唐三彩俑开口说几句俏皮话。

本期，我们邀请四位一线工作者聊聊与AI一起考古的故事。用他们的话说，人工智能不是冷冰冰的工具，而是帮助读懂大地记忆的那座桥。

游客在山东青州博物馆参观游览。新华社发

为坎儿井“摸清家底”

讲述人：新疆吐鲁番市文博院（文物局）副研究馆员、科技交流与合作部主任奥斯曼·艾力尼亚孜

我还记得，多年前第一次站在新疆吐鲁番戈壁滩上，面对那些散落于大地上的坎儿井竖井口时的震撼。坎儿井，与万里长城、京杭大运河并称中国古代三大工程，可它的“身体”藏在地下，只有一个个竖井口像项链上的珠子，散落在茫茫戈壁。要摸清它的家底，谈何容易。仅靠两条腿、一双眼睛，在极端干旱、地形复杂的吐鲁番，无异于“大海捞针”。

2023年11月，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启动，我们决定换个法子：用AI和遥感技术，让这些沉睡的古老水利工程“开口说话”。

怎么让AI“看懂”坎儿井？我们用高分辨率遥感影像和机器学习算法，训练出了一个专门“找井”的智能识别模型。但这还不够——找到一堆疑似点，哪一串才是真正的坎儿井？我们又创新研发了“定向扇形缓冲法”，简单说，就是按照坎儿井的特征去筛选，把那些散落但排成一条线的竖井口串起来，一条完整的“地下长河”就现形了。

在位于广西宁明县的一处花山岩画，工作人员对数字岩画进行补全。新华社发

这套“深度学习检测+地理空间筛选”的框架，效果超出大家预期，实地验证后准确率超过99%。于是，我们用它对全吐鲁番盆地的坎儿井来了次“大扫盲”，共检测并筛选出8.8万多眼竖井口，生成坎儿井总长度超2500公里，还发现了不少过去未被记录的竖井。

野外调查完，回到室内，面对海量数据，如何快速生成标准统一的普查地图？我们又自己动手开发了一款专门生成坎儿井平面图的软件。AI识别的竖井口数据，通过普查队员的简单处理，就能转换成符合普查要求的标准化图件。过去需要几天甚至一周才能完成的图，现在几十分钟就搞定。累计生成的2000多张专题地图，为后续保护规划提供了坚实的数据支撑。

在“摸清”坎儿井之外，我们也在探索用AI解决更多考古难题。吐鲁番高昌故城的墙体裂隙，肉眼难以全面观测，我们就用多光谱无人机，让AI去“感知”那些细微损伤；识别古墓葬时，我们用无人机航拍加上深度学习算法，让AI学会辨认那些几乎与地表融为一体的墓葬痕迹……

有人问我，AI会取代考古工作者吗？我的体会恰恰相反。它把我们从那些琐碎、重复的劳动里解放出来，让我们有更多精力去思考更深层的问题——比如，当AI把几千公里的坎儿井完整呈现出来，我们开始琢磨：这些地下长河的分布规律背后，藏着怎样的古代社会组织和灌溉智慧？

AI让我们看见了更广阔的过去，也让我们更有底气去守护珍贵的文化遗产。在我看来，这或许正是科技赋能考古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帮助我们与古人对话的桥梁。

商文明的数字“重生”

讲述人：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安阳工作站考古技师 何凯

我是土生土长的河南安阳小屯村人。脚下土地，就是殷墟遗址保护区。2011年，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跨界入了行，从一名计算机专业的绘图员，变为独立负责探方发掘的考古技师。扎根故土的自豪感，始终激励我一路前行。

刚入行那会儿，数字化考古逐步兴起。田野考古中，罗盘、手铲、卷尺等传统工具与卫星遥感、无人机航拍、多视角三维重建等新技术协同作战，为数字化考古插上科技翅膀。15年来，我先后参与了豫北纱厂、大司空村等殷墟遗址的考古发掘工作，亲眼见证了殷墟考古一步步走向数字化、智能化。

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文创开发组工作人员就开发中的文创样品与原型文物照片进行细节比对。新华社发

如今，考古工作对遗迹方位的要求越来越严。国家文物局推行“考古遗址一张图”，统一采用2000国家大地坐标系，数据精准格外重要。在我看来，数字化考古是留存考古成果的关键一步，它不只是冷冰冰的坐标与模型，而是一串串有价值的“定位锚”，能让遗迹在数字线条中重生，让文明记忆在数字坐标中扎根。

2025年10月，我参加洹北商城遗址一座墓葬的发掘，要在墓葬四角的关键位置布设高精度测量点，精准测出墓葬在国家统一坐标系下的三维坐标。简单来说，就是要在数字空间里定好坐标，让这座沉睡千年的墓葬在数字空间实现“原位重生”。可古代墓葬大多朝向不规整，使用计算机绘图时，要呈现正方向，就得调整它的坐标。以前，这项工作需借助CAD软件手动计算，流程烦琐又费时费力。我们从一篇论文中得到启发，试着让AI来帮忙：只需要输入墓葬原始测量坐标与目标修正夹角，AI眨眼间就给出了修正后的坐标数据。

经过多次尝试与校准，借助AI计算调整坐标，我们的工作变得简单又高效。现在，除了数字化考古测绘，我们还开始尝试让AI辅助整理考古文字资料、处理基础绘图工作。

自1958年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工作站成立，殷墟已积累了60多年珍贵的考古资料。我盼着在不久的将来，咱们能借助AI为殷墟建起完整的数字档案，把商代都城的格局、道路、百姓生活场景一点点复原出来，让“大邑商”在数字世界里清晰可见。三千年的商文明，不该只沉睡在泥土下，更要在这个时代活起来、传下去。

简牍整理有了“拼图手”

讲述人：西北师范大学管理学院教授、甘肃省简牍科学数字中心主任张强

一枚简牍从出土到释读，要经历清洗、红外扫描、文字辨认、句读、缀合等繁复工序。很多时候，我们面对的材料本身已经破损严重，断裂、残缺、弯曲变形都很常见。在更棘手的缀合环节，两枚断裂的简牍可能原本是同一根，却因出土位置相隔几十米而被编入不同档案，研究者只能靠记忆和肉眼观察反复比对。

工序繁复，材料残损，而人的精力有限。仅甘肃一地就出土了7万多枚简牍，而能够从事专业简牍整理的核心人才却凤毛麟角。面对海量材料，很多工作实际上是“做不完”的。我们经常思考：在那些重复性高的基础环节，能不能让AI帮我们一把？

改变，从建数据库开始。2024年6月，团队研发的“简牍学术资源数据共享平台”正式上线，收录了四万余枚西北汉简的数字化资源。2025年，我们又联合甘肃简牍博物馆，推出了国际首个专门用于简牍文字识别的大规模数据集——DeepJiandu，系统整合了分散的简牍红外图像、释文及多模态信息，并进行精细标注，让算法能学会认简牍字。

有了这个家底，AI就能在几个关键环节大显身手：

首先是自动化的文字检测与提取。它能快速定位并框出简牍上的每个字符，残损部分也能标出来。研究者不用再手工逐字框选了。

其次是智能识别和辅助释读。面对模糊字迹，AI会给出几个候选字和对应的概率，目前文字检测精度已经超过92%。研究者可以优先研判高概率选项，疑难字的考释效率大幅提升。

再次是图像增强和智能检索。AI能强化已淡化的笔画，还支持“以图搜图”，在几万个字符库中快速匹配相似字形。这对残简缀合来说，常常能提供关键线索。

从效果看，过去需要花费数月的整理工作，现在可以更快拿出初步结果。研究者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能用在解释、判断和综合分析上。数据化的处理方式，也让我们更容易从整体上观察材料之间的关联，而不只是停留在个案层面。

当然，目前的技术还存在局限。复杂笔画识别、残损文字判断等方面，算法的稳定性还不够，很多结果仍然需要人工校核。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提升数据质量，探索更适应简牍场景的模型方法。

有人问我，AI会不会抢了简牍学者的饭碗？不会的。它把我们从海量的重复比对中解放出来，让我们有精力去追问那些更有深度、更有温度的问题。换言之，不是AI代替人思考，而是AI帮人更好地思考，这大概就是我们团队最大的心愿。

唐三彩俑“拉呱”记

讲述人：山东济南市考古研究院调查勘探部主任、樊家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何利

最近，来我们济南考古馆观展的市民游客数量明显多了。不少人一进门就问：“那个会说山东话的胡人俑在哪儿？”——没错，他们是被“开了口”的唐三彩俑吸引来的。

前不久，我们通过人工智能技术让文物“开口说话”的视频在网上火了。视频里，胡人俑操着一口地道的山东话，俏皮地自我介绍：“俺不是山东人，是中亚来的胡人，带特产来大唐通商……”旁边那对镇墓兽，一个比一个霸气：“咱哥俩是镇墓兽，守唐代贵族墓门……”

游客在甘肃敦煌市博物馆参观文物展。新华社发

这一“拉呱”，可把观众乐坏了。“看着视频里带山东口音的唐三彩俑，很是亲切。”济南市民李琳说，“看完视频就迫不及待想来馆里看看真实的器物，感受盛唐风采。”

展厅里，54件精美绝伦的唐三彩文物静静陈列。侍从俑、侍女俑形神兼备，展现出唐代独有的自信与华丽；胡人俑再现丝绸之路商旅不绝的盛况和多元文化的交融；天王俑、镇墓兽，直观展示出唐代文化的博大精深、审美情趣和艺术表现力……观众一走进来，仿佛瞬间被拉回到1000多年前的大唐。

这批唐三彩来头不小。要知道，盛唐唐三彩大多出土于长安、洛阳一带的高等级墓葬，济南远离唐代政治中心，这么小的墓葬能出土这么高规格、大批量、多种类的唐三彩很是不易。

回忆起它们出土的那一刻，我记忆犹新。2021年7月，为配合基建，我们对济南历城区唐王街道樊家遗址展开考古发掘。2022年3月，当发掘推进到遗址中部偏南时，泥土里突然露出一片色彩艳丽的陶瓷残片——团队的兴奋劲儿，让我至今想起来还心头一热。

随着墓室里的填土和砖头被一层层清理，被压碎的三彩马、胡人骑马俑、三彩猪、镇墓兽、三彩骆驼……一件件都揭开了神秘面纱。2025年，我们与山东省文物保护修复与鉴定中心合作，历时数月，遵循原貌精细化修复原则，让这些沉睡千年的器物终于重焕光华。

文物修复好了，怎么让它们向游客“讲好故事”？我们集思广益，决定打破传统静态展陈，用AI技术让文物真正“活”起来——于是就有了那段刷屏的视频。

目前，这批唐三彩的数字化工作还在继续。未来，观众将能看到更多文物以鲜活的个性、生动的方言，讲述自己在历史中的身份和故事。千年文物开口“拉呱”，拉近的不只是距离，更是古老文明与今天生活之间那份热气腾腾的连接。

项目团队：光明日报记者 刘梦、李韵、赵明昊、姚昆、黄小异、王胜昔、王冰雅、尚杰、宋喜群、冯帆 光明日报通讯员黄亚明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8日 07版）

来源： 光明网-《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