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有段时间，我爱死挤满人的走廊了。那种感觉很难讲清楚——仿佛站在一大堆声音和肩膀中间，自己也是某种热闹的一部分，不用特别变成什么样子就可以被接住。我笑得很响，爱跟所有人说话，衣服穿得全凭当天心情，连镜子都不用多照。如果当时有人要我同学形容我，他们大概会脱口而出：她啊，无处不在。我从来没费过心思去制造存在感，只是单纯不害怕被看见。
不知什么时候起，书成了我真正的栖身之所。我爱读的不只是故事，更是那些藏在字缝里的念头。一句话能让我琢磨好几个星期，一个问题就够我整夜睁着眼睛。别人忙着找标准答案的时候，我却在想：人为什么会变？梦想为什么那么容易碎？为什么一屋子的人围着，孤独还是不动声色地活在中间。那时候我真心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变得不平凡。不是谁告诉我会这样，是我自己这么信。那种相信很结实，像攥在手心的石头，热乎乎的。
然后，一张成绩单轻轻敲了进来。纸上的数字其实不算差，换作很多学生，大概会欢呼着把它拍在桌上。但期望这件事有种奇异的魔力，它能把“还算不错”扭曲成“令人失望”。从前看向我的那些笃定的目光，忽然全变成了惊讶。有人试着安慰我，有人沉默，有人只是问了句：怎么回事？他们都不知道，最响的质问根本不是从他们嘴里出来的，是我自己一遍遍提问：我到底怎么了？
从那以后，好多年过去了。表面上我升了班，接着念书，接着考试。可内心深处，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离开过那个拿到成绩单的下午。我还是会笑，还是读书，还是做着成为工程师的梦。但在某个特别深的地方，有个声音悄悄反复：别再让自己变得太显眼。因为上一次被所有人看见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让所有人都失望了。于是我学会了一种奇怪的生活方式。一半的我拼命想要世界承认我有多能扛事，另一半的我却恨不得在任何人来得及评判之前，原地消失。
我开始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写字。把心里一段一段的东西倒进匿名的页面里。每一行都放着我的心跳，但没有任何一行牵着我的名字。有时我会迟疑：这匿名到底是自由，还是恐惧戴上好看的面具？夜里，当全世界都睡了，我的脑子反而怎么也不肯停下来。念头跑得比睡眠快，有的长成文章，有的变成了诗，有的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词就散了。我羡慕那些已经去世几十年的作家，偶尔偷偷问自己：我有机会写出什么，让另一个人感觉不再那么孤单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继续解物理题。白天属于方程式，夜晚属于那些没有公式的疑问。有时候觉得自己活成两个人：一个在准备考试，另一个在试着把生活本身搞懂。
我偶尔会幻想两种未来。一种是进了我梦想了多年的大学；另一种，是没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那个“没有考进去”的未来会把所有可能成为的自己一笔勾销。但近来，某个念头开始在心里生根，它还没有名字，只是让深夜的笔尖，忽然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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