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冷风从出风口灌下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但我手心全是汗。
年终考核表摆在桌上,A4纸打印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项评分指标。
满分十分。
我的综合得分:四点五分。
整个部门倒数第一。
“方远,你这个分数,我也很为难。”人事总监赵姐坐在我对面,表情很为难的样子,“但这是苏总亲自打的,我也没办法改。”
苏总。
苏婉清。
我老婆。
结婚三年的老婆,也是这家公司的副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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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张考核表,看见“工作态度”那一栏,她给我打了三分。
“团队协作”两分。
“执行力”四分。
每一项都低得离谱。
“方远,你也别多想。”赵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年市场部整体业绩不好,总要有人背锅的。”
她走了。
会议室只剩我一个人。
我把考核表翻过来,背面印着奖金发放标准。
年度绩效奖金:八十五万。
条件:综合评分不低于七分。
我差了两点五分。
八十五万,就这么没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婉清发来的微信:“晚上回家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
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碰到几个同事,他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见我走近就闭了嘴。
我走到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
电脑里的个人文件删干净,抽屉里的充电器、笔记本、签字笔,一股脑塞进纸箱。
“方哥,你这是……”隔壁工位的小刘探过头来,一脸惊讶。
“辞职。”
“啊?就因为考核的事?”小刘压低声音,“你别冲动啊,苏总她……”
“她是我老婆。”我说,“但她给我打最低分的时候,没想过我是她老公。”
小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最后一个相框放进纸箱。
那是去年团建拍的合影,我和苏婉清站在一起,她笑得很勉强。
那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两年了。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夫妻,是上下级。
但在家里,我们是陌生人。
电梯门开了。
我抱着纸箱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又震了。
还是苏婉清:“听说你辞职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方远,你能不能成熟一点?这是工作,不是儿戏。”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把她的微信拉黑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上车水马龙。
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三年前,我还是个小职员,一个月工资五千块。
苏婉清是董事长的女儿,海归硕士,空降到公司当副总。
我们认识是在一个项目会上。
她穿一身白色西装,讲话很有气场。
我坐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开始注意我。
先是让我参与核心项目,后来又提拔我做主管。
同事们都说我走了狗屎运。
我也觉得自己运气好。
直到有一天,她约我吃饭,跟我说:“方远,我爸身体不好,公司需要一个自己人。”
我才明白。
她不是喜欢我。
她是需要一个听话的工具人。
结婚那天,她爸苏建国拉着我的手说:“小方啊,婉清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
我点头说好。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听话,总有一天她会真的爱上我。
但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人,你永远捂不热。
回到家,开门。
客厅灯亮着。
苏婉清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
茶几上放着两份外卖,还没打开。
“回来了?”她抬头看我,语气平静,“吃饭吧。”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
她把外卖盒打开,推到我跟前。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都是我爱吃的。
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你为什么要辞职?”她问,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你觉得呢?”我看着她的眼睛。
“考核的事?”她放下筷子,“方远,你应该明白,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你今年的业绩确实不好,我不能因为你是我老公就徇私。”
“业绩不好?”我笑了一下,“市场部今年完成了一千两百万的业绩指标,我一个人的业绩占了四百万。这叫业绩不好?”
“你那个项目利润太低。”她说,“利润率不到百分之十,公司不赚钱。”
“那是因为成本核算方式改了。”我说,“以前物流费用不算在项目成本里,今年突然算进去,哪个项目的利润能好看?”
她沉默了几秒。
“总之,考核结果已经定了。”她说,“你辞职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明天你去跟赵姐说,收回辞职报告。”
“我不会收回的。”我说。
“方远!”她的声音提高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了八十五万,你要跟我闹到底?”
“不是为了钱。”我看着她,“是为了尊严。”
“尊严?”她冷笑一声,“你有什么尊严?你现在的职位、薪水,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要不是我,你还是那个一个月挣五千块的小职员!”
这句话像一把刀。
扎在我心口上。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眼神里有不屑,有轻蔑,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苏婉清,”我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离婚吧。”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离婚。”我又说了一遍,“明天去民政局。”
“你疯了?”她站起来,脸色变了,“就为了这点破事,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破事。”我说,“是你从来就没把我当你老公。在你眼里,我就是一条狗,一条你养来看门的狗。高兴了赏根骨头,不高兴了踹两脚。”
“方远,你别不识好歹!”
“我是不识好歹。”我站起来,“但我至少还有自知之明。我知道你不爱我,从一开始就不爱。你嫁给我,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帮你管着公司,帮你应付你爸。”
她的脸色白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说,“三年来,你什么时候对我笑过?什么时候跟我好好说过话?每次出差回来,你连个电话都不打。过年回我家,你全程板着脸,连我妈给你倒的水都不喝一口。”
她不说话了。
眼眶有点红。
但那不是伤心,是愤怒。
“行。”她咬着牙,“你想离是吧?好,我成全你。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哭声。
是真的哭,还是装的?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我走进客房,关上门,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白。
灯很亮。
手机屏幕亮了。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这个月的房贷要还了。
一万二。
还有车贷,三千六。
信用卡账单,八千。
我算了算存款,卡里还剩两万多块钱。
辞职了,下个月就没有收入了。
离婚了,房子车子都要重新分。
我突然觉得很累。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画面。
第一次见她,她站在讲台上开会,光芒万丈。
第一次约会,她穿一条黑色裙子,很好看。
结婚那天,她喝了很多酒,笑着跟每个人敬酒。
但回到房间,她倒在床上就睡了。
连一句“我爱你”都没说。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总有一天能打动她。
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
比如爱情。
比如尊重。
比如一个真正把你当人看的妻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床洗漱。
苏婉清已经走了。
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民政局见。”
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她写的时候很不耐烦。
我换了身衣服,出门打车。
到了民政局,她已经等在门口了。
穿一身黑色套装,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
“来了?”她问。
“嗯。”
“走吧。”
我们进去填表,排队,拍照。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问了一句:“确定离婚?不再想想?”
“确定。”苏婉清说。
我也点了点头。
手续办得很快。
前后不到半小时,结婚证变成了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太阳很大。
苏婉清摘下墨镜,看着我。
“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她说,“存款一人一半。”
“好。”
“公司那边,我会让人把你的离职手续办好。补偿金按规定给。”
“好。”
她顿了顿,又说:“方远,其实……”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就这样吧。”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角。
口袋里的离婚证硌得慌。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两个人面无表情,像两个陌生人。
本来就是陌生人。
我想。
只是做了三年同床异梦的陌生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吃泡面,然后看电视发呆。
手机静音,谁的电话都不接。
我妈打了好几次,我没敢接。
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儿子结婚了三年,突然就离了。
她肯定会问为什么。
我总不能说,因为人家根本就没看上我。
第七天晚上,我正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请问是方远先生吗?”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是我。你是?”
“我是鼎盛集团的人力资源总监,我叫刘志强。”他说,“冒昧打扰,是想跟您聊聊工作的事。”
“工作?”
“对。我们听说您刚从苏氏集团离职,想邀请您来我们公司面试。职位是市场部总监,年薪八十万起步,外加项目提成。”
我愣了一下。
鼎盛集团?
那可是苏氏的死对头。
两家公司在市场上打得你死我活,抢客户抢项目,水火不容。
“你们怎么会找我?”我问。
“方先生,您在苏氏的业绩我们都了解过。”刘志强说,“去年的四百万业绩,在整个行业里都是顶尖水平。我们觉得您是个人才,不应该被埋没。”
我没说话。
“当然,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详谈。”他说,“待遇方面,一定让您满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鼎盛。
苏氏的死对头。
如果我去了鼎盛,就等于跟苏婉清彻底撕破脸。
但话说回来,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凭什么还要顾及她的感受?
她给我打最低分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她当着全公司的面羞辱我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她跟我说“你的职位薪水都是我给的”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没有。
她从来没想过。
那我为什么还要替她想?
我拿起手机,给刘志强回了条短信:“明天下午两点,我有时间。”
面试很顺利。
刘志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很干脆。
他看了我的简历和工作履历,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当场就拍了板。
“方先生,欢迎你加入鼎盛。”他伸出手,“下周一来上班,有问题吗?”
“没问题。”
“好。对了,有个事提前跟你说一下。”他笑了笑,“我们最近在跟苏氏争一个大项目,城南那块地的商业综合体开发。如果你手里有相关的资源,希望你能贡献出来。”
城南的项目。
我知道那个项目。
苏婉清盯了大半年了,亲自带队在跟进。
如果能把这个项目抢过来……
我心里一动。
“刘总放心。”我说,“既然加入了鼎盛,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走出鼎盛大楼,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婉清发来的短信。
不是微信,是短信。
看来她还记得我拉黑了她。
“方远,听说你去鼎盛面试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非要这样吗?去我们的竞争对手那里,跟我对着干?”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打了两个字:“是的。”
发送。
关机。
周一早上,我准时到鼎盛报到。
刘志强给我安排了一间独立办公室,落地窗,视野很好。
桌子上放着一台新电脑,还有一套崭新的办公用品。
“方总监,这是你的工位。”行政小姑娘笑着说,“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我点点头,坐下来开始熟悉资料。
城南的项目,鼎盛已经跟踪了两个月。
苏氏比我们早半年入场,跟甲方的关系更熟。
但甲方那边一直没松口,说要货比三家。
这说明还有机会。
我看完所有资料,发现一个问题。
苏氏提交的方案里,商业部分的占比太高,住宅部分太少。
这不符合现在市场的需求。
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商业地产空置率很高。
反而是住宅,尤其是改善型住房,卖得很好。
如果我能在这个点上做文章,说不定能把苏氏比下去。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方案。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方远,是我。”
苏婉清。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新手机的号码?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换了号,但你妈没换。”她说,“我打电话给她,说你有个快递寄到老地址了,她就告诉我了。”
我妈。
我心里叹了口气。
“有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她的语气软了一些,“见面聊,行吗?”
“没什么好谈的。”
“方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说,“但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电话里说吧。”
她沉默了几秒。
“城南的项目,你能不能放弃?”
我笑了。
“苏总,你这是求我还是命令我?”
“方远,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她说,“我爸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想在退休之前看到这个项目落地。你要是把它抢走了,他会受不了的。”
“那是你的事。”我说,“跟我没关系。”
“方远……”
“苏婉清,”我打断她,“我们离婚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项目的事,各凭本事。你有能耐就拿走,没能耐就别怪我。”
“你一定要这样吗?”
“是你先这样的。”我说,“你给我的考核打最低分的时候,你让我丢了八十五万奖金的时候,你说我的职位薪水都是你给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她不说话了。
“挂了。”我说,“以后别再联系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桌上。
心里有点堵。
但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因为愤怒。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她转。
她加班,我陪着。
她出差,我送她去机场。
她生病,我熬夜照顾她。
可她呢?
她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工具。
一个好用就留着,不好用就扔掉的工具。
现在她想让我念旧情?
做梦。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电脑。
继续写方案。
这一次,我要赢。
而且要赢得漂亮。
两周后,方案写完了。
我拿着方案去找刘志强。
他看完之后,眼睛亮了。
“方远,你这方案写得不错啊。”他拍着桌子,“商业比例降了二十个点,住宅比例提上去,正好符合现在的市场趋势。甲方肯定喜欢。”
“那就报上去?”
“报。”他说,“我亲自去见甲方负责人。你跟我一起去。”
三天后,我们在甲方办公室见到了对方的项目总经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吴,叫吴建国。
看起来很精明。
刘志强把方案递上去,吴建国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
“商业比例降了这么多?”他问。
“吴总,这是根据市场调研做的调整。”我说,“现在商业地产不好做,空置率高,回报周期长。反而是住宅,尤其是改善型住房,需求旺盛。我们把商业比例降下来,增加住宅面积,既能快速回笼资金,又能降低风险。”
吴建国没说话,继续翻方案。
翻到后面,他的表情变了。
“你们这个户型设计……”他指着图纸,“是谁做的?”
“是我们市场部跟设计部一起讨论的。”我说,“主打一百二到一百五的改善型户型,南北通透,双阳台,主卧带衣帽间。这个面积段,是目前市场上卖得最好的。”
吴建国点了点头。
“苏氏那边的方案,商业比例占到了百分之六十。”他说,“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你们这个方案,倒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刘志强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知道,有戏了。
“吴总,如果您感兴趣,我们可以进一步沟通细节。”刘志强说,“价格方面,也可以再谈。”
“好。”吴建国站起来,“下周三,你们再来一趟,我带你们去看看地块。”
走出甲方办公室,刘志强拍了拍我的肩膀。
“方远,干得漂亮。”他说,“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我给你发个大红包。”
“谢谢刘总。”
“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他说,“苏氏那边估计要急眼了。”
我没说话。
心里在想,苏婉清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
知道鼎盛提交了新方案,而且甲方很满意。
她会怎么做?
加码?
降价?
还是来找我求情?
不管她怎么做,我都不会退让。
这一次,我要让她知道。
我不是那个任她摆布的方远了。
周三,我和刘志强再次来到甲方公司。
吴建国亲自带我们去看了地块。
城南那片地,位置很好。
靠近地铁口,周边有三所学校,还有一个在建的公园。
“这块地我们拿了两年了。”吴建国说,“一直在找合适的开发商。苏氏那边谈了半年,方案改了好几版,但总觉得差点意思。”
他看着我们,笑了笑。
“你们的方案,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吴总过奖了。”刘志强说。
“不是过奖。”吴建国说,“做生意嘛,讲究的是眼光。你们能看到市场的变化,说明你们比苏氏更懂行。”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吧,下周一,你们再出一版详细的报价方案。如果没问题,我们就签意向书。”
刘志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吴总!我们一定按时交方案!”
回去的路上,刘志强一直在笑。
“方远,你知道吗?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够我们吃三年的。”他说,“苏氏那边估计要哭了。”
我没笑。
我在想苏婉清。
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了。
她会怎么做?
打电话骂我?
还是来找我谈判?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准备好了。
周五下午,我正在办公室修改报价方案。
门被推开了。
行政小姑娘探进头来:“方总监,楼下有位女士找你。她说她姓苏,是你前妻。”
我愣了一下。
她还真来了。
“让她上来吧。”
几分钟后,苏婉清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她穿了一身黑色职业装,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
看起来还是那么漂亮。
但眼神里的高傲,少了几分。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来,打量了一圈我的办公室。
“环境不错。”她说,“比你在苏氏的工位强。”
“苏总来找我,应该不是来夸我办公室的吧?”
她看着我,表情复杂。
“方远,城南的项目,你能不能放手?”
“不能。”
“我知道我亏欠你。”她说,“但这是公司的事,不是我们两个人的恩怨。你能不能公私分明一点?”
“公私分明?”我笑了,“你给我打最低分的时候,怎么不说公私分明?你让我丢八十五万奖金的时候,怎么不说公私分明?你说我的职位薪水都是你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公私分明?”
她咬了咬嘴唇。
“那些事,是我做得不对。我道歉。”
“道歉有用吗?”我说,“八十五万,你能赔给我吗?三年时间,你能还给我吗?”
她沉默了。
“苏婉清,”我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你做早餐,晚上十一点等你下班。你加班我陪着,你应酬我去接你。你感冒了我连夜去买药,你胃疼我煮粥喂你。”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是你员工。是因为我觉得你是我老婆。”
“可你呢?你把我当过老公吗?”
她的眼眶红了。
“方远,我……”
“别说了。”我抬手打断她,“项目的事,没得谈。你有本事就来抢,没本事就认输。”
她站起来,看着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最终还是没掉下来。
“好。”她说,“方远,你赢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嗒咔嗒的。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心里空落落的。
明明赢了,却一点都不开心。
周一上午,我们提交了最终的报价方案。
下午三点,吴建国打来电话。
“刘总,恭喜你们。甲方董事会通过了,城南项目交给鼎盛来做。”
刘志强兴奋得在办公室里大喊大叫。
我也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提示我的银行卡被冻结了。
我愣了一下。
赶紧打电话给银行客服。
“您好,您的账户因涉及诉讼纠纷,已被法院冻结。”
“诉讼?什么诉讼?”
“具体原因请您咨询法院。”
挂了电话,我脑子一片空白。
诉讼?
谁告我了?
难道是苏婉清?
不可能。
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财产分割没有问题。
那会是谁?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方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城南区法院的。有人起诉您侵犯商业秘密,要求赔偿经济损失五百万元。请您于下周二上午九点到法院参加庭审。”
侵犯商业秘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一定是苏婉清。
她知道抢不回项目,就用这种手段整我。
她告我侵犯商业秘密。
说我带走了苏氏的商业机密。
这罪名要是成立了,不仅项目保不住,我还要坐牢。
我瘫坐在椅子上。
浑身发冷。
窗外阳光很好。
但我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侵犯商业秘密。
这个罪名太大了。
大到足以毁掉我刚刚重新开始的人生。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这段时间的每一个细节。
我带走什么了吗?
没有。
离职的时候,我把所有工作文件都删干净了。
电脑里的资料,云盘里的备份,全部清理得干干净净。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带走。
那她凭什么告我?
就凭我是苏氏的前员工?
就凭我现在在鼎盛,跟她抢同一个项目?
这说不通。
法律讲究证据。
她没有证据,法院不可能判她赢。
想到这里,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万一她伪造证据呢?
以苏家在商场上的人脉和手段,想伪造几份文件,太容易了。
我拿起手机,给刘志强打了个电话。
把事情跟他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远,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带走苏氏的资料?”
“没有。”我说,“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好,我相信你。”刘志强的声音沉下来,“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别慌,该干嘛干嘛。”
“刘总,会不会影响项目?”
“项目已经签了意向书,他们反悔不了。”他说,“至于官司的事,我帮你找个好律师。”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苏婉清。
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
我们好歹做过三年夫妻。
就算没有爱情,也该有点情分吧?
你就这么恨我?
恨不得把我送进监狱?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等我这个电话。
“苏婉清,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法院的传票。”我说,“你告我侵犯商业秘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远,我也不想这样。”她说,“但你把项目抢走了,我没办法跟我爸交代。”
“所以你就要毁了我?”
“我没想毁了你。”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只是想让项目停下来。只要你退出,我可以撤诉。”
“退出?”
“对。你告诉鼎盛,你不做这个项目了。我保证,官司的事一笔勾销。”
我笑了。
笑得很难听。
“苏婉清,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
“方远……”
“你让我辞职,我辞了。你让我离婚,我离了。现在你让我放弃项目,凭什么?”
“因为这个项目本来就是我们苏氏的!”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是你从我手里抢走的!”
“项目是公开招标,各凭本事。”我说,“你们苏氏方案不行,怪谁?”
“你!”
“我告诉你,苏婉清。”我一字一顿地说,“这个项目,我非做不可。官司,我奉陪到底。”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摔在桌上。
胸口剧烈起伏。
三年了。
我忍了三年。
现在我不想忍了。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方远吗?
她错了。
大错特错。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准备官司的材料,一边推进项目。
刘志强帮我找了个律师,姓周,业内很有名。
周律师看了法院送来的起诉材料,皱了皱眉。
“对方提供的证据,主要是几份内部会议纪要,还有一些邮件截图。”
“那些都是假的。”我说,“我离职的时候,把所有资料都删了。”
“我知道。”周律师说,“但这些证据看起来很真。如果对方咬死了,我们会很被动。”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证明这些文件不是你带走的。”周律师想了想,“你离职的时候,有没有人证?”
“人事部的赵姐,她看着我收拾东西的。”
“好。还有,你入职鼎盛之后,所有的方案都是你自己写的,对吧?”
“对。电脑里有编辑记录,可以查到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
“那就行了。”周律师说,“只要能证明你的方案是原创的,他们的指控就不成立。”
我松了一口气。
但心里还是没底。
苏婉清既然敢告我,肯定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她不会轻易放过我。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苏婉清的脸。
法院的审判席。
手铐。
监狱的铁门。
我爬起来,倒了杯水。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有一次苏婉清喝醉了。
我开车去接她。
她在车上吐得一塌糊涂。
我扶她回家,给她擦脸,换衣服。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
“方远,对不起。”
我当时愣住了。
“什么对不起?”
“我知道我对你不好。”她说,“但我没办法。我爸从小就跟我说,商场如战场,不能相信任何人。”
她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我习惯了。习惯了不信任别人,习惯了把人往坏处想。”
“你是个好人。是我不配。”
那天晚上,我在她床边坐了一夜。
看着她的脸,心里又酸又涩。
我以为那是她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会慢慢变好。
但现在看来。
那不过是她酒后的一句胡话。
醒了就忘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出现在法院门口。
周律师已经到了,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
“准备好了吗?”
“好了。”
我们走进法庭。
原告席上,苏婉清已经坐好了。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坐着她的律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法官敲了敲法槌。
“现在开庭。”
庭审的过程很枯燥。
对方的律师拿出所谓的“证据”,一份一份地展示。
“这是被告在苏氏任职期间参与的内部会议纪要。”
“这是被告离职后,从苏氏服务器下载文件的记录。”
“这些文件的关键内容,与被告在鼎盛提交的方案高度相似。”
周律师一一反驳。
“会议纪要是公司内部文件,被告作为参会人员,有权知晓内容。”
“下载记录无法证明文件是被盗取的,也可能是系统自动备份。”
“至于方案相似,那是因为双方针对的是同一个项目,市场分析趋同很正常。”
法官翻了翻材料,看向我。
“被告,你对原告的指控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站起来。
“法官,我可以用一下投影仪吗?”
“可以。”
我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在鼎盛写方案时的所有编辑记录。
从初稿到终稿,一共十七个版本。
每个版本的修改时间、修改内容,清清楚楚。
“这是我入职鼎盛之后,独立完成的方案。”我说,“从市场调研到数据分析,从户型设计到定价策略,全部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大家可以看看时间线。第一版方案的创建时间,是我入职鼎盛的第三天。那时候我连苏氏的方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如果说我抄袭了苏氏的方案,那我只能抄到初稿里。但我的初稿跟苏氏的方案,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投影仪上显示出两个方案的对比。
左边是苏氏的,右边是我的。
除了项目名称一样,其他内容完全不同。
苏氏的方案侧重商业,我的方案侧重住宅。
连基本的思路都不一样。
对方的律师脸色变了。
“法官,这些编辑记录是可以伪造的……”
“伪造?”周律师打断他,“电脑系统的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是由服务器自动记录的。除非被告有能力入侵鼎盛的服务器,否则不可能伪造。”
法官点了点头。
“原告律师,你们还有其他证据吗?”
对方的律师看了看苏婉清。
苏婉清的脸色很难看。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本庭宣布,原告指控被告侵犯商业秘密一案,证据不足,驳回起诉。”
法槌落下。
我赢了。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苏婉清。
她走到我身边,停下。
“方远。”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哭。
“对不起。”她说。
“这三个字,你说过很多次了。”我说,“但每次说完,你还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低下头。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但我还是要说,这次的事,不是我本意。”
“那是谁的意思?”
她沉默了几秒。
“我爸。”
我愣住了。
“苏董事长?”
“他觉得你背叛了苏氏,去了鼎盛,还抢走了项目。”她说,“他很生气。他说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所以你就帮他告我?”
“我没有办法。”她的声音有点抖,“他是董事长,是我爸。我不能不听他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苏婉清,”我说,“你已经三十岁了。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一辈子活在你爸的阴影里。”
她不说话。
“我言尽于此。”我转身,“你好自为之。”
“方远!”
我停下脚步。
“如果……如果我愿意改变,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
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迷路的小孩。
“没有可能了。”我说,“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了。”
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但我没有停。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就像我和她。
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现在,错误结束了。
回到公司,刘志强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
“赢了?”
“赢了。”
“好!”他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你没问题。晚上我请客,给你庆祝!”
“谢谢刘总。”
“别叫刘总了,叫老刘就行。”他笑着说,“对了,项目那边进展顺利。下周开始进场施工,你盯着点。”
“没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我全身心投入到项目中。
每天早出晚归,跑工地,开会,协调各方资源。
忙得脚不沾地。
但也充实。
至少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讨好谁。
两个月后,项目主体结构封顶。
甲方很满意,又追加了两个亿的投资。
刘志强高兴坏了,在全体员工大会上点名表扬我。
“方远,你是我见过最有能力的市场总监。”他说,“年底分红,我给你翻倍。”
同事们纷纷向我祝贺。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真心为我高兴。
但我心里清楚。
这一切,都是用三年的屈辱换来的。
如果当初我没有忍受那些白眼和冷遇。
如果当初我选择了放弃。
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酒。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备注写着:“我是苏婉清。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点了“拒绝”。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不想再回头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上班。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表情有点奇怪。
“方总监,有人找你。”
“谁?”
“她说她姓苏,是你前妻。在会客室等你。”
我皱了皱眉。
她怎么又来了?
我走进会客室。
苏婉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你怎么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方远,我爸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心脏病突发。”她的声音很沙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要手术。”
“那你应该在医院陪着他,而不是来这里找我。”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他的事。”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方远,你能不能……能不能去医院看看他?”
“为什么?”
“他想见你。”她说,“他跟我说,他知道错了。他不该那样对你。”
我看着她。
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真假。
但她眼神里只有疲惫和哀求。
“苏婉清,你爸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说,“他不可能认错。这又是你们的圈套吧?”
“不是!”她的眼泪掉下来,“真的是他让我来找你的。他说想在手术之前,当面跟你道歉。”
我沉默了很久。
“几点?”
“下午三点。”
“好。我去。”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
“谢谢你,方远。”
“别谢我。”我说,“我是去看一个老人,不是去看你爸。”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
苏婉清已经在等着了。
她带我走进病房。
苏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跟半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董事长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小方,你来了。”
我点了点头。
“坐。”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
“你们都出去吧。”他对苏婉清和护工说,“我跟小方单独说几句话。”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苏建国看着我,叹了口气。
“小方,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他说,“婉清对你不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为公司做了那么多事,我装作看不见。你走了,我还让婉清去告你。”
他咳嗽了几声。
“我不是个好老板,也不是个好岳父。”
“您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他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想带着愧疚进棺材。”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支票。
金额是三百万。
“这是……”
“这是你应得的。”他说,“那年你帮公司拿下的那个大项目,本该给你分红的。但我没给。现在补给你。”
我看着手里的支票。
心里五味杂陈。
“还有一件事。”他说,“婉清她……其实一直都很在乎你。”
我抬起头。
“在乎我?”
“她只是不会表达。”苏建国说,“她从小就没有妈妈,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我把她当男孩子养,教她要强势,要狠心。她学会了,但也学歪了。”
“她不懂得怎么爱人。也不知道怎么被人爱。”
“但她心里是有你的。你走之后,她瘦了一大圈。每天晚上都哭。”
我沉默了。
“小方,如果有可能……”他看着我,“你能不能原谅她?给她一次机会?”
我握着那张支票。
沉默了很久。
“苏董事长,”我说,“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他闭上眼睛。
“我明白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您好好养病。祝您早日康复。”
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苏婉清靠在墙上。
看到我出来,她直起身。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进去陪他吧。”
“方远……”
“我走了。”
我大步走向电梯。
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方远,对不起。”
我没有停。
电梯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
街上人来人往。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的短信通知。
三百万到账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有些债,可以还清。
但有些伤,永远都好不了。
我只能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项目进入尾声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检查进度。
手机突然响了。
是刘志强打来的。
“方远,你快回来!出事了!”
“怎么了?”
“苏氏那边把我们告了!说我们的设计方案侵犯了他们的知识产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来?
“他们有什么证据?”
“他们说我们的外立面设计和他们正在开发的另一个项目一模一样!”刘志强的声音很急,“甲方那边也收到了律师函,说要暂停合作!”
我挂断电话,赶紧往公司赶。
一路上,我拼命回忆。
外立面设计?
那是我带着设计团队熬了一个月才定下来的方案。
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转角,都是我们自己画的。
怎么可能跟苏氏的一样?
到了公司,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刘志强,法务部的同事,还有甲方的代表。
气氛很凝重。
“方远,你来看看这个。”刘志强把一张图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心脏猛地一沉。
图纸上的建筑外立面,确实跟我们的方案很像。
不能说一模一样,但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
“这是苏氏那边提供的证据。”法务部的同事说,“他们说这个方案是他们去年就已经注册了知识产权的。”
“不可能。”我说,“我们的方案是自己设计的。我亲眼看着设计师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但问题是,他们的注册时间比我们早。”法务部的同事说,“如果真的打官司,我们很被动。”
我盯着那张图纸。
脑子里飞速转动。
忽然,我想到了一件事。
“这个方案的设计师是谁?”
“是设计部的小王。”刘志强说,“王磊。”
“他在哪儿?”
“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什么时候请假的?”
“今天早上。打完卡就走了。”
我拿起手机,拨打王磊的电话。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糟了。”我说。
“怎么了?”
“王磊有问题。”
所有人都看着我。
“你们想想,”我说,“这个方案是他主导设计的。现在苏氏那边拿出了一模一样的方案,注册时间比我们早。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磊抄袭了苏氏的设计?”
“不止。”我说,“说明王磊本来就是苏氏的人。他是故意带着假方案进来的,就是为了让我们侵权。”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怎么可能?”刘志强说,“王磊在我们公司干了两年了,一直表现很好。”
“那是卧底。”我说,“苏婉清早就计划好了。她从两年前就开始布局。”
我靠在椅背上。
心里一阵阵发寒。
苏婉清。
你真的好狠。
你以为告我侵犯商业秘密不成,就换了一招。
用一个卧底设计师,给我挖了一个更大的坑。
“现在怎么办?”刘志强问。
“先把王磊找出来。”我说,“只要找到他,让他承认是苏氏派来的,我们就有翻盘的希望。”
“我已经派人去他家了。”刘志强说,“但估计找不到人。”
他说得没错。
一个小时后,去王磊家的人回来了。
家里没人。
行李也收拾干净了。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跑路。
线索断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甲方代表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刘总,方总监,这件事如果不能妥善解决,我们只能终止合作了。”
“吴总,你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刘志强想挽留。
“不是我不给你们时间。”吴建国说,“是公司法务部那边压力很大。如果你们真的侵权了,我们继续合作,也会惹上官司。”
他拿起公文包,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刘志强。
还有几个法务部的同事。
大家都看着我。
“方远,你还有什么办法?”刘志强问。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
翻到一个号码。
苏婉清的号码。
我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
“苏婉清,你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远,我……”
“你不用解释。”我说,“我只问你一件事。王磊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说,“王磊是你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是你安插在鼎盛的卧底。”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是。”她说,“他是我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输。”她的声音有点抖,“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输过。我不能输给你。”
“就为了这个?”
“对。就为了这个。”
我笑了。
笑得很苦涩。
“苏婉清,你知道吗?我曾经真的爱过你。”
她不说话了。
“但现在,我连恨你都懒得恨了。”
我挂断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
“刘总,对不起。”我说,“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会承担所有责任。”
“你打算怎么办?”
“辞职。”我说,“我走之后,苏氏应该会撤诉。项目还能保住。”
“方远……”
“别劝我了。”我站起来,“这是我的决定。”
当天晚上,我写好了辞职信。
第二天一早,交给了刘志强。
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字。
“方远,你是个好苗子。”他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谢谢刘总。”
我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鼎盛大楼。
站在楼下,看着这栋我奋斗了半年的建筑。
心里空荡荡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婉清发来的短信。
“方远,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我把短信删了。
然后把手机关机。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不知道该去哪里。
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走着走着,走到了一个公园。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
很美。
但我心里只有灰暗。
手机开机。
有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同一个号码。
陌生的号码。
我回拨过去。
“喂,请问是方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我们抓到一个人,他说他认识你。他叫王磊。”
我愣住了。
“王磊?他在派出所?”
“对。他来自首了。他说他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王磊自首了?
他不是跑了吗?
为什么又回来了?
“好的,我马上过去。”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城南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我看到王磊坐在大厅的长椅上。
他低着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
看起来很紧张。
“王磊。”
他抬起头,看到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方哥,对不起。”
我走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也是被逼的。”他说,“苏婉清抓了我的把柄。我之前在公司贪污过一笔钱,她知道了。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报警抓我。”
“那现在为什么又来自首?”
他低下头。
“因为我良心过不去。”他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对我笑,梦见你教我怎么做方案。你对我那么好,我却背叛了你。”
他的眼泪掉下来。
“方哥,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心里很复杂。
恨他吗?
恨。
但更多的是可怜。
他也是个棋子。
被苏婉清操纵的棋子。
“你来自首,是想帮我翻案?”
“嗯。”他点头,“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跟警察说了。包括苏婉清怎么威胁我,怎么让我带假方案进鼎盛。还有她给我的转账记录,我都保留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方哥,这次我一定帮你扳倒她。”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公道的。
虽然来得晚了一点。
但终究还是来了。
派出所的灯光很白,照在王磊脸上,照出他满脸的愧疚和恐惧。
值班民警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笔录。
“方先生,王磊已经把情况都交代了。”民警说,“他承认自己是受人指使,故意带着侵权的设计方案入职鼎盛,目的是陷害你。”
“他还提供了什么证据?”我问。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还有一段录音。”民警翻开笔录,“录音里,一个女声明确指示他把方案带到鼎盛,并承诺事后给他五十万报酬。”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女声,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能确定那个女声的身份吗?”
“我们已经进行了声纹比对,初步确认是苏氏集团的副总裁,苏婉清女士。”民警合上笔录,“方先生,这件案子已经超出了民事纠纷的范围,涉嫌刑事犯罪。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在派出所里做了详细的笔录。
把从离婚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包括苏婉清给我打最低分,我辞职,加入鼎盛,拿下项目,被起诉侵犯商业秘密,再到王磊自首。
民警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我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刘志强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
“方远,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
“刚从派出所出来。”
“派出所?出什么事了?”
我把王磊自首的事情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刘志强笑了。
笑得很畅快。
“好!太好了!这下苏氏那边没话说了!”
“刘总,事情还没结束。”我说,“苏婉清肯定不会轻易认罪。”
“我知道。”刘志强说,“但至少我们有了翻盘的证据。你等着,我马上联系律师,明天就去法院申请撤销之前的判决。”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
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刘志强带着周律师来到了派出所。
周律师看了王磊提供的证据,点了点头。
“这些证据足够了。”他说,“我们可以向法院申请,撤销之前的侵权认定。同时,还可以反诉苏氏集团恶意诽谤,要求赔偿。”
“反诉?”我愣了一下。
“对。”周律师说,“他们用非法手段陷害你,导致你丢了工作,项目受损。这笔账,必须让他们还。”
我看着周律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个月前,我还是那个被苏婉清踩在脚下的小职员。
现在,我终于有机会反击了。
“好。”我说,“那就告他们。”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料。
周律师向法院提交了新的证据。
法院很快做出裁定,撤销了之前的侵权认定。
同时,鼎盛集团也正式向苏氏集团发出了律师函。
要求苏氏赔偿经济损失,并公开道歉。
消息传开后,整个商圈都炸了。
苏氏集团的股价一天之内跌了八个点。
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
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苏氏集团副总裁涉嫌商业陷害,警方已介入调查》
《昔日夫妻反目成仇,苏氏千金面临刑事指控》
《鼎盛集团反击,苏氏股价暴跌》
我坐在出租屋里,刷着手机上的新闻。
心里很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快意恩仇。
也没有复仇后的满足感。
只是平静。
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方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苏氏集团的代理律师。我想跟您谈谈和解的事。”
和解?
我笑了。
“你们想怎么和解?”
“苏董事长愿意赔偿您的一切损失,包括您之前在苏氏工作期间的奖金,以及您在鼎盛离职造成的损失。总计五百万。”
“五百万?”
“对。条件是您撤诉,并且不再追究苏婉清女士的刑事责任。”
我沉默了几秒。
“告诉苏建国,我不缺钱。”
“方先生……”
“我要的,是一个公道。”
我挂断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婉清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方远。”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哭了很久,“你真的要把我逼上绝路吗?”
“是我逼你,还是你自找的?”
她沉默了。
“苏婉清,我给过你机会。”我说,“在医院的时候,你爸跟我说,让我原谅你。我差点就信了。”
“但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派王磊来害我。你想让我身败名裂。”
“我没有……”
“你没有?”我打断她,“你敢说王磊不是你派来的?你敢说那些转账记录是假的?你敢说那段录音里的人不是你?”
她不说话了。
“苏婉清,你输了。”我说,“输得彻彻底底。”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方远,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机会。”我说,“不止一次。”
“但你没有珍惜。”
“现在,没有了。”
我挂断电话。
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三天后,警方正式对苏婉清立案调查。
消息传出,苏氏集团彻底乱了。
股东们纷纷抛售股票。
高管们忙着撇清关系。
苏建国因为心脏病复发,再次住进了医院。
我去医院看他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病床上。
苏建国躺在床上,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老了。
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
“苏董事长,我来看你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后悔,还有一丝不甘。
“小方,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一次了。
但这次,我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咳嗽了几声,“但我还是想说,婉清她……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被我教坏了。”
“我把她当男孩子养,告诉她不能输,不能示弱。她学会了,但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她不懂得怎么爱人。也不知道怎么被人爱。”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是我害了她。”
我看着他。
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哀。
一个父亲,用错误的方式爱自己的女儿。
最终,两个人都走上了绝路。
“苏董事长,您好好养病吧。”我站起来,“我先走了。”
“小方。”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你能不能……放过婉清?”
我转过身,看着他。
“苏董事长,不是我不放过她。是她不肯放过她自己。”
“她做了违法的事,就应该承担后果。”
“这是法律,也是公道。”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苏建国压抑的哭声。
但我没有回头。
一周后,苏婉清的案子开庭了。
我没有去现场。
只是在家里的电视上看到了新闻。
苏婉清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
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化妆。
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法官宣读了起诉书。
指控她涉嫌商业诽谤、伪造证据、指使他人犯罪。
三项罪名,数罪并罚。
建议量刑三年。
苏婉清听完,没有辩解。
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流泪。
我看到这一幕,心里没有快感。
也没有同情。
只是觉得,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
如果当初她对我好一点。
如果我们能好好过日子。
如果她没有那么强的胜负欲。
也许我们现在还是夫妻。
也许我们还在一起吃饭、聊天、散步。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错了就是错了。
代价,总是要付的。
苏婉清被判了两年六个月。
消息传出后,苏氏集团彻底垮了。
股价跌到了历史最低点。
供应商纷纷上门讨债。
员工集体辞职。
苏建国因为病情恶化,转到重症监护室。
曾经辉煌一时的苏氏集团,就这么散了。
有人说,是我毁了苏家。
也有人说,是苏家自作自受。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我只知道,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案子结束后,刘志强找我谈了一次。
他希望我回鼎盛上班。
“方远,市场部总监的位置,我给你留着。”他说,“你随时可以回来。”
我拒绝了。
“刘总,谢谢你的好意。”我说,“但我想换个环境。”
“你想去哪儿?”
“还没想好。”我说,“可能会自己做点小生意。”
刘志强看着我,叹了口气。
“也好。你经历了这么多事,是该休息一段时间。”
“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谢谢刘总。”
离开鼎盛大楼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微风习习。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栋我曾经奋斗过的大楼。
心里很平静。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方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城南新区招商办的。我们听说您有丰富的商业地产经验,想邀请您来我们新区创业。”
我愣了一下。
“创业?”
“对。我们新区正在招商引资,有很多优惠政策。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面谈。”
我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
云很白。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好。”我说,“我们约个时间。”
我和招商办的人约在了周五见面。
地点是城南新区管委会的办公楼,一栋崭新的灰色建筑,门口的旗杆上飘扬着三面旗帜。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陈,叫陈国良,是招商办的主任。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看起来很干练。
“方先生,久仰大名。”他笑着跟我握手,“你在苏氏和鼎盛的战绩,我们都听说过。”
“陈主任过奖了。”我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才能说明问题。”他示意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我们新区刚起步,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人才。”
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跟前。
“这是我们新区的整体规划。你看看,有没有兴趣在这里做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
我翻开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新区的规划很大气。道路宽敞,绿化充足,学校、医院、公园一应俱全。唯一的短板是商业配套,目前只有一个大型超市和一个农贸市场,远远满足不了居民的需求。
“这块地,位置不错。”我指着规划图上的一块区域,“靠近地铁口,周边有三个在建的住宅小区,未来人口密度会很高。”
“方先生好眼光。”陈国良笑着说,“这块地就是我们预留的商业用地。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提供三年免租、五年减半的优惠政策。”
三年免租,五年减半。
这个条件,相当优厚了。
我合上文件,看着陈国良。
“陈主任,说实话,我现在手里没有那么多资金。”
“资金的问题,我们可以帮你对接银行。”他说,“只要你肯做,政府会全力支持。”
我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做商业综合体,启动资金至少要两千万。我手里有三百万的赔偿款,加上之前的积蓄,满打满算不到四百万。缺口很大。
但如果能得到银行贷款的支持,再加上政府的优惠政策,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陈主任,给我一周时间考虑。”
“没问题。”他站起来,又跟我握了握手,“我等你的好消息。”
走出管委会大楼,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贷款利息到期了。
我看了看余额,还有三百二十万。
够撑一段时间,但如果要做项目,远远不够。
我掐灭烟头,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监狱。”
出租车在城郊的公路上行驶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扇灰色的大门前。
城南监狱。
苏婉清被关押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也许是想了结一些事情。
也许是心里还有一根刺,不拔出来,永远都扎在那里。
探监室里,隔着玻璃,我看到了苏婉清。
她穿着囚服,头发剪得更短了,几乎像个男孩子。脸上没有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拿起电话。
我也拿起电话。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沙哑。
“来看看你。”
她苦笑了一下。
“看我笑话?”
“不是。”我说,“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苏婉清,我们认识四年了。结婚三年,离婚一年。加起来,一千四百多天。”
她不说话。
“这一千四百多天里,我恨过你,怨过你,也想过原谅你。但最后我发现,我既不恨你,也不原谅你。我只是累了。”
她的眼眶红了。
“方远,对不起。”
“这三个字,你说过很多次了。”我说,“但每次说完,你还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桌面上。
“这次是真的。”她说,“我真的知道错了。在这里面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我对你好一点,如果我们能好好过日子,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惜没有如果。”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方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在城南新区做个商业综合体。”我说,“政府给了很好的政策,我想试试。”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你还是那么有本事。”她说,“不像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不是做不好。”我说,“你只是用错了方法。”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方远,如果……如果我出去了,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我说,“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探监时间到了。
狱警走过来,示意她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方远,祝你成功。”
“谢谢。”
她转身走了,背影很瘦小,消失在铁门后面。
我放下电话,走出探监室。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里那根刺,好像拔出来了。
一个月后,我的商业综合体项目正式启动了。
银行贷款批下来了,两千五百万,利率很低。政府的优惠政策也落实了,三年免租,五年减半。施工队进场那天,陈国良亲自来剪彩。
“方总,祝你生意兴隆!”他递给我一把剪刀。
“谢谢陈主任。”
我剪断了红绸带。
鞭炮声响起来,震耳欲聋。
我站在阳光下,看着这片即将变成繁华商业中心的土地。
心里充满了希望。
项目进展得很顺利。
我每天都泡在工地上,跟施工队一起吃盒饭,一起讨论图纸。皮肤晒黑了不少,但精神越来越好。
刘志强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一瓶好酒。
“方远,你小子行啊。”他站在工地上,环顾四周,“这么大的项目,说干就干了。”
“还不是托你的福。”我给他倒了杯酒,“要不是你在鼎盛给了我机会,我也不可能有今天。”
“别这么说。”他举起酒杯,“是你自己有本事。”
我们碰了一杯。
“对了,”他放下酒杯,“你听说了吗?苏氏集团正式破产了。”
我愣了一下。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点复杂。
“苏建国呢?”
“还在医院里。”刘志强说,“听说情况不太好。苏婉清申请了保外就医,去照顾他了。”
我点了点头。
“方远,你会去看他们吗?”
我沉默了几秒。
“不去了。”我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刘志强看着我,叹了口气。
“也好。人总要往前看。”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
很美。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方远,我是苏婉清。我爸昨晚走了。临终前他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说对不起你。我替他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节哀。”
发送。
收起手机。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工地上亮起了灯。
工人们还在加班,机器轰鸣声此起彼伏。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临时办公室。
还有很多事要做。
人生还要继续。
两年后。
商业综合体正式开业了。
名字叫“远方广场”,取自我名字里的“远”字。
开业那天,人山人海。
商场里挤满了顾客,每家店铺门口都排着长队。餐饮区座无虚席,电影院场场爆满。儿童乐园里,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商场中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方总,恭喜啊!”陈国良走过来,笑呵呵地跟我握手,“你这个项目,是我们新区最成功的商业项目。”
“陈主任过奖了。”我说,“没有政府的支持,我也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客气了。”他拍拍我的肩膀,“晚上我请你吃饭,给你庆功。”
“好。”
晚上的庆功宴设在商场顶楼的餐厅。
刘志强来了,陈国良来了,以前在鼎盛的几个老同事也来了。
大家推杯换盏,气氛很热闹。
酒过三巡,刘志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方远,你知道吗?苏婉清出狱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
“嗯。听说她去了外地,没人知道她在哪儿。”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
“方远,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
“不恨了。”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
刘志强看着我,笑了。
“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他说,“以前的你,心里装着太多事。现在的你,轻松多了。”
我笑了笑。
也许吧。
经历了那么多事,如果还不成长,那也太蠢了。
宴会结束后,我一个人站在商场的天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备注写着:“我是苏婉清。我在远方广场楼下。能见一面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点了“通过”。
然后打了一行字:“我在天台。”
五分钟后,电梯门打开了。
苏婉清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长了一些,披在肩上。脸上的气色好了很多,眼睛里也有光了。
她走到我身边,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的夜景。
“这里很美。”她说。
“嗯。”
“我听说了你的事。”她转过头,看着我,“你做得很好。”
“谢谢。”
沉默了几秒。
“方远,我要走了。”
“去哪儿?”
“南方。”她说,“有个朋友介绍我去那边工作,做公益项目。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挺好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方远,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谢谢你曾经爱过我。也谢谢你,最后放过了我。”
我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眶里有泪光闪烁。
“苏婉清,你也好好的。”
她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告别,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电梯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松。
像是放下了所有包袱。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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