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每年3000万人挤进北京看病,养活了一门没人敢说的千亿生意

0
分享至

每年3000万人挤进北京看病,养活了一门没人敢说的千亿生意

楔子

五年前我第一次来北京,是为了把父亲从医院里“抢”出来。那天下着雨,我攥着一叠厚厚的检查单站在住院部门口,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凑过来,低声问:“要号吗?专家号,明天的。”我没理他,但他塞给我一张名片。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皱巴巴的纸片背后,藏着一个比医院本身还要庞大的地下王国。

第一章 进京

陈远的手机在凌晨四点半响了。

不是闹钟。他根本没有设闹钟,因为他一整夜都没睡着。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远子,你爸又咳了一夜,痰里带血丝了。”

陈远从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坐起来,北京的冬夜冷得渗进骨头缝里。他是三天前从江西老家赶到北京的,为了给父亲陈德厚挂一个协和医院胸外科的专家号。父亲两个月前开始咳嗽,县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肺部有阴影,建议到大医院进一步检查。市医院也说不好,最后托关系找到省城的医生,人家看了片子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北京吧。”

“去北京吧”这四个字,在普通老百姓的生活里,意味着一种判决。它既是一线希望,也是一场豪赌。陈远今年二十六岁,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七千块,父亲生病之后他请了长假,厂里说超过一个月就按自动离职算。他没跟母亲说这件事。

“妈,你别急,我今天一定挂上号。”陈远一边说一边套上羽绒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声音因为冷而有些发抖。

“你二叔说网上能挂,你试了吗?”母亲问。

试了。怎么可能没试。陈远从到北京的第一天起就下载了协和医院的APP,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抢号,手指头戳得屏幕都快裂了,永远都是“号源已满”四个字。他还花了两百块钱买了个抢号软件,结果被坑了,软件根本没用,找客服对方直接把他拉黑。他也打过114,接线员的声音很温柔,但说的内容都一样:没了。

“试了,挂不上。”陈远不想让母亲知道这些细节,“我去医院排队,听说现场有时候会放号。”

他挂了电话,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出租屋是他在网上找的,在潘家园附近,一晚上八十块钱,六人间,另外五个铺位住着全国各地来北京看病的人。上铺的东北大哥是陪媳妇来看妇科的,对床的河南大爷是自己来看心内科的,还有一个四川来的年轻女人带着孩子看白血病,每天晚上孩子疼得哭,她就抱着孩子在走廊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一些听不清词的歌。

陈远走出房间的时候,四川女人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孩子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冲陈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陈远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说话。在这种地方,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因为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太多沉重的东西,寒暄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北京的清晨五点钟,天还是黑的,路灯把街道照得惨白。陈远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七八个人等在那里了,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飘散。他坐上最早一班公交车,车厢里出人意料地挤,大半都是中老年人,有的手里攥着CT袋子,有的抱着保温杯,有的戴着毛线帽子靠在座位上打盹。这些人像是一支沉默的行军队伍,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出发,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

陈远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厚厚的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她主动跟陈远搭话:“小伙子,你也去协和?”

“嗯。”陈远点点头。

“看什么科?”

“胸外科,我爸肺上有个结节。”

大姐叹了口气,拍拍布包:“我是给老伴挂风湿免疫科的号,他那关节疼了好几年了,在老家怎么看都看不好。”她顿了顿,又问:“你挂上了吗?”

“还没有。”

“哎,不好挂啊。”大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我都在北京住了一个月了,挂了四次都没挂上。专家号放出来就秒没,普通号也得排好几天。”

陈远没接话,转头看着窗外。公交车经过一个个路口,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露出灰蒙蒙的天空。他突然想起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那个能把一百斤稻谷扛上肩头一口气走三里地的男人,现在躺在老家的床上,连咳嗽都变得小心翼翼,怕吵到家里人。陈远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但他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协和医院门口的人流比陈远想象中更加汹涌。才早上六点多,门诊楼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弯弯曲曲地沿着墙根延伸出去,少说也有两三百人。保安穿着厚大衣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请提前打开健康宝”的提示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消毒水、煎饼果子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陈远排到了队伍的末尾,前面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头,后面紧跟着又来了一个提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中年男人操着浓重的陕西口音打电话:“到了到了,正排队呢……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挂上……你先别跟咱爸说,等挂上了再告诉他。”

这种对话,陈远这几天已经听了无数遍。每一句都像是从他自己心里掏出来的一样。

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陈远终于挪到了挂号窗口前面。玻璃窗后面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挂什么科?”

“胸外科,专家号。”

“没了。”

“那普通号呢?”

“也没了。明天的号下午四点APP上放,你网上挂。”

“网上挂不上啊,一直显示号源已满。”陈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被无数人问过同一个问题之后的疲惫:“那没办法,号就那么多,每天几千个人抢,你多试试吧。下一位。”

陈远还想再说什么,但身后的人已经挤了上来,他被人流推着离开了窗口。他站在门诊大厅里,四周全是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过,有推着轮椅的家属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有拿着检查单子一脸茫然的外地人四处张望。陈远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丢进河里的石子,瞬间就被淹没得无影无踪。

他在大厅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打电话给母亲?怎么说?说挂不上号,说可能要再等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他几乎能想象到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的样子,那种沉默比任何抱怨都让人难受。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兄弟,要号吗?”

陈远回过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挡着半张脸,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亮着光。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但也绝不像个正经人,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什么号?”陈远下意识地问。

“专家号,胸外科的,明天上午的。你要不要?”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陈远听到,但又不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陈远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人——号贩子。在来北京之前,他就在网上看过各种关于号贩子的新闻和帖子,有人说他们是救命的菩萨,有人说他们是吃人血馒头的魔鬼。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些人的目标客户。

“多少钱?”陈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有些发干。

男人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字。

陈远倒吸一口凉气。那个数字是他半个月的工资,几乎等于他从江西到北京这一趟所有的预算。他本能地摇了摇头:“太贵了,我挂不起。”

“兄弟,你听我说。”男人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协和胸外科的专家号,你自己挂,挂一个月都不一定挂得上。你爸的病等得起吗?肺上的毛病,耽误一天是一天。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觉得贵,等到后面花再多钱都来不及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才是真的贵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陈远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男人说的是对的。父亲肺上的那个阴影,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你让我想想。”陈远最终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男人也不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到陈远手里:“想好了打这个电话。记住了,最晚今天晚上给我答复,过了今晚明天的号就没了。”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陈远低头看那张名片,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码,名字写着“老六”,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专业代挂北京各大医院专家号,十年老店,诚信可靠。”

他把名片揣进口袋里,走出了门诊楼。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但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光线苍白而无力。陈远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东北、西北、西南、中原,从中国版图的每一个角落涌向这座城市,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求生。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翻。能借钱的朋友不多,在深圳打工这几年攒下的一点积蓄,加上父母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下的钱,总共也就五万多块。父亲这一病,检查、住院、手术、后续治疗,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他不能把钱花在一个号贩子身上,但他也承担不起挂不上号的后果。

陈远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点燃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这几天几乎一天一包。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他看见对面马路边上停着一排外地牌照的车,有河南的、安徽的、山西的,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这些车里,也许有人正像他一样坐着,不知所措。

手机响了,是二叔打来的。

“远子,号挂上了没有?”二叔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

“还没有,号太难挂了。”陈远老实回答。

“我跟你讲,我在网上查了,那个协和医院旁边有个什么旅馆,里面住着好多号贩子,你去找他们,花点钱就花点钱,别心疼钱,你爸的病要紧。”二叔说话永远是这样,直来直去,不给人留余地。

陈远没告诉二叔自己刚才已经遇到了号贩子,只是说:“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别想了,赶紧的!你妈刚才打电话过来哭,说你爸早上咳了一摊血,我看着都害怕。”二叔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远子,不是二叔催你,你爸这情况,真不能再拖了。”

挂了电话,陈远把烟头踩灭在地上,然后弯腰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盯着上面的电话号码看了很久。

花坛另一边,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正被家人搀扶着慢慢散步,老人光着头,脸色蜡黄,一看就知道在做化疗。搀着他的年轻女人应该是他女儿,一边走一边轻声说着什么,老人不时点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陈远看着他们,眼眶忽然就热了。他想起父亲上次来深圳看他,在厂门口等了他两个小时,见面第一句话是“你瘦了”,然后从蛇皮袋里掏出一罐母亲做的剁辣椒和一双新纳的布鞋垫。父亲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唯一一次来深圳看他,还是坐着硬座火车,三十多个小时,到的时候腿都肿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见面时更低沉:“喂?”

“是我,刚才在医院门口……”

“我知道是你。”老六打断了他,“想好了?”

“能不能便宜点?我真的没那么多钱。”陈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六说:“你住哪里?见面聊。”

陈远报了自己住的那家旅馆的名字和地址,老六说半小时后到,就挂了电话。陈远起身往回走,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是白菜肉馅的,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着,把食物咽下去。

回到旅馆的时候,四川女人正在大堂里用公共微波炉热饭,孩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裹着一件大人的羽绒服,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看见陈远进来,孩子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叔叔好。”孩子的声音细细的。

“你好。”陈远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孩子。那是他在医院门口拿的薄荷糖,本来是打算自己吃的。

孩子接过糖,说了声谢谢,然后低头认真地剥糖纸。四川女人转过头来看陈远,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陈远冲她点了点头,上楼回了房间。

房间里只有河南大爷在,他正坐在床上看一本皱巴巴的《故事会》,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见陈远进来,大爷放下书:“挂上了?”

“没有。”陈远在自己的床上坐下。

“我就知道。”大爷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协和的号要是那么好挂,北京就不叫北京了。你是不知道,我来北京看心内科看了三年了,头一年也是自己硬挂,挂了一个月都没挂上,后来还是找了人。”

“找了号贩子?”陈远问。

大爷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小伙子,我跟你讲句实话,在这座城市里,有一种东西叫‘规矩’。你不按规矩来,有的是人按规矩来。你按规矩来,也不一定能成。但你不按规矩来,一定成不了。”

陈远没太听懂大爷的话,但他隐隐觉得这话里有话。还没来得及细问,手机就响了,老六到了。

他下楼的时候,看见老六站在旅馆门口抽烟,还是那身深蓝色羽绒服,领子竖着。看见陈远出来,老六把烟掐了,开门见山地说:“价格少一千,不能再低了。”

“三千?”陈远试探着问。

老六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见惯了世故的老练:“兄弟,你是真不知道行情。协和胸外科专家号,我收你这个价已经算是良心价了。你知道有的人收多少吗?翻一倍都不止。而且我保证你能看上,看不上全额退款。”

“你怎么保证?”陈远问。

老□□四周看了看,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递给陈远看。那是一张挂号成功的短信通知截图,上面有患者姓名、就诊时间和科室信息。陈远注意到,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陌生的字,不是他父亲的名字。

“这不是我爸的名字。”

“当然不是你爸的名字。”老六把手机收回去,“我们用的是内部渠道,先占号,等你付了钱再把号转给你。具体怎么操作你不用管,反正明天上午九点,你拿着身份证去医院,在自助机上就能取到号。”

陈远将信将疑。他在网上看过不少关于号贩子的报道,知道这些人有的确实有门路,有的则是纯粹的骗子。三千块钱虽然比之前开的价便宜了一千,但对于他来说依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万一被骗了,钱打了水漂不说,号还是挂不上,那就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六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又说:“你可以先付一半,拿到号再付剩下的一半。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这个条件让陈远心里的天平倾斜了。他想了想,咬着牙说:“行。”

他回到房间拿了一千五百块现金——那是他来北京之前特意取的,就是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他把钱交给老六的时候,手有些发抖。这笔钱够他在深圳吃两个月的饭,够父亲在老家买半年的药,现在却换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老六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进了口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陈远:“明天上午九点,拿着这个条码去医院自助机取号。取不出来给我打电话,我就在附近。”说完他拍了拍陈远的肩膀,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陈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一小块蓝色的天空。他希望这是一个好兆头。

回到房间,河南大爷已经收起了《故事会》,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陈远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坐在自己床上,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纸条上印着一个条形码和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但他心里还是没底。

“找人了?”大爷突然开口了,眼睛还闭着。

陈远吓了一跳:“您怎么知道?”

“你下去又上来,脸色都不一样了。”大爷睁开眼睛看着他,“花了多少钱?”

陈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千五的定金。”

大爷点点头,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医院的挂号单。他把挂号单递给陈远看,上面赫然印着“心血管内科 专家门诊”几个字,挂号费那一栏写着“50元”。

“我也找人了。”大爷说,“花了两千。你知道这号在医院里挂是多少钱吗?五十。两千对五十,四十倍的差价。”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爷把挂号单仔细地折好,重新放回布包里:“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会有这个差价?因为号不够。全国的病人都往北京跑,都想看最好的专家,但专家一天就那么点时间,能看几个病人?十个?二十个?撑死了三十个。你抢不到,就得认。要么等,要么花钱。这就是现实。”

“可是这不公平。”陈远说,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很幼稚。

大爷笑了,笑得很温和:“孩子,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平。你爸生病了,别人的爸也生病了。你抢不到号着急,别人抢不到号也着急。号贩子就吃准了这一点,他们赚的就是你着急的钱。你说他们可恨吧,确实可恨。但你说他们有没有用吧……”大爷顿了顿,叹了口气,“也确实有用。”

陈远沉默了。他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在今天之前,他已经在APP上抢了整整三天的号,一无所获。如果没有老六,他可能还要再抢三天、五天、十天,而父亲等不了那么久。

“睡吧。”大爷重新闭上眼睛,“明天拿到号了才是真的,拿不到,说什么都没用。”

那天晚上,陈远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他听见走廊里四川女人又在哄孩子,孩子哭了一阵就安静了,然后传来女人低低的啜泣声。他听见上铺的东北大哥在打呼噜,声音震得床板微微颤动。他听见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他想了很多。想父亲的病,想母亲日渐佝偻的背影,想自己那间堆满零件的出租屋,想来北京之前在深圳的最后一天。那天他站在流水线上,看着面前源源不断的电路板,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是被焊死在了一条不可更改的轨道上。那时候他以为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就是最难熬的事情了,但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难,是你眼看着最重要的人正在一点点滑向深渊,而你伸出去的手够不到他。

凌晨两点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发来的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父亲睡着了,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痰盂,里面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液体。

陈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如果明天拿不到号,他就去协和医院门口跪着,跪到有人愿意帮他为 止。

这个想法当然很愚蠢,但人在绝望的时候,能想出来的往往都是愚蠢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远就起床了。他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洗了脸,刮了胡子,甚至还用旅馆那把生锈的梳子梳了梳头。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虽然他心里已经狼狈不堪。

河南大爷也起来了,坐在床边穿鞋,看见陈远就问了句:“去取号?”

“嗯。”

“去吧,祝你顺利。”大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陈远出门的时候,四川女人正好端着一碗粥从楼下走上来,看见陈远,她主动打了个招呼:“今天去取号?”

这句话让陈远有些意外,因为他们之前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他点点头:“嗯,去碰碰运气。”

“会拿到的。”四川女人说,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我们明天也要去取号,儿童医院的,也是找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也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陈远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勉强,但也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住满了病人的小旅馆里,他们像是同一艘船上的乘客,虽然彼此不认识,但都知道对方在经历着什么。

协和医院的自助取号机前又排着长队。陈远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取到号离开,队伍慢慢往前挪,每挪一步,他的心就往嗓子眼提一分。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纸条上的条形码对准扫描口,机器的屏幕上出现了转圈的图标。那一刻陈远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直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请取走您的挂号凭条。

挂号凭条从机器里吐出来,陈远一把抓过来,低头看上面的字:陈德厚,胸外科专家门诊,就诊时间:上午9:00-9:30,诊室:三楼302。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口憋了整整四天,吐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眼眶也跟着湿了。

陈远拿着挂号凭条走出医院,在门口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妈,号挂上了,今天上午就能看。”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了一声压抑着的抽泣。那声抽泣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但陈远听到了。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妈,别哭,挂上号了就好,我一会儿看完就给你们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给老六转了剩下的一千五百块钱。转账备注写着两个字:谢谢。他知道这两个字很荒唐,一个号贩子从他身上赚了三千块钱,他还说谢谢,听起来像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但在那一刻,这个“谢谢”是发自内心的,因为老六确实帮他解决了一个他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老六很快回了消息:“收到了,以后有需要再找我。你家那边要是有人来北京看病也可以介绍过来,我给你优惠。”

陈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把号贩子发展成回头客,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讽刺的一件事了。但他没有删掉老六的联系方式,因为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用到。

后来的事情,比陈远预想的要好一些。父亲在协和看了专家,做了增强CT,最终确诊是早期肺癌,但有手术机会。专家说如果再晚来一两个月,可能就扩散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陈远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陈远把老家的房子做了抵押贷款,加上亲戚朋友凑的钱,总算把手术费凑齐了。母亲从老家赶来北京照顾父亲,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地下室,月租一千二,没有窗户,但离医院近,方便随时去照顾。

手术那天,陈远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那六个小时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六个小时,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脑子里反复过着从小到大和父亲在一起的所有画面。上小学的时候父亲骑自行车送他上学,下雨天把雨衣全裹在他身上,自己淋得透湿。高考那年父亲每天给他送饭,站在校门口踮着脚往里面张望。去深圳打工那天,父亲送他到长途汽车站,车开出去很远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还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的时候,陈远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母亲扶着他,两个人在手术室门口抱头痛哭。

那一刻他想起了老六,想起了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和那三千块钱。他想,如果那天没有遇到老六,如果没有花那三千块钱,父亲的病能不能及时看上?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光是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

出院那天,陈远办完手续回到病房,发现父亲不在床上。他找了一圈,最后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找到了他。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一只手扶着窗台,另一只手按着胸口的手术伤口,正望着窗外发呆。

“爸,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陈远走过去扶住他。

父亲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窗外:“那边是哪儿?”

陈远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楼房,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特别。他说:“就是一片居民区吧,怎么了?”

“我住进来第一天就在看那边,”父亲的声音因为手术后还有些虚弱,“那边有栋楼,有个窗户,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反光特别厉害,照得我眼睛疼。”他顿了顿,又说,“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看到的是咱家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现在看不到了。”

陈远鼻子一酸,别过头去。过了一会儿,他说:“爸,等你好了,咱们回家看柿子树。”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从窗台上移开,轻轻地搭在了陈远的胳膊上。那只手因为打针和输液而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但陈远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握过的最有力的手。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陈远又看到了老六。老六站在马路对面,正跟一个提着行李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姿势和那天跟他说话时一模一样。中年男人满脸焦虑,不停地点头,老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陈远站在马路这边,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扶着父亲上了出租车。车子启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老六的方向,老六已经不见了,像是融进了医院门口永不停歇的人流里。

“走吧,回家。”陈远对司机说。

出租车汇入了北京城浩浩荡荡的车流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第二章 老六

老六不叫老六,老六叫刘建民。

这个本名已经很少有人叫了,连他老家那个村的村长见了他都喊“六哥”。在号贩子这个行当里,老六算不上最顶尖的那一批,但也绝不是底层跑腿的小喽啰。他属于中间那一层——有自己的客户群,有几条稳定的渠道,能搞定几家大医院的专家号,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老六干这一行已经八年了。八年前他还是一个在工地搬砖的建筑工人,每天挣一百五十块钱,住在工棚里,吃馒头就咸菜。后来工地出了事故,他的腰被钢筋砸了一下,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老板赔了八千块钱就跑了,他拄着拐杖去劳动局门口坐了一天,没人理他。后来是一个工友跟他说,你与其在这坐着,不如去医院门口看看,那边有人专门帮外地人挂号,一个月能挣不少。

老六就这样入了行。

一开始他什么都不懂,跟着一个叫“二哥”的人跑腿,每天的任务就是在医院门口蹲着,看到像是外地来看病的人就上去搭话,问人家要不要号。拉到客户了就给二哥打电话,二哥安排号源,成交一单他抽一百块钱。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干的事情不太光彩,但也没觉得自己在犯罪——毕竟他确实帮人挂上了号,那些病人也确实因此看上了病。

后来他慢慢摸清了门道,开始自己单干。他从二哥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哪些医院的号最值钱,哪些专家的号最难挂,怎么分辨“真客户”和“钓鱼”的便衣警察,怎么用不同的身份证和手机号注册账号,怎么在放号的第一时间用外挂软件抢号。这些技能听起来像是一部犯罪电影里的桥段,但对于老六来说,这就是他的日常工作。

老六不是没想过换个正经行当。有一年他存了点钱,回老家开了一个小超市,打算安安稳稳过日子。结果超市开了不到半年就关了,因为镇上的人消费能力太低,很多人来买东西都是赊账,到了年底收不回来。他把超市盘出去之后算了算,亏了两万块钱。

他又回了北京。

这次回来之后,老六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他开始觉得自己干的事情虽然不合法,但不一定不合理。什么叫合理?一个农民辛辛苦苦干一年活,到头来生一场病全家返贫,这叫合理?一个专家一天看三十个病人,每个病人分到的问诊时间不超过五分钟,这就叫合理?既然大环境不合理,那他这种小打小闹的“灰色生意”反而成了一种合情合理的补充。

当然,这种想法多少有点自我安慰的成分。老六心里清楚,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沾着病人的血泪。但他同时也清楚,如果没有他这样的人,很多病人可能连专家的面都见不着。这是一个悖论,一个让他既觉得内疚又觉得理直气壮的悖论。

老六有个原则:不卖假号。他知道有些同行收了钱给假号,或者收了钱就跑路,这种事情他从来不干。不是因为他道德高尚,而是因为他知道这种事干多了早晚要出事。他只想踏踏实实地赚点钱,不想把自己搞进去。而且说实话,那些得了重病的人已经够惨了,再去骗他们的救命钱,老六觉得自己干不出来。

但他也不是什么圣人。三千块的号他收三千,一分都不会少。最多就是在对方实在拿不出钱的时候,允许先付一半,剩下的分期给。他管这叫“人性化服务”,虽然他知道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挺可笑的。

今天是周三,放号日。老六早上五点钟就起床了,打开三台电脑和两部手机,同时登录了五个不同的账号,准备抢下周的专家号。他的房间不大,是南三环一个老旧小区的半地下室,一个月租金两千。房间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几台设备,还有墙角那个保险柜,里面装着他这些年的积蓄和一些重要票据。

抢号这件事,外人看来可能充满了神秘感,但对于老六来说,跟上班打卡没什么区别。放号时间一到,他的手指就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软件自动填充信息,点击确认。十秒钟之内,他抢到了三个号——两个协和的,一个301的。这三个号的市场价值加起来大概一万二,扣除各种成本,他能净赚八千左右。

但也不是每次都这么顺利。有时候软件会卡顿,有时候医院的系统会升级导致外挂失效,有时候手慢了半秒钟号就被抢光了。这种时候老六就会骂几句脏话,然后点根烟,等着下一波放号。

抢完号,老六出门去吃早饭。他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家河南烩面馆,开了十几年了,老板认识他,见面就喊“六哥来了”。老六要了一碗烩面,多放辣椒,呼噜呼噜吃完,出了一身汗。

吃完面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去医院“巡场”。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情——去各个医院门口转转,看看有没有便衣,跟保安打个招呼,跟其他的号贩子碰碰头,了解一下最近的行情动态。干他这一行的,信息就是钱。

在协和医院门口,老六遇到了几个同行。他们凑在一起抽烟聊天,嘴里说的不是天气和球赛,而是哪个专家最近号源紧张了、哪个科室又来了新专家、哪个外挂软件又被封了。这些话题对于外人来说可能毫无意义,但对于他们来说,每一条信息都可能意味着一笔生意的成败。

“听说了吗?老七被抓了。”一个外号“瘦猴”的人说。他真名没人知道,只知道他瘦得像根竹竿,姓什么都不知道,大家都叫他瘦猴。

老六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在肿瘤医院那边,好像是有个病人举报了他,警察来的时候他正跟人交易呢,人赃俱获。”瘦猴摇了摇头,“听说可能要以诈骗罪起诉,这下麻烦了。”

老六没说话,猛吸了一口烟。老七是他刚入行时就认识的兄弟,两个人一起经历过不少事情。老七这个人做事不太讲究,有时候会卖假号,老六劝过他几次,他不听。现在出事了,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了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最近风声紧,大家都小心点。”老六把烟头踩灭,对瘦猴说。

“知道了六哥。”瘦猴点点头,“对了,昨天晚上有个女人来问路,说是要找儿童医院的专家号,她孩子得了白血病,挺可怜的。我没接这个活儿,最近儿童医院那边查得太严。你要是认识什么靠谱的渠道,可以帮她一把。”

“儿童医院?”老六皱了皱眉,“那边的号我一般不碰,风险太大。”

“我知道,我就是提一嘴。”瘦猴耸耸肩,骑上电动车走了。

老六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他想起了昨天晚上接的那个电话,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哀求。这种声音老六太熟悉了,八年来他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在他心上轻轻扎了一针。

那个叫陈远的年轻人,老六记得他。在医院门口搭话的时候,老六就看出他的状态不太对——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这种人最容易成交,因为他们的心理防线已经被焦虑和绝望冲垮了。老六只需要轻轻一推,他们就会乖乖掏钱。

但不知道为什么,老六看着陈远的眼神,总觉得有点眼熟。后来他想起来了,那种眼神他见过。八年前,他自己躺在工地事故现场的废墟里,腰上压着钢筋,疼得动弹不得的时候,从旁边一块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眼睛,就是那样的眼神——恐惧、茫然、绝望,还有一丝不甘心。

所以老六给了陈远“优惠”:先付一半,拿到号再付尾款。这是他很少给出的条件,因为他承担着风险。万一对付拿到号之后不给尾款,他就亏了。但他还是给了,说不上为什么。

中午,老六在一家小餐馆吃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叫“八哥”,是老六的上线,手里掌握着最核心的号源渠道。在这个行当里,八哥算是顶层的那一批人,据说跟好几家医院的内部人员有联系,能拿到普通人根本看不见的号源。

“老六,晚上有空吗?过来喝酒,有事跟你说。”八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行,什么地方?”老六问。

“老地方,六点半。”

挂了电话,老六心里有些犯嘀咕。八哥平时很少主动找他喝酒,一般只有出了什么大事才会约他见面。上次八哥约他喝酒,是告诉他医院系统要升级了,外挂可能要失效,让他提前做好准备。那次老六因为提前囤了一波号,赚了不少。

这次又是什么事?

晚上六点半,老六准时到了约定的地点——东四环外的一家川菜馆。这家馆子开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菜做得地道,最重要的是私密性高,老板从不过问客人聊什么。

八哥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包厢里,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两瓶啤酒。八哥本名赵建国,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看上去像个和气的乡镇干部,实际上却是北京号贩子圈里数得上号的人物。他干这一行已经十几年了,从最早的排队挂号到后来的网络抢号,再到现在的“内部渠道”,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

“来了,坐。”八哥冲老六招招手。

老六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八哥,什么事?”

八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老六面前。老六低头一看,是一份复印件,抬头写着“北京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几个红字,下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各种条款。

“看看第三页,第七段。”八哥说。

老六翻到第三页,找到第七段,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段话的大意是:北京市将开展打击“号贩子”专项行动,重点整治医院挂号秩序,建立实名制预约挂号“黑名单”制度,对违规抢号、倒号行为进行严厉打击,情节严重者将追究刑事责任。

“这次是来真的。”八哥说,“我从卫健委一个熟人那里拿到的,文件还没正式下发,但快了。这次跟以前那种走过场的检查不一样,公安、卫健委、网信办,好几个部门联合行动。我那个熟人说,上面下了死命令,要在三个月内见到明显成效。”

老六放下文件,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算意外,这几年打击号贩子的力度确实在逐年加大,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过一阵子就又恢复原样了。不过八哥既然专门约他出来说这件事,说明这次可能真的不太一样。

“你怎么看?”老六问。

“我的意思是,先收一收。”八哥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这几个月少做点,风头过了再说。另外,那些外挂软件也别用了,一旦被查到,麻烦就大了。”

“那用什么?”老六问。

八哥没说话,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内线”。

老六明白了。八哥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不要靠抢号了,直接用医院内部人员的关系拿号。这种方式风险更低,但成本更高,因为要给内部人员更多的分成。

“你自己看着办吧。”八哥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叫你过来就是想提醒你,别在这段时间出岔子。咱们这行虽然不光彩,但好歹也是一门养家糊口的生意,别因为一时大意把自个儿折进去了。”

老六点了点头。他知道八哥说得对,但他同时也知道,就算专项行动再严,那些从全国各地涌来的病人不会变少,他们挂不上号的问题也不会消失。有需求就会有供给,这是市场规律,不是几个专项行动就能改变的。

他和八哥又聊了一会儿,喝了三瓶啤酒,吃了半盘花生米。临走的时候,八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六,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干这行,说白了就是在夹缝里求生。能赚的时候多赚点,不能赚的时候就赶紧撤。别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老六点点头,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协和医院,看到医院门口的路灯下还坐着几个打地铺的人。这些人是为了明天能排上队,提前一晚就来占位置的。北京的夜晚很冷,他们裹着棉被缩在地上,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塑。

老六放慢了车速,看着那些人,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既觉得自己亏欠他们,又觉得自己其实跟他们是一类人。都是在为活着而挣扎的人,只不过挣扎的方式不同罢了。

回到家,老六打开手机,看到好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都是客户的咨询,问他某个科室的专家号有没有,多少钱,能不能便宜点。老六一条一条地回复,报价、解释、讨价还价,像个普通的生意人一样。

其中有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六哥你好,我孩子得了白血病,急需儿童医院的专家号,我听旅馆的阿姨说你人不错,能帮帮我吗?”

老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起白天瘦猴说的话,想起那个在医院门口徘徊的女人。他知道儿童医院的号有多难抢,也知道自己完全可以不接这单生意——风险太大,收益又不高。

但他还是回复了:“明天上午来协和医院门口,面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这单,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眼里的绝望让他想起了八年前的自己。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城市里,他需要做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还保留着那么一点点良心。

当然,良心归良心,该收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老六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见客户,要去各家医院巡场,要跟各个渠道的人碰头。他又想起了那份卫健委的文件,想起了八哥说的那些话。他知道这个行当早晚有一天会走到尽头,但那一天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他又该去哪里,这些问题他想过无数次,始终没有答案。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个陌生来电。老六犹豫了一下,接了。

“六哥,我是陈远。”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我爸确诊了,要住院手术,但是医院说手术排期要等三周。你能不能帮我……”

老六闭着眼睛听着,等陈远说完,他缓缓开口:“我帮你问问,但不能保证。”

挂了电话,老六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看着那道光,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协和胸外科的住院排队名单、手术室的使用排期、那些能左右手术排期的关键人物。

他知道自己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运作”了。这件事更复杂,风险更大,收益也更高。他本可以不接,毕竟现在正是风声紧的时候。但陈远那个声音,那个和八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语气,让他没办法拒绝。

老六叹了口气,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那些从外地来的病人依然会挤满医院门口,那些号贩子依然会在人群中穿梭,那些专家号依然会被秒抢一空。这个庞大的灰色产业依然会像钟表一样精确地运转,直到某一天,某种力量让它彻底停下来。

但至少在今天晚上,在这间半地下室的房间里,老六觉得自己的良心还算安稳。虽然这种安稳建立在自欺欺人的地基上,但睡个好觉总是好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老家的村子里,站在小时候经常爬的那棵大槐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第三章 旅馆

这家旅馆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的名字早就没人记得了。门口那块招牌上面的字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路过的人只能隐约辨认出“住宿”两个字,其余的笔画都融化在了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里。但住在这里的人都叫它“那家旅馆”,或者说“协和旁边那家”,这么一说,对方就懂了。

旅馆离协和医院走路只要十分钟,隔着两条街,地理位置极佳。老板姓崔,大家叫他崔胖子,实际上他并不算胖,只是脸圆圆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接手这家旅馆已经十二年了,他说他接手的时候头发是全黑的,现在白了一半。

旅馆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楼房,一楼是前台、公共厨房和洗衣房,二楼和三楼是客房。所谓的客房其实就是一个一个的小隔间,上下铺的铁架床,一个房间里挤六到八个人,每个人收四十到八十块钱一晚,看房间大小和季节浮动。这个价格在北京已经是良心到不能再良心了,要知道同一个地段的正规酒店,最便宜的特价房也要两三百起步。

住在这里的人,几乎全是从外地来北京看病的。

崔胖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烧一大壶开水,灌进前台的保温桶里。然后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出门。有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攥着装CT片子的牛皮纸袋;有的人提着保温饭盒,里面装着昨天剩的粥和咸菜,打算在医院热一热当午饭;还有的人出门之前会在前台坐一会儿,跟崔胖子打听最近医院的情况。

“崔老板,听说肿瘤医院那边来了个新专家,看肺癌特别厉害,是不是真的?”一个中年男人问。

崔胖子摇摇头:“不太清楚,你自己去问问。不过新专家一般号都比较松,你早点去抢,可能有希望。”

中年男人道了谢,匆匆忙忙地走了。

这样的情况,崔胖子每天都要经历很多次。住在这里的人把他当成了一个消息中转站,因为他们知道他在这里开了十几年旅馆,见过无数来北京看病的人,对各家医院的情况了如指掌。但其实崔胖子的消息也大多是从住客那里听来的,他只是把听到的信息转述给下一个需要的人,就像传递接力棒一样。

除了消息中转,崔胖子还扮演着另一个角色——介绍人。

他知道哪些住客是号贩子,哪些号贩子比较靠谱,哪些号贩子专门坑人。他不会主动把这些信息告诉住客,但如果有人来问他,他会委婉地给出建议。比如他会说“二楼东头住的那个人路子比较多,你可以去问问”,或者“上次有个住客跟你情况差不多,找的是老六,说还不错”。

这种介绍当然有风险,毕竟号贩子是违法的。但崔胖子觉得,自己只是提供信息,至于住客怎么做,是住客自己的选择。而且说实话,住在他这里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都跟号贩子打过交道,这是公开的秘密,连医院门口的保安都知道。

旅馆的住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崔胖子见过太多太多的故事。有笑着离开的,病看好了,手术成功了,一家人高高兴兴地退了房,临走的时候还给他送了一兜水果。也有哭着回来的,病没看好,钱花光了,只能回老家等消息,退房的时候连房费都凑不齐,崔胖子摆摆手就算了。

其中最让他难忘的,是一个四川来的女人和她的孩子。

那个女人叫杨秀英,三十出头,皮肤黑黑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她是去年秋天住进来的,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孩子得了白血病。

杨秀英刚来的时候,在旅馆前台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她所有的积蓄——总共不到十万块钱。崔胖子给她安排了最便宜的房间,六人间,一个床位四十块钱。杨秀英千恩万谢,带着孩子住了进去。

这一住就住到了现在,整整四个多月了。

在这四个多月里,崔胖子眼看着杨秀英一点一点地瘦下去,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眼窝深深地陷进去,整个人像一朵缺水的花一样慢慢枯萎。但她的眼睛永远是亮着的,每次在走廊里遇到崔胖子,她都会笑着喊一声“崔老板好”,语气轻快得好像她只是来北京旅游的。

孩子叫小宇,长得秀气,很乖。生病之前他在镇上的小学读一年级,成绩是班里前三名。杨秀英手机里存着很多小宇的照片,有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的,有蹲在田埂上逗小狗的,有一家三口过年时拍的合影。照片里的孩子脸色红润,头发乌黑,跟现在躺在旅馆床上的那个光着头、脸色苍白的孩子判若两人。

崔胖子每次看到小宇都觉得心疼。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难受。做骨穿的时候不哭,打针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出声,化疗之后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了还要跟妈妈说“不难受”。杨秀英有时候躲在走廊尽头偷偷哭,小宇看到了也不说,只是等妈妈回来的时候,伸出小手帮她擦擦眼睛。

崔胖子能做的,也就是在杨秀英交不上房费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算过了,杨秀英已经欠了将近一个月的房费,但他从来没开口催过。他媳妇有时候念叨两句,说做生意的不能老这样,崔胖子就说:“人家的孩子都快没了,我还在乎这点房费?”

媳妇就不说话了。

这天下午,崔胖子正在前台看账本,杨秀英从楼上下来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崔老板,给你拿了几个橘子,昨天小宇他爸从老家寄来的。”杨秀英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崔胖子抬头看她,发现她的眼圈有点红,像是刚哭过。他没有戳破,接过橘子说了声谢谢,然后问:“小宇最近怎么样?”

“刚做完第三次化疗。”杨秀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医生说效果不太理想,可能要换方案。但是换方案的话,钱……”她没说完,但崔胖子听懂了。

“还差多少?”崔胖子问。

杨秀英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不差钱”,而是“差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崔胖子心里有数,白血病的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十万八万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杨秀英的丈夫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双方老人也都是一般的农民,早就掏空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现在估计连借钱的对象都找不到了。

“我帮你问问吧。”崔胖子说,“旅馆里住着一个叫老六的人,就是陈远找的那个号贩子,他路子比较广,认识的人也多,说不定能帮上忙。”

杨秀英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真的吗?”

“试试呗,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崔胖子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好听,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试试总比不试强。”

杨秀英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崔胖子能看到她眼睛里重新燃起的那一小簇火苗。那种火苗他见过太多次了,在每个走投无路的人眼中,只要还有一线希望,那簇火苗就不会灭。

晚上,崔胖子把老六叫到了前台。

老六刚从外面回来,冻得鼻头发红。崔胖子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把杨秀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老六听着,一边喝水一边皱眉。

“儿童医院那边我确实认识人,但白血病的专家号不好弄,而且就算挂上号了,后续的治疗费用她也承担不起。”老六放下杯子,“崔哥,不是我不想帮,我是怕帮了她这一次,后面她更扛不住。”

崔胖子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但她那个孩子,你是没见过,真的特别懂事。才六岁的娃,做化疗的时候从来不哭,护士都说没见过这么坚强的孩子。”

老六没说话,盯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发呆。他想起了今天早上接到的那个消息,那个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六哥你好,我孩子得了白血病,急需儿童医院的专家号。”现在他才知道,发消息的人就是跟他住在同一个旅馆的杨秀英。

世界就是这么小,小到走投无路的人最终都会挤到同一个屋檐下。

“你让她来找我吧。”老六站起来,拍了拍崔胖子的肩膀,“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号我可以帮她弄,后面的路怎么走,得靠她自己。”

崔胖子点点头。他知道老六这话虽然说得硬,但已经算是答应了。在这个圈子里,老六愿意接一单不赚钱的生意,本身就是一件很少见的事情。

当天晚上,杨秀英敲开了老六的房门。

老六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尽头,是整个旅馆里为数不多的单人间。说是单人间,其实就是从六人间里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刚好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子。老六之所以能住单人间,是因为他常年包着这个房间,算是旅馆的固定客户。

杨秀英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嚅动了几下,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六哥,崔老板让我来找你的。”

“进来吧。”老六让开身子,让她进了房间。

杨秀英在床边坐下,老六拉过桌子旁边的那把破椅子,反跨着坐上去,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房间里灯光昏黄,照得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了大块的阴影。

“你孩子什么情况?”老六开门见山。

杨秀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检查报告的照片递给老六看。老六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他虽然没读过医学院,但这些年跟各种病人打交道,看得多了,对常见的检查报告也能看懂个七七八八。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几个字他太熟了,他的客户里有不少就是给白血病孩子求医的家长。

“化疗三个疗程了,效果不好?”老六问。

“前两个还行,第三个做完之后指标又上来了。”杨秀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医生说可能需要做移植,但移植之前要把指标先压下去,换一种更贵的化疗方案。我打听过了,光是一个疗程就要两万多,再加上移植的费用……”

她没有说下去,但老六心里已经算得清清楚楚。两万只是化疗的费用,移植前的配型、移植本身、移植后的抗排异药物,加起来至少还要二三十万,而且这还不算后续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治疗费用。对于杨秀英这样的家庭来说,这已经不是砸锅卖铁能解决的问题了,这是需要奇迹才能解决的问题。

“号我可以帮你弄。”老六把手机还给杨秀英,“儿童医院血液科的专家号,下周三的,你带小宇去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杨秀英猛点头:“什么事?六哥你说。”

“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一件事——放下脸面。”老六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之前肯定已经借遍了亲戚朋友,现在应该没人愿意再借给你了。下一步你只能向社会求助。水滴筹、轻松筹,这些平台你上去发起募捐。朋友圈、短视频,能用的渠道全用上。把你的故事讲出去,让更多的人看到。不要觉得这是在乞讨,你现在是为你的孩子争取活命的机会,这不丢人。”

杨秀英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下来。她拼命点头,用袖子擦眼泪,但越擦越多。老六递给她一包纸巾,她接过来,哽咽着说了一声“谢谢”,那个谢字被泪水泡得软软的,几乎听不清楚。

“行了,别哭了。”老六站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号的事交给我,筹款的事靠你自己。别指望我能贴钱给你,我没那么好心。”

话说得难听,但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塞到了杨秀英手里。杨秀英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六摆摆手打断了她:“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有钱了还我,没钱就算了。赶紧回去吧,小宇一个人待着不安全。”

杨秀英拿着信封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过身来,对着老六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个鞠躬的姿势很笨拙,腰弯得太低,头差点撞到门框上。老六没有扶她,只是说了一句:“去吧。”

门关上了。老六坐回床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起来,他在烟雾后面眯着眼睛,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他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很不“职业”,号贩子不是慈善家,他以前也从来不让自己心软。但杨秀英和小宇让他破了例。

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小宇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老六小时候家里也穷,生过一场大病,父亲为了借钱四处求人,受尽了白眼。那个记忆一直刻在他心里,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磨灭。

他把烟掐灭,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主任,是我,老六。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寒暄,然后是低声的交谈。老六的表情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十分钟后,他挂了电话,给小宇挂上了下周三的专家号。

他把这个消息发给了杨秀英,然后又发了一条消息给崔胖子:“她的房费我垫了,别催她。”

崔胖子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就知道你这人心软。”

老六没回,把手机扔在床上,关了灯。窗外的路灯依然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和昨天一样的光线,但老六觉得今天那道光线比昨天亮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旅馆的公共厨房里多了一个忙碌的身影。

杨秀英天没亮就起来了,用公共厨房的灶台熬了一锅南瓜粥。粥熬得很浓很香,她把粥分成了好几份,给每个房间里还没起床的住客送过去。送到老六房间的时候,老六还没醒,她把粥放在门口的小桌上,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六哥,谢谢你。”

老六起床后看到那碗粥和那张纸条,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他坐在床边把那碗粥喝完了,南瓜的清甜在嘴里化开来,温温热热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喝过粥了,平时都是路边买个煎饼果子胡乱对付一下。这碗粥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做的味道,虽然他已经记不清母亲的长相了。

喝完粥,老六把碗洗干净,放回了公共厨房。在走廊里他碰到了小宇。孩子坐在房间门口的小凳子上,腿上摊着一本破旧的绘本,正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读。他的头上光光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叔叔好。”小宇看到老六,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你好。”老六蹲下来,看着那本绘本,“看的什么书?”

“《猜猜我有多爱你》。”小宇把书翻过来给老六看封面,“妈妈说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书。大兔子和小兔子比谁爱对方更多,大兔子说它爱小兔子一直到月亮那里,小兔子说它爱大兔子一直到月亮再绕回来。”

老六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宇光光的脑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叔叔,你说月亮有多远啊?”小宇歪着头问。

“很远很远。”老六说。

“比北京到我家还远吗?”

“比北京到你家远多了。”

小宇想了想,认真地说:“那等我好了,我要带妈妈去月亮上看看。”

老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但面对这个六岁的孩子,他那副心肠像冰块遇到了开水,一层一层地融化。他拍了拍小宇的肩膀,站起身走了。

走出旅馆大门的时候,老六深呼吸了一口北京冬天冰冷干燥的空气。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到月亮,甚至看不到太阳。但小宇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我要带妈妈去月亮上看看。”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点了一根烟,大步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协和医院门口依然人山人海,老六在人群中穿行,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张面孔。他在寻找潜在的客户,也在留意可疑的便衣。最近风声紧,他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

在门诊楼东侧的角落里,老六遇到了一个同行——外号“铁手”的中年男人。铁手本名周铁,以前在工地上是焊工,手劲儿特别大,所以得了这个外号。他比老六入行还早,在号贩子圈里算是老前辈了,但他一直混得不好,因为他做人太直,不太会来事儿,跟医院里的“内线”关系也一般。

“六哥。”铁手看到老六,打了个招呼。

老六点点头:“最近怎么样?”

“别提了。”铁手一脸愁容,“协和这边的保安换了一批新的,有几个年轻人特别较真,盯得可紧了。我昨天刚搭上一个客户,还没说两句话,就被一个保安给轰走了。”

“最近是查得严,八哥也提醒过我了。”老六压低了声音,“你自己小心点。另外,你那个外挂软件最好别用了,换个渠道。”

“不靠外挂我靠什么?”铁手苦笑道,“我又不像你,认识那么多内部的人。”

老六想了想,说:“改天我带你认识几个人。不过这行现在越来越不好干,你要是能找到别的出路,趁早转行。”

铁手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各自抽了一根烟。医院门口的人流依然汹涌,有拿着片子茫然四顾的老人,有推着轮椅小心翼翼的中年人,有一边走一边擦眼泪的年轻女人,有蹲在花坛边上默默啃馒头的外地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故事——与疾病抗争的故事。

“你说这些人,”铁手突然开口了,指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恨不恨我们?”

老六沉默了很久,才说:“恨。但恨完了,该找我们还是得找我们。”

铁手点点头,把烟头弹进了垃圾桶。这个动作很准,烟头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了垃圾桶里。他说:“我去肿瘤医院那边转转,你继续在这盯着吧。”

“行。”

铁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六哥,问你个事。”

“说。”

“你后悔干这一行吗?”

老六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掐着烟想了好几秒,最后说了一句:“后悔有用吗?”

铁手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复杂,包含了太多老六看得懂却说不清的东西。他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老六靠在墙上,把剩下的烟抽完。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在他十四岁那年去世了,肝硬化,从发现到去世只用了不到半年。那时候如果能找到好医生,如果能及时挂上专家号,如果能凑够手术费——但是有那么多如果吗?没有。贫穷就像一道透明的墙,把所有“如果”都挡在了外面。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老六对医院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执念。他恨医院,因为医院没能救活他父亲。他又依赖医院,因为他在医院门口找到了活路。这些年他赚的钱,一大半都寄回老家给母亲盖了房子、治了病。母亲不知道他在北京做什么,只知道儿子在“做点小生意”,每次打电话都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

母亲去年走了,走得还算安详。老六回老家办完丧事,在家里的老房子前面站了很久。那棵大槐树还在,但比小时候矮了很多——不是树矮了,是他长高了。他站在树下,想起父亲带他去镇上赶集的情景,父亲让他骑在脖子上,他抱着父亲的头,觉得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高大的人。

从老家回来之后,老六就变了。他开始有选择地接单,不再来者不拒。对于特别困难的家庭,他会主动降价,甚至有时候会帮对方联系便宜的住处、介绍靠谱的护工。这些“副业”不赚钱,但让他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趴在病人身上吸血的号贩子,他也可以是某种意义上的“摆渡人”——把人从绝望的此岸渡到希望的彼岸,哪怕这个过程本身并不光彩。

手机响了,是陈远打来的。

“六哥,我那个事儿……”陈远的声音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调子。

“正在问,别急。”老六说,“手术排期不像挂号,能调的空间小,我得一个一个地问。你爸现在状态怎么样?”

“还可以,就是老咳嗽。”陈远顿了顿,“我妈也来北京了,现在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地下室住着。六哥,手术排期的事你要是能帮上忙,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再借。”

老六听出了陈远话里的急切。这个年轻人已经快被逼到墙角了,但他还在硬撑着。老六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平时看起来普普通通,一旦家里出了事,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能扛起比自己的体重重十倍的压力。

“行了,我知道了,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老六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揣进口袋,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老六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是六哥吗?我是河南老王介绍来的,我儿子脑瘤,要挂天坛医院的号。”

老六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河南老王”这个名字,很快想起来了——老王是他在旅馆里认识的住客,去年带着老婆来北京看妇科,住了一个多月,走的时候老六帮他们挂过号。

“天坛医院的神经外科是吧?”老六问。

“对对对,就是那个。”对方的声音一下子激动起来,“六哥,我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刚上高中,突然就查出脑瘤了。我们那里的医生说要做手术,但风险太大,建议来北京。我们来了三天了,号死活挂不上。老王说你能帮忙,我就……”

“行了,明天上午来协和门口找我,带上孩子的检查资料。”老六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知道自己手里的活儿又排满了。今天光是新接的业务就有四五个,还不算之前没处理完的。而且每个病人的情况都不一样,需要的专家也不一样,他得动用不同的渠道去联系。有时候老六觉得自己不像个号贩子,倒像个信息中介,在病人、医院、专家之间来回穿梭,把破碎的信息拼成一幅完整的就诊路线图。

中午十二点,老六在医院对面的兰州拉面馆吃了一碗面。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一大碗,然后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面馆里很暖和,热气从厨房里不断涌出来,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水雾。老六透过那层水雾看着外面的街道,看着那些在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盘算着下午要做的事情。

下午他去了趟儿童医院。在儿童医院附近的一个咖啡馆里,他见到了血液科的一位护士长。这位护士长姓孙,是老六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才搭上的“内线”之一。她不会直接帮老六倒号,但可以提供一些关键信息——比如哪个专家下周有停诊、哪个专家的号源比较充足、哪个时间段抢号的成功率更高。

“孙姐,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个白血病的号,帮我留着了没有?”老六把一杯拿铁推到对方面前。

孙护士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留了。下周三,血液科专家门诊,李主任的号。不过这个号是加号,你得让病人早点去,八点之前就到,排在正常号后面看。”

“没问题。”老六把一个信封推了过去,孙护士长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包里。信封里是这次交易的“好处费”,数目不大,但足够体现诚意。

“还有件事,”孙护士长放下咖啡杯,表情严肃了一些,“最近院里也在查号贩子的事情,风声很紧。你最近注意点,别给我惹麻烦。尤其是儿童医院这边,上头盯得很紧,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放心,我有分寸。”老六说。

孙护士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又说:“还有,我听说最近有人在查你跟协和那边的关系,你自己长个心眼。”

老六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人?”

“不太清楚,好像是同行。你别问了,总之小心点。”孙护士长说完就站起来走了,留下老六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

这个消息让老六心里有些不安。同行查他?为什么查他?号贩子之间虽然存在竞争,但大多数时候大家都相安无事,各自有各自的地盘和客户群。除非有人眼红他的生意,或者有人想把他挤出这个圈子。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麻烦。

老六在咖啡馆里坐了半个小时,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仔细捋了一遍。他想起八哥那天的提醒,想起铁手说的新保安,想起卫健委那份还没正式下发的文件。所有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行当快要变天了。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想这些,手机又响了,是旅馆里的杨秀英打来的。

“六哥,我按你说的去弄了水滴筹,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写,你能帮我看看吗?”杨秀英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

“行,晚上我回去帮你看。”老六说。

挂了电话,老六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他裹紧了羽绒服,骑上电动车,朝下一个目的地驶去。北京的冬天很长,但老六知道,对于那些在医院门口排队的人来说,这个冬天比实际的更长。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老六一进门,就看到小宇坐在前台的椅子上,正跟崔胖子下五子棋。小宇面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棋盘纸,崔胖子执黑,小宇执白,两个人正杀得难分难解。

“将军!”小宇突然喊了一声,然后发现不对,“不对不对,这不是象棋。”

崔胖子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前台的台灯都跟着颤了几下。小宇红着脸纠正道:“我赢了,五子连珠了!”他伸出手指指着棋盘上的一排白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老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叔叔回来了!”小宇看到老六,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老六面前,“我妈妈今天熬了骨头汤,给你留了一大碗!”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老六弯腰把鞋换了,跟着小宇走进了公共厨房。

厨房里,杨秀英正用电磁炉热着汤。看到老六进来,她赶紧盛了一大碗端过来,还配了一个馒头。老六接过来坐在凳子上,喝了一口,味道不错,骨头汤熬得浓浓白白的,放了玉米和胡萝卜,鲜甜中带着一丝肉的醇厚。

“六哥,那个筹款的事情……”杨秀英小心翼翼地开口。

“先吃饭,吃完饭我帮你看。”老六说。

杨秀英点点头,坐在旁边看着老六吃饭。她自己的碗里只有半碗汤,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老六注意到这点了,但没说什么。他把碗里的骨头夹出来放在一个空碟子里,推到小宇面前:“把这个吃了。”

小宇看着那根骨头,又看看妈妈,杨秀英微微点了点头,小宇才拿起骨头啃了起来。啃得可认真了,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用筷子捅出来吃了。

吃完饭,老六帮杨秀英修改了水滴筹的求助文案。原文写得磕磕绊绊,满篇都是错别字和语病,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真切的痛苦和绝望。老六没有大改,只是帮着理顺了句子,加了几张诊断证明和检查报告的图片,把故事讲得更完整更动人。改完之后,老六自己又读了一遍,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很快恢复了常态,把手机还给杨秀英:“发出去吧。另外我教你一招——除了平台本身,你把这个链接发到朋友圈、微博、抖音,所有能想到的渠道都发一遍。让你的亲戚朋友帮你转发,一个传一个。捐多捐少不重要,关键是传播面要广。”

杨秀英认真地点头,把老六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还有,”老六站起来,“明天带小宇去楼下理个发。”

“理发?他的头发……”杨秀英有些困惑,小宇因为化疗早就没有头发了。

“不是理头发。”老六把碗筷收拾好放进水槽,“是让他精神一点。带他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我们虽然是求人,但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可怜。要让人觉得我们值得帮。”

杨秀英听了这话,愣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明白老六的意思了——求人也要有尊严,越是难的时候,越不能垮下去。

老六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开始整理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陈远的父亲需要提前手术排期,河南老乡的儿子需要天坛医院的专家号,杨秀英的小宇需要筹款,还有其他几个大大小小的单子。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这些事情排了个优先级,然后开始逐个打电话联系渠道。

两个小时过去了,老六打了十几个电话,聊了无数微信。结果有好有坏:天坛医院的神外专家号基本搞定,明天就能给河南老乡答复;陈远父亲的手术排期也有了进展,胸外科那边有人愿意帮忙往前调,但需要额外加一笔“加急费”,数目不小。

老六给陈远发了条消息,简单说明了情况,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加这个钱。陈远很快回复了,只有两个字:“要加。”老六又发了一条:“想清楚,钱不少。”陈远回复:“想清楚了,我爸等不起。”

老六看着那行字,想起了一个月前陈远刚来北京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还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青涩,说话的时候会脸红,掏钱的时候手会发抖。现在才一个月,陈远像变了一个人,声音沉稳了,做决定也果断了。北京的医院治好了很多人的病,但也治好了很多人的“软弱”——因为在这场和疾病的战争里,软弱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夜深了,旅馆里安静下来。老六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路灯下面蹲着一个人,裹着军大衣,面前铺着一张硬纸板,上面写着什么。老六看不清那上面写的字,但他知道那一定又是一个求助的故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夜晚,都有这样的人蹲在路灯下,把自己最后的尊严写在一张硬纸板上,期待着某个路过的人能多看他们一眼。

老六放下窗帘,躺回床上。他想起白天铁手问他的那个问题——“你后悔干这一行吗?”

后悔吗?他不知道。但如果有一天,这座城市不再需要号贩子了,如果每一个来北京看病的人都能顺利地挂上号、看上病、治好病,那他老六乐意第一个失业。但在此之前,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问题被真正解决之前,他还会继续在这个灰色地带里游走,一边赚着病人的钱,一边又在暗中拉扯着那些快要掉下悬崖的人。

这种矛盾让他痛苦,但也让他觉得自己还算是一个人。

手机屏幕亮了,是陈远发来的消息:“六哥,钱我明天给你送过去。另外,我妈想请你吃顿饭,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老六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回复:“吃饭就免了,办成了再谢我也不迟。”

发完这条消息,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后天的号要抢,大大后天的关系要跑,那些人命关天的事情一件都不能耽误。这个行当让他疲惫不堪,但也让他无法抽身。

老六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等这一波风头过了,也许真的该考虑换个活法了。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像风中熄灭的火柴,亮了一下就沉入了黑暗的睡梦里。

第四章 重逢

陈远的父亲陈德厚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北京的天气难得放晴了。

陈远和母亲坐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子上,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橡胶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墙壁上挂着一块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各个手术室的状态,陈德厚的名字后面写着几个字——“手术中”。

母亲的手一直在发抖。陈远握住那只手,发现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肉。他用力攥了攥,母亲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没事的,妈。”陈远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

母亲点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让陈远觉得很心酸,因为在过去的二十六年里,从来都是母亲让他依靠,而不是相反。现在母亲像一个孩子一样靠着他,这个角色互换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长大了,而父母真的老了。

手术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陈远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这些天的画面。协和医院门口第一次遇到老六、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名片犹豫不决、自助取号机前的心跳加速、父亲确诊时天塌下来一样的感觉、四处借钱时的低声下气。还有老六帮他协调手术排期的那些天,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听到坏消息。

手术排期比挂号更难操作。老六跟他说过,挂号只是在系统里抢一个名额,而调整手术排期则需要真正的人情往来。胸外科的手术排得满满当当,每个病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谁先做谁后做,都是主治医生根据病情严重程度和手术难度来决定的。要在这个排期表里往前插一个位置,要么前面的病人因为各种原因推迟了,要么有人愿意帮忙“协调”。

陈远不知道老六是怎么协调的,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老六最终搞定了这件事,把原本三周的等待时间压缩到了一周。作为回报,陈远付了一笔不菲的“加急费”,那笔钱是他找深圳的同事老周借的,老周二话不说就转了账,附了一句话:“兄弟,先看病,不急着还。”

在陈远认识的人里,老周是少有的几个让他觉得温暖的人。老周比他大十岁,在深圳那家电子厂里做车间主任,平时话不多,但对下属很照顾。陈远这次请假来北京,厂里确实给他记了自动离职,但老周私下跟他说,等他父亲病情稳定了,想办法给他重新弄个名额回来。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突然灭了。

陈远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母亲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的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脸上有汗珠,但表情是平静的。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右肺上叶切除,淋巴结清扫也完成了。现在送回病房观察,过几个小时醒了就没问题了。”

母亲听到这句话,身体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陈远一把扶住她,自己的眼泪也刷地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还是医生见多了这种场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激动,回去好好照顾你父亲。后续还要看病理结果,但目前看,情况不错。”

陈远拼命点头,扶着母亲坐在椅子上。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给老六发了一条消息:“六哥,我爸手术成功了。”

老六秒回了三个字:“恭喜。忙。”

陈远看着那个“忙”字,忽然笑了。他几乎能想象老六回复这条消息时的样子——手里可能正夹着烟,手机搁在膝盖上,一脸不耐烦地打出这几个字,但嘴角大概率是往上翘着的。

当天晚上,陈德厚醒了。麻药的效果渐渐退去,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恢复,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陈远。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因为气管里插过管子,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陈远赶紧用棉签沾了水,轻轻润湿父亲的嘴唇。父亲又动了动嘴唇,这回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你妈呢?”

“在呢在呢。”母亲从旁边凑过来,伸手去摸父亲的脸,那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摸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父亲看到母亲的脸,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因为脸上肌肉的僵硬而显得有些怪异,但在陈远眼里,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段漫长的恢复期。陈远每天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来回奔波,给父亲送饭、擦身、翻身、按摩。母亲晚上守在医院,白天陈远来接替,让她回去睡一会儿。这样的日子辛苦,但心里踏实,因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父亲的病理结果在术后第五天出来了——肺腺癌,IIIA期,淋巴结有转移。医生说需要做辅助化疗,四次到六次,具体的方案要看病人的耐受情况。陈远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绝望。他已经学会了在坏消息面前保持镇定,因为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化疗的费用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陈远算了一下,加上之前的手术费、住院费,他们家的积蓄已经彻底见底了,还欠了老周和几个亲戚的债。但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手足无措,他已经在暗中打听北京有没有可以打零工的地方——晚上陪护、周末搬运,什么活儿都行,只要能挣到钱。

陈远的变化,母亲看在眼里。有一天晚上,母亲在医院走廊里拉着他的手说:“远子,你长大了。”陈远笑了笑没说话,但他心里知道,这种“长大”的代价太大了。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永远不长大,父亲永远健康,母亲永远不会老。

而老六那边,自从陈远父亲的手术成功之后,两个人就没再见过面。陈远给他转过几次钱——加急费、药代费、一些七七八八的费用——两个人的交集基本上都是通过微信完成的。陈远偶尔会翻老六的朋友圈,发现老六几乎不怎么发朋友圈,仅有的几条也都是凌晨发的,有时候是一张路灯下的街道照片,有时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比如“今天又下雨了”,或者“累”。

陈远觉得老六这个人很矛盾。一方面,他是一个赚病人钱的号贩子,冷酷精明,每一笔生意都算得清清楚楚。另一方面,他又会在半夜回复陈远的消息,帮他分析父亲的检查报告,告诉他哪个化疗方案性价比更高。这些“售后服务”不收费,纯粹是老六的个人行为。陈远有时候觉得,老六可能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生意人,他的那层冷酷外壳下面,藏着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这天下午,陈远去旅馆找老六,想把最后一笔欠款当面还清。他骑车到旅馆门口的时候,看到旅馆外面围了不少人,还有一辆警车停在门口。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停好车快步走过去。围观的人群里,他看到了崔胖子,正站在门口跟两个警察说话,脸涨得通红。

“怎么回事?”陈远挤到崔胖子身边。

崔胖子看到陈远,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老六出事了。”

陈远的脑袋嗡了一声。

崔胖子把他拉到一边,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事情的起因是铁手。铁手昨天在肿瘤医院门口交易的时候被抓了个现行,警察从他身上搜出了好几张假号,顺藤摸瓜找到了旅馆这边。虽然铁手和老六是两条线,但住在同一个旅馆,警察来排查的时候,老六正好从外面回来,兜里揣着还没来得及给客户的三张专家号。警察拦住他盘问了几句,老六反应很快,说那些号是自己家里亲戚的,警察当时没多说什么就让他走了。

但事情没有完。当天晚上,旅馆里又来了一批警察,直接敲了老六的房门。有人说是因为铁手在里面供出了老六,也有人说是有同行举报,总之老六被带走了。

“带走了?带去哪儿了?”陈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派出所,应该是做笔录。具体哪个派出所我不知道。”崔胖子叹了口气,“我今天早上托人打听了,说暂时还没立案,但要看后续的调查情况。如果铁手那边的事情牵连到他,或者查到他跟医院内部人员的往来,那麻烦就大了。”

陈远站在旅馆门口,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想起老六最后一次回复他消息是在昨天晚上——他问老六关于父亲化疗的事情,老六回了一句“等我忙完这阵子跟你说”。那是他收到的最后一条来自老六的消息。

现在他才知道,老六说的“忙”是什么意思。老六确实很忙,忙着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他帮杨秀英的孩子挂上了号,帮陈远的父亲协调了手术排期,帮河南老乡搞定了天坛医院的专家号。在号贩子这个行当里,老六算不上清白,但他至少在做完这些事之后才被带走的。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旅馆门口,看着那些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看着崔胖子唉声叹气地回到前台。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老六的场景,在医院门口,老六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名片,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淡漠。那时候他觉得老六是一个冷血的人,但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他想帮老六做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老六的真名叫什么,只知道他叫“老六”,或者“六哥”。他想起自己还没有还清老六的最后一笔欠款——一千二百块钱,是昨天老六帮他联系化疗药代的中介费。这钱还没转过去,现在也转不了了。

陈远拿出手机,试着给老六打了个电话,提示音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挂了电话,靠在旅馆的墙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杨秀英从楼上下来了。她手里抱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几件小宇的厚衣服。看到陈远,她愣了一下:“你也是来找六哥的?”

“嗯。”陈远点点头。

杨秀英的眼圈有点红,显然她也知道了老六被带走的消息。她把袋子放在地上,说:“上午我来的时候崔老板告诉我的。我本来还想跟六哥说,水滴筹已经筹到了三万多块钱了,虽然离总费用还差很多,但至少第一个疗程的化疗费够了。”

“那挺好的。”陈远说。

“是挺好的。”杨秀英低下头,“但六哥听不到了。”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某个病房里隐约飘出来的笑声——可能是哪个病人家属收到了好消息。这些声音和往常一样,但因为老六不在了,陈远觉得这个旅馆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决定去派出所打听一下老六的情况。他不知道老六的真名,但至少知道老六被带走的时间和大概的事情经过,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他跟崔胖子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骑上自行车朝最近的派出所骑去。

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是陈远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八哥。你应该不认识我,但我是老六的朋友。老六进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爸的化疗,走正规渠道,别省钱找药代,有些药代的药不靠谱。我已经帮你联系了一个正规的慈善援助项目,你拿着你爸的诊断证明去申请,能报销一部分费用。”

陈远愣住了。他把车停在路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八哥,老六他现在……”

“不知道。我也在找人打听。”八哥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总之你先把你爸的事情弄好,别辜负了老六的安排。他忙活这么多天,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人能有个着落。”

陈远挂掉电话,站在路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的疼,但他心里却有一小团温热的东西在慢慢膨胀。他想起老六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个行当里的人,有的黑透了,有的还没黑透。但不管是哪种,都没有回头路。”

老六属于哪种?陈远觉得老六哪种都不是。老六是一个被困在灰色地带里的人,一边用灰色手段谋生,一边又用仅剩的那点良心在暗中点亮别人的路。这个人的身上充满了矛盾和悖论,但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人,在陈远最绝望的时候,递给了他一双援手。

陈远重新骑上车,朝派出所的方向骑去。他不知道能不能打听到老六的消息,但他觉得他必须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老六是他唯一想感谢的人。不管老六是什么身份,不管他做的是什么事情,对陈远来说,那都不重要了。

骑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陈远看到一个女人蹲在台阶旁边。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有细碎的皱纹。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些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

陈远走过去,试探着问:“你是来找老六的吗?”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而拘谨的笑容:“你也是?”

陈远点点头。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是他姐。他叫刘建民,在家排行第六,所以大家都叫他老六。”

刘建民。陈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正式知道老六叫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他出事的?”陈远问。

“他昨天晚上给我打的电话。他很少给我打电话,一打就说明出事了。”女人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如果明天晚上之前他没有再给我打电话,就让我来这个派出所问问。我今天等了一天,他都没有打,所以我就来了。”

两个人走进派出所,在接待窗口问了一下。值班的警察态度不算差,查了查记录,说刘建民确实在这里,目前正在接受调查。具体的案情还不方便透露,但暂时没有被移送检察院,说明事情可能还没有严重到要起诉的地步。

“能见他吗?”老六的姐姐问。

“暂时不能。”警察说,“等调查结束之后会通知家属的。你们先回去吧。”

两个人只好退出派出所。在门口,老六的姐姐突然哭了起来,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陈远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过了一会儿,老六的姐姐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谢谢你来看他。他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跟家里人说他的事,在北京这些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我只知道他在医院那边帮人挂号的。”

陈远点点头,没告诉她自己是一个号贩子的客户。他怕这个身份会让老六的姐姐觉得不舒服。

“他说他在北京过得挺好,一个月能挣一万多,还让我别担心他。”老六的姐姐看着派出所的大门,声音轻轻地说,“但我知道他过得不好。他腰上的旧伤一到冬天就疼,疼得晚上睡不着,但他从来不跟我们说。每次回老家,他都给家里的孩子老人买一堆东西,出手比谁都大方。”

陈远不知道老六腰上有旧伤。他想起来,有一次他给老六打电话,听到老六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是一阵沉默。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大概是腰痛发作了吧。

“他小时候是我们家里最聪明的。学习成绩特别好,考上了县里的重点初中。但家里穷,供不起,他就主动辍学了,十五岁就出去打工。他说他不读书没关系,让弟弟妹妹读。”老六的姐姐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们家欠他的。”

陈远默默地听着,觉得自己的鼻子也有点酸。老六——刘建民——这个他之前只当作号贩子来看待的人,突然变得立体了起来。他不只是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中间人,他还是一个十五岁辍学打工的男孩,一个把上学的机会让给弟弟妹妹的哥哥,一个腰上有旧伤却从来不说的大人。

“如果他出来了,你记得转告他,”陈远说,“有几个他帮过的人,都想当面谢谢他。”

老六的姐姐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她拎起那个布袋子,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陈远目送她离开,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灰色的建筑,然后也骑上车走了。他没有回旅馆,而是直接去了医院。今天父亲开始第一次化疗,他得去陪着。

到了病房,父亲正半躺在床上,母亲坐在旁边削苹果。父亲看到陈远进来,笑着说:“你妈非让我吃苹果,我说我不想吃,她偏要削。”

“削都削了,你就吃呗。”陈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父亲的气色比刚做完手术的时候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些血色,说话也有了中气。虽然化疗会让他变得虚弱,但至少现在,他看起来还像一个正常人。

“远子,那个帮咱们挂号的……那个姓刘的,你回头替我谢谢他。”父亲说,“虽然咱们是花了钱的,但人家毕竟帮了大忙。”

陈远点点头:“我知道了,爸。”

他没告诉父亲老六被带走的事。这些烦心事,他自己扛着就好,没必要让正在接受化疗的父亲也跟着担忧。

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父亲,父亲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皱了皱眉:“这苹果不甜,跟老家的没法比。”

“你就别挑三拣四了。”母亲笑着拍了他一下。

陈远看着父母拌嘴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大概就是他在北京坚持了这么久的意义——让父亲能继续吃苹果,哪怕是酸的;让母亲能继续唠叨,哪怕是无聊的。这些日常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对于生过重病的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奢侈。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北京的夜景并不美,高楼大厦挡住了一大半的天空,剩下的那一小半也被灯光污染成了橘红色。但陈远觉得,今晚的北京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他想,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了一些新的东西——一些关于善意、关于亏欠、关于那些在灰色地带里挣扎的人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八哥发来的消息:“有消息了,老六没事,明天应该能出来。证据不足,铁手那边的事情跟他无关。”

陈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咧嘴笑了起来。父亲看到他突然傻笑,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心情好。父亲一脸莫名其妙,继续啃他的苹果。

陈远把消息转发给了崔胖子,又让崔胖子转告杨秀英。过了一会儿,崔胖子回了一张照片——杨秀英在公共厨房里收到消息后直接哭出来了,小宇站在旁边拍着她的背,用稚嫩的声音说:“妈妈别哭,六叔叔要回来了。”

陈远看着那张照片,眼睛也有点潮。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无数像老六一样的人正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他们的故事不会上新闻,不会被记住,但他们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心软、每一次在灰色地带里的摇摆,都像一枚枚不起眼的齿轮,咬合在一起,驱动着这座城市的某些隐秘的运行。

陈远不知道老六出来之后还会不会继续干这一行。也许他会换个活法,也许他不会。但不管怎样,陈远觉得自己应该记住这个人。记住他在最绝望的时候递过来的那张皱巴巴的名片,记住他帮小宇弄到的专家号,记住他最后转告的那句关于化疗药的叮嘱。

这些碎片一样的记忆,对于老六来说可能只是日常,但对于陈远来说,是他在北京这段日子里最珍贵的收获之一。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护士走进来给父亲量血压。陈远收回思绪,走到床边帮父亲把袖子撸上去。父亲的手臂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手背上一片青紫色的淤血,但脉搏依然有力地跳动着。

陈远握着父亲的手,觉得那只手比什么都重要。

第五章 暗流

老六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

他在里面待了两天一夜。时间不算长,但足够了。足够让他把过去八年的所作所为在脑子里过一遍,足够让他意识到自己走的这条路前面已经看得到尽头了。

来接他的是八哥。八哥开了一辆老款帕萨特,停在派出所对面马路上的一个临时停车位里。看见老六出来,八哥从车窗里伸出手,冲他摆了摆。

老六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得很足,电台里放着郭德纲的相声,于谦正在调侃郭德纲的身高。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但老六知道不一样。

“在里面没受罪吧?”八哥发动车子。

“没有,就是问话。”老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铁手那小子把我供出来了一部分,但警察查了之后发现我的号都是真的,不是假号,暂时够不上诈骗。不过跟医院内部人员的往来他们还在查,让我保持手机畅通,随传随到。”

“那就好。”八哥松了一口气,“铁手这个王八蛋,自己栽了还咬人。我在外面急得要死,托了好几个人打听消息。”

“他也怪不得铁手,那种情况下谁扛得住。”老六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飘落的雪花,“在里面蹲着的滋味不好受,我能理解。”

八哥没说话,转了个弯,车子驶上了三环路。北京的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痕。路上的车开得很慢,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把前挡风玻璃上的雪水刮掉。

车子开了一会儿,八哥突然开口:“老六,我准备退了。”

老六转过头看他。

八哥的目光盯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声音很平静:“这次的事让我想了很多。卫健委的文件你也看到了,专项行动不是闹着玩的。铁手进去了,你也被带走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我。我这把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的,犯不着为了这点钱把自己折进去。”

“你打算做什么?”

“回老家开个饭店。我媳妇老家那边有个铺面,位置不错,房租也便宜。”八哥笑了笑,“做了十几年号贩子,到头来发现还是卖饭踏实。”

老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八哥说的是真心话。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八哥算是混得最好的那一批,在北京买了房,老家还有两套,孩子上的是私立学校。如果现在收手,下半辈子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能过个安稳日子。

“你呢?”八哥问,“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老六实话实说,“先缓两天,把手里没处理完的事情处理掉。然后就看看吧。”

“你要是想转行,我可以帮你问问。”八哥说,“你这个人做事靠谱,到哪儿都饿不着。”

“行,回头再说。”

八哥把老六送到了旅馆门口。老六下车的时候,八哥又叫住了他:“老六,有句话我憋了一路了,还是想跟你说。”

“说吧。”

“在这个行当里,你是少数几个让我觉得还算有良心的人。但良心这个东西,当不了饭吃,也挡不了子弹。你现在出来了,是运气好,但运气不会每次都站在你这边。”八哥顿了顿,“好好想想以后的路,别再趟这趟浑水了。”

老六站在车门旁,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很快就融化了。他看着八哥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八哥。谢谢你。”

“谢个屁。”八哥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几分不舍,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只有同行才能读懂的惺惺相惜。他踩下油门,帕萨特汇入了车流,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老六转身走进旅馆。一进门,崔胖子从前台后面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操,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想我了?”老六拍了拍身上的雪。

“想你个鬼。”崔胖子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全是笑。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二锅头,重重地放在桌上,“今晚必须喝两杯,压压惊。”

“行。”老六难得爽快地答应了。

这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秀英从楼上跑下来,看见老六站在前台,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老六有点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小宇从杨秀英身后钻出来,跑到老六面前,仰着头看他:“六叔叔,你去哪儿了?妈妈说你被警察叔叔叫去帮忙了。”

老六蹲下来,摸了摸小宇光溜溜的脑袋:“对,警察叔叔找六叔叔帮了点忙,现在忙完了,就回来了。”

“那你帮警察叔叔的忙,警察叔叔有没有给你发奖状?”小宇认真地问。

老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从他进派出所到现在第一次出现,虽然很轻很淡,但确实是一个真的笑。他说:“发了,发了一张很大的奖状,在六叔叔心里。”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老六手里:“给你的。妈妈说回来的人都要吃糖,甜一甜。”

老六攥着那颗已经被捂得软软的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软了。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来。他说:“真甜。”

那天晚上,旅馆的公共厨房里格外热闹。崔胖子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把小小的厨房蒸得暖烘烘的。杨秀英又熬了一锅骨头汤,说是给小宇补身体,但给老六盛的那碗里面的骨头明显比其他碗里的多。

陈远也从医院赶回来了,兜里揣着一瓶从楼下小卖部买的白酒,不太好的那种,十几块钱一瓶,但他觉得这瓶酒必须买。他给老六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杯子说:“六哥,我爸今天第一次化疗,状态还行。这杯酒,我替我爸敬你。”

老六端起酒杯跟陈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白酒辣嗓子,他皱了皱眉,然后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

“你爸的化疗药,走的是正规渠道吗?”老六问。

“是。按你说的,没找药代。”陈远说,“八哥帮我联系了一个慈善援助项目,申请已经递上去了,说是能报百分之四十。”

“那就好。”老六点点头,又吃了一口菜。

饭吃到一半,河南大爷从楼上下来了。他还没睡,说是在房间里闻到饭菜的香味,馋得受不了。崔胖子给他添了副碗筷,大爷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嚼说:“这手艺,比我们老家的大师傅都强。”

“您就别抬举我了。”崔胖子笑呵呵地说。

大爷喝了一口酒,看着老六说:“小刘,我听说了你的事。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你这个人,心眼不坏,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看得出来。”

老六低头扒饭,没接话。

大爷又说:“我下周三做支架手术。本来应该上个月做的,排期一直排不到。后来你帮我找人往前调了,虽然多花了点钱,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多活几年,值了。”

“您老别客气。”老六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不是客气。”大爷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老六,“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这行的人,被人骂得多,骂你们发病人财,吃人血馒头。这些话对不对?对。我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为了看个病,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掏出来了,还得给你们这些人交‘过路费’,搁谁谁不恨?”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大爷。

“但是,”大爷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医院一天就看那么多号,全国人民都往北京挤,你抢不到,就是看不上。你说号贩子可恶,但你挂不上号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号贩子。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一个理不清的疙瘩。在这个疙瘩被解开之前,你们这些人,既是问题的一部分,也是答案的一部分。”

大爷说完,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电饭煲保温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的。

老六沉默了很久,然后也端起了酒杯:“大爷,就冲您这段话,我敬老不送。”

两个人碰杯,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拼了起来。

饭后,大家各自散了。老六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把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展平,看了很久。糖纸上那只兔子笑得很开心,像是在嘲笑他这些年所有的自欺欺人和自我安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些年的“生意”——每一笔交易的日期、金额、医院、科室。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表示交易完成,病人顺利看上了病;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表示各种原因没能成交;还有的名字后面什么符号都没有,那些是老六自己都不知道最终结果的人——也许好了,也许没了,他不敢去问。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看着上面写着的几行字:陈远,协和胸外科,已成交。杨秀英,儿童医院血液科,已成交。后面这两个名字,他特意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圈。

也许这就是他在这个行当里最后的两笔生意了。

老六把笔记本合上,想了想,又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道:

“这些年,帮过很多人,也赚过很多钱。算不清哪头更重一点。但至少,在最后这段时间里,我没有让自己失望。”

他写完这句话,把笔放下,关了灯。雪已经停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小片淡黄色的光斑。他躺回床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失眠,而是很快就睡着了。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老家的那棵大槐树下。树上挂满了白色的槐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他一身。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不是羽绒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

那件校服是他上初中时穿的,只穿了一个学期就辍学了。校服的袖口磨破了,是母亲一针一线补好的。他站在槐花雨里,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梦里没有号贩子,没有医院,没有那些让他疲惫不堪的灰色交易。只有槐花的香气,清清淡淡的,像是这个世界上还保留着的最后一点点干净的东西。

第六章 拐点

老六决定收手是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也没有什么催人泪下的契机,就是那天下午他站在协和医院门口,看着那些排队的、蹲着的、来回奔走的病人和家属,忽然觉得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骨头缝里的,是八年攒下来的,像老房子墙根的潮气,一点一点渗进去,等到发现的时候,整面墙都已经酥了。

他把手里最后三张号转给了瘦猴,没要钱。瘦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宣布出家的酒肉和尚。

“六哥,你没发烧吧?”瘦猴伸手去摸老六的额头。

老六把他的手拨开:“没发烧。就是不想干了。”

“那这些号……”

“送你了,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老六说,“只有一条——别卖假号,别坑人。你要是让我知道你坑人,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北京待不下去。”

瘦猴连忙点头,把那三张号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口袋。老六转身要走,瘦猴又叫住他:“六哥,你这是要转行啊?有什么好路子带带兄弟呗。”

“还没想好。”老六头也不回地说,“等我想好了再说。”

他其实不是在敷衍瘦猴。他是真没想好。不做号贩子了,他能做什么?开滴滴?送外卖?回老家种地?还是像八哥说的那样,在哪个犄角旮旯开个小店?这些年他攒了一些钱,不多,但够他撑一段时间。问题不在于钱,在于他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如果剥掉了“号贩子老六”这层身份,刘建民这个人,还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他想了整整两天,没想明白。但他还是决定收手,因为他知道,如果再不下决心,自己就会被惯性推着一路滑下去,直到像铁手一样撞到南墙上,头破血流。

老六找到崔胖子,跟他说了自己要退房的决定。崔胖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那瓶二锅头,倒了两杯。

“什么时候走?”崔胖子问。

“下周吧。把手头的事收收尾。”老六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在你这里住了这么多年,突然要走,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那你别走啊,我又不赶你。”崔胖子说着自己都笑了,“不过说真的,你走了,我这旅馆里的住客们找谁挂号去?”

“总会有新人的。”老六说,“这个行当,从来不少我一个。我不干了,明天就有别人顶上来。只要协和还在,号贩子就死不绝。”

崔胖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的对。只要号不够,总有人在这一行里进进出出,一代接一代的。”

“但我不想让我自己在这行里待到老。”老六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趁现在还能全身而退,走吧。”

崔胖子没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站在前台两侧,中间隔着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某种沉默的告别。

老六要退房的消息很快在旅馆里传开了。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杨秀英。她站在老六房间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热乎乎的包子。

“六哥,你要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老六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包里,“票买好了,下周的。”

杨秀英沉默了,把包子放在桌子上。老六看了她一眼,说:“别哭,哭了我就不吃了。”

“我没哭。”杨秀英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我就是想来告诉你,小宇这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指标有好转。虽然离移植的标准还差一些,但至少是朝着好的方向在走。”

“那挺好的。”老六笑了笑,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杨秀英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她的脸色变了,赶紧把信封推回去:“六哥,我不能拿你的钱,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宇的。”老六把信封又推回去,“上次你说筹款已经筹了三万多,加上这笔,应该够你们再撑一段时间。后面的路,你自己走。记住我说过的话——放下脸面,该求助的时候就求助,别硬扛。”

杨秀英攥着那个信封,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老六没有安慰她,只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面皮松软,馅料鲜美。他嚼了两口,说:“这包子不错,谁包的?”

“我包的。”杨秀英一边哭一边说,“早上包的,想着你爱吃包子。”

“以后开个包子铺也不错。”老六认真地说。

杨秀英听了这句话,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六哥,你就是嘴硬心软。”

“行了,别拍马屁了。”老六把剩下半个包子也塞进嘴里,“赶紧回去照顾小宇吧,我这儿忙着呢。”

杨秀英没有走。她站在原地,深深地看着老六,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在脑子里一样。然后她郑重其事地说:“六哥,等小宇的病好了,我带他去你老家看你。”

“行啊,到时候我请你吃饭。”老六笑了笑,说完又觉得不太吉利,“不对,是你请我吃饭,你得报恩。”

“好,我请你吃饭。”杨秀英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种超越交易关系的信任——那些医生和护士们,大概一辈子也看不到一个病人对一个号贩子露出这样的表情。

陈远也来了,带着父亲陈德厚。陈德厚那天刚做完第二次化疗,身体很虚弱,走路需要人扶,但他坚持要来。

老六看到陈德厚的时候,有点意外。他跟陈远的父亲只见过一面——那次在医院门口,陈德厚坐在轮椅上,脸色蜡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现在虽然还是瘦,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眼睛也有了神采。

“刘师傅,我来谢谢你。”陈德厚握着老六的手,那双手因为化疗而微微发抖,但力气不小,“陈远跟我说了,要是没有你帮忙,我的手术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排得晚了,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老六不太习惯这种面对面的感谢,他抽回手,不自然地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您别谢我,谢您儿子吧,他为了您的病,吃了不少苦。”

“我知道。远子是个好孩子。”陈德厚转过头看了看陈远,然后对老六说,“但他跟我说,你帮的忙,超出了那些钱能买到的范围。他说你帮他联系了慈善援助,还帮别的病人也做了不少事情。”

老六看了陈远一眼,陈远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老六心想这臭小子怎么什么都说,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举手之劳。”

“刘师傅,我陈德厚这辈子没欠过别人什么,但这次,我欠你的。”陈德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老六手里,“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跟了我大半辈子。你收着,就当是个念想。”

老六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块老式的机械手表,表面有些划痕,表带已经磨得发白了,但还在滴滴答答地走着。他认得这个牌子的表,不算贵,但在陈德厚那个年代,能有一块这样的表,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这不行,太贵重了。”老六要把表还回去,但陈德厚死死按住他的手。

“对于我这条命来说,一块表算什么。”陈德厚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有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透彻,“你不知道,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想的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挣到钱,不是没当上官,是没看到远子成家立业。现在手术做完了,化疗也在做了,我又有机会等了。这个机会,有你的一份。”

老六低下头,把那块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表盘上秒针走得不急不慢,每一下跳动都清晰有力,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把表戴在了手腕上,表带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很快就暖了过来。

“那我收下了。”老六说,“您好好养病,等您彻底好了,我请您喝酒。”

“一言为定。”陈德厚笑了,那个笑容把他灰暗的面色照亮了些许,仿佛能看到他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影子。

傍晚,旅馆里的人渐渐少了,住客们大都去了医院。老六一个人坐在前台旁边的那把旧沙发上,看着崔胖子整理账本。外面天色渐暗,路灯依次亮起来,把街道染成了一片暖黄色。

“崔哥,我问你个事。”老六突然开口。

崔胖子放下笔:“说。”

“你觉得,这个旅馆还能开多久?”

崔胖子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意外。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只要你后面的医院还开着,我的旅馆就倒不了。哪怕号贩子全被抓光了,来看病的人还是得住店。我这个旅馆,只要不出大问题,再开十年没问题。”

“那就好。”老六笑了笑,“等哪天我混不下去了,回来找你蹭住。”

“随时欢迎。”崔胖子说着,又从柜台下面摸出那瓶二锅头,剩下的酒刚好够倒两杯。他把一杯推到老六面前,“来,喝一杯。喝了这杯,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不只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

老六端起酒杯,跟崔胖子碰了一下。酒杯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旅馆大堂里回响了一下,很快就消散了。老六把酒喝完,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

他走出旅馆,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朝医院方向走去。这条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面上有几个坑他都一清二楚。八年了,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过无数次,有时候是去见客户,有时候是去买饭,有时候只是单纯地发着呆走路。

医院门口的景象和往常一样。急诊的灯牌在夜色中泛着红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门诊楼门口依然有人蹲着,裹着棉被,在冷风中缩成一团。救护车呼啸着开进来,又呼啸着开出去,警报器的声音划破夜空,尖锐而急促。

老六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切。他想起八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这条街上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腰伤刚好,走起路来还不太利索,兜里只剩下几十块钱,连旅馆都住不起,在医院走廊里睡了三个晚上。是二哥收留了他,教他认号、搭话、交易。二哥已经退出这个圈子好几年了,回了安徽老家,据说在老家开了个修车铺,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如果二哥能看到现在的他,会说什么呢?大概会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六,你这人就是心太软,干不了大事。”

但如果杨秀英看到他,大概会说:“六哥,你是个好人。”

到底是哪种评价更接近真相?老六自己也不知道。好人谈不上,坏人也算不上,他只是灰色地带里一个半吊子的中间人,一边赚钱一边心软,在夹缝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平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老六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八哥发来的,说铁手的案子有结果了——铁手因为倒卖假号涉及诈骗,被判了两年,缓刑一年。考虑到是初犯,加上认罪态度好,没有立即收监。

老六心里一阵发沉。他和铁手不算深交,但也共事了好几年。铁手这个人做事不讲究,但不至于坏到骨子里。他只是笨,笨到用假号,笨到被抓的时候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说不出来。现在他背着这个案底,出来之后的路会很难走。

但老六顾不上替别人操心了,他自己脚下的路还是一片迷雾。

他沿着医院门口的马路一直往前走,走过那些蹲在路边打地铺的人,走过那些举着“求号”硬纸板的人,走过那些刚从医院出来蹲在花坛边上默默哭泣的人。每一个人都是一条故事线,而他曾经是这些故事里不太光彩但却不可或缺的配角。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老六停了下来。红灯亮着,他站在斑马线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北京的夜晚车流不息,每一辆车都有目的地,而他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旧表,秒针还在滴滴答答地走着。这块表跟着陈德厚大半辈子,见证了他的年轻、结婚、生子、生病、手术。现在它戴在老六的手腕上,时间在两个人的生命之间流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宿命感。

老六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就这么一走了之。有些事情还没有完,有些人还需要帮助。他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救世主,但至少在做完所有的事情之前,他不应该就这么消失。

他掏出手机,给瘦猴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来旅馆,我教你一些东西。”

瘦猴秒回:“真的?六哥你要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不坑人也能赚到钱。”老六打完这句话,把手机揣回口袋。红灯变绿了,他迈开步子,穿过马路,朝旅馆的方向走去。

身后,医院急诊的红色灯牌在夜色中闪烁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缓缓地眨了眨。救护车又响起来了,载着某个他素未谋面的人驶向未知的命运。在它呼啸而过的瞬间,空气中留下了一阵凉风,吹动了路边那排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条。

老六加快脚步,走进了旅馆。门廊下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室内的暖气夹带着淡淡的油烟味涌过来,钻进鼻子里,真实得让人心安。

他做了一个决定:在真正离开之前,他要再帮几个人,把自己手头的资源用到极致。不为赚钱,只为了在心里那个看不见的账本上,再多添几个勾号。

那些勾号,是他唯一能留在这个灰色地带里的、属于自己的光。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5大盟友覆灭,弹劾只差1票,莎拉被逼到绝境,老杜从海牙传消息

5大盟友覆灭,弹劾只差1票,莎拉被逼到绝境,老杜从海牙传消息

时光流转追梦人
2026-07-07 09:13:44
又出事了?日本排华情绪大爆发,高喊滚出日本!百万华人咋办?

又出事了?日本排华情绪大爆发,高喊滚出日本!百万华人咋办?

兵鉴史
2026-06-07 12:30:44
毛主席在长征时的坐骑,渡河时立下大功,建国后享每月60元饲料费

毛主席在长征时的坐骑,渡河时立下大功,建国后享每月60元饲料费

历史龙元阁
2026-07-07 13:45:08
法国人到底属于什么人,为什么长得和英国人、德国人都不一样?

法国人到底属于什么人,为什么长得和英国人、德国人都不一样?

一簌月光
2026-07-02 18:07:48
1天4瓜!离婚、全网被封禁、被逼发身体私密照、韩红最让人意外

1天4瓜!离婚、全网被封禁、被逼发身体私密照、韩红最让人意外

观史搜寻着
2026-07-06 20:54:49
人到中年才恍然明白:领导眼里,你的经验与辛劳无足轻重,真正让领导“倚重”而赋予重任的,是这两种稀缺的核心价值

人到中年才恍然明白:领导眼里,你的经验与辛劳无足轻重,真正让领导“倚重”而赋予重任的,是这两种稀缺的核心价值

心理观察局
2026-07-02 06:26:04
洛桑之死藏了25年的反转:真凶不是酒驾,博林亲述当晚根本没喝多

洛桑之死藏了25年的反转:真凶不是酒驾,博林亲述当晚根本没喝多

卷史
2026-07-05 13:22:03
中国足球永远赶不上日本?董路:他们有协作精神+匠人精神+保障

中国足球永远赶不上日本?董路:他们有协作精神+匠人精神+保障

念洲
2026-07-08 11:41:53
极氪新车官宣:7月8日,正式上市!

极氪新车官宣:7月8日,正式上市!

科技堡垒
2026-07-06 11:18:54
埃及总统:这是埃及足球史上前所未有的成就

埃及总统:这是埃及足球史上前所未有的成就

懂球帝
2026-07-08 09:53:05
曾是艺考女神,长相漂亮神似高圆圆,和赵又廷搭戏《问心2》火了

曾是艺考女神,长相漂亮神似高圆圆,和赵又廷搭戏《问心2》火了

芬霏剧时光
2026-07-07 11:06:19
中国在争议区建了22个村庄,不丹已经拆光建筑,印度只能干着急了

中国在争议区建了22个村庄,不丹已经拆光建筑,印度只能干着急了

全金猫眼
2026-05-23 20:45:03
1. 0-1惜败西班牙出局!C罗更衣室掩面痛哭,和女友乘车全程沉默

1. 0-1惜败西班牙出局!C罗更衣室掩面痛哭,和女友乘车全程沉默

TVB的四小花
2026-07-08 03:11:05
惊人发现!100%女人被玩之后,不再纠缠,而是无声的进行8种蜕变

惊人发现!100%女人被玩之后,不再纠缠,而是无声的进行8种蜕变

有态度网友19Dsym
2026-07-05 15:40:10
小米汽车官宣全新品牌 SkyNoma

小米汽车官宣全新品牌 SkyNoma

三言科技
2026-07-08 08:41:11
中国的激进女权,为何如此激进?本质你没搞懂!

中国的激进女权,为何如此激进?本质你没搞懂!

你的雷达站
2026-07-07 04:46:30
爸爸去哪儿6个孩子现状:有人进国家队,有人出家,有人出国断联

爸爸去哪儿6个孩子现状:有人进国家队,有人出家,有人出国断联

史行途
2026-07-04 15:11:55
美国终止对伊朗石油制裁豁免

美国终止对伊朗石油制裁豁免

澎湃新闻
2026-07-08 04:46:53
他公开侮辱普京,四天后,他就在波兰的住所被暗杀

他公开侮辱普京,四天后,他就在波兰的住所被暗杀

怪味历史连连看
2026-07-02 16:35:09
确认影响杭州!超强台风“巴威”强度有变,可能直接登陆浙江;强度超大,台风直径超1300公里,需高度警惕

确认影响杭州!超强台风“巴威”强度有变,可能直接登陆浙江;强度超大,台风直径超1300公里,需高度警惕

鲁中晨报
2026-07-07 14:30:14
2026-07-08 14:15:00
普陀动物世界
普陀动物世界
感恩相识 感恩你对我的关注
844文章数 13527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牛弹琴:全世界哭笑不得 北约被骂懵中国又"躺枪"

头条要闻

牛弹琴:全世界哭笑不得 北约被骂懵中国又"躺枪"

体育要闻

阿根廷被埃及埋了一半,死里逃生

娱乐要闻

黄子佼逍遥法外,暗网黑产仍在上新

财经要闻

科技新贵们,买爆深圳豪宅

科技要闻

GLM5.2用量暴涨后,传智谱也想自研AI芯片

汽车要闻

定名岚图梦想家9!岚图全新旗舰MPV来袭

态度原创

家居
亲子
时尚
本地
军事航空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亲子要闻

如何看懂孩子的“潜台词”?深圳这个健康领域成长营给出攻略

小黑裙,让人从夏美到秋!

本地新闻

国内足球之旅?这座小城给你高分答案

军事要闻

美军发动空袭后 伊朗称击落一架美军“死神”无人机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