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建安十三年的江风裹着赤壁的湿冷，吹得周瑜甲胄上的铜环叮当作响。军帐内的烛火跳了跳，他望着案头诸葛亮送来的“火攻需借东风”的字条，指节捏得发白。
这已经是两人第三次实打实的交锋。此前曹军压境，东吴朝堂上分列降战两派，是诸葛亮轻摇羽扇，一句“曹孟德此来，正为揽二乔于铜雀台”激得周瑜当场拍案，决意联刘抗曹。
周瑜惊于此人能一语戳中自己的软肋，转头便动了考校的心思：要诸葛亮十日之内造出十万支箭，本想借机挫挫他的锐气，谁料对方竟轻笑着改了期限，“何须十日，三日足矣”。第三日的大雾漫江时，诸葛亮带着二十艘扎满草人的快船擂鼓逼近曹营，借了曹操的十万支箭送到周瑜面前时，江雾还没散，对方脸上的笑意比雾更让周瑜心头发沉。
那日军帐里只有他们二人，诸葛亮摇着羽扇的手没停，眼尾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周瑜盯着那十万支箭整齐码在帐下，指节按在案上，冷声道：“先生真乃天人，只是这般神通，若是哪天不为东吴所用，岂不可惜？”
诸葛亮的羽扇顿了半寸，抬眼撞进周瑜淬了冰的目光里，非但不避，反而往前踏了半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都督说笑了，亮既为联吴而来，自然与都督同心破曹。倒是都督藏着的那套火攻之计，怕是比亮的草船借箭，要险上几分吧？”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两人的影子在帐布上拉扯着挨在一处，又很快错开。周瑜喉间压着的咳意硬生生憋了回去，盯着诸葛亮飘然出帐的背影，指腹把案边的箭翎攥得变了形。
眼下火攻之计已定，万事俱备，只缺东南风。周瑜看着帐外呼呼刮着的西北风，心口的旧疾又犯了，咳得帕子上沾了点血痕。他怎么会不知道冬至前后偶有东南风？可他故意不说，就是想等诸葛亮束手无策时，再顺势将难题抛给刘备那边，也好挫挫盟军的气焰。谁料第二日诸葛亮便主动请命，说要在南屏山设坛借风。周瑜盯着他一身道袍飘然离去的背影，冷笑着吩咐手下：“等东风起时，立刻去坛边杀了此人，以绝后患。”
诸葛亮走前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藏在袖中的杀心，笑着拱了拱手：“都督放心，东风起时，亮必把风准时送来。”
周瑜站在帐门口，西北风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看着那道青布道袍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口，冷笑着对身边的副将道：“他要是真能借来东风，那便更留不得。”副将躬身应下，他却又忽然抬手按住心口，方才被诸葛亮那一眼扫过时的惊悸还压在胸口，比旧疾犯时还要闷。
冬至那日三更，东南风果然准时刮了起来。风势越来越猛，吹得营旗猎猎作响，周瑜握着佩剑的手都在抖，一半是因为破曹有望的激动，一半是因为刺骨的寒意——他确实低估了诸葛亮的能耐。
派去杀人的兵卒跌跌撞撞跑回来报信，说祭坛上只有两个小道士在那烧符，诸葛亮早就没了踪影。周瑜还没听完，就见江面上来了艘快船，赵云站在船头朗声喊：“我家军师多谢都督的箭，也多谢都督的风，这便先回夏口，等都督的捷报！”
风把赵云的声音送得清清楚楚，周瑜盯着那艘快船越走越远，胸口翻涌的血气再也压不住，一口血咳在江风里，猩红的点子溅在他银白的甲胄上，刺得人眼疼。他仰着头，江风灌进他的喉咙，那声“既生瑜，何生亮”混着血沫吐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少年成名，二十六岁就做了东吴大都督，凭什么这山野村夫次次都能料在自己前面？
后来曹操败走华容道，诸葛亮算准了关羽会念旧情放曹，故意派关羽去守隘口。周瑜听闻消息时先是笑，笑诸葛亮用人失算，转头却又惊出一身冷汗——这人哪里是失算，他是故意放曹操一条生路，好维持三足鼎立的局面，不让东吴一家独大。自己想着趁赤壁大胜吞了刘备的地盘，可诸葛亮早把后路都算得清清楚楚。
再后来两人为了荆州的归属几番周旋，周瑜设下美人计，要把孙权的妹妹嫁给刘备，想把刘备扣在东吴当人质。谁料诸葛亮给了赵云三个锦囊，不仅让刘备顺顺利利娶了孙夫人，还反过来让吴军折损了不少兵马，士兵们一句“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嘲讽，气得周瑜旧伤复发，倒在马下。
弥留之际，周瑜望着江面上飘着的刘军旗帜，手里还攥着诸葛亮最后送来的那封信。信上诸葛亮劝他别再执着于荆州，小心曹操趁虚而入，字字恳切，却字字都踩在他的痛处。
帐外的属官都跪了一地，他屏退了众人，只剩自己靠在卧榻上，望着西边蜀地的方向，忽然笑了。他想起赤壁帐里那烛火下的对视，想起南屏山的风，想起那句“与都督同心破曹”，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从来不是同路人。那句“既生瑜，何生亮”他说了三遍，最后一声轻得像一阵风，手垂下去时，那封信飘落在地，被从窗缝钻进来的江风刮走了半页。
江风还是当年赤壁的江风，只是从此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跟得上诸葛亮的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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