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缴费窗口处,林晚看着屏幕上的“余额不足”,手里只有一张被退回来的银行卡。父亲做血液透析所需要的费用还差1817.42元,但是四年前本应该进入她账户里的249万元拆迁款已经被母亲转给了舅舅用来“创业”。
四年之后,母亲又打电话来说:“你舅舅公司的股票要上市了,给你留了16%的股份。”她很激动地把这笔钱当成女儿的财产一样给女儿带来了。但是林晚站在医院的窗子前面,只想到一件事情:当年那笔钱不见了的时候,父亲还在世,住院费一直被拖延着没有付清,最后差了一千多元就无法做透析了。
事情发展下去的话可以分两部分来看:一部分是“亲戚之间先周转”的那笔钱最终流向何处;第二部分就是所谓的“给你留股份”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作为补偿还是又是一次要钱的机会。林晚并不是忽然就变了脸,她是做审计出身的人,发现问题也是从银行流水里找出来的。
四年前的一个下午,她收到了一条短信:249万元要转出去了,现在只剩下12.63元。转入账户为宁城强盛动力科技有限公司,法人是她的舅舅冯立强。她给妈妈打电话询问情况,妈妈只说了一句“你舅舅急需用钱,先拿去周转一下”。之后她到银行打印流水单,并且核实了转账验证码已经发送到母亲的手机上,这张银行卡是十八岁的时候办理的,预留的手机号也没有更换过。
没有了钱,家里的人也就散了。林晚不能把父亲中风住院的事情告诉别人,所以只能刷信用卡、向同事借钱、晚上做兼职来填补空缺。母亲拿着一件新大衣和一个金包来到医院对她说,“你舅舅公司的业务刚刚开始,不要着急。”父亲最后一次被催缴费用的时候,就是这张1817.42元的欠费单。
四年之后,电话那边又换了一种说法:公司要上市了,249万是入股,给她的股份是16%,最少也有八千万。林晚没有接话,她先问了公司的名字、实缴、审计、辅导备案。母亲回答不出来的时候,舅舅就接过电话来责怪她记仇。
林晚经常查账目,对于数字非常敏感。厂房门口贴有封条,强盛动力已经列入了经营异常名单中;红皮账本上记载着一笔笔“投资”,还有一张母亲签了字并按了手印的借条,金额为120万元,说是“帮助冯立强公司上市的保证金”。到市场监督管理局去查一查,厂房没有实际的地方可以查到,设备早就被人搬走了,原来公司的空壳状态也很明显。
事情的突破口就是茶楼包间的那个地方。冯立强还摆出了“上市前股权确认”的姿态,周曼坐在一旁说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林晚把厂房封条、经营异常截图、工作证等东西一一摆出来之后,周曼的脸色就变了。对方想要看到的是林晚再掏50万,而林晚要查的是那249万的真实去向。
后来经侦介入之后,账目也逐渐理清楚了:当年的249万元进入了强盛动力,第二天就转到了一家机械公司的名下,实际控制人还是周曼;余下的钱一部分用来买车,另一部分用来还私人债务。母亲的120万元也于当日分三次转入到周曼个人账户中。
在这样的关系中,母亲有过两次态度的变化。第一次是她发现自己签署的“代持协议”并没有真正把股份登记到女儿名下,才明白所谓的上市其实是个骗局;第二次是在庭审中她本人承认,当年转账249万元没有得到林晚的授权,验证码也是由她提供的。冯立强在法庭上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就急了,周曼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几人之间的关系也就在那时分崩离析了。
结果是真实的。周曼因为合同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等多项罪名被判处十年六个月;冯立强被判七年八个月。林晚追回的钱很少,只有249万,可以返还的只有37万左右。当这笔钱到手的时候,并不是兴奋不已,而是觉得太迟了。一部分存起来,一部分用来安葬父亲的坟墓。
清明那天,在墓前烧掉欠费单的时候,妈妈把这张纸烧成了灰烬,也就意味着两个人的关系到此为止了。林晚没有说原谅,但是她说以后每月给他2000元的生活费,生病他会管,其他的债务不负责。如果母亲再给冯立强一毛钱的话,那么母女之间的关系就只剩下法律上的义务了。
最后的结果很明确:亲戚开口借钱、拿股份、说上市,听上去都是“先帮一把”,但是真正落到账本、流水、股权登记上时,才知道是谁在说话,是谁在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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