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归
腊月二十八,大雪封了路。
林秀芝站在村口,行李箱的轮子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辙印。二十三年了,村口的槐树粗了三圈,电线杆从木头的换成了水泥的,连路都铺了柏油。
可这个村子于她而言,陌生得像上辈子的记忆。
五十八岁的她裹着一件褪色的羽绒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出一倍。李建国死了,死在他儿子家的沙发上,突发脑溢血。他儿子连夜把她赶了出来,说房子是父亲的,现在该归他了。
二十三年的同居,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给她。
她没地方可去。
三十七岁那年,她把两个孩子丢给丈夫,跟着隔壁村收山货的李建国跑了。她走时,儿子赵明远十四岁,女儿赵明月十一岁。小女儿抱着她的腿哭,她掰开那双手,头也没回。
后来偶尔从娘家那边传来消息,说赵志刚没再娶,一个人拉扯大了两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妈。她听了也就听了,心里没什么波澜,那时候李建国对她好,给她买金项链,带她去县城下馆子,她觉得值。
可是金项链后来让李建国卖了。县城的馆子也不去了,她在李家洗衣做饭带孙子,伺候了老的伺候小的,这一伺候就是二十三年。
直到李建国死了,他儿子说:“林姨,这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您看……”
她听懂了。
雪越下越大,林秀芝拖着箱子往村子深处走。她记得自己家的位置,那栋灰砖房,房前有一棵枣树。可是到了地方,枣树没了,灰砖房也没了,原地立着一栋三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院子里有孩子在放烟花,笑声炸开,火花照亮了暮色。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您找谁?”
这是儿媳妇吧。她走的时候儿子才十四,现在该有三十七了。林秀芝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像砂纸:“我……我找赵志刚。”
年轻女人上下打量她,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您是……”
“妈,谁来了?”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接着门开了,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炸好的丸子,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赵明远。
她的儿子。
林秀芝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想叫他一声“明远”,可是那两个字卡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
赵明远看见她,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他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一分钟,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归于一种平静——那平静比愤怒更让林秀芝心慌。
“您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进来坐吧。”
林秀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跟着儿子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烧着炉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客厅里坐满了人,老的少的,足有十来个。她一眼就看见了赵志刚。
他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看着不错,正被两个小孩围着剥橘子。她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橘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剥,把一瓣橘子塞进旁边小孩的嘴里。
“来客人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围裙,笑容爽朗。
林秀芝愣住了。
赵明远说:“妈,这是我小姨。”
小姨?林秀芝看向那女人,半天才认出来——那是她娘家的一个远房堂妹,叫林秀芬,比她小十几岁。她走的时候林秀芬才二十出头,现在看着倒比她年轻了十岁不止。
林秀芬也认出了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姐,你回来了啊。快坐,饭马上就好。”
她管赵志刚叫姐夫。
林秀芝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她看向赵志刚,赵志刚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惊讶都很少,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她应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话了。
林秀芝站在那里,像一个闯入别人家的陌生人。她的儿子、女儿、丈夫,都在这间屋子里,可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来拉她的手,没有一个人叫她一声妈,或者叫她一声名字。
赵明远招呼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就去厨房帮忙了。林秀芝坐在沙发的角落里,看着这满屋子的人。
孙子和孙女在追逐打闹,儿子和女婿在聊着什么生意,女儿赵明月挺着个大肚子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跟身边的丈夫说两句话。林秀芬在厨房里忙活着,赵志刚时不时进去搭把手,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是做了几十年的夫妻。
“老头子,味精放哪儿了?”
“不就在你左手边第二个罐子里吗?找了三回了。”
“哎呀,我这记性。”
厨房里传来笑声。
林秀芝的手攥紧了杯子。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十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热闹得很。赵明远给每个人都倒了酒,端起杯子说:“来,过年了,祝爸妈身体健康,祝大家顺顺利利。”
大家都举杯,林秀芝也跟着举了,但没有一个人跟她碰杯。
林秀芬给她夹了块鱼:“姐,多吃点。”
“谢谢。”林秀芝低头吃鱼,鱼肉很嫩,但她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席间大家说说笑笑,话题从孙子的学习成绩到女儿肚子里孩子的预产期,从今年生意不好做到明年打算种什么。他们聊的每一件事都跟她无关,他们说的每一个人她都不认识。
她像一个局外人,坐在最边缘的位置,看着她的丈夫、她的儿女、她的孙辈,跟另外一个女人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那画面里没有她的位置。
“爷爷,我要吃那个虾!”小孙子喊道。
赵志刚站起来,把虾转到自己面前,一只一只剥好,放到小孙子碗里。他剥虾的手很稳,剥完还把虾线挑干净了,手法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林秀芝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几年,赵志刚从来没剥过虾。每回吃虾都是她剥好了放到他碗里,他还嫌她剥得慢。
他现在也会剥虾了。
是林秀芬教的吧。
饭吃到最后,赵明月忽然放下筷子,说:“我有点不舒服。”
她丈夫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呢,应该不是。”赵明月皱着眉,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林秀芬赶紧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可能真是要生了,赶紧送医院。”
屋子里一下子忙乱起来,找车的找车,拿东西的拿东西。赵志刚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别慌,都别慌,我去开车。”
没有人注意到林秀芝。
她的女儿要生孩子了,她的外孙或者外孙女要出生了,可是没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医院。
她站在门口,看着面包车发动,尾灯在大雪里红成两点模糊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秀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电视里的春晚已经开始了,舞台上的演员穿着鲜艳的衣服,笑得很开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走的那年是夏天,院里的枣树结满了青枣,还没熟。小女儿明月摘了一颗青枣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跑过来塞到她嘴里:“妈,你尝尝,可酸了。”
她尝了,是酸的。
那棵枣树已经不在了。
林秀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抬头看了看天,黑沉沉的,看不到一颗星星。
屋里传来电话响,她接起来,是赵明远。
“妈,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他的声音里带着喜气,那声“妈”叫得自然,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林秀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声音哽咽。
“医院这边有我们,您先歇着吧。”
“明远——”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嗯?”
“对不起。”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秀芝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然后她听见儿子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妈,那棵枣树是我爸亲手砍掉的。砍完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电话挂断了。
林秀芝握着话筒,蹲在别人家的客厅里,终于哭出了声。
她哭那棵被砍掉的枣树,哭那个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的男人,哭两个没了妈的孩子,也哭她自己。
二十三年。
她用了二十三年,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可是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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