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1234）救人，难道就是为了当先进戴红花

（接上文）

老李近乎以一种赤裸的姿态，从一座摇摇欲坠的楼房里背出那个小男孩。

震后，老李本来是有希望成为英雄的，至少他有出席当地表彰大会的资格。

很多人推荐老李，说老李这样的人不能成为先进，那谁又会成为先进？

建议被领导一句话给否了：

“咋给老李写发言材料？咋让他发言？写他光着屁股救人？他要是光着屁股也比这个好啊，前头兜个大口罩，屁股沟子绑条红领巾，成何体统！”

大家突然觉得领导的话很有道理。

我们历来讲究“正统”二字，历来认为，作为一名英雄模范，你必须十全十美的。

你的身上不能有任何缺点，你身上要是有一点不完美的地方，那你就不配成为英模。

你必须要在主席台上禁得住人们上上下下、前前后后，360度无死角的“打量”。

这是我们的习惯，很早就是这样。

如果不信，请你告诉我一个我们小时候学过的英模，哪怕他们身上的一个缺点，连外貌不高大上好像都不行。

唐山大地震二十多年后，老李去世，很少有人再想起他，包括那个他救下的男孩。

毕竟，大地震时救人的和被救的那么多，不是所有人都被记住，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记住救自己的恩人的。

老李还活着的时候，有人就对他说：

“当时，你咋不找件衣服穿上？哪怕你就算拿件背心，把你那家伙挡一挡，也比你给它戴个口罩强嘛！”

老李哈哈一笑，说：“我他妈不是没找，找了，没找到！”

“当时，情况紧急，难道，我非得把我那东西藏得严严实实才有资格救人？老子救人，就是为先进，为开大会戴红花？”

“都他娘的给老子滚……”

柳世准，出生于1931年，地震那年四十五岁，铁路唐山工务段干部。

柳世准早就在当地小有名气，原因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也就是他二十多岁时，就在《人民日报》发表过文章。

改革开放后，柳世准成为唐山小有名气的书法家、作家、收藏家。

下面是柳世准的回忆：

大地震时，我感觉像坐在筛子里，颠来倒去，我跟老婆喊“闹鬼了，闹鬼了——”

我们这些人，从小看《聊斋志异》，听鬼故事，妖魔鬼怪深深刻进我们的记忆，全在那个时候唤醒了！

我和妻子，还有俩闺女住东屋，我两个儿子、一个侄子住西屋。

他们很快跑出去，在外面使劲叫：“爸呀，妈呀，你们在哪儿，快出来吧！”

我们住的东屋没倒，定了定神，我把俩闺女一个个隔着窗户送了出去。

他们在外面接着，然后，我也光着脚跳了出去。

不一会儿，我四兄弟媳妇几人过来了，身上几乎没穿啥衣服。

我奓着胆子钻进屋，从板柜里抱出一摞衣服扔给她们。

随后，我带着儿子、侄子到前院扒我五兄弟媳妇和我妈去了。

扒出我五兄弟媳妇时，她还抱着孩子。

孩子已经死了，然后是扒我妈。等把老人家扒出来时，身上还热着，已经没了呼吸，老人家应该是闷死的。

我两个侄女也砸死了。

本来，她俩和我老闺女一起住。前两天，老闺女和她们吵了架，就搬到我们那屋。

等于吵了一场架，我老闺女保住一条小命儿，要是和她们住一起，也凶多吉少了。

救完自家人，我们爷几个就到街里救人了。

正好碰上对门的柳世友，我们几个就挨家挨户地救人。救出来的人越来越人，加入到救援队伍中的人也越来越多。

扒到上午九点多时，我找了个烟盒，用烟盒纸写上扒出来的遇难者，一共写了四十五个。

后来，我把这张烟盒纸交给大队书记，我说：“这是死的一部分人，公社可能要死亡名单，你把他收好喽。”

人扒得差不多了，我把自行车扒出来，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铁路唐山工务段。

工务段也都倒了，埋了不少人，只剩下个门卫王瑞。

王瑞说：“都倒了，你救不出来，人都死了。”

我说：“没活的，也得把死的扒出来啊。”

当时，就我们两三个人扒死尸，可能我们住的那地方受灾不算严重，我到的比较早吧。

7月28日晚上，我住在了单位，跟着后来的人一起组织抢修京山铁路线。

第三天，我大儿子来了，他说：“爸，回家吧，家里都等着你呢。”

我说：“等我干啥？”

大儿子说：“奶奶入土，我大伯说等你。”

我们哥五个，我排行老三。

我说：“跟你大伯说，你奶尽早埋了，我这儿忒忙，回不去。”

大儿子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地震那年，孙育芬30岁。

当孙育芬终于清醒过来时，她怀里紧紧搂着二闺女。

抬头看去，上面是黑黑的天幕，再摸摸屁股下面，是那条薄薄的褥子，褥子下面是床铺。

孙育芬感觉自己做了场梦，否则，睡得好好的，咋突然就到了院子里呢。

肯定的是，她和二闺女坐着飞床从屋里甩了出来。

丈夫不在家。

和自己住一起的母亲和大女儿兰兰，她们去哪了？想到这里，孙育芬急得大声喊道：“妈，兰兰——”

喊了几分钟，正在绝望之时，孙育芬突然听到一声回应“育芬”。

母亲埋在废墟下的一个角落，只露出脑袋和右胳膊。

孙育芬跑上前去仔细查看，吓得“啊呀”一声大叫。

母亲右胳膊不知是怎么被砸的，手腕处竟然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孙育芬赶紧搬楼板、抬砖垛，搬不动，更抬不动。

母亲说：“这到底是咋了嘛，喘不上气儿，要死了——”

孙育芬说：“妈，你活着呢，没事儿。”

母亲说：“孩子们呢？”

孙育芬说：“老二在下边，老大找不着了——”说着，哇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