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
叶娴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砖上,闷闷的响。
“韩姐,求求你,思远才十一岁,他不能死啊。”
她老公叶斌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沓现金,一张银行卡,手指头捏得发白。
茶几上堆着他们带来的东西,牛奶,西洋参,水果。
我看着那些东西,想起五年前手术台上那种凉意,从脊椎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那时候我也没哭,现在更没有眼泪。
我伸手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折了好几折,边角都磨毛了。
递过去的时候,叶娴的哭声突然停了。
她低头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像被人抽空了一样。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叶斌一把抢过去,来回看了三遍,腿一软,蹲在地上,脑袋埋进膝盖里。
“嫂子……”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叶斌这辈子……欠你两条命。”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叶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瘦得能看见血管的手背上。化疗后掉了不少头发,我戴着帽子。嗓子眼还泛着恶心。
我说:“我上周刚做完化疗。”
整个客厅静得只听见挂钟在走。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屏幕上闪烁着儿子林朗的名字。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他慌慌张张地说:“妈,你别捐!叶家姐刚才打电话来,问我要你的体检报告——”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化疗单,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叶娴。
这辈子,我从来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01
五年前那个下午,我正在车间里核对质检报告。
手机震了一下,是办公室同事小周发来的微信:“韩姐,叶姐的儿子查出白血病了,你知道吗?”
我愣了愣。
叶娴的儿子,思远。
那孩子我见过。
十一岁的小家伙,爱笑,笑起来两颗大门牙特别明显。
去年单位团建,她还带着孩子去玩,思远追着蝴蝶满山跑,叶娴在后面喊:“慢点儿,你慢点儿!”
也就一年时间。
我放下手机,想了想,还是敲开了叶娴办公室的门。
门开着,里面没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请了假,直接去了省儿童医院。
连着好几天,我都没见着叶娴。听同事们说她带着孩子在做检查,骨髓穿刺,化疗,孩子瘦了一大圈。叶娴也瘦了,眼圈发黑,嘴角起了一圈泡。
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听见隔壁桌两个大姐在嘀咕。
“听说叶娴家孩子得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要骨髓移植。”
“那可不是小手术,花多少钱不说,能找到配型就不错了。”
“她老公那边的亲戚全查了,没一个配上的。”
我端着碗,筷子夹着的菜悬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
晚上回家我跟林宏伟说了这事。
他正在厨房炒菜,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头也没回:“你啥意思?你想去配型?”
“我没说要去。”
“你那个热心肠,我还不知道?”他把菜盛出来,关掉火,转过身看着我,“韩琴,我丑话说在前头,献爱心我支持你,捐骨髓这事你别掺和。那玩意儿不是献血,针从后背扎进去,抽的是骨髓液。你本来就贫血,身体底子不好,万一出了啥事怎么办?”
我没吭声。
他又说:“你们单位那么多人,就你一个人配得上?那也太巧了。”
我当时笑了笑,说:“你想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可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中华骨髓库的电话。
“韩女士您好,您的造血干细胞HLA分型与一位白血病患者吻合,请问您是否愿意进一步做高分辨配型?”
我握着电话,心跳得很快。
“是……什么患者?”
“不好意思,我们暂时不方便透露患者信息。如果您愿意,可以先做高分辨配型的抽血检查。”
我犹豫了一整天。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宏伟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我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到单位,正好在走廊里碰见叶娴。她瘦得脱了相,整个人像掉了一层壳。她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韩姐。”
“思远咋样了?”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还在找配型……医生说再找不到,就只能……”
她没说完,捂着脸跑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那天下午,我去了骨髓库指定的医院,抽了血。
高分辨结果出来那天,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改报告。手机响了,是骨髓库打来的。
“韩女士,恭喜您,您的高分辨配型完全吻合。患者那边已经确认,如果您同意捐赠,我们立刻安排体检和手术时间。”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发麻。
“我想问一下……患者是不是我们单位的?”
对方沉默了一下:“按照规定,我们不能告知您患者的信息。但如果您想确认,可以私下和患者家属沟通。”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下班前,我去了叶娴的办公室。她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单据。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韩姐,你找我有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叶娴,骨髓库那边说……配型成功了。那个人,应该是我。”
叶娴愣了几秒钟,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韩姐,韩姐你是我家的大恩人!思远有救了!他真的有救了!”
她抱得那么紧,勒得我后背生疼。
02
捐髓手术定在那个月月底。
我签了同意书,还做了全身检查。医生说我身体条件符合,但有点贫血,建议术前好好养一养。
林宏伟知道我签了字之后,跟我大吵了一架。
“你是不是疯了!”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我跟你说的话你全都当耳旁风是吧?”
“那是人命,我不能不管。”
“人命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她家孩子可怜,那我呢?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小朗咋办?”
我看着他发青的脸,忍住没哭:“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要是见死不救,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你心里过不去,那我呢?我天天提心吊胆!”他吼完,摔门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没做饭,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多。
那段时间,叶娴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是问我要不要补充营养,有时候是说思远又做了一次化疗,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
“韩姐,思远说等他好了,一定好好谢谢阿姨。”她在电话里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说没事。
术前一周,我去医院做了最后一轮检查。抽血,心电图,拍片子,折腾了大半天。林宏伟嘴上说不去管我,最后还是开了车在楼下等我。
他看见我出来,把车窗摇下来,递了个保温杯出来:“红枣枸杞水,喝了补血。”
我接过来,眼睛酸酸的。
“你还是担心我的。”
“少废话,上车。”
手术那天,天气挺好。
我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往我手臂上推药。
冰凉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开,我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听见医生说:“闭上眼睛睡一觉,醒了就完事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了。后背疼,那种疼不剧烈,但钝钝的,像有人拿锤子在后腰上慢慢敲。
林宏伟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醒了,赶紧把脸别过去。
“没事了。”我冲他笑了笑,“你哭啥。”
“谁哭了?我眼睛进沙子了。”他假装揉了揉眼,声音有点抖。
我伸手想去够水杯,他连忙站起来,倒了温水,插了吸管递到我嘴边。
“你别乱动,医生说要多躺着。”
那天下午,叶娴来了。她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熬了一上午的鸡汤。
“韩姐,你多喝点,补补身子。”她把鸡汤倒在碗里,端到我面前,眼泪又下来了,“韩姐,你对我们家的恩,我一辈子都记着。”
我喝了半碗汤,问她:“思远咋样了?”
“手术很成功,在无菌仓里观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叶娴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韩姐,等你好了,我一定好好谢你。到时候我让叶斌请你吃饭,你想吃啥都行。”
我笑了笑说好。
可那顿饭,我始终没吃上。
出院之后我休了整整一个月的假。后背还是疼,弯腰都费劲。林宏伟每天给我炖排骨汤,儿子的视频电话天天打。
“妈你疼不疼?”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你骗人,我爸说你天天晚上翻来翻去的。”
我瞪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宏伟。他假装没听见,低头刷手机。
一个月后我回单位上班。
叶娴还没回来,听说她在医院陪着思远做术后观察。
我发微信问候,她回得很快:“思远恢复得挺好,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我回了个笑脸。
又过了大半个月,叶娴来上班了。她胖了一点,气色也好多了。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韩姐,你瘦了。”
“哪有。思远好了吗?”
“好了好了,医生说以后定期复查就行。韩姐,真的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
“别这么说,换谁都会帮忙的。”
叶娴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那时候我心里还想着,大家都好好的就行。那点不舒服也值了。
可我没想到,有些东西,从那一刻开始就在悄悄变了。
03
思远出院后,叶娴请了几天假在家陪孩子。
回来上班头一天,她带了一盒点心到办公室,分给大家吃。
“尝尝,我老家特产。”她笑着把盒子放在公共桌上。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她孩子的情况。
“都好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过三个月再复查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
“叶姐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
“可不是嘛,瘦了一圈。”
话题聊着聊着就散了。
点心放在桌上,我走过的时候,叶娴正给别人端了杯水,没看见我站在旁边。我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地,挺好吃的。
但我总觉得,叶娴有点在躲着我。
说不上来是啥感觉。
就是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飘来飘去,不像以前那样正眼看着我。
办公室里只有我俩的时候,她就盯着电脑,或者假装在接电话,总之就是不跟我单独待着。
我想了想,大概她是不好意思。
毕竟我捐了骨髓给她儿子,她觉得欠着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决定不往心里去。
又过了一个月,中秋节到了。单位发了月饼和水果,大家大包小包地往回拎。
林宏伟问我:“你们那个同事叶娴,有没有请你吃顿饭啥的?”
“还没呢,人家儿子刚出院,家里一堆事。”
“都两个月了,再忙抽个饭的空总有吧?”
“你咋这么计较呢?”
“我不是计较。我就是心疼你。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人家在外面等着,手术完了就完事了。你说你为了她家孩子遭了多大罪,她连个像样的表示都没有,这事搁谁心里都得有个疙瘩。”
我放下手里的月饼:“算了,人家可能不好意思。”
“我看不是不好意思,是怕你还图她啥。”
“林宏伟,你少说两句。”
他哼了一声,不说了,但我心里不是滋味。
其实我自己也有点不舒服。
不是图她请我吃那顿饭,也不是图她给我送东西。
我就是觉得,这事过去了,大家总要有个交代吧?
哪怕她当面跟我说一句“韩姐,真的谢谢你,以后你有啥事跟我说”,我心里也暖和一些。
可她什么都没说。
中秋节过后上班,我在走廊里碰见她。她正跟别人聊天,看见我走过来,笑了一下,又马上转回去继续讲话。
我在她身后走了好几步,也没听见她叫我。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可心里的那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扎进去了。
又过了两个月,单位里组织体检。我去查了血常规,结果不太理想。
“血红蛋白偏低,白细胞也少。你这个情况要注意,免疫力下降容易感染。”医生翻着我的报告,又翻了翻我之前的病历,“你之前做过骨髓捐献?那难怪了,身体还没恢复过来。要多休息,别太累,饮食上多吃补血的东西。”
我拿着报告从诊室出来,林宏伟看我脸色不对,接过报告一看,脸色就黑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当初不听我的,现在好了吧?”
“医生说好好养一养就没事了。”
“养一养?你一个月养得好吗?一年养得好吗?韩琴你是不是傻?”
我没跟他吵。
体检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叶娴。
可她大概也听说了。有一次在茶水间碰见我,她端着杯子,犹豫了一下,问我:“韩姐,你身体还好吧?我听说你体检结果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贫血,好好养就行。”
“那就好。”她端起杯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韩姐,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跟我说。”
“行。”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想多了。她明明还是关心我的。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林宏伟说:“人家叶娴今天还问我身体咋样呢。”
“她问你你就高兴了?”
“至少她心里有我。”
“有你有你,那你问问她,这几年她咋不请你吃顿饭?她儿子都上学了,时间够多了吧?”
我被他一问,噎住了。
04
过完年没多久,叶家搬走了。
听说是叶斌工作的五金厂在城东那边建了新厂区,他在那边分到了一套宿舍。
叶娴来办离职手续那天,我正好在办公室。她敲门进来,把辞职信递给主任,然后转过身,冲我笑了笑:“韩姐,我从下周开始就不来上班了。”
“咋说走就走呢?”
“没办法,叶斌那边厂里催得紧,孩子转学手续也办好了。”她说着,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韩姐,这红包你收着。我也不知道该咋感谢你,这点钱你买点补品吃。”
我看着那个红包,薄薄的,捏在手里,大概就一千来块钱。
我没接。
“你拿回去,给孩子买点东西。”
“韩姐,你别客气。”
“我没客气。我真的不需要。”我把红包推回去。
叶娴拿着红包,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复杂:“韩姐,那我……真有啥事你找我。我电话没换。”
她走了。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那天下班回到家,我跟林宏伟说了红包的事。
“多少钱?”
“我没接。看着就千把块钱。”
林宏伟冷笑了一声:“一千块钱?你躺在手术台上扎那么大一针,就值一千块钱?”
“你别这么说,人家也不容易。”
“谁容易?你容易吗?你那几个月差点没把自己折腾死,人家倒好,一千块钱就想打发你了。”
林宏伟又说:“我不是贪她那点钱。我就是觉得,你掏心掏肺对人家,人家拿你当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行,我不说了。你自己想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捐骨髓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回报。可为什么现在心里这么堵呢?
林宏伟的话虽然难听,可好像也有点道理。
我付出的,难道真的只值那个薄薄的红包吗?
又或者,叶娴根本没想让我接那个红包。她只是觉得,给了这个红包,她心里就安了。以后就算见了我,也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给过钱了。”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想了。
可那根刺,越扎越深。
叶家搬走之后,叶娴偶尔还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都是一些“节日快乐”
“吃了吗”之类的客套话。我也回,但不怎么上心了。
第二年思远过生日那天,叶娴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家三口,思远瘦瘦的,但精神头很好,举着蛋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叶斌站在旁边,搂着娘俩,脸上也是笑。
配文是:“感谢老天爷,让我儿子健健康康长大。感恩。”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底下有人评论:“思远恢复得真好,你们运气不错。”
叶娴回复:“是啊,多亏了贵人相助。”
贵人。
她没提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计较这个。可那条评论我看了很多遍。
后来我在办公室跟一个关系好的大姐聊起这事,大姐说:“叶娴这个人吧,你不能说她坏,但她精得很。她怕欠你人情,欠了你一辈子都还不清。所以她想把这笔账快点结了。你们以前走得近,她心里肯定知道该好好谢你。可是她谢不起,就只好躲着你。”
大姐说完,补了一句:“韩琴,你这个人啊,心太好。好得让人不把你当回事。”
我端着杯子,水已经冷了。
05
五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我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肝肾功能都有点问题,医生说是长期免疫力低下的并发症。药没断过,各种瓶瓶罐罐堆满了床头柜。
林宏伟头发白了一半,天天叨叨我:“你少吃点药,是药三分毒。”
“不吃药更不行。”
“那你多吃点好的,补补。”
“吃了也没用,可能是年纪大了。”
我没说出口的是,我最近瘦得厉害。一个月瘦了五斤,吃不下去东西,吃啥吐啥。人也没劲,走几步路就喘。
林宏伟催我去医院检查,我一直拖着。不是不想去,是怕。
怕查出什么来。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我在单位上班,突然一阵恶心,冲到卫生间吐了半天,吐的都是酸水。我扶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颧骨都凸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号,抽血,等结果。
医生翻着报告,表情越来越凝重。
“韩女士,你的肿瘤标志物指标很高。”
“什么意思?”
“我建议你做一个详细的检查,包括CT和骨髓穿刺。”
“骨髓穿刺?”
“对。你之前做过骨髓捐献,对吧?你的免疫系统一直没恢复好,加上长期服药,身体长期处于低度炎症状态……”医生顿了顿,“我们怀疑你的淋巴系统出了问题。有可能是淋巴瘤。”
我坐在诊室里,手冰凉的。
“淋巴瘤就是……癌症?”
“不一定,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确认。你现在先别慌,去做检查。”
我做了。
等结果的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
我谁都没告诉,包括林宏伟。
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
但半夜里我总是醒,醒过来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当当的。
第三天,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韩女士,确诊为恶性淋巴瘤。目前看是早期,建议马上开始化疗。”
我看着那张诊断书,纸上的字一个一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像一堵墙,砸在我脸上。
“需要……住院吗?”
“需要。化疗方案制定之后,你最好尽快住院。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不能再拖了。”
我拿着诊断书,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我有点晕。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我想起五年前,也是在这家医院,我躺在手术台上捐骨髓。那时候我想的是,能救一个人,值了。
可现在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瘦得能看见骨头的手。那些年捐出去的东西,好像真的收不回来了。
我打了个电话给林宏伟,让他来接我。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的声音都在抖:“你过来一下,我在医院门口。”
“你咋了?哪不舒服?”
“你先过来。”
他十五分钟就到了,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看见我坐在长椅上,跑过来蹲在我面前:“咋了?到底咋了?”
我把诊断书递给他。
他看了半天,手开始抖,然后眼圈红了,然后一把抱住我。
“没事,没事,咱们治。我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
这么多年,我从没觉得委屈。
可这一刻,我委屈得不行。
不是因为我得了癌症。
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这辈子做的好事,到底换来了什么。
化疗安排在那一周的周五。
我剃了头发,戴上帽子,走进化疗室。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我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的是叶思远的那张笑脸。
那个我拼了命救回来的孩子。
他现在应该长得挺高了吧?
怕是,早就不记得我了。
就在第一次化疗结束那天下午,我接到了叶娴的电话。
五年没联系。
她的号码我一直没删。
那一声“韩姐”叫出来,我就知道,有事了。
06
那通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叶娴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基本就是哭着说的。
思远又复发了。
医生说这次比五年前还要凶险,骨髓里的癌细胞扩散得很快。
唯一的办法还是移植,但合适的供者太难找了。
医院试遍了全国骨髓库,只有一个人能配上。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是谁。
“韩姐,求求你。我知道我不该再麻烦你。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思远他才十一岁,他天天问我,妈妈我还能活吗?韩姐,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我真恨不得死的是我。”
我握着手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化疗的药劲儿还没过去,恶心得想吐,浑身冒虚汗。
“叶娴,你先别急。”
“韩姐,你一定要救救他。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以后你要我干啥都行。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叶娴——”
“韩姐,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她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旁边一个护士看了我一眼。
我说:“叶娴,你让我想想,行吗?”
“好好好,你想,你想。韩姐,你千万要想通。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啥时候来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
林宏伟去买水了,回来一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叶娴打来的电话。思远白血病复发了,想让我再捐一次。”
林宏伟手里的矿泉水瓶“啪”一声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她还有脸找你?”
“孩子是无辜的。”
“你也是无辜的!”他吼起来,声音在医院走廊里回响,“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自己都快死了,你还去管她家的事?”
旁边的病人探头看过来。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韩琴,你这次要是再犯傻,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可我知道,我不是要答应叶娴。
我是要让她知道,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化疗诊断书。折痕已经很深了,纸都毛了。我看着上面的字,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回了电话:“叶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去你家一趟。”
“韩姐,你是答应了?”
“我去你家再说。”
第三天,我让林宏伟送我。他一路上一句话没说,车开得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到了叶娴家楼下,他拉住我的手:“你答应我,别犯傻。”
“我心里有数。”
我下了车,按了门铃,上楼。
门开了一条缝,叶娴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她看到我的一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韩姐,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她把门拉开。
我走进客厅。这么多年没见,叶娴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褶子。她穿着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憔悴。
茶几上摆了一堆东西,牛奶,水果,营养品。旁边搁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还有一张银行卡。
“你们这是干啥?”
“韩姐,这些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钱不多,十万块。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信封和卡。
十万。
五年前,她给我一千。五年后,她涨到了十万。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叶斌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杯水,脸上的表情又愧疚又窘迫:“嫂子,你坐,你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叶娴坐我旁边,抓着我袖子不放:“韩姐,你答应我了吗?”
“我——”
我还没说完,门铃响了。
叶娴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提着一个果篮,说是来看思远的。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那女人问:“这位是?”
“我同事,老韩。”叶娴回答得很快,很敷衍。
我同事,老韩。
不是“给我儿子捐骨髓的救命恩人”,而是“我同事,老韩”。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我忽然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了。
07
那送果篮的女人走了之后,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叶娴重新坐回我旁边,叶斌搬了个板凳坐在对面。
“嫂子,你考虑得咋样了?”叶斌搓着手,声音发紧,“医生说这次移植完,思远痊愈的可能性很大。只要过了这关,以后就不用再遭罪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五年前他站在手术室外面,红着眼眶对我鞠躬:“嫂子,你是思远的再生父母,我叶斌这辈子都不会忘。”
五年了,他大概真的忘了。
“我……”
“韩姐!”叶娴又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又凉又湿,“你只要再捐一次,就一次。我发誓,以后我再也不来麻烦你。我给你立牌位,逢年过节给你磕头。”
立牌位。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焦急和哀求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五年前我在走廊里碰见她,她红着眼眶说“韩姐,思远快不行了”,我心都要碎了。
可现在,她跪在这里求我,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我慢慢伸进口袋,摸出那张写着我名字的诊断书。
纸是折了又折的,上面还沾着医院的红印章。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正好盖在那个信封上面。
“你看看这个。”
叶娴愣了愣,伸手拿起那张纸。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脸色就像被人抽干了血一样,刷地白了。
叶斌凑过去看,他的表情变化得更快。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然后是他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的那种恐慌。
诊断书上清清楚楚写着:韩琴,女性,46岁,确诊为恶性淋巴瘤,建议立即行化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患者既往有骨髓捐献史,免疫功能低下可能为致病诱因之一。
叶斌拿着诊断书的手,在抖。
“嫂……嫂子,这是……”
“我上周刚做完第一次化疗。”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静,“医生说,我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连捐血都够呛,更别说捐骨髓了。”
说完那句话,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叶娴“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她没哭,她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喘不上气。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叶斌把诊断书扔在茶几上,整个人蹲下去,双手抱头,声音闷闷的:“嫂子……我对不起你……我叶斌对不起你……”
他重复着这句话,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难过。
“我不怪你们。”我开口,“捐骨髓是我自愿的。但我也希望你们能明白,我不是铁打的。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叶娴突然爬起来,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膝盖:“韩姐,思远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我是真心的。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那个曾经让我拼了命救回来的孩子,能不能再找到别的活路。
我站起身,腿有点软。
“我先走了。那些东西,你们拿回去给孩子吃吧。”
我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斌在身后说了一句:“嫂子,你的病……还能治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不知道。治着看吧。”
然后我拉开门,下了楼。
林宏伟还坐在车里,看见我出来,连忙摇下车窗。他看见我的表情,没问什么,只是伸手替我打开了车门。
我坐进副驾驶,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走吧,回家。”
他没说话。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后视镜。
叶娴站在阳台上,远远地看着我的车。
五年前,也是这种天气。太阳很大,天很蓝。
那时候我想着,救了一个孩子,以后他就能健健康康长大,能上大学,能结婚,能生孩子。
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生死线上,连自己都救不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