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一天,于聍鹏在早上五点半爬起来,赶最早一班高铁去长沙。他要去拿一本相册,相册里是44张原版照片,记录着侵华日军占领天津扶轮中学后、在校内设置野战医院的场景——化验室、物资室、病房,以及日军在别人学校门口那张刺眼的合影。
他当时16岁,为这本相册要花掉2.15万元。钱不够,他四处借了两万多,大伯于安记又专门给他转了八千块,叫他务必买下来。
一个16岁的孩子,凌晨摸黑赶路、借钱买一本日军侵华相册,这事儿本身就透着反常。而更反常的是,他买下来不是为了收藏升值,转手就无偿捐给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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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聍鹏在文物史料发布会上展示征集的日军相册
这个决定,他做出来只用了一年。
10年攒下的眼力,撞上了一部电影
于聍鹏不是突然热血上头。他从6岁就开始摸古玩,大伯送他的第一个东西是一个青花瓷勺。此后每个周五放学,他都往当地古玩市场跑,十岁左右就在当地收藏圈里有了名字。
他自己形容那种判断力,说不上来,就是“有的东西看起来很舒服,那它可能就是真的。有些假东西能做到以假乱真,但仔细看之后,会发现它始终差一口气”。这种“手感”不是天赋,是喂出来的——他每年过手的东西可能有几万个,看多了,假的就藏不住。
所以到2025年,当他决定从普通文玩转向专门搜集侵华日军罪证时,他手里已经攒好了三样东西:一双能一眼剔除仿品的眼睛、遍布线上线下古玩圈子的渠道网络,以及靠“以藏养藏”攒下的滚动资金。
这些能力原本可以让他舒舒服服地在文玩圈里继续赚钱,但他选择把它们全部转向了一个不赚钱的方向。
触发点是什么?他自己说得很清楚:2025年,《南京照相馆》《731》这两部电影爆火,他看完之后“内心就产生了收集日军侵华史料的想法”。
但真正把他钉死在这个方向上的,不是电影,是电影和实物之间的落差。
“电影拍得还是太保守了”
这是他反复说的一句话。
山川仪仁的信件,1937年12月18日从南京寄出,邮戳上盖着“南京陷落纪念”。信里写他们找到了最贵的麻将,带回了谁,又送给了谁。侵华日军在屠城之后,写信回家聊的是麻将。
长泽恒一郎的作战笔记本,里面精确记录了1938年5月10日到11日山东郓城附近的战斗细节:投入60毫米炮10门、三八式步枪304支,消耗步枪弹2233发、重机枪弹640发。纯手绘的作战地图,比例尺精确到1:5000,标注着地形、道路、村落、兵力部署。
“它不是教科书上的示意图,而是当年日军军官亲手绘制、用来杀人的作战底稿。”看完这些,他告诉记者,“心里很沉”。
这种冲击是电影给不了的。电影是演绎,手绘地图是杀人者自己画的。信件里那种轻蔑的、愉悦的语调,是杀人者自己写的。于聍鹏说:“侵华日军,他们用轻蔑、侮辱的态度对待我方,杀完人后内心竟是一种愉悦的心情,这让人难以想象。看到这些细节,我感受到责任,也感到愤怒。”
当一个16岁的人亲手摸到这些,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法假装没看见。
借来的八千块,决定了方向
这里必须要提一个人:大伯于安记。
于安记是南京农业大学的副教授,也是于聍鹏整个古玩生涯的起点。从第一个青花瓷勺开始,带着他逛遍各地古玩市场和博物馆,给他打下了十年的底子。当于聍鹏决定转向搜集日军罪证时,这个方向的转换,也是在大伯的直接引领下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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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聍鹏与相关人员一同查阅史料相册
但最关键的,是那八千块。
“花见部队”相册要价2.15万,于聍鹏当时身上钱不够,大伯二话不说借给他八千块,让他务必买下来。这不是一笔大钱,但这是一个信号:这件事值得做,我支持你。
于聍鹏的父母都是普通打工者,他是网上被质疑“富家少爷”时,需要自己出来澄清“爸妈也只是普通打工的”那种家庭。他买史料靠的是零花钱和“以藏养藏”的小额利润,没有大额家庭投入,大伯的八千块在经济上补上了缺口,在心理上,它可能比经济上的意义更大。
有人在背后告诉你“这件事是对的”,比什么都重要。
十年练眼,两年转身
加拿大远东记忆博物馆馆长段宇豪评价他搜集到的日军基层部队原始档案时,说了一句:这类档案填补了过去战史中大量基层小规模战斗的记载空白,侵略方自我留存的实物史料,作为“他者旁证”,对反驳历史虚无主义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
但于聍鹏自己不谈这些大词。他说的是:“这些东西本就不属于我,只有放到纪念馆,才能让世人永远记住这段屈辱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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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出具的捐赠凭证
从2025年到2026年7月,两年时间,他自费十余万元,搜集了百余件侵华日军原始史料,全部无偿捐给了各类文博机构。2026年4月,他受邀登上全国大中小学生同上一堂总体国家安全观“思政大课”,向全国青少年分享自己的经历。
一个16岁的少年,从古玩堆里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更大的东西。十年的古玩眼力,变成了两年里打捞历史的工具。他的行动逻辑很朴素:这些东西不应该被藏家锁在柜子里,也不应该被古玩商来回炒价。“它们不该沉睡在藏家的柜子里,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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