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被踢出群聊的那个下午,阳光把办公室落地窗晒得发白,屏幕上的字反光,我眯着眼看了两遍才确认——不是系统故障,是您已被移出群聊。
群名叫云鼎一号,三十七个人,全是总部副总监以上级别。
每年年底,赵维远在群里发一个数字,没人说话,没人回复,第二天各自的私人账户会多出一笔钱。
我进群三年,第一年八百万,第二年一千二百万,第三年一千七百万。
今年,我是在被踢出群之后才知道,他们分完了八千万。
我一份没有。
我盯着那行灰白色的系统提示,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桌面是深胡桃木色的,手机壳是墨绿色的,两个颜色搭在一起有点闷。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温刚好,是行政部小姑娘每天早上十点准时换的。
她老家在郴州,说话带点湘南口音,每次跟我说周总您的水都会把总字拖得有点长,像在撒娇。
我想到她可能明天就不用来给我换水了,心里没什么波动,只觉得嗓子有点干,又喝了一口。
那天下午我准点下班,走的时候路过三楼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在笑。
笑声不大,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闷闷的像隔夜的粥。
我没停,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嗒嗒嗒嗒,节奏均匀。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倒影,驼色羊绒大衣,黑色低跟短靴,口红是豆沙色,补得很齐整。
我今年三十九岁,在这家公司待了十二年,从行政专员做到财务总监,用了十二年。
从财务总监到被移出群聊,用了不到一秒。
回到家我煮了碗面,西红柿鸡蛋面,鸡蛋打散的时候加了半勺料酒,这是我妈教我的,说能去腥。
我妈去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你工作太忙,别把身体熬坏了。
我说好。
她没回我,只是看着窗外,那天窗外在下雨,她看了一会儿,说,你爸年轻时候也这样,后来还不是什么都没落着。
我没接话,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咬了一口,说太硬了,不吃了。
我把剩下半个苹果吃了,确实有点硬。
吃完面我洗了碗,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抽油烟机的滤网拆下来泡上。
做完这些事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有人在讨论明天的并购案推进方案。
我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
群消息一直在弹,没人提到我被踢出群的事,也没人私聊我。
我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赵维远的头像,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他发了个文件,我回了收到。
再往上翻,是去年十一月份,他发了一条语音,说周姐,今年辛苦了,我回了两个字——应该的。
我关掉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点细纹,皮肤还行,就是嘴唇有点干。
我涂了层润唇膏,薄荷味的,涂完有点凉。
有些群,你不在里面,反而比在里面看得更清楚。
只是看清楚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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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个笑,叫了声周总早。
我点点头,走过去了。
她的那个愣,很短,短到如果我不做十年HR,根本看不出来。
但我做了十年HR,我面试过的人加起来能坐满一个足球场,一个人脸上肌肉的走向、眼神的偏移、声音里那零点几秒的迟疑,对我来说就像白纸黑字一样清楚。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窗台上那盆绿萝有点蔫,叶尖发黄。
我浇了半杯水,把枯叶子摘掉,扔进垃圾桶。
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OA系统,发现自己对并购案核心数据的查阅权限已经被关了。
我试了两次,系统弹出一行红字——您无此模块访问权限,如需开通请联系管理员。
我给技术部主管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挂掉,没再打。
十点十五分,我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人力道很大,门撞到墙上,反弹了一下,被一只手掌按住。
赵维远站在门口,西装扣子没系,领带歪了大概十五度,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他今年四十六岁,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兼,身家据说已经过了百亿,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像只懒洋洋的猫。
但此刻他的表情让我想起菜市场里被人抢了摊位的小贩,又急又狠,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周姐。他叫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公司那笔七十六亿的并购,你动了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走到我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倾,离我大概只有半米。
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烟味,很重,像是抽了一整夜。
他平时不抽烟,或者说,至少不在我面前抽。
银行那边今天早上打电话过来,说资金流向上有一笔异常标记,金额不大,三千万,但路径很奇怪,绕了三个壳公司,最后落在一个境外账户上。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划过铁皮,这个路径的搭建方式,和去年你帮我做税务筹划时候用的结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周姐,连转账节点设置都一模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的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很干净。
赵总,我昨天被踢出群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踢的。我说,或者你让人踢的,一样。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直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我问的是那三千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他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又迅速压下去,周姐,我跟你合作十二年,你什么脾气我清楚。你心里不痛快,你直接跟我说,你搞这种——
赵总。我打断他,语气很平,你把我踢出群的时候,想过跟我直接说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有辆车按了声喇叭,很远,像是从另一条街上飘过来的。
我办公桌上那个陶瓷杯子里,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成年人最体面的残忍,不是当面捅你一刀,是连捅你这件事,都懒得亲自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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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维远在窗边站了很久,大概有两三分钟。
他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西装面料在肩胛骨的位置被撑出两道褶皱。
他伸手扯了一下领带,扯松了,然后转过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是那种访客椅,黑色网面,不太舒服,他一个身家百亿的人坐在上面,显得有点滑稽。
周姐,这事不是我的意思。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在跟谁解释。
那是谁的意思?
他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用手指按了按眉心,那个动作疲惫又老态,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见过他很多样子,创业初期意气风发的样子,拿到第一轮融资时狂喜的样子,被投资人质疑时强撑的样子,但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的赵维远,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和公司楼下那些每天挤地铁上班的中年男人没什么区别。
是董事会。他说,准确地说,是林正明。
林正明,公司第二大股东,去年通过增资进来的,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九,只比赵维远少六个点。
这个人我见过几次,说话慢条斯理,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
但我知道他不是个善茬,因为我当初面试他的时候,他有过一次反客为主的提问,问了我一个关于公司财务架构的问题,问得很刁钻,我当时就意识到,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两者都占。
林正明提出来的,说今年的分红名单要优化,要砍掉一些非核心岗位。赵维远说,他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压缩成本、聚焦核心团队,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想把你挤走,因为你管着财务,他要想在并购案里动手脚,得过你这关。
那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他又卡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了颗石子,我没反对。
你没反对。
因为我没办法反对。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密密麻麻的,像枫叶上的纹路,他手里有我一票否决权,如果我跟你站在一起,他会拿这个威胁我。那笔七十六亿的并购,是我谈了三年才谈下来的,我不能让它黄。
所以你选择牺牲我。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是。
那个是字落在地上,像一颗弹珠,弹了两下,滚到角落里不动了。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又觉得这个念头本身更可怜。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十二年,帮他做过账,帮他挡过投资人,帮他在最困难的时候拿过一笔过桥贷款——那笔贷款是我用自己名下唯一一套房子的抵押担保换来的,利息高得吓人,每个月还贷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他还是说了是。
你刚才问我那三千万的事。我说,你为什么觉得是我做的?
因为除了你,没人能做出那种结构。他说,那个路径设计得太精妙了,每一层壳公司都套在境外不同法域下,税务穿透、监管穿透都打不进去,我找了三家律师事务所的人看,都说这手法——他顿了顿,像你。
像我。我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赵总,你把我踢出群,关了我的权限,把我当空气,现在出了事,又觉得只有我能干出这种事。你到底是觉得我太厉害,还是太好欺负?
他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车流,一辆接着一辆,像一条金属的河流。
我打开窗户,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尾气和秋天的味道。
窗台上那片被我摘掉的枯叶子还没扔,蜷在垃圾桶里,像一只合拢的手掌。
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你拿胶水粘回去,它还是碎的,只是你不说,我也不说,假装看不见那些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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