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人·故乡事丨一锅烟火 一念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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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魅力无极）

一锅烟火 一念师恩

■三儿/文

冬日如一捧粗盐，慢炖着四季积攒的人间百味。青菜吸饱时光的汤汁，萝卜熬得酥软温润。那些未曾晒透的暖阳、不曾接住的细雨，尽数融进沸汤，咕嘟咕嘟，漾出满屋暖意。人间滋味或咸或淡，一筷捞起，皆是岁岁年年的细碎寻常。炉火渐微，窗上凝起薄雾，我恍然醒悟：这一锅蒸腾烟火，便是岁末最踏实的人间模样。

幼时满心盼年，盼新衣、盼鞭炮，盼长辈掌心温热、舍不得花的压岁钱。那时总急着长大，揣一腔赤诚幻想，一心想闯荡四方天地。如今街巷年味依旧浓烈，我却频频回望来路。年少的莽撞与期许，终沉淀成心底难言的愧疚，连一个“年”字，都不敢轻易念起。

岁月如一板嫩豆腐，质地柔软，不经触碰。常常来不及细品当下光景，新的岁月便匆匆登场。四时轮转，过往光景终被时光切碎，散作再也回不去的流年，零落于长风之中，只留一缕浅浅余温，萦绕心头。

每年正月初七，是八位同窗发小心照不宣的相聚之约。任凭一年奔波劳碌、南北辗转，这一天，我们定会围坐一桌。细数眼角新生的纹路，笑看彼此历经风霜、依旧熟稔的模样。目光相撞，眼底仍闪烁着少年星光；伸手相握，用力相拥，轻拍脊背，聆听彼此心底最纯粹的心声。低声共勉：岁月流转，我们依旧安好，意气未曾消减。

从前相聚，席间只剩推杯换盏、喧闹尽兴；如今相聚，更多是闲话家常，倾诉一年的慌张与坦荡。数十年轮流设宴、岁岁相伴，谈笑之间，褪去了年少稚气，我们终究成了彼此半生最安稳的依靠。

热闹愈盛，心底空落愈浓。酒至半酣，我总会缓缓滑动通讯录，指尖久久停在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前。多想拨通号码，道一句迟来的过年好。可终究怕问候太迟、惊扰岁月沉寂，悬在拨号键上的指尖，只能默默收回。心底只剩无尽默念：世事无常，您早已远行，天人永隔。老师，对不起，我终究把您弄丢了。不知您在彼岸是否安然静好，当年你我专属的心事，那场相守十六年的约定，如今，再无人听我细细诉说。

犹记中考放榜那日，我攥着成绩单反复叹息、满心遗憾，嘴上却依旧傲气逞强，扬言来日必定闯出一番天地。您拿起厚厚的语文书，轻轻敲在我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轻叹：“语文尚可，数学英语不堪入目，这般严重偏科，别说师范中专，就连普通高中都难以企及。”我垂首缄默、不敢直视，偷偷抬眼之际，却撞见您眼眶泛红，温热的泪光在眼底打转。

那个年代，读书是普通人改写命运的唯一出路。您屡次苦心劝我复读，我却困于刺眼的分数、执拗的自尊心，全然听不进半句良言。直到那日，您专程登门造访。我正蹲在院中逗弄家养的小黑狗，教它卧倒、握手、嬉戏打闹，全然一副散漫模样。您轻碰我的肩头，一句轻声调侃：“不读书，难道日后想去训警犬？”瞬间让我手足无措，心知您又是为我的前路，苦心规劝。

您总说，我天资善文，本是握笔成书的料子。曾经，我的多篇习作常被您带上讲台诵读，目光次次温柔落向我。您从不当众苛责，只私下惋惜：我空有笔墨天赋，却不肯踏稳坦途，偏要一意孤行，执意去闯一条属于自己的人生路。

那年正月初七，年味正浓。已然辍学的我，邀约三五同窗在家欢聚，推杯换盏、划拳喧闹，声响传遍街巷。邻居婶子忽然招手唤我，我紧随她走到门洞，抬眼便看见了阔别半年的您。

我瞬间收敛满身酒态，垂手而立，如同当年犯错的孩童，静静等候您的责备。可您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宽慰：“不用拘谨。今日恰逢值班，顺路过来看看。已然辍学，来年有什么打算？”

彼时年少，总以为来日方长、前路坦荡。我拍着胸脯向您许诺，定会活出一番模样。您笑着轻轻拥我，再三叮嘱：“无论身在何方，切莫放下笔墨，笔下藏风骨，文字有微光，亦是前路希望。”

您与我定下十六年之约：十六岁，您为我引路为师；十六年后，愿我活成自己理想的模样。待彼时，您在庄里村设宴，专赴你我之约，往后余生，不止师生，更是一世挚友。

年少不识人间愁味，总觉前路坦荡、万事可期。历经半生风雨、阅尽人间百态，方才懂得，世间百味，皆藏寻常烟火。

当年铁路做工，人人争抢安稳铁饭碗，旁人皆劝我签字接班、安稳度日。可我还是放下签字笔，心怀远方、执念闯荡。父亲深知我的执拗，劝我学医立身、踏实谋生。

步入大学，精深晦涩的医学知识，让我时常深感学识底子的单薄与匮乏。幸而校园文学社，收纳我所有心绪。与同好谈诗论字、笔墨为伴，消解迷茫、慰藉岁岁心绪。毕业之后，我留校任职，于校医院书写药方、问诊行医，案头笔墨，也渐渐被日常琐碎搁置。可抬眼望向远方，依旧不甘平庸、渴望闯荡。离校之际，班主任殷殷叮嘱：前路漫漫，万般可能，只管大胆奔赴。

为追寻心中理想，我斩断牵绊、更换联系方式，独自漂泊在外。这些年岁，我谨记您的叮嘱，虽偶有懈怠、偶有偷懒，却始终未曾彻底放下笔墨，一路跌撞、一路成长，咬牙奔赴心中前路。奈何世事无常，当年那场庄里村的宴席、那场郑重许下的十六年之约，终究遗憾落空，未能赴偿。

又是一年正月初七，故人依旧、烟火如常，身边挚友相伴左右，可心底那处空缺，永远无人填补、无处安放。老师，我终究活成了你当年期盼的模样，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为我欣慰、听我报喜、等我赴约的人了。

人间至憾，莫过于年少笃定来日方长，终换来岁月茫茫、后会无期。可您当年予我的教诲、教我的坚守、赠我的初心与勇敢，早已刻入骨血、融入胸膛，岁岁年年，伴我历经风雨、踏过风霜。十六年的约定，我从未忘怀，只是万千心绪、满心思念，再也无处倾诉、无人回应。

耳畔响起老歌《驿动的心》，旋律婉转，恍然惊醒半生归途。原来所有的倔强闯荡、所有的颠沛流离，从来都不是徒劳，皆是岁月最好的成全，亦是人生最珍贵的修行。

感恩父母，予我奔赴四方的底气；感恩岁月，赠我一路成长的微光；感恩世事，打磨我稚嫩风骨、淬炼我从容心性；感恩人间百味，教我接纳平凡、笑对寻常；更感恩年少那份执拗与热忱，让我半生辗转，终悟人间真谛，寻得内心归处，从此不再迷茫。

时光如刀，岁岁雕琢、步步催人向前。当年的少年心事，尽数藏入旧巷风尘；当年引我前路的恩师，永驻心底，岁岁惦念、年年思量。

窗外薄雾渐浓，锅中汤水依旧沸腾。这一锅人间烟火，炖尽四季风霜、半生过往，也盛满我藏了十六年的愧疚、牵挂与思念。惟愿您在彼岸岁岁安宁、无忧无扰，一如当年您温柔护我、悉心渡我，被世间万般善意，温柔以待。

作者简介

三儿，青年才俊，河北省无极县人。

《无极人 故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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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萃石門

编辑：于世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