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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岁当副省长回村,初恋说没嫁我是万幸,助理7个字全场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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锲子

我叫宋怀远,今年四十六岁,刚升任邻省副省长。上任后第一个周末,我让司机把我送回了老家柳河村。二十八年没回来,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但那股子烧秸秆的味道没变。车窗外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却不见了。

车停在村口,我让司机原地等着,自己提着两盒点心往里走。村头小卖部的王婶一眼认出我,嗓门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哎哟,这不是宋怀远吗?当大官了还知道回来?”

这一嗓子,把巷子里的人都喊了出来。

第一章

我刚走到老井台边上,一个穿着碎花衫的女人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半袋玉米面,瞅了我一眼,步子没停,嘴却没闲着:“哟,这不是宋大省长吗?回来了?”

我认出来了,是周秀娥。当年我提亲被她爹拿扫帚轰出门的那个周秀娥。

她上下打量我,笑了一声,那笑声扎耳朵:“当年没嫁你,万幸。”

我还没开口,她又补了一句:“你看看你这模样,跟个老地瓜似的,哪像个省长了?我家老张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踏实着呢,可比跟着你强。”

周围的人有人捂嘴笑,有人假装没听见。我知道,周秀娥这张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当年退我亲的时候,她爹当着半个村的面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今天这话已经算客气的了。

我把点心盒子换到左手,笑了笑没接茬。跟一个女人计较这些,不值当。

正打算往前走,肩膀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下。我扭头一看,是孙铁柱,我小时候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三十年前为我挡过架、替我背过锅的死党。

他叼着根烟,眯着眼看我,表情里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热乎劲儿。

“宋怀远,你回来了?”他上下瞅我,语气不阴不阳的,“我还以为你当了大官早忘了这破村子呢。怎么着,升副省长了?了不起啊。”

旁边有人起哄:“铁柱,你当年不是跟他最好吗?咋不叫声哥?”

孙铁柱弹了弹烟灰,声音抬高了半度:“叫什么哥?人家现在是省长大人,我算个什么东西?再说了——”他顿了顿,看向周秀娥,又看向我,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秀娥当年没嫁你确实是对的。你以为当官了不起?谁知道你那官怎么当的。”

这话就有点意思了。我盯着孙铁柱的眼睛,他没躲,反而迎上来,吐了口烟:“怎么,我说错了?”

周围安静下来。村里人看热闹的心态我最清楚不过,今天这出戏他们能念叨一整年。我深吸了口气,正准备绕开这俩人继续走,我的助理方晴从后面跟了上来。

方晴跟了我六年,从处级到副省级,替我处理过无数麻烦事。她今年三十九,个子不高,短发干练,平时话极少,但每回开口都说到点子上。今天她原本被我安排在车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走过来了。

她站到我身边,看了看周秀娥,又看了看孙铁柱,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不低,就说了七个字。

“没有宋省长,你俩在哪?”

全场一下安静了,连风都不敢吹了。周秀娥的脸色变了,孙铁柱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愣是没敢往嘴里送。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女的是谁?”

没人回答。

我看着方晴,她冲我微微点头,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不言不语的模样。

周秀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哼了一声,拎着玉米面转身就走。孙铁柱掐了烟,低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嘟囔了句“有什么了不起”,也往后退了几步,钻进了看热闹的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方晴那七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水面平静了,底下的漩涡才开始转。我来村里是想看看老宅,给爹娘上炷香,没打算惊动任何人。可方晴这话,把一件本来可以含糊过去的事,挑得清清楚楚。

周秀娥当年为什么退我的亲?孙铁柱今天为什么当众踩我?方晴嘴里那个“没有宋省长”是什么意思?

这些话我都没问,但闻到了味道。二十八年前我离开柳河村的时候,身上只有八十块钱和一个编织袋,那时候没人在乎我为什么走。二十八年后的今天,我回来了,有人在门口等着给我难堪。

事情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来之前就做好了被议论的准备,但没想到迎接我的是初恋和死党的联手夹击。更没想到的是,他们的敌意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我想象的要深。

老宅的院墙已经塌了半截,门上的铁锁锈成了疙瘩。我伸手碰了碰,锁没开,锁鼻儿直接断了。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正屋的门大敞着,地上有脚印,还不止一双。

有人比我先来过。

方晴跟在我身后,蹲下看了看地上的脚印,抬头说:“宋省长,这是新的,不超过三天。”

我没说话,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第一章

我叫宋怀远,柳河村生人,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种地的。我爹宋大山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生产队的时候挣工分从来不少拿,但也从来不多拿,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娘张桂兰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钱基本上都搭在了药罐子里。

穷,是我从小到大的底色。但穷归穷,我爹咬着牙供我读书,说哪怕砸锅卖铁也要让我念出个名堂来。我那时候也争气,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是全乡前三,中考考上了县一中,是柳河村头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学生。

那年我十六岁,周秀娥十五岁,住在隔壁巷子里,扎两条大辫子,笑起来有两颗虎牙。我们俩的事儿,说起来也简单——上学放学一起走,她家晒的柿子饼总偷偷塞给我,我帮她写过作文、改过数学题。那个年代谈不上谈恋爱,就是少年心里头有个影子,看见她就觉得日子没那么苦。

高一那年冬天,我娘病重,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我爹蹲在灶台前头抽了一宿的旱烟,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周秀娥家。那时候村里人都知道周秀娥她爹周德厚在镇上供销社干过,手头有点积蓄。我爹上门不是借钱,是去提亲——他想用这门亲事,换一笔彩礼给我娘治病。

周德厚当时怎么说的?他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茶杯端得老高,眼皮都没抬,说:“老宋,你家那个情况我清楚。别说彩礼不彩礼的,我就问你,怀远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活到结婚那天不?别把我闺女坑了。”

我爹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没说,站起来就走了。

周秀娥后来找过我,眼睛哭得通红,说她不嫌我穷,说她愿意等我。我当时没说话,因为我心里清楚,不是嫌不嫌穷的事,是她爹看不起我,是整个柳河村没人觉得我宋怀远能有出息。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娘到底没撑过去,腊月二十三走的。我爹把她葬在后山,坟头还没长草,他就跟着垮了。正月没过完,我爹也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让我好好念书。

我成了孤儿。

村长宋德海是我本家叔,出面给我凑了点钱办丧事。白事办完那天,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老屋里,看着灶台上还没刷的碗,听着外头北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十七岁的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活不下去。

第二天我就退了学。没有钱,连吃饭都成问题,还念什么书。我去镇上工地搬砖,一天六块钱,管一顿午饭。搬了三个月,攒了一百二十块钱,我决定离开柳河村,去省城碰碰运气。

走的那天清早,天还没亮,我背着编织袋出了村口。经过周秀娥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见她家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说话。我没听清说的什么,也不想听清,转身就走。

走到村外公路边上,孙铁柱从后面追了上来。他比我小半岁,从小跟着我屁股后头长大,我娘走的时候他跪在灵前哭得比我还凶。他追上来,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说:“哥,这是我攒的,你拿着。”

我数了数,整整八十块。

“铁柱,你这钱哪来的?”

“你别管,你拿着就行。哥,你去省城好好干,等你有出息了,回来带我出去。”

我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哥忘不了你。”

那是我最后一次叫他铁柱。后来的二十八年里,我给他写过信、寄过钱、打过电话,他一封没回,一次没接。我托人打听过他的消息,听说他在村里结了婚,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还行,我就没再打扰。

直到今天回来,我才知道这个当年把全部家当塞给我的兄弟,现在站到了我的对面。

我在老宅院子里站了很久,方晴没催我,就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等着。太阳已经偏西了,蒿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正屋里那些脚印在夕阳底下格外扎眼。

“方晴,你去村部帮我查个事。”我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大小,“看看最近有谁来过这老宅。”

方晴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宋省长,刚才那两个人——”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先去查。”

方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进了正屋。屋里的摆设还是当年我走时的样子,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堂屋正中间摆着我爹娘的遗像,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我掏出纸巾擦了擦相框,发现裂痕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对折着,纸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晰。

“宋怀远,你欠柳河村的,早晚要还。”

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粗重潦草,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我翻过纸条,背面什么都没有。这纸条是什么时候放在这的?谁放的?我欠柳河村什么?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周秀娥当众嘲讽我,可以理解,毕竟当年退亲的事让她家在村里丢了面子。但孙铁柱的态度不对劲,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那个人心里藏不住事,今天他说的那些话,不像是他自己想说的,倒像是被人推出来说的。

更重要的是,我这次回来,除了方晴和司机,没人知道。车是私家车,没挂公务牌照,进村的时候也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可王婶第一眼就认出了我,周秀娥和孙铁柱更像是专门等着我似的。

谁告诉他们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方晴打来的。

“宋省长,我在村部查到了点情况。”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老宅的宅基地,三年前被村委会重新登记了,登记在一个叫周德厚的人名下。”

周德厚。周秀娥她爹。

“还有呢?”

“孙铁柱的小卖部,去年被镇上派人查封过一次,后来是周德厚的女婿——就是周秀娥现在的丈夫张立军,出面帮他重新办的手续。我查了工商所的记录,办手续的时间是去年八月。”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开始拼成一张图。周德厚占了我家的宅基地,周秀娥的丈夫帮孙铁柱保住了小卖部,今天他们俩一唱一和地当众给我难堪。

事情越来越清楚了,可最关键的拼图还没找到。我欠柳河村什么?那张纸条到底是谁留的?

“方晴,你再帮我查一个事——我爹娘当年下葬的时候,村里是谁经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方晴说:“好,我这就去查。”

挂了电话,我重新走进院子里,在西墙根底下找到了一棵柿子树。这棵树是我娘种下的,她说等柿子熟了给我晒柿饼吃。树还在,枝杈被虫蛀了大半,但活着。

树底下有一个土包,上面压着块石头。我弯腰搬开石头,土是松的,被人翻过。我蹲下去用手刨了几下,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铁盒子。

铁盒子锈迹斑斑,但还能打开。里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宋怀远亲启”,笔迹很秀气,是女人写的。

我打开信,第一行字就让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怀远哥,我知道你早晚会回来。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你娘的病,原本能治。”

我蹲在柿子树底下,浑身冰凉。我娘的病原本能治?可她明明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一天天瘦下去、一天天咳血,最后死在我面前。县医院的诊断书我亲眼看过,肺痨晚期,没救了。

这封信是谁写的?她凭什么说我娘的病能治?

我继续往下看,信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写信的人情绪激动起来:“当年你爹来我家提亲,我爹嘴上说嫌你穷,其实不是。他是不想让你家翻身。你爹手里有一张地契,是村东头那块荒地的,你爹自己都不知道那块地底下有温泉。我爹知道,他想把那块地弄到手,所以不能让我嫁给你。”

地契。温泉。我爹手里有一块荒地?我翻遍了记忆也没想起来我爹跟我提过什么地契的事。

信还没看完,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迅速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怀远,回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来人张开双臂,语气热络得像是昨天才见过面,“我是你德海叔啊,村长老宋,还记得不?”

我记得。宋德海,我本家叔,当年我爹娘的白事就是他出面操办的。二十八年没见,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褶子。

“德海叔。”我点了点头,“正说晚点去村部找您呢。”

“找啥找,自家人还客气啥!”宋德海大步走进来,伸手就揽我的肩膀,“走走走,去家里坐,你婶子听说你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已经在炒菜了。”

我站着没动,他拉了一下没拉动,愣了愣,随即笑容不变:“咋了?还跟叔见外?”

“德海叔,我刚到老宅,想先看看爹娘的东西。”

宋德海的视线扫过院子,在西墙根那棵柿子树上停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叹了口气说:“唉,你爹娘走得早,这老宅子荒了这么多年,里面啥也没有了。你要是想看,回头叔让人收拾收拾,你再来。今天先去家里吃饭,你婶子等着呢。”

他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我差点就信了。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从进门到现在,始终站在我左边,那个位置刚好挡住了去正屋的路。

“也好。”我把铁盒子不动声色地藏进外套口袋,“那就叨扰德海叔了。”

宋德海笑了,拍了拍我后背,领着我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方晴从村部的方向走回来,远远地跟我对了个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什么都没查到。

我让她查我爹娘下葬的经手人,她没查到。这说明有人把这个信息捂住了,在柳河村,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村长宋德海。

去宋德海家的路上,村里不少人站在路边看我,目光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有好奇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一个欠债的人终于回来了。

宋德海的家在村子最东头,一栋三层小楼,院墙刷得雪白,大门是不锈钢的,在整个柳河村里鹤立鸡群。他领我进了院子,冲着厨房喊:“桂芬,怀远来了!”

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是宋德海的老婆赵桂芬。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就又缩回厨房去了。

我记得赵桂芬。她是柳河村的赤脚医生,我娘的病就是她一直看的。我娘走后没两年她就嫁给了宋德海,从赤脚医生变成了村长夫人。

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四荤四素一个汤,在这个偏远村子里算是最高规格了。宋德海给我倒了杯酒,他自己也满上,端起来说:“怀远,你出息了,咱柳河村几百年才出你一个副省长,叔脸上有光!来,干一个!”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他干了,又倒一杯,脸上泛起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怀远啊,你在外头这二十八年,村里人没少念叨你。你爹娘的坟,每年清明我都让村里人去修整,你放心,咱老宋家的祖坟,叔给你看着呢。”

“叔费心了。”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德海叔,我想问您个事。”

“你问,叔知无不言。”

“当年我爹手里,是不是有一张地契?”

宋德海倒酒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瞬间恢复了正常。他把酒倒满,杯口都溢出来了,才把酒瓶放下,笑呵呵地说:“地契?你爹那辈人穷得叮当响,哪来的地契?咱柳河村的地都是集体的,分田到户都是后来的事了。你这孩子在外头待久了,记错了吧?”

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到像是在背词儿。我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那村东头那块荒地,现在是谁家的?”

这回宋德海的反应更明显了。他脸上的笑容没消失,但僵了一瞬,那短暂的僵硬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好几口才回答。

“那块地啊,荒了多少年了,谁要啊。后来村里统一规划,收回集体了。”

收回集体。我怀里那封信上写得很清楚,那块地底下有温泉,周德厚想把它弄到手。现在那块地“收回集体”了,可周秀娥她爹周德厚却占了我家的宅基地。这里面的弯弯绕,不用太聪明也能猜个七八分。

但我不急。二十八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一顿饭的功夫。

宋德海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开始转移话题,讲村里这些年的变化,说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盖了新楼,谁家老人走了。我一听他说着,偶尔点点头,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那封信的落款是一个我没想到的名字——程素梅。

程素梅,我差点忘了这个名字。她是我高中同学,县一中那一届唯一一个考出去的女生。我们俩在一个班待了两年,她坐我前排,话不多,成绩很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高一那年冬天我退学,她来家里找过我一次,说学校可以给我减免学杂费,让我回去读书。我当时刚办完我娘的丧事,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句谢谢都没跟她说。

二十八年没见,她的信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的老宅里?她是怎么知道那块地下有温泉的?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在哪?

吃完饭,宋德海非要留我在他家住,我说镇上订了宾馆,他这才作罢。送我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表情变得很严肃。

“怀远,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当了副省长,光宗耀祖,咱全村人都跟着沾光。但有些陈年旧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你爹娘在天有灵,也不想看着你为那些事伤神。你说对不对?”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德海叔说得对。”

他松了手,笑了,拍了拍我的胳膊:“好,好,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明天叔带你去上坟,给你爹娘磕个头。”

出了宋德海家的门,方晴已经在路口等着了。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柳河村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上了车,方晴坐在副驾驶,递给我一瓶水,说:“宋省长,镇上宾馆安排好了。另外,您让我查的事,有进展了。”

“说。”

“您爹娘下葬的时候,经手人是宋德海和村里一个叫老蔫儿的人。老蔫儿三年前死了,病死在家里的,没儿没女,丧事是村里给办的。”方晴顿了顿,“我让人查了老蔫儿的死亡时间,是去年七月二十三号。”

我心里一紧。老宅里那张纸条,看纸张的成色,大概就是一年前左右留下的。老蔫儿死之前,是最后一批知道我爹娘下葬细节的人。

“还有一件事。”方晴的声音更低了,“周德厚登记您家宅基地的时间,是去年七月二十号。就在老蔫儿死前三天。”

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闷,我摇下车窗,外面的夜风吹进来,也没能让我觉得好受一点。老蔫儿死前三天,周德厚拿下了我家的宅基地。老蔫儿死的那天,我爹娘的坟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方晴,明天一早,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程素梅。她应该是柳河村人,也可能是隔壁村的,今年大概四十五六岁,当年是县一中的学生。越快越好。”

方晴在手机上记了下来,没有多问。她跟了我六年,最大的优点就是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句不多说。

车子驶出柳河村,上了乡道,往镇上开。我从后视镜里看着柳河村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夜幕里几个模糊的黄点,然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二十八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穷,只是命不好。二十八年后的今天回来,才知道我娘的病原本能治,我爹手里有一块藏着温泉的地,我家的宅基地被人占了,我最好的兄弟站在了我的对面,而那个曾经来劝我回学校读书的女同学,不知在什么地方给我留下了一封揭穿一切的信。

我宋怀远欠柳河村什么?不如先问问,柳河村欠我宋怀远什么。

这一夜我没睡好。镇上的宾馆条件一般,被褥有股潮气,隔壁房间的客人打了一宿呼噜。但让我睡不着的不是这些,是那封信的最后一段话,程素梅写的,每一个字都像刻在我脑子里。

“怀远哥,我爹临死前告诉我,当年你娘的药方被人换过。赵桂芬给你娘抓的药里,少了三味主药,多了两味相克的药。这不是意外,是有人不想让你娘活。你回来查清楚,我在县城等你。”

赵桂芬。宋德海的老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二十八年前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拼。那年我娘病重,家里穷得去不起县医院,只能靠赵桂芬这个赤脚医生开药维持。赵桂芬每次来我家都笑呵呵的,给我娘把脉、开方子、抓药,一口一个“嫂子别急,吃了这药就好”。我娘吃了她的药,不但没好转,反而咳血越来越厉害,两个月人就没了。

我当时以为肺痨就是这样,治不了的。现在程素梅告诉我,药方被人动了手脚。

赵桂芬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跟我家无冤无仇,除非——有人让她这么做。

那个人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第二章

天一亮我就起了床,方晴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

“宋省长,程素梅找到了。”她把档案袋递给我,“她现在是县档案馆的副馆长,住在县城文化路78号。这是她的档案资料和联系方式。”

我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扫了一遍。程素梅,女,四十六岁,未婚,县一中毕业后考上了省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县一中教书,后来调到县档案馆,一路做到副馆长。档案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戴着眼镜,眉眼之间依稀还有当年那个前排女生的影子。

“另外,我还查到一件事。”方晴顿了顿,“程素梅有一个弟弟,叫程家树,四年前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七年,现在还在监狱里服刑。他打伤的人,是周德厚的女婿张立军。”

张立军。周秀娥的丈夫。帮孙铁柱保住小卖部的那个张立军。

“原因呢?”

“卷宗上写的是酒后斗殴,但我让人问了一下当时办案的民警,他说程家树打张立军是因为一块地的事。具体什么地,卷宗里没写。”

村东头的荒地,温泉,地契,张立军,程家树。这些线索像一根一根线,在慢慢往一个点上汇聚。

我让司机开车去县城。从镇上到县城大约四十公里,一路上我和方晴都没有说话。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早稻刚割完,稻茬在水田里竖着,几只白鹭在田埂上站着发呆。

到了县城文化路,我让方晴和司机在车里等着,自己上了楼。程素梅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楼道里堆着各种杂物,墙上贴着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我站在她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门很快开了。程素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短发,没戴眼镜,比照片上瘦一些。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怀远哥,你来了。”

她的声音跟二十多年前一样,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吵到谁。我点点头,她侧身让我进了门。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全是档案和地方志,茶几上摊着一堆老照片和文件。

“我等了你三年。”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低着头不看我,“每年腊月二十三你娘的忌日,我都会去你家老宅放一束花。去年我去的时候,发现老宅的门被人撬了,里面被人翻得乱七八糟。我怕那些东西落在别人手里,就把铁盒子埋在了柿子树底下。”

“那些东西”指的是什么,我大概猜到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茶几上:“信我看了。素梅,你知道多少,全部告诉我。”

程素梅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变得很坚定。她深吸了一口气,从茶几上拿起一张老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片荒草地,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中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

“这是村东头那块荒地,照片是我爹三十年前拍的。”程素梅指着照片上的石碑说,“这块碑上刻的是‘宋氏温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宋大山置’。”

我盯着照片上的石碑,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宋大山,是我爹的名字。那块地不是我爹手里有张地契那么简单,那块地本来就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

“我爹是县文化馆的老馆员,八十年代做全县文物普查的时候发现了这块碑,拍了照片存档。他查了县志,发现柳河村在清朝时期就有一处温泉,属于当地大户宋家的私产。后来战乱年代,温泉被泥石流埋了,地面上的痕迹全没了,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少。”

程素梅又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是一份地契的复印件,纸张已经脆得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地契上清清楚楚写着“柳河村东荒地三亩,归宋大山所有”,落款是一九七九年,盖着公社的公章。

“原件在我爹手里,他去世前交给了我。我爹说你爹是个老实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这块地底下有温泉,只知道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块荒地。但我爹在普查的时候发现,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周德厚就一直在托人打听这块地的事。他以前在供销社,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很可能从哪里知道了温泉的事。”

我攥着那张地契复印件,指节都捏白了。周德厚知道了地下有温泉,想霸占这块地,所以他不能让我娶周秀娥。一旦我娶了周秀娥,他就是我老丈人,反而不好明着抢。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婚事搅黄,让我彻底离开柳河村,然后再慢慢把那块地弄到手。

但他没想到,我离开柳河村之后混出来了,不但没死在外面,还当上了副省长。

“素梅,你信里说我娘的药方被人换过,这到底怎么回事?”

程素梅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本旧书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张纸是一张中药方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味药,其中有三味被红笔圈了出来——黄芪、当归、党参。

“这张方子是你娘去世前一个月,县医院的老中医给她开的。我爹跟你娘是同乡,你娘去县医院看病那天正好我爹也在,就把方子抄了一份回来。你看这三味药,”她指着红圈说,“都是补气血的主药,肺痨病人最需要的就是这三味药。但你回去看看赵桂芬给你娘抓的药渣,少了这三味,多了两味——一个是寒性的黄连,一个是破血的三棱。”

我的耳朵里嗡嗡直响。黄连是清热燥湿的,肺痨病人本就体虚,用黄连会加重虚寒。三棱是破血逐瘀的,体虚之人用了会伤正气,甚至可能引发大出血。一个赤脚医生不可能不懂这些,她不是用错了药,她是故意的。

“你弟弟程家树,为什么打张立军?”我问。

程素梅的嘴唇抖了一下,眼圈又红了。她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四年前,家树从外地打工回来,翻到了我爹留下的这些材料。他气不过,喝了酒去找张立军理论,想让周德厚把地还给你们宋家。张立军不但不认账,还骂家树多管闲事,说那块地早就是他们家的了,说你们宋家的人都死绝了。家树脾气暴,一怒之下动了手,把张立军的胳膊打折了。”

“后来呢?”

“后来家树被判了七年,张立军拿了二十万赔偿款。判刑的法官,是周德厚的表外甥。”程素梅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怀远哥,我不怕你笑话,我们家为了这个事已经倾家荡产了。我爹气病了,没半年就走了。我这些年一个人扛着,谁都不敢说,就盼着有一天你能回来。”

我看着程素梅,这个四十六岁的女人,为了替我家守住一个秘密,搭上了她爹的一条命、她弟弟的七年自由、她自己一辈子的安宁。我跟她不过是一年的高中同学,她凭什么这么做?

“素梅,你为什么帮我?”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没擦,怔怔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怀远哥,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冬天,有一天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蜡烛,你坐在我后面,把你的蜡烛挪到了我桌角上,说‘你视力不好,多借点亮’。”

我不记得了。那只是高中时代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微不足道到我完全没有印象。但程素梅记了二十多年,为了那根蜡烛,为了那句“多借点亮”,她替我守着秘密,等到现在。

我心里头有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

“素梅,谢谢你。”我站起来,郑重地给她鞠了一躬,“你弟弟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爹守住的那些东西,我不会让他白守。”

程素梅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不要你谢,我就想让我弟弟出来,我想让他回家。”

我点了点头。这个承诺的分量我很清楚,但有些债,欠了就得还。

从程素梅家出来,方晴看我的脸色不对,没敢多问。我上了车,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方晴,帮我查两个人。第一个,县法院刑事审判庭的周姓法官,查他跟周德厚的关系。第二个,程家树的服刑监狱在哪里,他的减刑材料有没有问题。”

“明白。”方晴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车子往回开的时候,我让司机绕了一下路,去了村东头。那块荒地已经变了样,原来的乱石杂草全没了,地面被平整过,周围拉了一圈铁丝网,入口处立着一块牌子——“柳河温泉度假村项目用地”。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设单位,张氏建材有限公司。

张氏建材。张立军的公司。

铁丝网里面停着几台挖掘机,地上挖了好几个大坑,其中一个大坑底部已经渗出了水,水面上冒着热气。是温泉,被我爹祖上传下来的温泉,现在变成了周德厚女婿的开发项目。

我站在铁丝网外面,看着那些挖出来的泥土和石头,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爹宋大山,一辈子老实巴交,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名下有块地,地里还藏着一眼温泉。周德厚知道了,他不但知道了,还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把这块地弄到了自己手里。

怎么弄的?无非是欺负我爹死了,欺负我走了,欺负宋家没人了。

但宋家还有人。我宋怀远还活着,而且我回来了。

“宋省长,”方晴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我刚接了个电话。周德厚今天下午要在镇上宴请县里来的领导,说是商量温泉度假村的事。请的客人里有县国土局、县旅游局的人。”

“谁做东?”

“周德厚自己。他今年七十三了,身体还硬朗得很,村里人都叫他周老太爷。”

周老太爷。我念着这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这个当年用扫帚把我轰出门的人,现在还成了村里的老太爷,占着我家的地,要开发我家的温泉,宴请县里的领导,风风光光地做着大爷。

行,我让你风光。

“方晴,帮我准备一套便装,越普通越好。今天晚上,我想去看看这位周老太爷的排场。”

方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宋省长,您的身份不合适——”

“所以不让他知道我是谁。”我转身往回走,“二十八年前他拿扫帚轰我,今天我去给他敬杯酒,看看他还记不记得我这个癞蛤蟆。”

傍晚六点,镇上最大的饭店“福满楼”门口停了好几辆车,有镇上的公务车,也有县里来的私家车。周德厚穿着一身簇新的唐装,拄着根雕花拐杖,站在门口亲自迎客,腰板挺得笔直,一张老脸上红光满面,看起来确实像个老太爷。

我换了身普通的灰夹克,戴着顶旧帽子,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方晴不放心,远远地跟在我后面,装作在打电话。

周德厚迎着客人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周德厚一看见他,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迎上去双手握住对方的手,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张县长,您可算来了!快请快请,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

张县长?我仔细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县里的领导我大都认识,这位张县长倒是个生面孔。方晴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边,低声说:“张洪涛,去年刚从市里调下来的副县长,分管旅游和国土。”

周德厚请得动副县长,看来这个温泉度假村的项目规模不小。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周德厚殷勤地把张洪涛请上楼,然后又折回来迎接其他客人。来来往往的宾客有二十多人,大部分是县里镇里的干部和商人,一个个都恭恭敬敬地叫着“周老太爷”。

我正看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一扭头,是孙铁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犹豫。

“宋怀远,你在这儿干什么?”他压低声音,把我往旁边拽了拽,“你赶紧走,别在这儿晃悠。”

“怎么了?”

“周德厚的人看见你了。”孙铁柱的眼睛往饭店二楼瞟了一眼,“刚才张立军从窗户里往外看了一眼,认出了你。他让人通知了周德厚,周德厚在楼上放话说,你要是敢进这个门,就让当年的事再演一遍。”

“当年什么事?”

孙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后咬了咬牙,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你别问了,赶紧走,算我求你了。”

我甩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铁柱,你跟我说实话,当年我爹娘的事,你知不知道?”

孙铁柱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我当时才十几岁,我能知道什么?”

他在撒谎。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铁柱,你当年给我那八十块钱,到底哪来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孙铁柱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差点瘫坐在地上。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在说说笑笑,没人注意到我们俩的异常。

“是周德厚给的。”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不知道你那天要走,把钱塞给我,说让我给你当路费,让你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别回来。我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以为是好意……”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后脑勺。那八十块钱,我记了二十多年,我把它当成孙铁柱对我的恩情,我发誓要加倍还给他。结果那笔钱是周德厚给的,是周德厚用来把我赶出柳河村的路费。

而我的好兄弟孙铁柱,当了周德厚二十八年的传声筒和影子。难怪周秀娥的丈夫要帮他保小卖部,难怪今天早上他站在周秀娥旁边对我阴阳怪气。

“怀远哥,我对不起你。”孙铁柱捂着脸,声音闷在掌心里,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后来大了知道真相,可已经晚了。周德厚捏着我的把柄,我不敢……”

“什么把柄?”

“我老婆。”孙铁柱抬起脸,眼眶通红,“我老婆是周德厚的远房侄女,当年是她主动来接近我的。我们结婚以后我才知道,她是周德厚安排的人。二十多年来,我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周德厚都知道。我要是不听他的,我小卖部也开不成,老婆孩子都保不住。”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残留的兄弟情分,一点一点地凉透了。二十八年,他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真相,哪怕写封信,打个电话,都行。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周德厚那一边。

“我不怪你。”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轻,像拍一个陌生人,“但今天的事,你假装没看见。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你别管,也别掺和。”

孙铁柱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转身走了,朝福满楼的大门走去。

方晴追上我,压低声音说:“宋省长,要不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不用。”我摘下头上的旧帽子,挺直了腰板,“二十八年前我从这个门里被轰出来过,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有本事再轰我一次。”

福满楼的大堂里摆了三桌,最里面那桌是主桌,坐着张洪涛副县长和周德厚,旁边陪坐的是镇上的领导和几个老板。我走进门的时候,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拦住了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穿着,语气很客气但眼神很冷淡:“师傅,今天这里包场了,不对外营业。”

“我找人。”

“找谁?”

“周德厚。”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楼上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谁找我啊?”

我抬起头,周德厚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看清楚了我的脸,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半秒,然后像冰面裂开一样,那条笑容的裂缝越拉越大。

“哟,这不是宋怀远吗?”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大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你这是——来吃饭的?”

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我。我站在门口,灰夹克,旧帽子,跟这个灯红酒绿的场合格格不入。

“周老爷子,好久不见。”我摘下帽子,冲他笑了笑,“听说您今天请客,我不请自来,讨杯酒喝,不知道行不行?”

周德厚拄着拐杖的指节泛白了,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嘴角的肌肉抽了抽,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整张脸都在抖。

“行!怎么不行!你宋怀远现在可是副省长了,能来喝我的酒,那是给我周德厚面子!”他拄着拐杖咚咚咚地下了楼梯,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容里藏着刀,“不过今天这里都是县里镇里的领导,你一个省里的干部突然出现,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就是回来看看老宅,听说周老爷子在请客,顺道过来坐坐。”我笑容不变,语气平淡,“怎么,周老爷子不欢迎?”

周德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翳。他当然不欢迎,但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赶我走。我是副省长,他就算再横,面子上也得过得去。

“欢迎,当然欢迎。”他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来,楼上雅间,专门给你加个座。”

我跟着他上了楼,雅间里坐着主桌的客人,张洪涛副县长坐在主位上,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一根。他显然认出了我,站起来想开口,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张洪涛是个聪明人,他重新坐下来,把那根掉落的筷子捡起来擦了擦,没说话,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德厚给我在主桌添了把椅子,位置在他正对面。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地对满桌的人说:“各位领导,这位是宋怀远,咱们柳河村出去的大人物,现在是邻省的副省长了!今天他能来,说明没忘了咱这个穷老家,我周德厚敬他一杯!”

说完,他一仰脖子干了。我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周德厚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话锋一转:“怀远啊,你这次回来,是省里有公务,还是私事啊?”

“私事。”我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回来看看老宅,给爹娘上上坟。另外,听说有人把我家老宅的宅基地登记在别人名下了,我顺道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满桌人都停下了筷子。张洪涛端起茶杯喝水,杯盖在杯沿上磕出了清脆的一声响。周德厚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放下酒杯,两只手拄在拐杖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眯着眼睛看我。

“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他慢悠悠地说,“老宅的宅基地嘛,你家都二十多年没人了,按政策是要收回集体的。你现在是省里的干部,应该比我懂这个道理。”

“政策我懂。”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地契复印件,展开铺在桌面上,“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老宅,是村东头那块地。周老爷子,你女婿张立军的温泉度假村,就建在那块地上。而这块地,地契上写的是我爹宋大山的名字。”

桌上的人齐刷刷地看向那张泛黄的地契复印件。周德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只愣了一瞬就恢复了镇定。

“地契?什么地契?那都是老黄历了,公社时期的土地早就收归国有了。再说了,那张纸几十年前的,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他冷笑一声,“怀远,不是我说你,你现在是副省长,有些事别太较真了。”

“周老爷子说的是,土地归属不是一张地契能定的。”我把地契收起来,重新叠好放回口袋,“我今天就是顺嘴一提,没别的意思。不过——”我站起来,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全桌的人,“今天在座的各位领导也做个见证。这块地的来龙去脉,我会查清楚。不管查出来什么结果,该给谁就给谁,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宋怀远不贪一分地,但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我也不会让人白白拿走。”

说完,我干了杯里的酒,放下杯子,冲周德厚点了点头:“多谢周老爷子的酒,改天有空,我请回来。”

转身走的时候,我看到周德厚的脸色铁青,两只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一根根泛白。张洪涛副县长坐在位置上没动,但目光一直追着我出了雅间的门。

方晴在楼下车里等我,我上了车,她递给我一瓶水,问:“怎么样?”

“火药已经点着了。”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接下来就是等它炸。”

方晴犹豫了一下,说:“宋省长,刚接到一个电话,省纪委的郑书记明天要来我们这边调研,行程临时加的,具体目的不清楚。”

我睁开眼睛。省纪委书记临时加行程来调研,偏偏是我回柳河村的第二天。这不是巧合。

周德厚一个乡镇级别的老太爷,请得动副县长不算稀奇,但能惊动省纪委的人,这就有问题了。他女婿张立军是做建材的,温泉度假村占了我家的地,背后牵涉的绝不是一个村干部和一个镇上的老板这么简单。

更大的鱼还在后面。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省纪委郑书记的秘书小刘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有些事,不是先打电话能解决的。我得等,等周德厚那边先出招。

车子驶出镇子,往县城的方向开。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偶尔有几盏农家的灯火一闪而过。我摇下车窗透气,晚风灌进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程素梅打来的。她的声音很焦急:“怀远哥,不好了,刚才有人来我家砸门,砸了好几下,还往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多管闲事’。我弟弟在监狱那边也出事了,刚才监狱打电话来,说他在里面跟人打架,被关了禁闭,可能要影响减刑!”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周德厚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我前脚从福满楼出来,他后脚就对程素梅下了手。

“素梅,你别怕,门锁好,今晚我让人去你家楼下守着。你弟弟的事,我现在就去处理。”

挂了电话,我马上给方晴安排了三个任务。第一,连夜把程素梅接出来,安排到县政府招待所住下,门口派两个可靠的人守着。第二,联系监狱那边,以省政府的名义要求调取程家树打架事件的完整监控录像和调查材料。第三,立即向省政府办公厅报备我的行程和位置,一切公开透明。

方晴记下来,一个一个打电话安排。做完这些,她扭头问我:“宋省长,您今晚住哪?”

我想了想,说:“回柳河村。”

“回柳河村?”方晴吃了一惊,“这个时间回去?”

“对,回老宅。”我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很平静,“我爹娘在那,我得回去陪陪他们。顺便让周德厚知道,我宋怀远不怕事,更不怕他。”

车子掉头,重新往柳河村的方向开去。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路边的田野和房屋。柳河村的轮廓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老井台、老槐树、村头的小卖部——孙铁柱的小卖部还亮着灯,里面人影晃动,不知道是谁在里面。

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我让方晴和司机回镇上住,明天一早再来接我。方晴不肯,非要留下来在车里等着,被我硬劝走了。

推开老宅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院子里的蒿草在夜风里沙沙响。我摸黑走进正屋,拿手机照明,在堂屋里找到了一根白蜡烛。蜡烛点亮之后,昏黄的光填满了整个屋子,照在我爹娘的遗像上。

我搬了块砖头当凳子,坐在遗像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契复印件和程素梅的信,又掏出在柿子树底下挖出的铁盒子,一样一样摆在面前。

“爹,娘,我回来了。”我对着遗像说,“晚了二十八年,但总算回来了。”

蜡烛的光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回应我。我坐在地上,把程素梅告诉我的事情一桩一桩地在心里过了一遍,把周德厚、宋德海、赵桂芬、孙铁柱、张立军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地上,画线连起来。

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娘的病不是治不好,是被人害死的。赵桂芬换了她的药,周德厚在背后指使。我爹失去我娘之后,身体和精神都垮了,很快就跟着走了。周德厚趁我爹死后,利用宋德海的关系,把我家的地一块一块弄走。村东头的温泉地被张立军拿去搞开发,宅基地被周德厚登记在自己名下。为了让我永远不回来追究,他给了孙铁柱八十块钱当路费,把我送出了柳河村。

程素梅的爹发现了真相,保存了证据,但还没来得及公开就去世了。程素梅守了这些秘密三年,等到我回来。她弟弟程家树因为替我出头,被周德厚的人送进了监狱,判了七年。

而我呢?我在外面当了二十多年的官,步步高升,光宗耀祖,却连自己爹娘的冤屈都不知道。

蜡烛燃到了一半,蜡油滴在砖地上,像一滴凝固的泪。

我站起来,对着爹娘的遗像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不孝,让你们白死了这么多年。但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冤屈,儿子一定帮你们讨回来。不管是谁欠的债,儿子一个一个去找他们要。”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方晴来电话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在电话里语气罕见地急促:“宋省长,出事了。昨晚柳河村的村部失火,烧了大半间屋子。幸好没伤到人,但村里人说,烧的是档案室。”

档案室。我立刻想到了那些可能记录着我爹娘下葬、土地变更、宅基地登记的原始档案。

“消防队怎么说?”

“初步判断是电路老化引起的,但村部的电工说,档案室的电路三年前刚换过,不可能老化。”方晴顿了顿,“另外,我让人查了老蔫儿的死亡记录,结果医院那边的档案显示,老蔫儿死前住过三天院,病因是摔倒导致颅内出血。但跟他同病房的一个老人说,老蔫儿住院那天晚上,有个男的来看过他,两人在病房里吵了一架。第二天早上老蔫儿就从床上摔下来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方晴接着又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发冷:“宋省长,还有一件事,今天凌晨四点多,我的车在招待所楼下被人砸了。”

“人没事吧?”

“人没事。但砸车的人留了东西,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纸条和两千块钱。纸条上写着——‘告诉宋怀远,适可而止’。”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方晴,从现在开始,你二十四小时跟着我,不许落单。另外,马上向省公安厅正式报案,砸车的事走正规程序,该立案立案,该调查调查。留好所有证据。”

挂了电话,我站在老宅院子里,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远处的公鸡在打鸣,狗在叫,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柳河村的早晨安静祥和,像是昨晚村部那把火从来没烧过。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周德厚的人急了,他们开始慌了。烧档案室是为了销毁证据,砸方晴的车是为了给我警告。他们越是急,越说明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足够要他们的命。

上午八点,方晴和司机准时出现在老宅门口。方晴看起来没受昨晚砸车事件的影响,依旧是那副干练冷静的模样,但我注意到她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放了一个防身用的警报器。

“宋省长,今天上午十点省纪委郑书记在县里开座谈会,点名叫您参加。”她把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县政府刚发来的通知。”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果然是点名要我参加。郑书记这次调研,到底冲什么来的?

“去。当然去。”

上车之前,我让司机绕着柳河村慢慢转了一圈。经过村东头那片温泉度假村的工地时,我发现铁丝网里面的挖掘机已经开工了,几台机器轰隆隆地挖着土,尘土飞扬。工地上多了好几辆拉土方的卡车,还有一群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忙碌。

周德厚这是在抢进度。他知道我回来了,知道我开始查那块地的事了,所以他要赶在我查出结果之前把项目的基础打好,造成既成事实。一旦工程投入大量资金、上了规模,再想动它就难了。

车子经过孙铁柱的小卖部时,我看见门关着,卷帘门拉了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暂停营业”。我让司机停了一下车,下去敲了敲门,没人应。旁边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说,孙铁柱昨晚连夜带着老婆孩子走了,说是回娘家。

孙铁柱跑了。他怕夹在我和周德厚之间,两边都得罪不起,干脆一走了之。

我没有多停留,上车继续往县里赶。到了县政府大院,会议在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开。我进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省纪委的郑书记和他的随行人员,还有县里的几个主要领导。

郑书记看见我,招了招手让我坐到他旁边。他今年五十八,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座谈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内容是关于基层廉政建设和土地使用管理的。郑书记一直在听汇报,偶尔插一两句话,表情始终很平静。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个跟会议主题毫不相关的问题。

“张县长,”他看向张洪涛,“你们县那个柳河温泉度假村的项目,环评过了吗?”

张洪涛的脸色变了,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他稳了稳神,说:“还在走程序,预计下个月能批下来。”

“环评没过,工地怎么开工了?”郑书记的语气依然很平和,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我刚才从高速下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片工地在挖土。怎么回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张洪涛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擦了擦,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是前期地质勘测,不算正式施工……”

“地质勘测需要那么多挖掘机和卡车?”郑书记放下手里的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张县长,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柳河温泉度假村项目的用地,是谁审批的?那片地原来是荒地还是耕地?权属清楚吗?”

张洪涛说不出话了。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国土局长,那位局长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郑书记戴上眼镜,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说“你也该开口了”。

“郑书记,”我清了清嗓子,“关于那片地的情况,我想向您单独汇报一下。涉及一些私人事务,不太方便在公开场合讲。”

“好。”郑书记站起来,合上笔记本,“座谈会到此结束。张县长,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那个温泉度假村项目现场看看。”

出了会议室,郑书记让我跟他上了他的车。车门一关,他就开门见山了:“怀远同志,你这次回柳河村,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有任何隐瞒,把从回村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周秀娥的嘲讽,孙铁柱的背叛,程素梅的信,我爹娘的死,换药方的事,地契的真相,村部失火,砸车警告,程家树的冤狱——全部说了。

郑书记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攥着笔的手指越来越紧。

“怀远,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突然来调研吗?”他终于开口了,“因为三天前,省纪委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举报信的内容,是说你在柳河村有一处违规占地的问题,说你利用副省长的职权为自己谋取私利,侵占村集体土地开发温泉项目。”

我愣住了。原来周德厚不是只砸车、烧档案室,他还反咬了我一口,向省纪委举报我违规占地。

“我看了那封举报信之后,第一反应是不信。”郑书记转过头看我,“我跟你共事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但规矩是规矩,举报信到了省纪委,我就得来调查。所以我临时加了行程,谁都没提前通知,就是想看看真实情况。”

“结果呢?”

“结果我看到的是你被人占了地,不是人家被你占了地。”郑书记叹了口气,“但怀远,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一个乡镇里的村干部,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能搬动县里的人给他批项目,能在你露面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砸车、烧档案室,还能把举报信提前送到省纪委。这个周德厚后面,还有人。”

“您怀疑是谁?”

郑书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文件是一份建设用地审批单的复印件,申请单位是张氏建材有限公司,审批单位是市国土局,审批日期是去年三月。审批单一共涉及到三块地,其中一块就是村东头那片荒地。

但在审批单的附页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经手人:方建国”。

方建国,我认识这个人。他是我在省政府时的老同事,三年前调到了市国土局当副局长。去年年初,他找我帮过一个小忙,说他女儿想考邻省的公务员,让我帮忙问问政策。我当时给人事处打了个电话,帮他咨询了一下,举手之劳。

“你想起来了?”郑书记看着我,“方建国去年三月批的这份用地手续,那时候你刚被提名为副省长候选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周德厚是通过某个渠道知道方建国跟你有关系,故意让方建国经手审批,目的就是为了万一东窗事发,把你拉下水。”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方建国经手审批的那块地,地契上写的明明是我爹宋大山的名字。如果有人想整我,只需要把地契和审批单摆在一起,说我利用私人关系让方建国违规审批我家的地,我就百口莫辩。

周德厚布的这个局,从去年我还在提名阶段就开始准备了。他不是临时反击,他是早有预谋。他想把我吃得死死的,让我要么不敢查他,要么查了他就一起完蛋。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郑书记,这份审批单上的地,地契在我手里。”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复印件,“这是我爹一九七九年拿到的地契,盖着公社的公章。方建国审批这块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核实土地的原始权属——要么是程序违规,要么是故意为之。不管哪种情况,都跟我没关系。”

郑书记接过地契复印件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个证据很关键。但你要做好准备,周德厚既然走了这一步棋,后面肯定还有后手。你爹娘的药方、那块温泉地、程家树的案子,这些事你要查,但不能自己动手。你现在是当事人,身份敏感,必须避嫌。”

“您的意思是?”

“把材料整理好,交给省纪委。我让专业的人来查。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稳住,别让周德厚那边狗急跳墙。”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绷了几天几夜的弦总算松了一点。有省纪委介入,周德厚就算后面有人,也翻不了天。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当天下午,我回到柳河村,打算最后去给我爹娘上一次坟。按照计划,明天我就该返回省城了,省纪委那边一旦正式立案,我留在这里反而不方便。

去坟地的路上,经过村部的时候,我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方晴下车去打听了一下,回来告诉我说,今天早上有人去村部举报,说村部失火的事是人为纵火,举报人提供了监控录像,显示昨晚有个人影在档案室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

“举报人是谁?”

“孙铁柱。”

我愣了一拍。孙铁柱不是昨晚连夜跑了吗?他怎么又回来了,还跑去举报?

正想着,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喊:“孙铁柱在村部里面!他要跳楼!”

我心里一紧,推开车门就往村部里跑。方晴紧跟在后面。村部是一栋三层小楼,孙铁柱站在三楼房顶上,一只脚已经跨出了护栏,底下的人吓得尖叫四起。几个村干部在楼顶上天台门口站着,不敢靠近,怕刺激他。

“铁柱!你干什么!下来!”我冲着楼顶喊。

孙铁柱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团。他眼睛红肿,嘴角还带着一块淤青,像是被人打过。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怀远哥,我对不起你!那八十块钱是周德厚给我的,他不让我告诉你!你走了以后,他又让人来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弄死我全家!昨天你回来,他又让我当众给你难堪,他说只要我照做,他就给我十万块钱!我不要钱,我不想害你,可我不敢不听他的!”

“你下来,有什么事下来慢慢说!”

“下不来了!”孙铁柱摇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昨晚周德厚的人找到我,让我去烧村部的档案室,我不去,他们就打了我一顿,还把我老婆孩子扣在他们手里,说我不照做就永远别想见她们!我没办法,我去烧了,烧完了他们又让我走,说警察会查到我头上,让我跑得越远越好!可我不跑了,我跑够了!”

底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报了警,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孙铁柱站在楼顶边缘,身体摇摇晃晃的,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铁柱,你听我说。”我稳住声音,“你老婆孩子在哪?我帮你找回来。周德厚动不了她们,我保证。你下来,我带你去公安局自首,你只是被人胁迫的,法律会给你一个公道。但你跳下去,你老婆孩子就没指望了。你忍心让她们一辈子抬不起头?”

孙铁柱的脚在护栏边上来回晃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趁这个当口,方晴已经悄悄绕到了楼顶天台的另一侧,从孙铁柱背后慢慢靠近。

“怀远哥,你能原谅我吗?”孙铁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小时候你最护着我,别人欺负我你第一个冲上去。后来你走了,我一个人留在村里,谁都欺负我,我不敢还手,因为我身边没有人了。”

“我原谅你。”我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铁柱,你当年给我那八十块钱的时候,不知道是周德厚给的。你只知道我要出远门,你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不管那个钱是怎么来的,你的心意是真的。哥记着。”

孙铁柱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溅开一小片水渍。他的手松开了护栏,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不是往前跳,是往后倒。方晴从背后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服,几个村干部一拥而上,把他从护栏边拖了回来。

底下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我站在原地,两条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孙铁柱被带下来的时候,警车已经到了。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我冲他点了点头,没有过去。

方晴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周德厚的女婿张立军,二十分钟前提走了张氏建材公司账上所有现金,合计三百八十万。他的车正往高速方向开,车牌号已经通报给高速交警了。”

张立军要跑。村部失火的事查到了孙铁柱头上,孙铁柱一翻供,周德厚的整条线就全暴露了。张立军作为温泉度假村项目的法人,是整条线上最关键的一环,他跑了,周德厚就能把所有的锅甩给他。

“通知高速交警,拦下来。”

“已经通知了,高速入口全部布控。但张立军不是最关键的,”方晴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最关键的是,我们在追查张立军公司账目的时候,发现了一笔去向不明的资金。去年四月,张立军给一个叫‘顺和投资’的公司转了五百二十万。而这个‘顺和投资’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冯丽萍的女人。”

“冯丽萍是谁?”

“前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刘建国的爱人。刘建国去年退休了,但他在任的时候,经手过三批干部提拔名单。”方晴停顿了一下,“包括您的提名材料。”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刘建国,我的老领导。当年我从处级提拔到厅级,推荐人就是他。后来提名副省长,他虽然已经退休了,但在省里的影响力还在,据说他在几个关键场合替我说过话。我一直把他当恩人。

现在方晴告诉我,张立军给刘建国的爱人转了五百二十万,而这笔钱发生的时间,就在我被提名为副省长候选人的前后。

如果这笔钱跟我有关,那不只是周德厚要倒霉的问题,我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方晴,这笔转账记录是哪来的?”

“是张立军公司的一个出纳主动提供的。她说她早就觉得公司账目有问题,一直偷偷存着证据。今天张立军一跑,她怕受牵连,主动找到了县纪委。”

“那个出纳叫什么名字?”

“李娟,三十一岁,柳河村人。她还有一个身份——”方晴看了我一眼,“她是程素梅的表妹。”

程素梅的表妹。程素梅把她表妹安插在张立军的公司里当出纳,暗中搜集证据,等了我三年。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三年、等我回来才能启动的反击。程素梅一个人,守着一个秘密,布了一盘棋,等着我回来把最后一步走完。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当年坐我前排的女生,因为我挪给她的那根蜡烛,记了我将近三十年。她不声不响地嫁不出去,守着档案资料,把弟弟送进了监狱,把表妹安排进敌营,把所有的证据保存得完完整整——就为了等我回来。

有些人一辈子欠的债,欠的不是钱,是情。

我拿起手机给程素梅打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了,她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里。

“素梅,李娟是你表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轻声说:“是。怀远哥,对不起,我一直没告诉你。有些事,我做了就不能说,说了就做不成了。”

“你弟弟的事,我跟省纪委郑书记汇报了。材料今天下午就转过去,最迟下周会有结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泣,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说:“好,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村部的院子里,看着周围的村民渐渐散去,看着警车拉着孙铁柱离开,看着方晴在远处打电话安排工作。柳河村的天空很蓝,白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风里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这个村子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爹娘冤死的地方,更是程素梅用一辈子替我守着真相的地方。

“方晴,”我喊了一声,“帮我安排一件事。明天上午,我要去县看守所见孙铁柱。见完他之后,去见周德厚。”

“见周德厚?”

“对。”我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要跟这位周老太爷坐下来,好好聊聊二十八年前的事。不是以副省长的身份,是以宋大山的儿子。”

第四章

县看守所的会见室很小,一张铁桌子,两把铁椅子,墙上挂着一面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孙铁柱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剃了头,眼睛还是肿的,但整个人比昨天在楼顶上时平静了很多。

他在我对面坐下,低着头不说话。我把一包烟推到他面前,是他以前最爱抽的那种便宜烟。他看了看烟,又看了看我,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你老婆孩子找到了。”我开门见山,“周德厚的人把她们关在隔壁镇一个出租屋里,昨天晚上派出所把人救出来了。你媳妇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孩子也好好的。”

孙铁柱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像是扛了几十年的担子终于卸下来了。他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我没有催他,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他哭够了,擦了把脸,我把烟拆开,一人点了一根。烟雾在狭小的会见室里慢慢散开,他吸了两口,呛得咳了几声,然后终于开口了。

“哥,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什么都告诉你。”

“二十八年了。”我弹了弹烟灰,“你从头说。”

孙铁柱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忆,然后开始说起来。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一口枯井里往外倒水,一点一点地往外倒。

“你走了以后第二年,周德厚就把你家村东头那块荒地占了,说是要开鱼塘。你爹娘都没了,你又不在,村里没人替你说话。我当时去找宋德海评理,宋德海告诉我别多管闲事,说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周德厚花了两年时间,把鱼塘挖好了。但鱼塘的产量一直不高,他又打了几口深水井,结果有一口井打出了热水。他自己偷偷找人化验了一下,那水是温泉,矿物质含量很高,开发价值特别大。他知道自己捡到了宝,但地不是他的,万一你回来要,他就白忙活了。”

“所以他开始布局。”我接上了他的话,“通过宋德海和赵桂芬,一步一步把手续做齐全。”

“对。”孙铁柱弹了弹烟灰,“宋德海给他开了村委会的证明,说那块地是集体荒地,无主地。赵桂芬以村卫生室的名义出了份材料,说你娘当年治病的欠款由村里垫付,你家无力偿还,自愿把宅基地和荒地抵给村集体。这些材料都是假的,但公章是真的。”

赵桂芬。宋德海的老婆。我娘的药是她换的,现在她又出了份假材料,说我娘看病欠款把地抵给了村集体。这个女人从二十八年前就开始害我家,一直害到现在。

“程素梅她爹程老师是怎么回事?”

“程老师是好人。”孙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九零年左右回村里做文物普查,发现了那块宋氏温泉的碑,拍了照存了档。他去找周德厚,说这块地是你家的祖产,让人家还给你。周德厚嘴上说好好好,转头就让宋德海把程老师的普查资料从村部档案里抽走了。”

“后来程老师又去找过一次周德厚,说他已经把材料交到县文化馆了,劝周德厚收手。那次周德厚发了很大的火,摔了好几个杯子,让程老师赶紧滚。程老师走的时候,我正好在周德厚家门口路过,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孙铁柱说到这里,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没过几天,程老师就出事了。他在县里骑车回家,在路上被人撞了一下,摔到了沟里,腿摔断了,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那个撞他的人,到现在也没找到。”

我的手指捏紧了烟头,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程素梅的爹,是为了替我家守住祖产,才遭了这份罪。

“铁柱,我爹娘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这是我最想问的问题。孙铁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会见室外面有人在走动,走廊里传来铁门开合的声响,他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哥,这件事我憋了二十八年,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我说了,你能原谅我吗?”

“你说。”

“你娘去世前两个月,有天晚上我去你家送红薯,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赵桂芬的声音。她说,‘嫂子,这个新方子效果更好,之前的药你别吃了,换成这个’。你娘说好。我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赵桂芬把你娘原来的药包拿走了,换了一包新的。”

“我当时没多想,送完红薯就走了。后来你娘走了,我也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直到前几年,我听村里的老人闲聊,说当年赵桂芬给你娘开的药有问题,说她开了十八反的药。我那时候才想起来那天晚上的事。”

十八反,是中医配伍里的禁忌,两味药在一起会产生毒性。程素梅告诉我,赵桂芬的药方里多了寒性的黄连和破血的三棱,这两味药跟肺痨病人本来该吃的补气血的药正好是相反的。我娘本来就体虚,吃了她的药,等于是在治病的同时又被毒害着。

“赵桂芬换药的事,周德厚知道吗?”我问。

“知道。就是他让赵桂芬换的。”孙铁柱的声音压到了最低,“有一年冬天,周德厚喝醉了酒,在我小卖部里吹牛,说他当年略施小计就把你们宋家的地全弄到手了。他说你娘不死,你爹就不会垮。你爹不垮,那块地就永远是你们宋家的。我当时听着,手里的酒瓶差点砸他脑袋上。”

“你没砸。”

“我不敢。”孙铁柱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的,“我对不起你。二十八年了,我看着周德厚一步一步把你们宋家的东西全吞了,我什么都看在眼里,但我什么都没做。我怕他,他的手段太狠了,我怕我家也跟你家一样。”

我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确实是懦弱,确实是自私,但他也确实是周德厚手底下的另一个受害者。周德厚用了二十八年,把我赶走,把程老师撞残,把孙铁柱控制得死死的,把柳河村上上下下都变成了他的棋局。

“铁柱,你被胁迫参与的那些事,我已经跟公安那边沟通过了,会从宽处理。但你要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写下来,签上字,交给纪委调查组。”

“我写。我一定写。”他拼命点头,“哥,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昨天张立军跑路之前,来找过我。他说让我跟他一起跑,说只要出了省就安全了。他还说漏了一件事——刘建国的老婆冯丽萍不是白拿那笔钱的,她帮周德厚联系了一个省里的人,那个人能压着你,让你不敢查柳河村的事。”

“那个人是谁?”

“张立军没说名字,只说那个人级别比你高,在省政府里的位置很关键。”孙铁柱咬着嘴唇,“哥,你身边有人一直在给周德厚通风报信。你回村的事,你的一举一动,周德厚全知道。”

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我回柳河村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方晴、司机、省政府办公厅值班室。周德厚在我回村当天就知道了,说明报信的人就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

是方晴吗?我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念头。方晴跟了我六年,她的为人我太清楚了。但如果不是方晴,又是谁?

“铁柱,谢谢你。你在里面好好配合调查,等你出来,哥请你喝酒。”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站起来,隔着铁桌子伸过手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力道大得发疼。

“哥,你小心。”

从看守所出来,阳光刺眼。方晴在车里等我,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她的表情不太好看。

“宋省长,刘建国的爱人冯丽萍今天早上被省纪委请去谈话了。同时被请去谈话的,还有市国土局副局长方建国。”

“刘建国本人呢?”

“目前还没有动作。但省纪委的人去了他家里,带走了几箱文件。”

我上了车,靠在座椅上,脑子飞速运转。张立军跑了,冯丽萍被请去谈话了,方建国也被请去谈话了,周德厚这边的关键人物一个接一个被攻克。但孙铁柱刚才说的那个“级别比我高的人”,到底是谁?

省政府里比我级别高的,一共就那么几个人。省长,常务副省长,省委秘书长,几个副省长,省纪委书记。这些人里面,任何一个都可能跟周德厚有联系——我没有任何证据,不能胡乱猜测。

“方晴,我回柳河村的消息,除了你和司机,还有谁知道?”

方晴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办公厅值班室的刘秘书。按程序,您的行程要向办公厅报备。那天我打电话报备的时候,接电话的就是刘秘书。”

刘秘书。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的小刘,刚调来不到一年,平时话不多,做事也算踏实。我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

“查一下小刘的社会关系,看他跟柳河村或者周德厚有没有什么关联。”

方晴马上拿出手机安排人查。车子在县城通往柳河村的公路上行驶,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垂着头。再有不到一个月就该收了。

车子开到柳河村村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宋德海站在老槐树下,背着手,朝我的方向张望。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人,而且是在等我。

我让司机停车,走了下去。宋德海看见我,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前天请我吃饭时僵硬多了。

“怀远,你回来了?叔想跟你说两句话。”

“德海叔请说。”

他看了看左右,确认周围没人,压低声音说:“怀远,你也是柳河村出来的孩子,有些事别做太绝。周老太爷在村里几十年,根深蒂固的,你把人家逼急了,对谁都不好。再说了,你爹娘的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翻出来,对死人不敬,对活人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宋德海来当说客了。周德厚已经开始慌了,他派宋德海来探我的口风,看看能不能用这套“死者为大、往事莫提”的说辞把我糊弄过去。

“德海叔,你说得对。”我笑了笑,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但我问的不是周德厚的事,我问的是你的事。”

“我的事?我有什么事?”

“我家的宅基地,是你在村委会会议上签字同意登记到周德厚名下的。村东头那块荒地,也是你出具了‘无主地’证明,才让周德厚顺利拿到的。还有我爹娘的丧事,是你和老蔫儿一起办的,坟地里到底埋了什么,老蔫儿死前到底见了谁,你应该比我清楚。”

宋德海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来。

“德海叔,我今天不是以副省长的身份跟你说话。我是以宋大山的儿子,问你几句话。”我往前走了半步,跟他面对面,声音压得很低,“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哪?赵桂芬换药的事,你知不知道?”

宋德海的额头上全是汗,他伸手抹了一把,手背都在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怀远……叔那时候也是没办法……”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周德厚当时是镇上供销社的副主任,村里好多事都得求着他。你娘的事,我一开始真不知道,后来……后来知道了也晚了。你娘已经走了,你爹也垮了,我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有用。”我一字一顿地说,“说出来,至少能证明你还有良心。”

宋德海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了老槐树的树干,粗粝的树皮被他抓得咯吱响。远处有几个村民路过,好奇地往这边张望,被方晴拦住了。

“怀远,叔跟你坦白,你听叔一句话——”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你别一个人跟周德厚硬碰硬。他在省里有靠山,那个人的能量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斗不过他。”

“那个人是谁?”

宋德海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大变,手指一哆嗦,直接按了挂断。

“谁的电话?”

“没……没谁。”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怀远,叔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自己小心。记住我的话,别硬碰硬,你不是他的对手。”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他。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宋德海说那个人在省里有靠山,能量比我大。而刚才那个电话,让这个当了三十年村长的老江湖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谁的电话?

我掏出手机,给郑书记发了一条消息:“郑书记,柳河村这边有新情况。有人打电话来威胁宋德海,他刚才差点说出幕后主使,被一个电话打断了。我怀疑这个电话的来路不简单,请您帮忙查一下宋德海刚才接到的来电号码。”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郑书记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那棵树的树皮。这棵树站在村口不知道多少年了,我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玩,我爹小时候也在这棵树下玩。树还是那棵树,但树底下的人变了。

“宋省长,”方晴走过来,“查到了。小刘秘书的老家是柳河镇人,他母亲姓周。”

姓周。

够了,不用再说下去了。周德厚的家族在柳河镇盘踞了几十年,枝枝蔓蔓地延伸到各个角落。小刘秘书作为柳河镇周家的外甥,在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工作,我回村的行程就是他泄露出去的。

“走,去周德厚家。”

周德厚的家是一栋盖了不到十年的三层小楼,在村子最南头,门口一对石狮子,院墙上镶着琉璃瓦,在整个柳河村的土砖瓦房中鹤立鸡群。他的黑色奥迪车停在车库里,洗得锃亮,车库里还停着一辆丰田越野,挂的是省城的牌照。

越野车的车牌,我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熟。这辆车我见过,在省政府大院的地下车库里见过。它停在D区,D区是省级领导的专属停车区。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方晴也注意到了那辆车,她迅速拍下了车牌号,发给了她认识的一个交警朋友,让帮忙查一下车辆登记信息。然后她抬头看向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进不进?”

“进。”

周德厚似乎早就知道我要来。他坐在一楼的客厅里,泡好了一壶茶,摆了两个杯子。客厅里装修得金碧辉煌,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落款处盖着一个我认识的人的印章——前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刘建国。刘建国好书法,在省里是出了名的。

“来了?坐。”周德厚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沙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招待一个老朋友。

我在他对面坐下,茶没有动。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拄着拐杖头,用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我。

“怀远,咱爷俩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从容,“你想要什么?你说个数,只要我能给的,绝对不含糊。”

“周老爷子,你这话我听不懂。”我靠进沙发里,不紧不慢地说,“我就是回来看看老宅,顺便给爹娘上炷香。您这一上来就问我想要什么,搞得跟做生意似的。”

周德厚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拐杖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个老佛爷一样看着我。

“年轻人,当了副省长,说话就是不一样了。行,你不说,那我替你说。”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村东头那块地,我可以让张立军撤出来,还给你。宅基地也一样,明天我就让人把手续改回来。第二,你爹娘的坟,我出钱重新修,修成村里最好的。第三,孙铁柱的事,我让人撤诉,他烧村部的事不追究了。第四——”他伸出四根手指,“我在镇上还有两块商铺,值个两三百万,过户给你。”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一共就这些,你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加。”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坐在这间用我家的地换来的豪宅里,用几块地、几间商铺、一桩不追究的案子,跟我做交易。他觉得这些能抵我爹娘的两条人命。

“周老爷子,你说的这四条,我一条都不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我就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

周德厚的脸色冷了下来。他慢慢地直起腰,拄着拐杖也站了起来,跟我面对面地站着。他比我矮半个头,但那股子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蛮横劲儿,让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矮。

“年轻人,别不知好歹。”他的语气终于变了,变得阴冷,“你以为你当了副省长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这个副省长,能坐多久还不知道呢。有些人的官比你大,惹急了照样得夹着尾巴做人。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你明天就得回去接受组织调查?”

“你打啊。”我也笑了,笑得很淡,“现在就打。我等着。”

周德厚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真的拿起了手机。他拨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手机里传来嘟嘟的拨号声。

一声,两声,三声——电话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

“老领导,是我,周德厚。”周德厚的声音变得异常谦卑,跟他刚才对我的态度判若两人,“那个宋怀远现在就在我家里,他非要揪着那块地的事不放。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让周德厚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周德厚,你开免提了是吧?怀远同志在你旁边,对不对?”

周德厚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声音继续说:“怀远同志,我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严志刚。你现在听我说——省纪委的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周德厚涉嫌侵占集体资产、行贿、非法倒卖土地等多项违法问题,今天正式立案。你在现场稳住他,别让他离开。”

周德厚的脸一下子像被人抽干了血,白得吓人。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拐杖也倒了,他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扶住了红木沙发的扶手才没有摔倒。

“严省长……您……您不能这样……”他的声音变了调,“当年那块地的事,是您点头的!您说只要手续齐全就没问题!您现在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电话那头传来严志刚冷冷的声音:“周德厚,请你不要乱说话。我跟你没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往。你如果有证据,可以向省纪委提供。如果没有,造谣污蔑组织干部的后果你应该清楚。”

电话挂断了。

周德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发出忙音的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一样。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地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他把我卖了……”他的嘴唇哆嗦着,“三十年的交情……他就这么把我卖了……”

我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红木茶几上那壶功夫茶还在冒着热气,但喝茶的人已经彻底凉了。

严志刚。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我在省政府工作多年,跟他打过的交道不多,他分管的是财经和建设口,我是农业口出来的,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孙铁柱说的那个“级别比我高的人”,宋德海嘴里那个“能量比我大得多的人”,就是严志刚。

怪不得周德厚一个小小的村干部,能在县里市里横着走。他的靠山不是一个副县长,不是一个市局长,是省政府的二号人物。

也怪不得我回村第一天就被周德厚知道了。因为我去向省政府办公厅报备行程的时候,接电话的小刘秘书——周德厚的远房外甥——直接把这个消息报给了严志刚。严志刚反手就通知了周德厚,让他做好准备给我一个下马威。

从周秀娥的当众嘲讽,到孙铁柱的翻脸不认人,再到张立军的连夜跑路,每一步背后都有严志刚的影子。

但严志刚为什么要帮周德厚?仅仅是因为交情?不可能。能让一个常务副省长甘愿冒着巨大风险庇护一个小村霸三十年,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利益勾连。

我忽然想起了那辆停在周德厚车库里的丰田越野车。方晴刚才拍了车牌号,发给交警朋友去查。如果那辆车的登记信息指向严志刚,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周德厚,”我开口了,“严志刚跟你的关系,你最好向调查组交代清楚。你替他做了什么,他替你做了什么,一笔一笔地说。”

周德厚没有回答。他瘫坐在红木沙发上,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刘建国的字画。过了好久,他才发出一声嘶哑的苦笑。

“交代清楚?交代什么?”他摇着头,“这些年我给严志刚送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千万。他从一个厅级干部一路升到常务副省长,中间有三次需要打点关键人物,都是我出的钱。我拿钱买他的权,他用权保我的地。这笔账,我交代得清楚,但他敢让我交代吗?”

两三千万。一个小小的柳河村,一块温泉地,就能撬动这么大的利益链。周德厚用这块地从张立军的公司里套出了上亿的银行贷款和政府补贴,然后用这些钱喂饱了严志刚和刘建国,再通过他们拿到更多的政策和资源。这个循环滚了将近三十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而现在,这个雪球终于撞上了石头。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几个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是省纪委的郑书记。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纪委工作人员,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

郑书记走进客厅,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瘫在沙发上的周德厚,表情严肃而沉静。

“周德厚,我们是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调查。”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把周德厚从沙发上扶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沙发的扶手,喘了好一会儿粗气,然后缓缓地扭过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被两个人架着走出了客厅。

郑书记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怀远同志,辛苦了。严志刚那边省纪委同时采取了措施,已经从他办公室和家里搜出了大量现金和账目。刘建国也已经到案了。这个案子,牵扯面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郑书记,严志刚在省政府分管建设和土地审批多年,我怀疑不止柳河村这一处有问题。”我说。

“你放心,省纪委会查个水落石出。另外,”郑书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省高院刚发来的通知。程家树故意伤害案的再审申请已经批准了,新证据显示他当年是防卫过当而非故意伤害,周德厚一方存在明显的打击报复和伪证行为。省高院建议改判,程家树预计下周就能出来。”

我接过那份文件,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心里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程素梅等了三年的好消息,终于来了。

“谢谢郑书记。”

“不用谢我,这是依法办事。对了,”郑书记又补了一句,“宋德海和赵桂芬刚才到县纪委主动交代了。宋德海交代了伪造土地证明、销毁档案的事。赵桂芬交代了你娘药方被调换的全部过程。你爹娘的案子,二十八年了,终于可以翻过来了。”

赵桂芬交代了。她终于交代了。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浮现出我娘躺在床上咳血的样子,我爹蹲在灶台前头抽旱烟的样子,还有那个冬天的清晨,我背着编织袋走出村口的样子。

二十八年。等了整整二十八年。

“怀远,”郑书记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来,“你跟我来一下,有个事需要你确认。”

我跟着郑书记走出客厅,来到周德厚家的车库。那辆丰田越野车还停在那里,几个纪委的工作人员正在拍照取证。郑书记示意我走近看,我走到越野车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打开车门,让我看车里的东西。

后座上放着一个文件箱,里面装满了各种文件和账本。最上面一本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转账方是张氏建材有限公司,收款方是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银行账号——尾号跟我工资卡只差一位数。

我的工资卡。

“这笔转账是去年六月的事,金额是五十万。”郑书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收款账户的户名是你——宋怀远。”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笔钱。”

“我知道。因为钱到账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就被转走了。”郑书记指着另一行记录,“转入了一个名叫‘宋怀远’的账户,然后被转到了一个名为‘兴旺建材’的账户。这个‘兴旺建材’的法人代表,叫宋强。”

宋强。我的堂弟,我那个不成器的堂弟。他比我小五岁,从小游手好闲,我爹娘在世的时候他偶尔还来我家蹭饭。我离开柳河村之后,跟他彻底断了联系。没想到他居然用自己的名字开了个建材公司,然后用一个跟我工资卡只差一位的账户,帮周德厚洗钱。

周德厚不止要霸占我家的地,还要把我也拉下水。他让宋强开了一个跟我名字几乎一样的账户,伪造了我收受张立军五十万的证据。如果我没回来查清楚这件事,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这笔钱就会成为我的致命死穴。

“这是栽赃。”我把那本账本放回去,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郑书记,我不认识什么‘兴旺建材’,也从来没见过这笔钱。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调查。”

“不用调查。”郑书记摆了摆手,“这个账户的开户记录已经调出来了,开户时间是你出差去北京的那天,开户网点在柳河镇信用社,开户人身份证号跟你的身份证号差最后一位。宋强已经在今天早上被控制了,他交代得很清楚,是周德厚指使他干的。”

周德厚的棋盘上,每一步都是为了把我死死地钉在泥潭里。温泉地是诱饵,宅基地是枷锁,那五十万是毒药。他要让我要么放弃调查,要么在调查中被炸得粉身碎骨。

但他没想到的是,程素梅等了我三年,在张立军的公司里埋了一颗钉子。他更没想到的是,严志刚在他最需要靠山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从周德厚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把整个柳河村染成了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晚风里散成一层薄薄的纱。

我站在周德厚家的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金碧辉煌的三层小楼。门上的封条已经贴上了,白纸黑字,扎眼得很。门口的石狮子还在,但它守着的那个“周老太爷”,再也回不来了。

方晴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但表情还算镇定。

“宋省长,严志刚被带走的时候,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份未发出的材料。材料的内容是举报您在柳河村违规占地,附件里有那张五十万的转账记录和宋强的证词。如果这份材料今天被他发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喝了一口水,没说话。如果我没有回来,如果我没有坚持查下去,这份材料随时可以毁了我。这就是周德厚最后的底牌——不是扳倒我,就是拉我陪葬。

“还有一件事。”方晴犹豫了一下,“孙铁柱的老婆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周德厚的人昨晚确实把她们娘俩关在出租屋里,但看守她们的人今天早上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就跑了。那个电话,是从省政府大院打出去的。”

省政府大院。打电话的人是谁,已经不需要再猜了。小刘秘书,周德厚的远房外甥,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的秘书。他不但泄露了我的行程,还在关键时刻给周德厚的人通风报信。

“小刘已经被省公安厅的人带走了。”方晴说,“他是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被带走的,整个过程没超过五分钟。他的电脑和手机里,有大量跟周德厚联系的记录。”

一张网,从柳河村到镇政府,从镇政府到县里市里,从市里到省里,纵横交错了几十年。现在这张网正在被一根根地剪断,从最末端的周德厚,到最顶端的严志刚。

但我心里清楚,账还没算完。

因为还有一个人。

第五章

周德厚被带走的第三天,柳河村恢复了它本来的安静。村头小卖部重新开了门,孙铁柱的老婆接过了卷帘门的钥匙,一个人守着柜台。村部失火的调查已经有了结论,孙铁柱作为被胁迫的从犯,获得了取保候审,暂时回了家。

宋德海辞去了村长的职务,和他老婆赵桂芬一起被县纪委带走,接受进一步调查。新的代理村长是镇上派下来的一个年轻干部,姓李,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

我爹娘的坟在后山,是一片向阳的坡地。坟头已经快被杂草淹没了,墓碑上刻的字也被风雨侵蚀得模模糊糊。我带着工具上了山,一点一点地铲掉杂草,重新培了土,用湿布把墓碑擦干净。

“爹,娘,儿子回来看你们了。”我跪在坟前,把带来的香烛点上,又摆了几样供品。香火的气息在傍晚的微风里散开,混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

我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天黑了下来。我把这些年想跟爹娘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在心里说给他们听。我告诉他们我考上了大学,告诉他们我进了政府机关,告诉他们我一步一步走到了副省长的位置。我也告诉他们,我回来晚了,但他们的冤屈,我帮他们洗清了。

下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程素梅打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怀远哥,刚才监狱来电话了,说家树的再审判决下来了——防卫过当,改判两年。他已经服刑四年多了,超出的部分要发还补偿金,下周一就能办出狱手续!”

“素梅,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程素梅低低的抽泣声。她哭了好几分钟,才断断续续地说:“怀远哥,谢谢你。我爹要是能活到今天,他一定很高兴。”

“该谢的人是我。”我说,“素梅,没有你等我这三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爹娘是怎么死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山腰上,看着山下的柳河村。夜幕初垂,村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撒在大地上的一把碎星星。这个村子见证了我一生的起落——出生,丧母,丧父,背井离乡,归来雪恨。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了,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怀远哥。”是孙铁柱的声音,沙哑但平静,“你在哪?我想见你一面。”

我跟孙铁柱约在了老宅。他拎着两瓶酒过来,还是那种便宜的白酒,跟二十八年前我们偷喝的那种一模一样。他瘦了很多,眼眶凹进去了,但精神比在看守所时好了不少。

我们在院子里找了两个砖头当凳子,一人开了一瓶酒,对着瓶子喝。蒿草还是那么高,柿子树还是半死不活的,但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荒废了二十多年的老宅,好像又有了一点家的味道。

“哥,”孙铁柱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我明天就去县城找工作了。小卖部留给我老婆看着,我不能老在村里待着,得重新开始。”

“想好干什么了吗?”

“我有个表哥在县里开了个修车铺,让我去帮忙。先干着吧,总比闲着强。”他又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我,“哥,我有个问题憋了好几天了。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周德厚的事虽然查清楚了,但他背后那个人——严志刚——好歹是你的上级。他倒了,你在省里的处境会不会受影响?再说了,你查了这么大的案子,把省委常委都掀翻了,以后谁还敢跟你共事?”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孙铁柱问的这个问题,我从回村第一天就在想。严志刚落马,必然会在省里引起一场大地震。我作为整件事的导火索和核心证人,事后不可能不受到影响。有些人会觉得我太能惹事,有些人会觉得我太不留情面,还有人会担心跟我走太近会被牵连。

官场就是这么现实。你做了一件对的事,不代表你会得到对的结果。

“铁柱,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回来查清楚这件事吗?”我放下酒瓶,看着头顶那棵柿子树的枝桠,“不是为了当更大的官,也不是为了报复谁。是因为我娘死的时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我爹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让我好好念书。他们苦了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我是他们的儿子,如果连我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他们这辈子,就真的白活了。”

孙铁柱不说话了,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举起酒瓶,跟我碰了一下。

“哥,你是个好人。不管你以后当不当省长,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哥。”

那晚我们喝到了半夜,把两瓶酒喝得一滴不剩。孙铁柱最后醉倒在砖头上,打着鼾,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我把他扶到屋里,给他盖了件外套,自己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天的星星,一夜没睡。

天亮之后,我收拾好了老宅里的东西,把爹娘的遗像用报纸包好,装进了行李箱。程素梅给我的那些材料——地契、药方、信——我用一个牛皮纸袋封好,放进了公文包。

方晴准时在村口等我。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上了车,她递给我一份今天的省报,头版头条是一行黑体大字——“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严重违纪违法被立案审查”。标题下面是一篇长篇通报,内容跟我知道的大致相同,但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细节——严志刚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等多项罪名,涉案金额初步查实已超过两个亿。

“省纪委的人说,严志刚交代得很彻底。他把自己这些年经手的每一个违规项目、每一笔受贿款项都交代了,包括跟周德厚之间的所有交易。”方晴一边开车一边说,“他还供出了十七个处级以上干部,省纪委已经在逐一核查了。”

十七个。周德厚一个人的案子,牵出了十七个处级以上的干部。这个雪球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省里现在什么反应?”

“乱了。”方晴说了两个字,然后补充道,“严志刚分管的那几个厅局,今天一早上都在开紧急会议。省长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省长想请您尽快回去,有工作要跟您谈。”

谈工作。我心里清楚,这不只是谈工作那么简单。严志刚倒了,他分管的那一摊子事需要有人接手。省长这个时候找我,很可能是想让我暂时接手一部分。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我要面对一个更加复杂的局面——严志刚留下的烂摊子、十七个被供出来的干部、以及那些兔死狐悲的目光。

车子驶出柳河村,上了高速。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柳河村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点。

我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爹,娘,儿子走了。你们安息吧。

回省城的路上,我接到了郑书记的电话。他说省纪委已经正式对我被冒名开户的事情做出了结论——事实清楚,属于他人冒用身份信息开户,与我本人毫无关系。那份未发出的举报材料也被认定是诬告陷害。我的名字彻底清白了。

“怀远同志,”郑书记在电话里说,“这次的事,你处理得很稳。省长也跟我通了电话,对你的评价很高。接下来省里会有一轮人事调整,你要有心理准备。”

“谢谢郑书记,我随时服从组织安排。”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没有多少喜悦。清白是清白了,但代价太大了——一个省委常委落马,十几个处级干部被牵连,柳河村的老底被翻了个底朝天。这件事的影响不会在短时间内消散,它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像影子一样跟着我。

车子开进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城市的高楼大厦跟柳河村的土砖瓦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跟那个安静的村庄像是两个世界。

我让方晴先送我去办公室。上了楼,走廊里的人看见我,表情各异。有人冲我点头微笑,有人假装低头看手机,还有人远远地绕开了。我面不改色地走过,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最上面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份通知。通知的内容是:根据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由宋怀远同志暂时分管原严志刚分管的建设工作,同时继续分管农业工作。

建设工作。严志刚的老本行。这个安排意味深长——既是对我能力的认可,也是对我忠诚度的考验。省长这是要把最烫手的山芋交给我,看看我能不能接住。

我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文件,开始工作。

这一忙就到了晚上八点多。方晴敲门进来,端着两杯咖啡,放在我桌上一杯。她自己拿着一杯,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夜景。

“宋省长,有件事我想跟您说。”她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丝犹豫。

“说。”

“严志刚的案子,纪委通报里提到他有个情妇,叫周某。我今天上午去纪委送材料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一份问话记录。”她转过头看着我,“那个周某,就是周秀娥。”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周秀娥。那个在我回村第一天当众嘲讽我的初恋,那个嫁给张立军的女人,那个跟我说“当年没嫁你,万幸”的周秀娥——她是严志刚的情妇。

“张立军知道吗?”

“知道。而且张立军的建材公司,最早就是靠严志刚批的项目起家的。”方晴说,“周德厚把周秀娥嫁给了张立军,同时又通过某种方式把她‘送’到了严志刚身边。张立军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的生意离不开严志刚的关照。”

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回村那天的画面——周秀娥站在老井台边上,手里拎着玉米面,当着半个村的人嘲讽我。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个嘴碎的女人,是因为当年退亲的事心里有疙瘩。现在我明白了,她那句话不是嘲讽,是自保。她在向周德厚表忠心,告诉所有人她是站在周家这边的。

因为她知道,我回来的那一刻,她就站在了悬崖边上。一旦我查下去,严志刚、周德厚、张立军的链条就会断裂,而她这个被夹在中间的女人,会最先掉下去。

怪不得那天在福满楼,周德厚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除了敌意还有一丝心虚。他一直担心我查出严志刚这条线,但他更担心的,是我查出周秀娥在中间扮演的角色。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疲惫。这场恩怨牵涉到的人太多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理由,每一个人都在这盘棋里扮演着身不由己的角色。周秀娥被我查到的时候,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件事,纪委知道多少?”

“目前只知道周秀娥跟严志刚有不正当关系,其他的还不清楚。但周秀娥今天已经被纪委请去谈话了,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璀璨,车流在立交桥上织成一条条光的丝带。这个我奋斗了二十多年的城市,跟柳河村截然不同,但同样充满了各种盘根错节的关系和纠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素梅发来的消息:“怀远哥,家树的出狱手续办好了,下周一早上九点,我去接他。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打了两个字:“一定。”

尾声

周一早上,阳光很好。我请了半天假,让司机把我送到了省城监狱。程素梅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许多。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剃得很短,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

程家树。四年多的牢狱生活,把他的棱角都磨平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跟他姐姐一模一样。

程素梅看到我,拉了拉弟弟的袖子。程家树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拍,然后大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宋省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叫我哥。”我伸出手。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然后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我。他的力气很大,箍得我差点喘不上气。程素梅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哥,谢谢你。”程家树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当年我去找张立军理论的时候,没后悔过。今天出来,我也不后悔。”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说话。这个男人为了替我讨回公道,在监狱里耗掉了四年多的青春。他爹为了保存证据,被人撞残了腿,最后含恨而终。他姐姐为了等我回来,守着那些材料和秘密,一辈子没嫁人。

他们程家,欠我什么吗?不欠。是我欠他们。

“家树,出来了就好好过日子。工作的事,你姐跟我说了,你不用操心,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

程家树松开我,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姐,我们回家吧。”他揽住程素梅的肩膀,声音很轻。

程素梅拼命点头,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像是感激,又像是不舍,更多的是一种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释然。

我冲他们摆了摆手,看着姐弟俩上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

方晴走过来,递给我手机:“宋省长,省长的电话。”

我接过手机,省长的声音很洪亮:“怀远,在哪呢?下午有个关于城市建设的专题会,你准备一下,三点钟到会议室来。另外,下周省委常委会要讨论几个部门的班子调整方案,你列席。”

“知道了,省长。”

“还有,”省长的声音顿了顿,“这次严志刚的事,你处理得很好。省委对你是充分信任的。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站在监狱门口,抬头看着头顶上那片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风吹过来,带着路边桂花树的甜香。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天空了。

“宋省长,车备好了,回省政府吗?”方晴问。

“回。”

上了车,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监狱大门,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老宅柿子树底下挖出的铁盒子。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除了一封信,还有一样我一直没有拿出来的东西。

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我十七岁,穿着蓝白校服,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学校门口咧嘴傻笑。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女生的笔迹,娟秀干净——“怀远哥,你要好好的。”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重新放回了铁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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