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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的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吹散了盛夏残存的燥热。
我站在明亮宽敞的办公室窗前,楼下是校园里标志性的梧桐大道,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笑着走过,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我成为A大副教授的第三年。
生活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安逸。
我喜欢这份工作,喜欢在三尺讲台上,看着那些求知若渴的眼睛。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研究生院招生办发来的邮件。
“林老师,您好。本年度保研生的最终推荐名单已发送至您的邮箱,请您审阅并确认最终招收名单,于本周五下班前回复,谢谢。”
我端起手边的咖啡,走回办公桌。
点开附件,一份制作精良的PDF文件弹了出来。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学生,简历都非常漂亮,本科期间的成绩、论文、社会实践,无一不是顶尖水准。
我的目光逐行下移。
直到一个名字,像一根烧得通红的针,猛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苏樱。
这个姓氏,太过熟悉。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下看她的本科院校和专业。
果然。
一切都对得上。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一寸大小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又无辜,眉眼间,和我记忆里那个人的影子,重叠了七八分。
苏曼的妹妹。
苏樱。
八年的感情,八年的青春,最终换来的是最亲近的两个人,联手送给我的一场盛大羞辱。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我辞掉了当时的工作,换了城市,拉黑了他们所有的联系方式,像人间蒸发一样,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苏”这个姓氏,产生任何交集。
没想到,命运的剧本,总是充满了荒诞的巧合。
她妹妹,竟然保研到了我的学校,而且,还报了我的研究方向。
我慢慢地将咖啡杯放在桌上,陶瓷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沉稳,有力。
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背叛而歇斯底里,痛不欲生的我了。
我移动鼠标,光标在“同意”和“拒绝”两个选项之间徘徊。
最终,它停在了那个冰冷的词语上。
拒绝。
我深吸一口气,在拒绝理由那一栏里,敲下了一行字:
“该生研究方向与本人当前课题不符。”
这是一个最标准,也最无法反驳的官方理由。
做完这一切,我将邮件发送了出去,然后关闭了电脑。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我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校园里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校园里慢慢地走着。
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看着远处操场上挥洒汗水的身影,看着情侣们在湖边低声私语。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力。
是我亲手为自己重建的世界。
一个没有陈曜,也没有苏曼的世界。
干净,纯粹,只属于我。
所以,任何可能破坏这份宁静的人和事,都休想再踏进一步。
苏樱。
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我的名单里。
我绝不招收。
这不仅仅是一个决定。
这是我的底线。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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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我刚到办公室,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研究生院招生办的王老师。
“林老师,早上好啊。”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客气,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王老师,早。”
我应道。
“那个……林老师,关于您上周五回复的保研生招收名单,我想跟您再确认一下。”
“嗯,我确认过了,没有问题。”
“是这样的,”
王老师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您拒绝了那个叫苏樱的学生,对吧?我看了一下她的材料,非常优秀,本科院校也是国内顶尖的,专业排名第一,还得过国家奖学金,按理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样一个学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各个导师争抢的对象。
直接拒绝,确实显得有些“异常”。
“王老师,我很感谢您对招生工作的认真负责。”
我平静地打断了他。
“我拒绝她,不是因为她不够优秀,而是我的原则。”
“原则?”
“是的,我的原则。我招收研究生,首要条件是研究方向和兴趣的高度契合,其次,我认为导师和学生之间需要一种……怎么说呢,气场上的合拍。我看了她的材料,也包括她本科期间发表的几篇小论文,我认为她的学术风格和我的团队不太匹配。”
这是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学术上的事情,外人很难置喙。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林老师。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苗子。”
王老师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惋셔。
“学术研究,有时候比拼的不是谁更聪明,而是谁更适合。我相信她能找到更适合她的导师。”
挂了电话,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果然,不到半小时,我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我们系的系主任,季淮教授。
季淮比我年长十岁左右,是国内史学界的权威人物,为人正直,治学严谨。
平时除了学术会议,我们私下并无太多交集。
“季主任。”
我站起身。
“林未,坐吧,不用这么客气。”
季淮摆了摆手,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桌上的一本《史记会注考证》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在做先秦史料的梳理?”
“是的,最近在备课,想从一些新的角度切入。”
“很好,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啃这些硬骨头的不多了。”
他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件私事。”
我心里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季主任请讲。”
“也不是什么大事。招生办的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拒绝了一个叫苏樱的保研生?”
他的语气很平和,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了解情况。
“是的。”
我没有回避。
“能跟我说说你的理由吗?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不说。我只是作为系主任,有责任关心一下系里老师的工作情况。”
季淮的目光很坦诚,没有丝毫压迫感。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用对外的官方口径。
“季主任,我的理由和对招生办说的一样。我认为该生的学术背景和研究兴趣,与我目前主攻的方向存在偏差。如果强行把她招进来,对她,对我的团队,都是一种不负责任。”
季淮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他沉吟了片刻。
“林未,我相信你的专业判断。A大的学术传统,就是尊重每一位教授的选择权。你既然做出了决定,系里会支持你。”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谢谢您,季主任。”
“不过,”
他又补充道。
“这个学生似乎来头不小,家里有些背景。我听说,她的家人已经开始通过一些校友关系,向学校这边打听情况了。你……要做好一些心理准备。”
他的话点到为止,但提醒的意味很明显。
“我明白。”
我点了点头。
“只要是符合规定的,我没什么好怕的。”
季-淮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好,有任何需要系里出面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窗外,天色依旧晴朗。
但我的心里清楚,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我曾经生活过的那座城市。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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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三秒。
最终,还是划了过去。
“喂,你好。”
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我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却依然在瞬间就能辨认出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未,是我。”
苏曼。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温柔,像裹着蜜糖的棉花,甜腻得让人发慌。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阿未,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到我的声音,但是……我求求你,你听我解释。”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我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妹妹,苏樱。”
果然。
“你为什么要拒绝她?她那么崇拜你,从高中起就一直把你的经历当成自己的目标。她为了考到你的门下,付出了多少努力,你知道吗?”
我差点笑出声。
崇拜我?
真是天大的笑话。
“苏女士,我想你可能搞错了。”
我刻意用了疏离的称呼。
“第一,我拒绝苏樱,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与任何私人感情无关。第二,请你以后不要再用这个号码打给我,我不想我的私人生活受到打扰。”
“林未!”
我的冷淡似乎激怒了她。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和陈曜……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感情的事情,本来就不能控制,不是吗?”
真心相爱?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所以,你们的真心相爱,就可以建立在对我长达数年的欺骗和背叛之上?”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苏曼,我今天不想跟你争论这些陈年旧事。我们早就两清了。”
“两清?怎么可能两清!”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你一声不响地消失,拉黑我们所有人,你知不知道陈曜找你找得都快疯了!你以为你走了,你就赢了吗?你不过是个可怜的失败者!”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和她争吵,只会拉低我自己的层次。
“如果你打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别挂!”
她急忙喊道。
“林未,算我求你。你给小樱一个机会,好不好?她是为了你才选择这个专业的,你不能这么毁了她的前途!”
“毁了她前途的人,不是我。”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你。”
“是你当年种下的因,才有了今天这个果。苏曼,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你……”
她似乎被我噎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
“林未,你别以为你现在当了大学老师,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今天不给我妹妹这个面子,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赤裸裸的威胁。
“我等着。”
我冷冷地吐出三个字,然后果断地挂掉了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我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苏曼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永远都那么自私,永远都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她以为一个电话,几句软硬兼施的话,就能让我妥协?
她太不了解现在的我了。
这几年,我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打拼,从一个普通的讲师,到破格提拔为副教授,我所依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施舍和怜悯。
而是我的专业,我的能力,和我绝不回头的决心。
她想用过去来要挟我,用她妹妹的前途来绑架我。
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我的人生,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泥潭里挣脱出来,重新变得干净明亮。
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再把它拖回那片污浊之中。
无论是谁。
0ar
04
我以为苏曼的电话已经是极限,没想到,第二天下午,我的办公室门外,出现了一个更让我意想不到的人。
是苏樱。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看起来清纯又无辜。
“林老师,您好,打扰您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学生特有的那种恭谨。
我正在备课,闻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有事吗?”
“林老师,我……我是苏樱。”
她怯生生地报上自己的名字,仿佛生怕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
我的语气很平淡。
“我想问问您,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看了您的所有论文,您的每一本书我都读过。我真的很崇拜您,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成为您的学生,跟着您一起做研究。”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如果我不知道她的背景,或许真的会被打动。
但此刻,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的表演,和她姐姐苏曼,如出一辙。
“苏同学,”
我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我想,招生办应该已经给过你明确的答复了。”
“可是我不明白!”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一些。
“他们说我的研究方向和您不符,可我的毕业论文就是关于魏晋风骨的,这不正是您的主要研究领域吗?林老师,如果您对我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您可以指出来,我一定改!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她说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断了线的珍珠。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门口已经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在探头探脑了。
我皱了皱眉。
“苏同学,这里是办公室,不是你表演的舞台。请你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她脸上的悲伤僵硬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我没有表演……”
她小声地辩解着,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林老师,我知道您可能对我有什么误会。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姐姐?”
她终于提到了关键。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林老师,我姐姐和我姐夫当年的事情,我都知道。我承认,是我姐姐做得不对,她伤害了您。但是,那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无辜的啊!您不能因为讨厌我姐姐,就迁怒于我,剥夺我追求学术理想的权利,这对我不公平!”
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慷慨激昂。
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绝对无辜的受害者的位置上。
而我,则成了一个因为私人恩怨而滥用职权,打压学生的恶人。
好一招偷换概念,倒打一耙。
“公平?”
我轻轻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同学,你跟我谈公平?”
“当年,你的姐姐,和我最好的朋友,在我为了我们的婚礼,为了我们的未来,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躺在了同一张床上。那个时候,你所谓的公平在哪里?”
“当我发现真相,痛不欲生,而他们却手牵着手,让我成全他们的‘真爱’时,你所谓的公平又在哪里?”
“现在,你跑到我的面前,声泪俱下地指责我对你不公。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苏樱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大概没有料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堪。
“我……我……”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收起你那套博取同情的把戏吧。”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拒绝你,不是因为你是苏曼的妹妹,而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和你姐姐一模一样的,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影子。我的团队,不需要这样的人。”
“学术,先学做人。连最基本的真诚都没有,谈何治学?”
“门在那边,请你出去。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撕碎了她伪装出来的柔弱和无辜。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抹怨毒所取代。
她死死地盯着我,没有哭,也没有再辩解。
“林老师,您会后悔的。”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快步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我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后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她们姐妹。
现在,我只是在修正一个错误。
一个早就该修正的错误。
05
苏樱离开后,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我知道,她说“我会后悔的”,绝不是一句空话。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果不其然。
第二天,学校的内部论坛上,一个帖子被顶上了热门。
标题是:
《扒一扒A大文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L,学术女神还是嫉妒成性的毒妇?》
帖子的内容是匿名的,但所有的描述都精准地指向了我。
帖子里,发帖人以一个“被L教授无理拒绝的优秀保研生”的闺蜜的口-吻,声泪俱下地讲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
故事里,我被塑造成一个因为多年前的私人恩怨,就滥用导师权力,恶意打压一个品学兼优、前途无量的学生的恶毒女人。
帖子里详细描述了苏樱有多么优秀,对我有多么崇拜,为了能成为我的学生付出了多少努力。
然后,又笔锋一转,开始含沙射影地提到我当年的“感情失败”,暗示我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
尤其恶毒的是,它把我拒绝苏樱后说的那番话,掐头去尾,断章取义地放了上去。
“学术,先学做人。”
这句话,在帖子里被解读为,我因为苏樱的“家庭背景”,就武断地认定她“人品不行”。
这篇帖子写得极具煽动性,通篇没有一个脏字,却处处都在对我进行人格侮辱和道德审判。
帖子下面,很快就盖起了高楼。
“早就觉得这个L教授有点清高得过分了,原来是这种人。”
“天啊,真的假的?要是真的,那也太恶心了吧?公报私仇?”
“心疼那个学妹,太惨了。”
“楼上的别急着站队,说不定有反转呢?等学校官方通报吧。”
“呵呵,官方通报?学校肯定会包庇自己老师的。这种事最后肯定不了了之。”
“L教授的课我上过,感觉挺好的啊,不像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各种评论,说什么的都有。
有质疑的,有谩骂的,有惋惜的,也有少数保持理智的。
我关掉网页,面无表情。
这一招,很苏曼。
躲在暗处,煽动舆论,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让不明真相的群众,成为她手中伤人的利剑。
办公室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
有相熟的同事打来关切地询问的,也有一些平时没什么交集的老师,打来旁敲侧击地打探八卦的。
我一概以“正在备课,不方便接电话”为由,直接挂断。
走在校园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带着尊敬和仰慕的眼神,如今充满了猜疑、鄙夷和幸灾乐祸。
学生们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就是她。”
“长得挺好看的,没想到心这么毒。”
“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
不疼,但很麻。
我挺直了背,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中间走过。
我知道,我不能表现出任何的脆弱和慌乱。
否则,只会让那些人更加得意。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我脱掉高跟鞋,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百毒不侵。
但原来,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恶意,还是会感到窒息。
手机又响了。
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是陈曜。
那个我谈了八年,刻骨铭心,又恨之入骨的名字。
他竟然,也来趟这趟浑水了。
06
我盯着那个名字,足足有半分钟。
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不是因为还抱有任何幻想,我只是想听听,这个男人,如今会说出怎样一番无耻的言论。
“喂。”
我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冰。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一阵压抑的呼吸。
“林未。”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是我,陈曜。”
“我知道。”
“你……还好吗?”
他问了一句废话。
我冷笑一声。
“托你的福,还死不了。”
“林未,你别这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知道,当年的事,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但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呢?”
又是这句话。
放下。
说得多么轻巧。
“陈曜,如果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给我上人生哲理课,那你可以挂了。”
“不是的!”
他急忙否认。
“我是为了苏樱的事。论坛上的帖子,我看到了。我知道,那一定是苏曼让她妹妹做的。她们……她们做事太冲动了。”
他似乎想和苏家姐妹划清界限。
“所以呢?”
我反问。
“你打电话来,是想替她们道歉,还是想劝我‘大度’一点,‘原谅’她们?”
“我……”
他被我问住了。
“林未,你能不能……就当是帮我一个忙,给苏樱一个机会?她还是个孩子,你这样会毁了她的。”
他的话,让我觉得荒谬至极。
帮他一个忙?
“陈曜,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凭什么要帮你?”
“再说了,毁了她的人,不是我,是你们。是你们的自私和卑劣,才把事情搞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你现在让我去帮一个,处心积虑想要毁掉我名誉的人?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个圣母吗?”
我的话,句句带刺,毫不留情。
电话那头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
“林未,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恨苏曼,这都正常。但是,苏樱是无辜的!你不能把对我们的恨,转移到一个孩子身上!”
“孩子?”
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一个能策划出这种网络暴力,企图毁掉我事业的成年人,你管她叫孩子?陈曜,你的双重标准,真是玩得越来越溜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于辩解。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步步紧逼。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开口,我就应该像以前一样,无条件地满足你的任何要求?哪怕这个要求,是要我牺牲我的原则,践踏我的尊严?”
“陈曜,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
“也太小看我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我能想象得到,他此刻脸上那副难堪又无措的表情。
曾几何时,这个男人,是我世界的中心。
他的喜怒哀乐,牵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以为,我们会从校服走到婚纱,会有一个平凡又幸福的未来。
直到,我亲眼看到,他和我的伴娘,我最好的闺蜜苏曼,在我为婚礼试穿婚纱的隔壁房间里,赤裸地纠缠在一起。
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后来的争吵,乞求,拉扯,都像一场又一场的闹剧。
最终,我选择了离开。
带着我仅剩的,破碎不堪的自尊。
“林未。”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无力感。
“算我求你,行吗?苏曼现在……她因为这件事,天天在家里跟我闹。我们家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合作方很看重家庭声誉……你如果能让一步,就当是……就当是看在我们过去八年的情分上。”
情分?
他竟然还有脸提情分。
“陈曜。”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的情分,在你和苏曼滚到一张床上的那一刻,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我们之间,除了仇恨,再无其他。”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将他的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是为那个男人,也不是为那段逝去的感情。
而是为我自己。
为那个曾经天真地以为,爱情就是全世界的,傻得可怜的林未。
08
07
舆论的风波,比我想象中闹得更大。
那个帖子,不知道被谁转发到了微博上,经过几个营销号的加工和扩散,#A大女教授公报私仇# 这个话题,竟然冲上了热搜的末尾。
我的名字,照片,工作单位,被扒得一干二净。
手机几乎被打爆,全是各种陌生号码发来的辱骂短信和骚扰电话。
我知道,这是苏曼的手笔。
她太了解如何利用舆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周三上午,我接到了学院办公室的电话,通知我,院领导要找我谈话。
我走进院长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坐着三个人。
院长,院党委书记,还有系主任季淮。
气氛,有些凝重。
“林未老师,你来了,坐吧。”
院长是一个年近六十的学者,头发花白,表情严肃。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点了点头,在季淮旁边的位置坐下。
“网上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院长开门见山。
“知道了。”
“现在事情闹得很大,已经对学校的声誉造成了不良影响。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本人对这件事的说明。”
我深吸一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不卑不亢地复述了一遍。
从我拒绝苏樱的学术理由,到苏曼的电话骚扰,再到苏樱来我办公室的“表演”。
我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
只是在陈述事实。
院长和书记静静地听着,偶尔对视一眼,没有打断我。
只有季淮,自始至终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等我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老师,”
书记先开了口,他的语气比院长要温和一些。
“我们相信,你作为一名资深教授,做出拒绝的决定,肯定有你自己的专业考量。但是,现在的问题是,舆论对我们很不利。”
“是啊。”
院长接过了话头,眉头紧锁。
“现在很多不明真相的网民,都在指责我们学校,指责我们的老师。校领导对此非常重视,要求我们尽快平息事态。”
我明白了。
他们找我来,不是为了探寻真相,而是为了解决“问题”。
而我,就是那个“问题”的根源。
“那院里的意思是?”
我问。
“我们商量了一下。”
院长看着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重新给那个叫苏樱的学生一个机会,安排一次面试。在面试中,你可以继续坚持你的学术标准,但至少,我们要把这个姿态做出来。”
“这样,我们就可以对外界说,学校已经介入调查,并且给了当事学生一个公正的申诉机会。至于面试结果如何,那是后话。先把眼前的风波平息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所谓的“姿态”,不过是让我向舆论低头,向苏家妥协。
用我的退让,来换取学校的“声誉”。
“院长,我不能接受。”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院长和书记的脸上,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他们大概没想到,在如此大的压力之下,我竟然敢公开拒绝他们的“建议”。
“林未!”
书记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和学校的声誉开玩笑!”
“书记,我尊重学校,也珍惜我的工作。但这件事,关乎我的职业底线和学术尊严。”
我站起身,直视着他们。
“我拒绝苏樱,是我的权-力。这个权力,是学校和学术委员会赋予我的。如果因为外界的压力,因为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污蔑,我就要收回我的决定,那我以后,还如何坚持我的学术原则?还如何教导我的学生,要坚守学术的纯粹和独立?”
“况且,一旦我给了她面试机会,就等同于承认了我之前的决定是‘草率’的,是‘错误的’。这正好就印证了网上那些人对我的指控。到时候,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所以,对不起。这个头,我不能低。”
我的话,掷地有声。
院长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林未!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这是个人英雄主义!是置集体利益于不顾!”
他猛地一拍桌子。
“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我们会召开学术委员会讨论,如果你坚持你错误的态度,那后果,你自己承担!”
“我明白。”
我平静地回答。
说完,我向三位领导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里面传来院长愤怒的咆哮。
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我知道,我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接下来,我将要面对的,可能是来自整个学校管理体系的巨大压力。
但是,我一点也不后悔。
有些阵地,一旦失守,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的尊严,我的原则,就是我的阵地。
我决不后退。
08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见。
我知道,苏曼的下一招,很快就会来。
她不会满足于网络上的口诛笔伐,她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胜利。
那就是,逼着我,或者逼着学校,把苏樱塞到我的门下。
这不仅仅是为了她妹妹的前途,更是为了向我炫耀她的胜利。
看,林未,就算你现在是大学教授又怎样?
我照样可以把你踩在脚下。
我能抢走你的男人,就能毁掉你的事业。
这才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傍晚,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了她焦急又带着责备的声音。
“未未,你到底在搞什么?你知不知道,苏曼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到底还是来了。
她们还是,对我最软的软肋下手了。
“她说什么了?”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说什么了?她都快哭死了!说你现在当了大学老师,心高气傲,看不上她们家了。说她妹妹小樱,多好的一个孩子,从小就崇拜你,辛辛苦苦考到你学校,结果你连个机会都不给,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人家小姑娘给骂哭了!”
我妈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苏曼的同情,和对我的不解。
“她说,她知道当年是她对不起你,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揪着不放呢?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未未!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妈。”
我打断了她。
“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你倒是跟我说说啊!”
我沉默了。
我该怎么跟我妈解释?
解释当年那不堪的一幕?解释苏曼和陈曜是如何联手欺骗我?解释她们现在又是如何处心积虑地设计我?
我妈是一个传统的家庭妇女,思想单纯,一辈子都生活在小县城里,她的是非观,就是邻里和睦,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
在她眼里,苏曼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嘴甜,会来事,比我这个亲生女儿还会讨她欢心。
就算当年出了那样的事,在我妈看来,那也是“年轻人感情用事”,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现在,苏曼一番声泪俱下的哭诉,更是让她深信不疑,是她的女儿,在无理取闹,在仗势欺人。
“未未,你听妈一句劝。”
我妈的语气软了下来。
“不就是收个学生吗?多大点事啊。你就点个头,让一步,这事不就过去了吗?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工作要紧,别为了这点小事,把自己的前途给耽误了。”
“再说了,苏曼也说了,只要你肯收下小樱,她和陈曜,会给你一笔‘补偿’。她说数目随你开,就当是……就当是他们当年对不起你的赔罪。”
补偿?
赔罪?
我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把我当什么了?
用钱就可以收买的商品吗?
“妈!”
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让你的女儿,为了钱,去接受一个背叛者的施舍?去向一对狗男女低头?”
“你怎么说话的!”
我妈也被我激怒了。
“什么狗男女,那么难听!陈曜那孩子,以前对你多好,你忘了吗?苏曼也是,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们比亲姐妹还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就非要抓着别人的错误不放,把自己变成一个浑身是刺的怨妇吗?”
怨妇。
这个词,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
在我的亲生母亲眼里,我竟然是这样一个形象。
“妈,我不想跟你吵。”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这件事,我有我的原则。我不会妥协的。你以后,也别再接苏曼的电话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我妈还在那边喋喋不休。
我没有再听下去,直接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一片漆黑,我没有开灯。
巨大的孤独感,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我紧紧包裹。
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全世界的看法。
但是,我没办法不在乎我父母的看法。
苏曼这一招,真的太狠了。
她知道,家人的不理解,比任何外界的攻击,都更能摧毁我的意志。
我抱着双膝,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眼泪,无声地滑落。
为什么?
为什么做错事的人,可以那么理直气壮?
而受害者,却要承受这么多的压力和指责?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有公道可言?
09
和父母的争吵,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整个人都处在一种低气压的状态。
上课的时候,我尽力保持着专业,但下课之后,那种被全世界孤立的感觉,又会重新将我淹没。
我妈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劝我“大度”,劝我“和解”。
我从一开始的争辩,到后来的沉默,最后,我干脆不再接她的电话。
我知道她很伤心,但我更无力。
有些伤口,是无法对人言说的。
周五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上课要用的资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又是哪个好事者,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请进。”
脚步声很轻,停在了我的办公桌前。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干净的皂角气味。
我抬起头,看到了季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季主任。”
我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
“坐吧,不用客气。”
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我的桌上。
“看你这几天状态不太好,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几本线装的古籍,纸页泛黄,散发着岁月的味道。
是几本非常罕见的宋版刻本,市面上早已绝迹。
“这……太贵重了。”
我连忙推辞。
“不是给你的。”
季淮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是借给你看的。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宋代印刷史的课题,里面有些资料,我觉得可能对你正在研究的课题有帮助。你看完还给我就行。”
他的理由找得非常自然,让人无法拒绝。
“那……谢谢您了,季主任。”
我把书收好,心里流过一丝暖意。
我知道,这是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我表达支持。
“最近压力很大吧?”
他忽然问道。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
“还好。”
“林未,你不用在我面前硬撑。”
季淮的目光很温和,像一泓深潭。
“我听说了,院里给了你很大的压力。你父母那边,似乎也……”
他没有说下去。
我的眼圈一热,差点没忍住。
“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
“这不是你的错。”
他打断了我。
“错的是那些颠倒黑白,不择手段的人。”
“你那天在院长办公室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说得很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学术的尊严,不容践踏。你能在这个时候,顶住压力,坚守原则,很难得。你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有骨气多了。”
他的话,像一股温泉,瞬间融化了我心中积压已久的冰冷和委屈。
原来,还是有人理解我的。
还是有人,和我站在同一边。
“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学校这边,家里这边……我感觉自己像在孤军奋战。”
“你不是一个人。”
季淮定定地看着我。
“至少,我还支持你。系里还有很多正直的老师,也都支持你。只是他们不像我这样,身处这个位置,有些话可以说得更直接一些。”
“林未,你要相信,邪不压正。只要你做的是对的,就一定能挺过去。”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如果……我是说如果,学校最后真的给了你处分,你有什么打算?”
他忽然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我奋斗了三年的地方,离开我热爱的讲台。
“我不知道。”
我诚实地回答。
“也许,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吧。”
我的语气里,充满了萧索和无奈。
“A大是个好地方,但也不是唯一的地方。你的才华和能力,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
季淮说道。
“不过,我相信,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有些人,既然喜欢把事情闹大,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地闹一场。”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季主任,您这是……”
“没什么。”
他笑了笑,恢复了平时温和的样子。
“你安心备课,做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隐隐的期待。
季淮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已经有了应对的计划。
10
季淮的话,给了我一丝希望,但也让我更加不安。
我不知道他所谓的“闹一场”指的是什么。
但直觉告诉我,事情正在朝着一个我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周末,我把自己关在家里,试图通过阅读那些古籍来平复心绪。
但效果甚微。
周一上午,我刚走进办公楼,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同事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看到我,他们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然后迅速散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打开电脑,我习惯性地点开了学校的内部论坛。
置顶的,是一个加粗标红的新帖子。
标题是:
《关于文学院林未副教授被“诬告”一事的正式调查申请》
发帖人,赫然是系主任,季淮。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颤抖着手,点开了帖子。
帖子的内容,是一封公开信。
收信人,是A大校务委员会和学术道德委员会。
信中,季淮以文学院史学系系主任的个人名义,正式请求学校,对“林未副教授拒绝保研生”一事,以及由此引发的网络舆论事件,进行一次彻底、公开、公正的调查。
他在信中写道:
“……近日,我系林未副教授因其正常的招生自主权受到无端指责与网络暴力,个人名誉与职业声誉受到严重损害。更有甚者,通过非正常渠道向学校及院系领导施压,企图干涉我校正常的学术秩序与招生流程……”
“……作为林未副教授的直属领导,我对其学术能力与职业操守,有绝对的信心。我相信,她拒绝任何一名学生,都有其充分且正当的学术理由。将正常的学术选择,恶意解读为‘个人恩怨’‘公报私仇’,是对我校学术自由精神的公然挑衅……”
“……为了维护林未副教授的个人权益,为了捍卫A大百年学府的尊严与声誉,为了保护我们赖以生存的学术净土不被玷污,我,季淮,以个人名一义,恳请校务委员会及学术道德委员会,立即成立联合调查组,对此事进行彻查!”
“我要求,调查过程全程公开透明,允许双方当事人、相关证人出席听证会,并接受全校师生的监督!”
“我要求,若调查结果证明林未副教授存在任何学术不端或滥用职权的行为,我愿引咎辞职,与她一同接受学校最严厉的处分!”
“但,若调查结果证明林未副教授是清白的,我要求学校必须为她恢复名誉,并对此次事件中,恶意诽谤、造谣生事的相关人员,追究其法律责任!”
这封信,写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了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
尤其最后那句“引咎辞职”,更是表明了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我讨回公道的决心。
我看着屏幕,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我没想到,季淮会用这种方式来支持我。
他这是,把自己的前途和声誉,全都押在了我的身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支持了。
这是一种交付生死的信任。
帖子下面,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季主任牛逼!这是要正面硬刚了啊!”
“我靠,引咎辞-职都说出来了,这是对林老师有多大的信心啊!”
“支持季主任!支持林老师!必须彻查!还学术圈一片净土!”
“这下有好戏看了,学校高层估计头都大了。”
“那个叫苏樱的,不是说自己很委屈吗?敢不敢出来当面对质啊?”
舆论的风向,在季淮这封公开信的引导下,开始出现了惊人的逆转。
之前那些对我喊打喊杀的声音,小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要求“公开”“公正”“彻查”的呼声。
季淮这一招,实在是太高明了。
他没有选择私下斡旋,而是直接把矛盾公开化,摆在了全校师生面前。
他把我个人的危机,上升到了捍卫整个学校学术尊严的高度。
他用自己的职位和声誉做赌注,逼着学校,不得不正视这件事。
这一下,压力,完全转移到了校方,以及苏家姐妹那边。
她们敢应战吗?
敢把那些肮脏的手段,拿到听证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一条地对质吗?
我关掉电脑,擦干眼泪,拿起手机,拨通了季淮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季主任……”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您。”
“傻丫头。”
电话那头,传来他温和的笑声。
“现在说谢,还太早了。硬仗,才刚刚开始。”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
他说。
“那我们就一起,把这场戏,唱到底。”
11
季淮的公开信,像一颗重磅炸弹,在A大校园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校方显然没有料到,一个平时低调严谨的系主任,会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学校高层紧急召开了会议。
第二天下午,校务委员会和学术道德委员会联合发布了公告:
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就“林未副教授招生事件”进行正式调查。
并且,将于下周三,在学校大礼堂,举行一场公开听证会。
消息一出,全校轰动。
这在A大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一场关于导师招生自主权的争议,演变成了一场关乎学术尊严和程序正义的公开辩论。
这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推掉了所有的课程和会议。
我在为听证会做准备。
我把我拒绝苏樱的所有理由,都整理成了详细的文字材料。
从她的本科成绩单,到她发表的每一篇论文,再到她的个人陈述。
我逐字逐句地分析,找到了其中所有与我研究方向不匹配,甚至是在学术观点上存在根本性冲突的地方。
我要证明,我拒绝她,不是出于任何私人恩怨,而是纯粹的,理性的,专业的学术判断。
季淮每天都会来我的办公室,和我一起讨论材料。
他比我更冷静,更细致。
他会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指出我材料里可能被对方攻击的漏洞,然后和我一起,一遍一遍地完善。
“林未,你要记住。”
他指着我整理的一份关于苏樱论文的分析报告。
“在听证会上,你不能带有任何情绪。你不是一个受害者,你是一个捍卫学术原则的学者。你的每一句话,都必须基于事实和逻辑,而不是感情。”
“我知道。”
我点了点头。
“还有,苏家姐妹那边,一定会抓住你和她们过去的‘恩怨’大做文章,试图把你塑造成一个‘因爱生恨’的复仇者形象。这一点,你必须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当她们提到陈曜,提到过去那些事的时候,你不能被激怒,更不能回避。你要坦然地承认,但同时,要明确地把私人感情和学术判断,彻底切割开。”
“我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
“我会告诉他们,正因为我经历过背叛,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真诚’和‘信任’的可贵。而这两点,恰恰是做学问最基本的品质。”
季淮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很好。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听证会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陈曜的电话。
他换了一个新的号码。
“林未,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愤怒。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因为那个季淮,我们家现在成了整个圈子的笑话!我爸的公司,股票大跌,合作方也提出了要重新评估合作!”
“这都是你们自找的。”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如果你们一开始,就不来招惹我,什么事都不会有。”
“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林未,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能不能,现在收手?取消那个什么狗屁听证会!只要你肯,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房子,车子,只要我能给的,我都给你!”
他还在用他那套自以为是的逻辑,来衡量我。
“陈曜。”
我笑了。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一个公道。”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证会当天,A大的大礼堂,座无虚席。
除了学校的领导,调查组的成员,还有闻讯赶来的各路媒体记者,以及自发前来的全校师生。
我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套裙,化了淡妆,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我和季淮,并排坐在申诉方的位置上。
我的对面,坐着苏樱,和她的代理律师。
苏曼和陈曜,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
苏曼穿着一身名牌,妆容精致,但眼神里的怨毒,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陈曜则显得憔-悴不堪,低着头,不敢看我。
主持人宣布听证会开始。
首先,由苏樱的代理律师进行陈述。
律师口若悬河,把早就准备好的稿子,声情并茂地念了一遍。
无非就是重复网上那些陈词滥调,强调苏樱有多么优秀,多么无辜,而我,又是多么的“恶毒”和“不公”。
他还特意“不经意”地提到了我和陈曜、苏曼之间的“三角关系”,暗示我所有的行为,都是出于“报复心理”。
他的陈述,引来了旁听席上一阵小小的骚动。
很多人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轮到我发言了。
我站起身,走上发言台。
聚光灯打在我的脸上,有些刺眼。
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或好奇,或质疑,或同情的目光。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彻底平静下来。
然后,我拿出了我准备好的所有材料。
12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我叫林未,是A大文学院的一名副教授。今天,我站在这里,是为了回应近段时间以来,网络上关于我个人的一些不实指控,也是为了捍卫我作为一名导师的招生自主权。”
我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先表明了我的立场。
“首先,我想请大家看一份材料。”
我按动手中的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上,立刻出现了苏樱的本科成绩单和获奖证书。
“诚如申诉方律师所言,苏樱同学在本科期间,确实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专业排名第一,多次获得国家级奖项。单从这份简历来看,她无疑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学生。”
我的话,让台下一片哗然。
很多人都没想到,我会首先肯定我的“对手”。
苏樱的律师,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但是,”
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犀利起来。
“一份漂亮的简历,并不等同于一个合格的,或者说,适合的研究者。尤其是在人文社科领域。”
“我的研究方向,是先秦思想史,具体来说,是侧重于运用出土文献,对传统经典进行重新解读和考证。这是一个需要长期坐冷板凳,与故纸堆为伴的,非常枯燥,也非常严谨的领域。”
“而苏樱同学,在她的个人陈述和本科毕业论文中,所表现出的学术兴趣,更多的是偏向于文学性的解读和审美性的感悟。这本身没有错,但与我的研究方法和学术路径,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同。”
我再次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苏樱毕业论文的摘要,和我近期发表的一篇核心期刊论文的摘要。
我用红色的字体,标出了两篇文章在研究方法、理论框架、甚至是核心概念定义上的巨大差异。
“大家可以看到,苏樱同学的论文,更多的是一种宏大的,抒情的叙事。而我的研究,则要求,每一个结论,都必须有坚实的出土材料作为支撑。我们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强行把一个习惯于在高速公路上开跑车的选手,拉到乡间小道上开拖拉机,不仅开不好,还可能会翻车。这对选手,对教练,都是一种伤害。”
我的比喻,引来了台下一阵善意的笑声。
气氛,开始向我这边倾斜。
“当然,学术路径的不同,还不是我拒绝她的最主要原因。”
我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在她的学术成果中,发现了一些……让我不得不怀疑其学术诚信的问题。”
这句话,让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苏樱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的律师,也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请大家看大屏幕。”
我切换了PPT。
屏幕上,同时出现了两篇论文的节选。
左边,是苏樱获得过某项全国性大学生论文竞赛一等奖的论文。
右边,则是她同校上一届,一位名叫张宁的同学的毕业论文。
我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清晰地展示出了两篇论文在核心论点、论证结构、甚至是部分关键段落上的惊人相似之处。
“左边这篇,是苏樱同学的获奖论文。右边这篇,是她同校学长张宁的毕业论文,发表时间,比苏樱的论文早了整整一年。”
“我承认,苏樱同学做得很‘聪明’。她没有进行低级的复制粘贴,而是用自己的语言,对张宁同学的论文,进行了‘转述’和‘重组’。但是,文章的骨架,思想的内核,甚至是论证的逻辑链条,都几乎是原封不动地照搬了过来。”
“在学术界,我们把这种行为,称之为‘洗稿’。这是一种比直接抄袭,性质更为恶劣的学术不端行为!”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礼堂里,回荡着。
“一个连自己最重要的学术成果,都是建立在窃取他人思想的基础之上的学生,我有理由怀疑,她的学术诚信,她对学术最基本的敬畏之心,在哪里?”
“我的团队,我的讲台,不欢迎这样的人!”
我的话音刚落,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闪光灯疯狂地闪烁,记者们激动地在电脑上敲打着。
调查组的成员们,交头接-耳,表情凝重。
苏樱的律师,面如死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苏樱本人,则浑身发抖,用一种怨毒又恐惧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我没有理会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旁听席上的苏曼和陈曜。
苏曼的脸上,血色尽失。
而陈曜,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用手捂住了脸。
我知道,我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13
“肃静!肃静!”
主持人敲打着桌子,试图维持现场的秩序。
礼堂里,过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苏樱的身上。
她的律师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我反对!申诉方对我的当事人,提出了毫无根据的,极其严重的指控!这是诽谤!”
他转向调查组。
“我请求调查组,立刻制止林未教授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
“诽谤?”
我冷笑一声,迎着他的目光。
“律师先生,我刚才展示的所有材料,都来自于公开渠道。苏樱同学的获奖论文,可以在竞赛官网上查到。张宁同学的毕业论文,也可以在他们学校的图书馆数据库里检索到。是不是诽谤,大家可以自行比对,一看便知。”
“我……”
律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而且,”
我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为了进一步证实我的判断,我还做了一些小小的调查。”
我再次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邮件截图。
“我联系到了那位名叫张宁的学长。他目前正在国外一所知名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当我把苏樱同学的论文发给他看时,他非常震惊和愤怒。”
“这是他给我回复的邮件。邮件里,他明确表示,自己从未授权任何人,使用他的毕业论文进行任何形式的‘借鉴’或‘改编’。并且,他愿意随时回国,配合学校,对此次涉嫌抄袭事件,进行作证。”
这份邮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不是的!不是我!我没有!”
她猛地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是他!是他帮我改的!他说这样没问题!他说大家都这么做!”
她语无伦次,情绪失控。
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是她那篇获奖论文的指导老师。
“苏樱!你闭嘴!”
旁听席上,苏曼发出一声厉喝。
但已经晚了。
苏樱的这句话,等同于不打自招。
现场的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把镜头和话筒,全都对准了她。
“苏樱同学,请问你说的‘他’是谁?”
“请问你是否存在买卖论文的行为?”
“你所谓的‘大家都这么做’,是指你们学校存在普遍的学术腐败现象吗?”
一个个尖锐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向她。
苏樱被吓得连连后退,最后,两眼一翻,竟然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苏曼和陈曜冲了上来,抱着苏樱,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医护人员也迅速赶到,用担架把她抬了出去。
一场原本严肃的学术听证会,最终以这样一种闹剧般的方式,被迫中断。
我站在发言台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她们决定用卑劣的手段来对付我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自食其果的这一天。
我收拾好我的材料,走下发言台。
季淮迎了上来,递给我一瓶水。
“干得漂亮。”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骄傲。
“谢谢您。”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激动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问。
“接下来,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季淮笑了笑,目光投向礼堂外。
“该头疼的,是苏樱的本科学校,是那个所谓的指导老师,是苏家。”
“我们,只需要等着看戏就好了。”
14
听证会的结果,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网络。
我提交的“洗稿”证据,铁证如山。
苏樱在听证会上情绪失控的“自白”,更是成了最致命的一击。
舆论,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之前那些对我口诛笔伐的营销号和网民,仿佛集体失忆了一般,纷纷调转枪口,开始猛烈抨击苏樱的学术不端行为。
#A大听证会#
一个个热门话题,把苏樱和她的家人,牢牢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苏樱的本科学校,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连夜发表声明,宣布成立专项调查组,对苏樱的毕业论文及获奖情况,进行重新审查。
同时,对苏樱在听证会上提到的那位“指导老师”,也展开了停职调查。
一场由我个人危机引发的风暴,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席卷学术圈的,关于学术诚信的大讨论。
而我,则从一个“恶毒女教授”,变成了捍卫学术尊严的“吹哨人”。
我的微博下面,涌入了成千上万的评论和私信。
“林老师对不起!我之前骂过您,我给您道歉!”
“姐姐好飒!粉了粉了!”
“这才是真正的学者风骨!不畏强权,坚持原则!”
“感谢您,为我们守住了学术的底线!”
看着这些评论,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开心。
因为我知道,这场胜利,来得有多么不容易。
如果不是季淮的挺身而出,如果不是我孤注一掷地去搜集证据,如果不是那位张宁学长的正义感。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今天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可能就是我。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胜利。
所有的反败为胜,背后都浸透了血泪和汗水。
周五,学校的最终调查结果出来了。
调查组认定,我拒绝苏樱的行为,完全基于专业的学术判断,不存在任何个人偏见和滥用职权的问题。
网上关于我的所有负面言论,均为不实信息。
学校将通过官方渠道,为我澄清事实,恢复名誉。
并且,学校法务部将保留对恶意造谣者,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拿到这份通报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月的战争,终于,以我的完胜,落下了帷幕。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季淮。
“季主任,我们赢了。”
“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好啊。”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请客。地方您定。”
“行。下班后,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的心情,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明媚了起来。
我打开衣柜,开始认真地挑选晚上要穿的衣服。
我有多久,没有这样轻松愉快的心情了?
好像,自从离开那座城市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我的人生,似乎一直都笼罩在一种灰色的基调里。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我才感觉,那片笼罩在我头顶的乌云,终于,彻底散去了。
而那个为我拨开云雾的人,是季淮。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也许,一段糟糕的过去,只是为了让你,在未来,遇到那个真正对的人。
15
傍晚,季淮的车,准时停在了我的公寓楼下。
是一辆黑色的沃尔沃,低调,沉稳,就像他的人一样。
他没有带我去什么高级餐厅,而是七拐八拐,开到了老城区的一个胡同里。
车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私房菜馆门口。
“就这儿?”
我有些好奇。
“别看门脸小,老板的手艺,可是御厨传人。”
季淮笑着替我拉开车门。
“一般人,我可不带他来。”
菜馆里很安静,只有三四张桌子,布置得古色古香。
老板是个看起来很精神的白发老头,见到季淮,热情地迎了上来。
“季教授,有日子没见了。今天想吃点什么?”
“老规矩,张叔。再加一个您拿手的佛跳墙。”
季淮熟稔地说道。
“好嘞!您二位先喝着茶,马上就来。”
菜很快就上来了。
每一道,都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味道更是无可挑剔。
“怎么样?没骗你吧?”
季淮给我夹了一块东坡肉,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嗯!太好吃了!”
我由衷地赞叹。
“您是怎么找到这种神仙地方的?”
“我师母家,就住在这条胡同里。我以前读博的时候,天天来蹭饭,一来二去,就跟张叔混熟了。”
他提到了他的导师,眼神里充满了孺慕之情。
我们边吃边聊,从学术聊到生活,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我发现,脱下系主任光环的他,其实是一个非常风趣幽默,又博学多闻的人。
和他聊天,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
“林未。”
酒过三巡,季淮忽然认真地看着我。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您说。”
“你……还恨他们吗?”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自然是陈曜和苏曼。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恨吗?
当然恨。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一刀的感觉,那种整个世界都崩塌的绝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我慢慢地从那段阴影里走出来。
那种尖锐的,刻骨的恨意,似乎也在慢慢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类似于悲哀和怜悯的情绪。
“以前很恨。”
我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轻声说道。
“恨不得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是现在,好像……没那么恨了。”
“我只是觉得,他们很可怜。”
“可怜?”
季淮有些意外。
“是啊。”
我点了点头。
“他们为了所谓的‘真爱’,或者说,为了满足自己一时的私欲,不惜伤害别人,不惜践踏道德。他们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但其实,他们失去的,是更宝贵的东西。”
“比如,心安理得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权利。”
“像这次,如果不是他们心虚,如果不是他们想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掩盖过去的错误,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们就像两个掉进流沙里的人,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最终,被自己的欲望和谎言,彻底吞噬。”
“而我,已经从那个流沙坑里,爬出来了。”
“我站在岸上,看着他们在里面挣扎,我不会再伸手去拉他们,但也不会再往里面扔石头了。”
“因为,不值得。”
我说完这番话,感觉心里从未有过的轻松。
季淮静静地听着,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欣赏。
“你能这么想,真好。”
他举起茶杯。
“林未,敬你。”
“敬你的坚强,敬你的通透,也敬你的善良。”
“从今天起,过去的一切,都翻篇了。”
“以后,你的世界里,只会有阳光和坦途。”
我举起杯,和他轻轻一碰。
“谢谢您,季淮。”
这一次,我没有再叫他“季主任”。
四目相对,我们都笑了。
窗外,夜色温柔。
我知道,我的人生,真的,要开始新的篇章了。
16
生活,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平静。
甚至,比以前,更多了一丝甜意。
我和季淮的关系,在心照不宣中,悄然地发生着变化。
他会以“讨论学术问题”为由,在下班后,约我一起吃饭。
我们走遍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犄角旮旯里的美食小店。
他也会在周末,开着车,带我去郊外的山里,看日出,听溪流。
我们聊学术,聊电影,聊音乐,聊各自的过去。
我才知道,他曾经也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
他的前妻,是一个追求浪漫和激情的艺术家。
而他,却是一个沉浸在故纸堆里的书呆子。
两个世界的人,最终,和平分手。
相似的经历,让我们之间,多了一份惺惺相惜的理解。
我们都没有说破那层窗户纸。
但我们都知道,彼此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美好。
就像温水煮茶,不疾不徐,却在不知不觉中,香气四溢。
另一边,苏家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苏樱的本科学校,最终撤销了她的学士学位,并收回了她所有的获奖证书。
这意味着,她的大学,白读了。
那位帮她“润色”论文的指导老师,也被查出存在多起学术不端行为,被学校直接开除。
这件事,在学术圈引起了极大的震动,成了当年学术反腐的典型案例。
苏樱,彻底身败名裂。
我听说,她因此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任何人。
而苏曼和陈曜,也因为这件事,成了整个上流圈子的笑柄。
陈曜家的公司,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几个重要的合作项目,都因此告吹。
他的父母,对他和苏曼,怨声载道。
曾经那对被无数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如今,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和相互指责。
这些消息,都是我从一些以前的共同朋友那里,零零星星听来的。
每一次听到,我的心里,都没有任何波澜。
我甚至,都懒得去打听他们的近况。
因为,他们已经,彻底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们是死是活,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上课,手机在静音状态下,震动了一下。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未,我是张宁。我回国了,想见你一面,当面向你道谢。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学校门口的咖啡馆,可以吗?”
张宁。
那个被苏樱抄袭了论文的学长。
我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好”字。
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见他一面。
如果不是他当初愿意站出来作证,我的那场反击战,不会赢得那么轻松。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了十分钟,到了约定的咖啡馆。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生,推门走了进来。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请问,是林未老师吗?”
他的声音,和邮件里给我的感觉一样,温和,有礼。
“你好,张宁,我是林未。”
我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林老师,您好您好。”
他有些拘谨地和我握了握手。
“真是不好意思,冒昧打扰您了。”
“没关系,快坐吧。”
我们坐下后,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林老师,这次专程来找您,就是想……就是想当面跟您说声谢谢。”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
“如果不是您,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辛苦写出来的东西,被人用那样的方式窃取了。更不知道,它还被拿去,当成了攻击您的武器。”
“您不用这么客气。”
我笑了笑。
“我揭发这件事,主要也是为了自保。说起来,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当初愿意为我作证。”
“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维护学术正义,是我们每个读书人应尽的本分。”
他的话,让我对他好感倍增。
这是一个,真正纯粹的,热爱学术的人。
我们聊了一会儿,我问起了他未来的打算。
他说他准备在国内继续读博,已经联系好了导师。
“对了,林老师。”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有些疑惑。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神秘。
我将信将疑地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了一叠厚厚的资料。
当我看到资料第一页的标题时,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17
那是一份,关于陈曜家公司——“曜升集团”的内部财务报告。
以及,几份看起来像是项目合作的秘密协议。
“这……这是哪里来的?”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些东西,都属于最高级别的商业机密。
张宁是怎么弄到的?
“林老师,您别紧张。”
张宁压低了声音。
“这些东西,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我抢的。是有人,主动给我的。”
“谁?”
“一个……您可能想不到的人。”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名字。
“陈曜的父亲,陈建国。”
我彻底愣住了。
陈建国?
陈曜的父亲?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等同于,亲手把能置自己公司于死地的证据,交到外人手里。
“为什么?”
我喃喃地问道。
“因为,他也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张宁叹了口气,开始向我讲述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内幕。
原来,陈曜的父亲陈建国,和苏曼的父亲苏振邦,早年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后来,苏振邦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暗中架空了陈建国,并且掌握了陈建国公司的一些致命的把柄。
这些年,陈建国一直被苏振邦压制着,曜升集团,表面上风光,实际上,不过是苏家用来敛财的一个空壳。
陈建国一直想摆脱苏家的控制,但苦于没有机会。
而陈曜和苏曼的结合,更是让这种控制,变得“名正言顺”。
苏曼嫁给陈曜,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真爱”。
而是苏振邦为了更牢固地控制曜升集团,下的一步棋。
而陈曜,那个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他和苏曼是真心相爱的男人。
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懦弱的,被家族利益绑架的傀儡。
他不敢反抗自己的父亲,更不敢得罪苏家。
所以,他只能牺牲我。
牺牲我们八年的感情。
“那……陈建D国为什么现在要把这些东西给你?”
我还是不明白。
“因为,您的那场听证会。”
张宁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您在听证会上的反击,让苏家身败名裂,也让陈建国,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苏家倒了,他就有机会,把公司的控制权,重新夺回来。”
“但是,他自己不方便出面。所以,他找到了我。”
“他知道我因为苏樱的事情,和苏家结了怨。他觉得,我是最适合,替他把这些东西,递出去的人。”
“递给谁?”
“递给,能让苏家,永世不得翻身的人。”
张宁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林老师,陈建国说,整个事件,您是最大的受害者。所以,如何处置这些东西,如何处置苏家,这个权利,应该交到您的手上。”
我看着桌上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当年的那场背叛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肮脏和复杂的商业斗争。
我所以为的,刻骨铭心的爱情,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可以随时被牺牲的棋子。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林老师?”
张宁见我久久不语,有些担忧地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
我把文件袋,重新装好,推回到他的面前。
“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
“啊?”
张宁愣住了。
“林老师,您这是……”
“张宁,谢谢你的好意,也替我谢谢陈建国先生。”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道。
“但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我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牵扯。”
“苏家也好,陈家也罢,他们的恩怨情仇,他们的商业战争,都与我无关。”
“我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我不想再让那些肮脏的东西,来污染我的世界。”
“至于公道……”
我笑了笑。
“我相信,天道好轮回。作恶的人,终将受到惩罚。只是,那把审判的刀,不应该由我来挥下。”
“我不是法官,也不是救世主。”
“我只是一个,想安安静静地,教书育人的,普通老师。”
18
张宁最终还是带着那个文件袋,离开了。
他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敬佩,变成了更深的,一种近乎于仰望的尊敬。
也许,在他看来,放弃一个如此完美的,可以彻底摧毁对手的机会,是一件需要巨大勇气和胸怀的事情。
但对我而言,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
远离垃圾,是每个成年人,都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
苏家和陈家,于我而言,就是那堆早就该被清理掉的垃圾。
我不想再因为他们,浪费我任何一丝一毫的情绪和精力。
晚上,我和季淮吃饭的时候,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故事,讲给了他听。
他听完后,久久没有说话。
只是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无比温柔的目光,看着我。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有。”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我只是在想,我何德何能,能遇到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他的话,直白又滚烫,让我的脸,瞬间就红了。
“您……您又取笑我。”
“我没有取笑你。”
他忽然伸出手,覆在了我放在桌上的手上。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
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林未。”
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喜欢你。”
“不是同事之间的欣赏,也不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我想,和你在一起。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在一起。”
我的心,在这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
像有一万只小鹿,在我的胸口横冲直撞。
我等这句话,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但当它真的来临的时候,我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
我紧张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
他笑了笑,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我可以等。”
“等你,彻底放下过去。等你,真正准备好,接受一段新的感情。”
“林未,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依赖。而是因为,你也是真的,喜欢我。”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我内心的慌乱。
是啊。
我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的博学,喜欢他的正直,喜欢他的沉稳,喜欢他的温柔。
我喜欢他看着我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我喜欢他和我在一起时,那种恰到好处的,舒服的氛围。
这种喜欢,和当年对陈曜的那种,轰轰烈烈的,飞蛾扑火般的爱,完全不同。
它更像是一种,涓涓的细流。
无声无息,却在不知不觉中,浸润了我的整个生命。
我抬起头,迎上他满是期待的目光。
然后,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季淮。”
我叫着他的名字。
“我不用再准备了。”
“因为,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也喜欢你。”
19
我和季淮在一起的消息,很快就在系里传开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向我们送上了真诚的祝福。
“林老师,季主任,恭喜恭喜!你们俩,真是太般配了!”
“我就说嘛,季主任那段时间天天往林老师办公室跑,肯定有情况!”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
面对同事们的调侃,季淮总是笑得一脸坦然,大方地牵着我的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而我,也从一开始的羞涩,慢慢变得坦然。
是的,我们在一起了。
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我的人生,终于迎来了,它本该有的,甜蜜和幸福。
我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超市。
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不吃香菜,喜欢喝热的拿铁,对芒果过敏。
我也会在他通宵写论文的时候,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宵夜。
我们的感情,没有太多惊天动地的浪漫,有的,只是在平淡的柴米油盐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温暖和默契。
第二年的春天,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带我去了民政局。
没有盛大的求婚仪式,也没有昂贵的钻戒。
他只是在出门前,很自然地对我说: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我看着他,笑着说:
“好。”
从民政局出来,看着手里那两个红彤彤的本子,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个地方。
是季淮,用他的爱和包容,治愈了我所有的伤口,让我重新拥有了,去爱,和被爱的能力。
“季太太,”
他牵起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以后,请多多指教了。”
“季先生,也请你,多多指教。”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
我们相视而笑。
阳光,落在我们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关于苏家和陈家的后续,我也只是偶尔,从一些新闻的边角料里看到。
陈建国最终,还是和苏家,撕破了脸。
他向有关部门,实名举报了苏振邦多年来,在商业活动中的种种违法行为。
苏家,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苏振邦锒铛入狱。
而曜升集团,也因为牵涉其中,被查封,破产清算。
陈曜和苏曼,那对曾经不可一世的男女,最终,也以离婚收场。
我听说,苏曼因为接受不了从云端跌落的打击,精神上出了些问题。
而陈曜,则背负着巨额的债务,消失在了人海。
有一次,我和季淮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在高铁站,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男人,穿着廉价的夹克,头发油腻,满脸胡茬,正在跟一个票贩子,为了几块钱,争得面红耳-赤。
他的侧脸,像极了陈曜。
我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季淮察觉到了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认识?”
他问。
我摇了摇头。
“不认识。只是觉得,有点可怜。”
说完,我挽着季淮的手,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身后,那个男人的叫骂声,渐渐远去。
我没有再回头。
因为,我的人生,早已驶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光明的方向。
20
三年后。
我成功评上了教授,并开始独立带领自己的博士生团队。
季淮,也升任了文学院的副院长。
我们的生活,忙碌,充实,而又幸福。
这天,是新一届博士生的开学典礼。
作为导师代表,我需要上台发言。
我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套裙,站在发言台后,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年轻而又充满朝气的眼睛。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张宁。
他最终,还是考上了我的博士生。
他冲我笑了笑,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我也回以一个微笑。
然后,我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我今天的发言。
“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很荣幸,能作为导师代表,在这里,欢迎大家的到来。”
“在未来的几年里,我们将一起,在浩瀚的知识海洋里,探索,求知。”
“在这里,我想送给大家两句话,作为共勉。”
“第一句是,为学,先为人。”
“学术,是一条清苦而又寂寞的道路。它要求我们,必须具备最基本的,对知识的敬畏,对真理的虔诚。任何的投机取巧,任何的弄虚作假,最终,都只会被这条道路,无情地抛弃。”
“第二句是,守心,胜于守业。”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修行。在这条路上,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诱惑,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选择。有时候,守住一份事业,很容易。但守住自己的本心,却很难。”
“我希望,无论未来,你们身处何种境地,都能永远记住,你们今天,选择走上学术道路的这份初心。”
“永远,不要成为,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我的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看到,季淮坐在第一排,正含笑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爱意。
我的心里,一片温暖和安宁。
典礼结束后,我走下台。
季淮迎了上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发言稿。
“说得真好,林教授。”
他笑着调侃我。
“季院长过奖了。”
我也笑着回敬他。
我们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对了,”
季淮忽然想起什么。
“下周,我爸妈让我们回家吃个饭。”
“好啊。”
我点了点头。
“那我周末,去给爸妈挑件礼物。”
“不用那么麻烦,人回去,他们就很高兴了。”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我妈还说,让我们……抓紧时间,给她添个孙子或者孙女。”
他的话,让我的脸,微微一红。
“说什么呢。”
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却笑得像个孩子。
“我是认真的。林未,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
“一个,像你一样,聪明,善良,又勇敢的孩子。”
我看着他眼里的星光,看着他满脸的期待。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风,轻轻吹过。
带来了,远方教堂传来的,悠扬的钟声。
也带来了,属于我们的,最幸福的,人间烟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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