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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秘密,藏得越久,掀开的时候就越骇人。
22岁的林夏做梦也没想到,她以为自己只是嫁了一个56岁的普通男人。
他话不多,手掌粗粝,把她护得像块玉捧在手心里,双胞胎落地,眉头没皱过半下。
周围的人笑她不值,把青春押在一个老头身上图什么。
林夏懒得解释。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站在她身边,她就不怕任何事。
可有些安稳,不过是因为你还没摸到那扇门,不知道里面锁着什么。
直到孩子出生后的第二天早晨,一个从他外套口袋里滑落的牛皮纸信封,让林夏的整个世界,在一眨眼之间,碎得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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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夏这个人,打小就不按牌理出牌。
她爸林建国是南陵市一家五金厂的车间主任,她妈赵翠芬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猪肉,两口子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供出了林夏这么一个大学生,在整条胡同里都是拿出来说道的体面事。
林夏长得随她妈,瓜子脸,眼睛大,笑起来两个酒窝,走在校园里回头率不低。偏偏性子随她爸,犟,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说好听点叫有主见,说难听点就是轴。
大三那年,林夏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兼职收银,那是个冬天,店里暖气不足,她裹着棉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手冻得通红还在做题。
宋怀山就是那天走进来的。
他拎着两瓶矿泉水,把钱放到台面上,往她手边一推,低头扫了一眼她摊开的课本,说了句:"微积分,学这个的,不好找工作。"
声音低沉,带着点沙。
林夏抬头看他,第一眼就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多帅,而是因为他站在那儿的方式——背挺得很直,眼神稳,像一棵在原地扎了几十年根的老树,不摇,不晃,任风吹。
她当时就没客气,把找零推回去,说:"您这话说得,好像您当年读书就挑好找工作的专业?"
宋怀山愣了一秒,随即笑了,笑纹从眼角漾开,把那张因为岁月压出沟壑的脸衬得意外地柔和。
"没读过大学。"
林夏没料到这个回答,一时语塞。
宋怀山把矿泉水夹在腋下,冲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他隔三差五就往那家便利店跑。
买矿泉水,买烟,买火机,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在门口点一根烟,隔着玻璃往里看一眼。
林夏装作没注意,但收银台的角度让她把他的每个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注意到他的手,宽,厚,指节分明,皮肤因为常年在外粗糙,但修剪得干净,没有一点邋遢。
她注意到他的鞋,不是什么名牌,但擦得锃亮。
她注意到他每次走进来都不急,步子慢,却稳,像什么事都能搁得住,急不坏他。
第七次,宋怀山进门,照例拿了两瓶矿泉水,放到台面上,然后多搁了一样东西。
一双薄棉手套,那种最普通的超市款,几块钱一双。
"冬天收银,手容易生冻疮。"
林夏低头看了看那双手套,又抬起头看他,没说谢谢,问:"您几岁?"
"五十六。"
她没有她自己预想中的那种惊讶,停顿了一下,把手套收进柜台下面,找零推回去。
"您买东西不用找零的。"
宋怀山笑了,转身离开。
这段开头,用林夏自己的话说,"没有狗血,没有一见钟情,就是一双破手套,把我的心给砸开了个口子。"
后来林夏问过他,为什么要去那家便利店。
宋怀山想了一会儿,说:"那天进去,就觉得这个姑娘,靠得住。"
林夏当时就没忍住,笑出声。
"您看一个收银员,看出个靠不靠得住来?"
"眼神。"宋怀山把烟掐灭,说,"你做题做到一半,客人进来,你把书翻过去,不让人看见你在做题。不是怕丢脸,是怕给人添麻烦。这种人,靠得住。"
林夏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人把她看见了。
不是看见她的脸,不是看见她的成绩,是看见她这个人。
02
两个人来往了三个月,林夏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她妈。
赵翠芬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女人,菜市场里哪个摊位的秤动了手脚,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更别说自己闺女的事。
那天林夏回家,刚进门,赵翠芬从厨房探出脑袋,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圈。
"脸色不对。"
"妈,我就是累了。"
"累?你累什么?上个课能累成这样?"赵翠芬把锅铲搁下,走出来,拿手背贴了一下林夏的额头,"没发烧。那是怎么了,谈对象了?"
林夏没接话,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去倒水。
赵翠芬跟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班上哪个男生?"
"妈——"
"说,我又不吃人。"
林夏端着水杯,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不是班上的。"
赵翠芬眯起眼睛:"那是哪儿的?"
"便利店认识的。"
"干什么的?"
"做……工程的。"林夏顿了顿,"年纪大一点。"
赵翠芬的眉头动了一下:"多大?"
林夏没说话。
"多大?!"
"五十六。"
厨房里的水还在沸,咕噜咕噜地响,其他的声音全没了。
赵翠芬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愣了足足五秒,然后她转身回厨房,把火关了,再转回来,声音平得出奇。
"你说多少?"
"五十六。"
"林夏,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妈——"
"五十六!你爸才五十一!他比你爸还大五岁!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赵翠芬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他是有钱?还是怎么了,你脑子坏掉了?"
林夏把水杯搁到桌上,声音很平。
"他对我好。"
"对你好!五十六岁的老头对你好!你知不知道你才多大?你才二十二!他的儿子可能都比你大!你想过没有,你三十岁的时候他都奔七十了,你伺候他还是怎么——"
"妈,够了。"
赵翠芬噎住,看着林夏。
林夏没有哭,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声音也没颤。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那些事,都是我的事,我来承担,跟你没关系。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个人,我没让你点头,也没让你反对。"
赵翠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夏把书包重新拎起来,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头也没回地说:"他下周想来家里,吃顿饭,正式认识一下。"
那顿饭,是林建国开的门。
宋怀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苹果,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鞋面锃亮。
林建国看了他足足三秒,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他进来,没说欢迎,也没说别的。
饭桌上,气氛像是拿手能攥出水来。
赵翠芬端上菜,在宋怀山对面坐下,拿筷子戳了戳碗沿,开门见山。
"你结过婚没有?"
宋怀山没停顿,把筷子放下,正视赵翠芬。
"结过,离了,没有孩子。"
"为什么离?"
"性格不合,我常年在外跑工程,顾不了家,她也不愿意跟着颠沛,好聚好散。"
赵翠芬皱眉:"好聚好散,说得挺轻巧。"
"翠芬。"林建国开口,声音不大,但赵翠芬闭了嘴。
林建国给宋怀山夹了块肉,问:"做工程的,跑哪些地方?"
"早年西北那边多,后来换了,各地都有,现在少跑了,主要在周边省份。"
"那你现在……还在跑?"
"有几个老项目收尾,基本上定了,不怎么跑了。"
林建国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妹妹,父母走得早。"
林建国嗯了一声,重新低头吃饭,不说话了。
赵翠芬放下筷子,看着宋怀山,直接问:"你比我闺女大三十四岁,你自己怎么想的?图什么?"
这话问得很直,桌上一下子静了。
宋怀山没有立刻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回去,认真地看着赵翠芬。
"我没法替她想,她的事情她自己想清楚了,我能做的,就是把我这边能给的都给她,让她不后悔就行。"
赵翠芬冷笑一声:"说得好听。"
林夏往嘴里扒了口饭,没插嘴。
赵翠芬还想再说,林建国忽然把碗放下,看了看宋怀山,又看了看林夏,说了入席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年纪大的事,我们管不了,但有一条——我闺女要是哪天觉得不对劲,不高兴了,想走,你不能拦。"
宋怀山没有任何犹豫,看着林建国,说:"行。"
林建国重新拿起筷子,说:"吃饭。"
赵翠芬还憋着一肚子话,但看林建国那个态度,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低头扒饭,筷子拍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算是把心里那口气出了。
林夏坐在一旁,看见这一幕,把头低下去,悄悄地松了口气。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豪华的婚宴,在南陵市的民政局领了证,请了两桌亲戚吃了顿饭,就算成了。
宋怀山的房子在城西,是栋三层的小独栋,院子里种了几棵树,春天开花,秋天落叶,不算豪华,但干净宽敞。
林夏搬进去的那天,院子里的树正好开了花,她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宋怀山在她身后说:"喜欢的话,让它们一直开着。"
林夏回头看他,没说什么,抬脚迈进了门。
03
日子过得比林夏预想的平顺。
宋怀山这个人,话不多,但从不给人冷淡的感觉。他沉默的方式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陪伴,坐在旁边,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林夏上午上网课,他在楼下看他的资料,中午他来问一句:"吃什么?",然后去厨房弄,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做得出来,手艺不算精致,但扎实,够味。
下午林夏困了,在沙发上打盹,醒来发现身上多了条毯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盖上的。
她当时翻了个身,没吭声。
周末宋怀山会把院子里的树修剪一遍,林夏在旁边端着杯茶看,有时候会提意见:"那边那根枝子留短一点,挡光。"
宋怀山就照她说的剪,不争,不辩,剪完退后一步,问:"这样行不?"
"行。"
就这么过。
平静了没多久,赵翠芬打来了电话。
林夏刚好在楼上做题,宋怀山接的,在楼下说了大概十分钟,林夏下来的时候,他正把手机放回口袋,脸色照常。
"我妈打来的?"
"嗯,问你吃没吃饭。"
"就这?"
宋怀山顿了顿,说:"还问我,平时让不让你上网课。"
林夏愣了一秒,扑哧笑出来:"她以为你要把我关起来?"
"大概是。"
"你怎么说的?"
"说课都是你自己排的,我管不着。"
林夏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说:"她就是这样,嘴上说不管,手没停过。"
宋怀山没接话,去厨房备菜了。
林夏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结婚前她妈说的那句话——"你要是哪天吃苦了,别死撑着,回来。"
她当时没说什么。
现在也没说什么。
只是悄悄把那句话压得更深了一点。
真正让林夏摔了一跤的,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那天下午,宋怀山接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掉之后就说要出门一趟,处理一点事,晚饭前回来。
林夏没多问,应了声好。
他走后两个小时,林夏在楼上做题,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她没存,内容只有一行字——
"宋先生的事情,请您多费心。"
林夏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拨过去,对面接了,是个女声,很平静,说:"您好,请问是宋太太吗?"
"是。你是?"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替宋先生办事的,没别的意思。"
然后就挂了。
林夏拿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重新把题翻开,继续做。
宋怀山晚饭前回来了,一进门就去洗手,出来之后问她:"吃什么?"
林夏看着他,说:"你今天出去做什么了?"
宋怀山把手在毛巾上擦干,转过脸看她:"处理了点手续,老项目收尾的事。"
"什么手续?"
"文件签字,没什么大事。"
林夏把手机屏幕翻开,把那条短信推到他面前。
宋怀山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有变化,说:"助理发错了,跟你解释一声。"
"你有助理?"
"项目上的,帮忙跑腿的人。"
林夏盯着他,没说话,把手机收回来。
宋怀山去厨房,开始备菜,油锅烧起来,厨房里有了声音,林夏坐在客厅,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再开口。
她说不清楚那条短信哪里让她觉得别扭,但那种别扭的感觉,在胸口压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宋怀山把饭端上来,她吃了几口,那感觉才淡下去一点。
但没有完全散。
婚后第五个月,林夏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拿着验孕棒站在卫生间里,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很久,然后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到楼下,宋怀山正在翻一份图纸,背对着她。
"我怀了。"
宋怀山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手里的验孕棒,又看了看她的脸。
林夏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看着他。
宋怀山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根验孕棒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声音平稳,但很认真。
"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你说了算。"
林夏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跟着,没有条件。"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想生。"
宋怀山点头,"行。"
林夏又说:"万一是双胞胎怎么办?"
宋怀山想了想,说:"那就养两个。"
林夏:"……你就这反应?"
"你觉得应该什么反应?"
林夏愣了两秒,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是她嫁过来以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整个人都松开了。
宋怀山看着她笑,脸上慢慢地也漾起一点弧度,不明显,但在那儿。
还真是双胞胎。
产检的时候医生说,林夏看着屏幕上两个小小的影像,没说话,宋怀山坐在旁边,冲医生道了声谢,然后低头看林夏。
"怎么样?"
"两个。"林夏声音发飘,"真的两个。"
"嗯。"
"你不惊讶?"
宋怀山想了想,说:"惊讶,但没用。"
林夏哭笑不得,转过头去不看他。
从医院出来,宋怀山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走到路边打车,上车之前,他停了一步,弯腰帮她整了整外套领子。
林夏低头看他的手,那双粗粝的手,把领子抚平,动作比她以为的要轻。
她没说什么,钻进车里。
04
孕期里,宋怀山把家里几乎所有的事都扛了下来。
早上起来做早饭,林夏说想吃什么,他就去买,买不到的自己研究怎么做。有一次林夏说想吃她妈做的糖醋排骨,宋怀山二话不说,打电话给赵翠芬,问做法,在电话里记了半张纸的步骤,下午花了两个小时做出来。
端上桌的时候,林夏尝了一口,说:"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
宋怀山把锅放到一边,说:"行,那就学会了。"
林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没开口。
孕期反应重的那几个星期,林夏吐得昏天黑地,宋怀山守着她,给她拍背,喂温水,夜里她睡不踏实,他就坐在床边,她翻身睁眼,他就在那儿。
有天深夜,林夏吐完,靠在浴室的墙壁上,宋怀山递来毛巾,她接过去,擦了嘴,抬头看他,问了句话,连她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问。
"你后悔吗?"
宋怀山拧干另一块毛巾,帮她擦脸,动作不停,过了一会儿才说:"后悔什么?"
"娶我。"
宋怀山把毛巾折好,搭到架子上,然后低头看她。
"没有。"
"万一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说,现在先把你弄回床上去。"
林夏没再说话,被他扶着走回床边,盖上被子,宋怀山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放进他的掌心,握住,不说话。
林夏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赵翠芬开始接受这个女婿,是从她来家里住了半个月之后。
林夏孕期不舒服,宋怀山打电话请赵翠芬过来帮忙,这通电话让赵翠芬一愣,她没想到宋怀山会亲自打,更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是:"妈,林夏最近不太好,您有空过来住几天吗,她需要您。"
叫了声妈。
赵翠芬拎着包到了,进门就把宋怀山打量了一番,什么都没说,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住了两天,赵翠芬开始察言观色。宋怀山对林夏的那种照顾,是赵翠芬在菜市场见过无数夫妻吵架拌嘴之后,很少见的那种——不是刻意表演的,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不声张,不张扬,但缺了就能感觉到。
有天夜里,林夏提前睡了,赵翠芬在客厅坐着,宋怀山给她倒了杯茶,在旁边坐下来。
赵翠芬端着茶杯,也没绕弯子。
"你以前那段婚姻,真的是好聚好散?"
宋怀山没有停顿:"真的。"
"那你现在这样……不是图个什么?"
宋怀山想了想,说:"我这年纪,要图什么,自己过不好吗?"
赵翠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茶杯放下,说:"我只有这一个闺女。"
"我知道。"
"她要是哪天不想过了——"
"我答应过林建国了,"宋怀山说,"她随时能走。"
赵翠芬沉默片刻,端起茶杯重新喝了一口,说:"你这人,话不多。"
"嗯。"
"但还行。"
宋怀山点头,没有多说。
赵翠芬住了半个月,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宋怀山说:"她随了她爸,倔,你让着她点。"
宋怀山说:"知道。"
赵翠芬拎包上车,车窗摇下来,补了一句。
"孩子生下来,别亏待她。"
宋怀山站在院门口,看着车驶远,没动。
孩子是提前三周生的,凌晨两点,林夏痛醒,宋怀山一秒钟没耽误,把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拎起来,扶着林夏出门,打车直奔医院。
进了产房,林夏被推进去,宋怀山在外面等。
那条走廊他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走廊灯的光打在地面上,一块一块的,他每走一步,鞋底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整层楼静得出奇,只有那个声音。
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重新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林建国发来的消息,问"咋样了",宋怀山回了两个字:"等着。"
又过了将近三个小时,产房的门开了,护士出来,说:"双胞胎,两个女孩,母女平安。"
宋怀山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说:"谢谢。"
声音很平,但手搭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把台面拍出了一声轻响。
林夏在病房里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宋怀山坐在床边,两眼通红,眼底一圈深青,像是整晚没合眼。
她张嘴,嗓子哑的,发出点声音,宋怀山立刻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孩子……"
"好着呢,都好,护士抱去洗了。"
林夏闭上眼,呼了口气,又睁开,看着他。
"你哭了?"
宋怀山直起身,没说话,侧过脸去喝水。
林夏盯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眼角那一点湿意,没有继续戳,把头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05
两个孩子一落地,宋怀山就把什么事都往后排了。
白天在病房里守着,帮林夏换水,递饭,孩子哭了就抱,不嫌烦,不嫌吵。半夜孩子闹,他比林夏先醒,抱起来轻轻晃,整个病区的护士都认识他了,背地里跟林夏说:"你老公可真行,这年纪,比好多年轻爸爸都上心。"
林夏听见,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隔壁床是个刚生了儿子的产妇,她老公每天来待一两个小时,坐在那儿刷手机,孩子哭了也不抱,说"我不会弄",产妇自己撑着酸痛的身子爬起来,眼圈红了好几次。
林夏侧过头看这一幕,再转过来看宋怀山正低头给孩子换尿布,动作笨但专注,把嘴唇抿着,像在处理一件顶重要的事。
她没说话,转头望着窗外的天。
住院的第三天,宋怀山的妹妹宋怀玉来了,提着两袋东西,进门先去看孩子,抱了抱,又把东西交给宋怀山,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冲林夏笑。
"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累。"
"那是,一下来两个,换谁都得脱层皮。"宋怀玉低头看了看孩子,说,"两个小囡囡,长得像你。"
林夏接过孩子,低头看了看,说:"眼睛像他。"
宋怀玉笑了笑,没接话,看了一眼宋怀山,宋怀山正在把带来的东西往柜子里归置,背对着她们。
宋怀玉压低声音,凑近林夏,说:"我哥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的,其实心细着呢,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开口,他嘴硬,但你说什么他都记着。"
"我知道。"
"那就好。"宋怀玉顿了顿,又说,"他不容易,你多担待。"
林夏抬头看她,想问什么,宋怀玉已经直起身,换了个话头,问孩子吃奶情况怎么样,自然地把刚才那句话揭了过去。
林夏低下头,没有追问。
宋怀玉待了大约一个小时,起身要走,宋怀山送她到走廊里,林夏在病房里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但听不见说话声。
大约过了五分钟,宋怀山回来,脸色如常,去给林夏倒了杯水,递过来。
林夏接过,喝了一口,问:"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叫她回去好好休息。"
林夏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回去,没再追。
出院那天,宋怀山把两个孩子分别裹好,抱着一个,另一个放进婴儿车里,推着,林夏跟在旁边,走廊里有风,吹得她有点冷,宋怀山侧过来,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挡住风口。
就这么一个动作,林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孩子,孩子睁着眼睛,懵懵地望着天花板,小拳头握着,一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林夏想,这两个小东西,倒是省事,什么都不用想,生下来就有人护着。
她没说出口,迈步往前走。
回到家,院子里的树正好又开了一茬花,不多,稀稀疏疏的,但在初春的光里看着,有种说不出来的暖。
宋怀山把孩子安顿好,出来,看见林夏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树上的花。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这么陪着她看了一会儿。
林夏开口,声音轻。
"你说,她们长大了,会不会嫌我们俩年纪差太多,觉得奇怪?"
宋怀山想了一下,说:"会。"
林夏转头看他,没料到他直接认。
宋怀山说:"小孩都觉得自家父母奇怪,这是常事。"
林夏愣了一秒,扑哧笑出来,宋怀山也跟着扯了下嘴角。
那个傍晚,院子里的光斜斜地打下来,两个人站在树下,没说别的,就这么站着,像是什么都过去了,又像是什么都还没开始。
06
孩子出生后的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屋外有几声鸟叫,院子里静得很。
宋怀山天不亮就出了门,说去买早饭,让林夏多睡一会儿。
林夏睡不着,两个孩子偶尔动一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侧过身,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靠在床头,把头发拢到一边,发着呆。
宋怀山回来的时候,带了粥和包子,还有一袋林夏前几天随口提了一句的那种豆浆。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端着给林夏热好的粥走进房间。
林夏靠在床头,有些累,看见他进来,撑着身子坐直了一点。
"吃东西。"宋怀山把粥放到床头柜上,转身去把孩子从她手臂边挪开,放稳,盖好,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林夏端起粥,喝了一口,抬头看他。
"你昨晚睡了没有?"
"睡了。"
"几个小时?"
宋怀山没答,去倒水。
林夏盯着他的背,把勺子搁下,说:"宋怀山。"
"嗯。"
"你骗人。"
他端着水杯转过身,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林夏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掉在地上的外套上,就这么一眼——
一个牛皮纸信封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斜斜地敞在地板上,里面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她没多想,自然地弯腰去捡。
手刚触到那张纸,她只是随眼一扫——
下一秒,林夏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张纸上的字,她认识,也看得懂,但她的大脑拒绝相信它们拼在一起的意思。
她的手开始抖,越抖越厉害,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想松手,但眼睛像钉了钉子,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扯不走。
胸腔像是有人握着拳头从里面捶,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宋怀山端着水杯转过身。
他看见林夏坐在床沿,低着头,手里死捏着那个信封,肩膀在轻轻地发颤。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水杯跌在地板上,碎成几瓣,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声音都变了形——
"林夏——那个东西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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