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写诗，但写不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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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发展改革）

AI会写作了，为什么还要学中文专业？

近日，北京大学出版社邀请了北京大学中文系漆永祥、汪锋两位教授进行直播，与屏幕前数千万考生和家长，聊了一个直抵人心的问题：机器都会写作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花4年、7年，甚至更长时间去学中文？

这场直播围绕北京大学出版社新推出的两本书展开——《北大名师开讲：天下中文是一家》由漆永祥、李林芳主编，汇聚26位北大中文系一线名师撰写；《北大名师开讲：语文能力塑造未来》由汪锋、李国华合著。

中文系不培养作家，那培养什么？

“北大中文系不培养作家。”漆永祥一开口，就打破了无数人对中文系的浪漫想象。

他说，作家不是在温室里培养出来的。社会生活阅历、个人的见识，加上大学打下的基础，才可能成就一个作家。中文系本科四年，文学、语言、文献、应用语言学四个方向，做的是一件事——打牢语言能力、认知能力、写作能力、思考能力。

汪锋说得更直接：高中语文是一门工具，教你怎么用文字与人沟通、学习其他学科。大学中文系是研究导向的——人为什么需要语言？语言背后承载着什么？人与机器的根本区别在哪里？

“我们依靠大脑和语言开展研究，而我们研究的对象，恰恰又是人类的大脑与语言。”汪锋说，中文系的学习，本质上是直面最根本的命题。

AI能写诗，但写不出“你”

漆永祥做过一个测试：让AI写高考作文。结果发现——机器产出的作文无错别字、结构工整、典故规范，但文风刻板、毫无个人情感。

他将这种现象称为“人机互害模式”：学生依赖AI放弃独立写作，AI不断复刻固化的考场文风，长此以往，人的文字思考能力持续弱化。

“文章、小说承载的爱情、事业、苦难、欢乐都是人类共通的主题，但一部作品能否打动人心，创作者独有的生命体验与个性才是关键。”漆永祥说，目前AI完全无法产出超越人类的个性化表达。

汪锋从技术底层拆解了原因：所有生成式AI依靠大语言模型，汇总人类从古至今的文字，依靠概率拼接文本——“只能产出数据库里已有的内容，无法创造全新的思想”。

他引用了一句流传甚广的话：我们不害怕机器拥有人的思考方式，我们真正恐惧的，是人变得像机器一样刻板思考（语出苹果CEO蒂姆·库克）。

守住“说真话”的能力

漆永祥多年参与高考语文阅卷，他反复提倡一个标准：说真话、说实话、说人话。

他见过太多“模板作文”——从初一写到高三，句子没有加长，词汇没有丰富，翻来覆去就是莎士比亚、拿破仑、王昭君、孙中山。有一年北京高考作文没有满分，“不是我们不想给，是实在找不出一篇可以打满分的”。

汪锋说，当机器比人更擅长堆砌套话、虚假文字，我们更要回归语言与写作的本质——人类依靠文字完成真诚交流。机器撰写文章不存在倾诉欲、真实情感，而人一旦失去自主表达，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就失去全部意义。

他把AI比作洗衣机：洗衣机可以洗净衣物，但判断清洗时机、洗涤标准、洗涤方式的永远是人。AI可以起草文稿，但写作的核心立意、创作需求、价值判断，全部掌握在人类手中。

在汪锋看来，语文的本质是信息传递，根基是“听说”，读写是书面化延伸。口语交流构成即时信息闭环，文字读写是跨越时空的书面沟通，二者底层交际要素完全一致：表达者、接收者、信息内容、媒介、表达意图。如今AI普及，信息传递场景发生变化，网络信息发布者身份模糊，很容易出现信息反转、虚假言论，辨别信息真伪，依靠的就是基础语文素养。

古籍校勘，机器做不到百分百

有人问：AI都能识别古文、繁体字、自动加标点了，古典文献专业还有必要存在吗？

漆永祥用数据回答：目前AI识别古文的正确率约95%，一百个字错四五个。但正式出版古籍的容错标准是万分之一。

全国现存二十万部汉文古籍，完成数字化录入的不足一万。大量冷门史料数据库根本没有收录，“AI一问三不知”。更关键的是，AI断句依靠概率判断虚词，经常生硬错断；多义词检索也无法区分——“太白”一词上千条结果，指代李白的不足三分之一。

“这类思辨、考证工作只能依靠人完成，AI无法做出价值判断。”漆永祥说。

中文系的价值，从未改变

这场直播的深层命题，其实超越了专业选择本身。

当AI能写诗、写小说、写论文，人类还需要亲自提笔吗？当机器比人更擅长堆砌辞藻，真诚的表达还有意义吗？

漆永祥、汪锋的回答是一致的：工具越强大，驾驭工具的人越珍贵。中文系培养的不是“会写字的人”，而是能思考、能辨别、能感受、能真诚表达的人。这些能力，AI永远无法替代——因为技术可以模仿文字，却模仿不了灵魂。

正如漆永祥在书的前言中所说，中文系不是让你读四年小说就毕业。它是用四年时间，帮你建立语言能力、认知能力、写作能力、思考能力——这些能力，适用所有岗位：治理学校、地方政务、社会管理，全部依托成熟的思辨能力。

冷热专业是相对概念。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所有高考状元扎堆中文系，全民文学热潮；如今回归理性是正常状态。有人说中文系是“万金油”，漆永祥认为这是褒奖——代表中文专业学生适配各行各业，上手快、适应性强。

不存在绝对冷门专业，深耕钻研，任何专业都能实现个人价值；热门专业如果浅尝辄止，一样没有发展空间。

（中国发展改革报社记者张守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