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辈子没这么后悔过
我妈第三次把我拉进她房间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照片,穿着白大褂,扎着低马尾,笑起来嘴角左边有一颗小痣。
"林医生,市医院普外科的,三十岁,未婚,没有不良嗜好。"我妈数着手指头,"你王阿姨介绍的,人家条件多好,你再不去我真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我放下洒水壶,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里这个女孩看着挺温和,一双眼睛弯弯的,戴副金丝边眼镜,站在医院走廊里拍的,身后是"普外科"三个字的指示牌。我心想,还行,看着不像那种聊三句就问你房贷多少的。
"行行行,我去。"我说。
我妈立刻眉开眼笑,"周六下午三点,你们公司旁边那家'慢时光'咖啡馆,人家特意挑的你方便的地儿。你收拾利索点,别穿你那件领子都磨烂了的卫衣。"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我换了件新买的深蓝衬衫,头发也用发蜡抓了两把,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还行,看着像个正经的互联网从业者。出门前我妈又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管口香糖,"嚼着点儿,嘴里味儿好。"
慢时光咖啡馆在写字楼底商,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一排干花,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和肉桂的味道。我到的时候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披散着,正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了,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那种医生面对病人时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弧度。
这个微笑在看清楚我脸的瞬间凝固了。
我也凝固了。
我俩对视了大概三秒。时间在这三秒里被拉得极长,长到我脑子里飞速闪过上个月某个惨烈的画面——市医院外科手术室,无影灯明晃晃的,消毒水味道钻进肺里,一个戴蓝色手术帽只露出眼睛的女医生举着手术钳,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冷静清晰:"局麻效果可以,开始操作。患者放松。"
那个声音和眼前这张脸对上了。
"你——"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林医生——不对,林小姐——她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公式化的微笑变成了一种非常复杂的神情。她端起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秒。
"张先生是吧?"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坐。"
我脑子嗡嗡的。我坐下了,屁股挨着沙发椅的边缘,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刚被叫进教导处的高中生。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说"随便",她又看了我一眼,跟服务员说"给他一杯美式,少冰"。
我他妈要的是美式吗。我他妈现在只想要一块地缝把自己塞进去。
"我没想到是你。"她说,语气很平静,平得像手术台上那种无风无浪的湖面。"王阿姨只说对方是做产品的,姓张,三十一。我以为重名。"
"我也没想到。"我嗓子还是哑的。上个月手术前打麻药的时候我紧张得浑身僵硬,她大概是不耐烦了,隔着口罩说了句"放轻松,我做了几百台了,你这种小手术跟剪指甲一样"。我当时就想骂人,但麻药劲上来了我就睡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换了个男医生过来交代术后注意事项,什么"一个月内避免剧烈运动""注意伤口卫生""别自己乱拆线"。我全程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这个"剪指甲一样"的医生坐在我对面,端着一杯拿铁,坦然地看着我。
"恢复得怎么样?"她问。
我后槽牙咬紧了。"还……还行。"
"一个月了吧?"她低头翻了一下手机日历,"我看一下,我上个月五号做的,今天六号,刚好一个月。线都吸收了?"
"嗯。"
"勃起的时候还疼吗?"
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周围桌上有人听到"勃起"两个字侧头看了一眼,我恨不得把脸埋进杯子里。她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看着我跟看一张CT片子似的,眼神认真且专业。
"不、不怎么疼了。"我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
她点点头,"那就行。头两周是关键期,过了就没事了。洗澡注意水温别太高,辛辣刺激的暂时少吃——哦对了,这个你应该都知道,当时应该有医嘱单。"
"有。"
"那你注意着点。"
空气安静了五秒。我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走向,心想这辈子还有比这更尴尬的时刻吗。她去相亲碰到了自己上个月割过包皮的患者,我去相亲碰到了给我割包皮的医生。这是什么缘分。这是哪个缺德的月老牵的线。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的公式化微笑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松软了些,左边那颗小痣跟着动了一下。
"你别太紧张,"她说,"外科医生什么没见过。我上周还给人切阑尾呢,那大哥手术台上跟我说他前两天相亲对方嫌他胖。我们这行吧,人体的零件都看得多了,真没什么。"
"你是没什么,"我苦笑,"我是真的……上个月那会儿麻醉之前我还跟护士说'医生能不能轻点',我他妈以为是个男大夫。"
她没绷住,噗地笑出声来。一笑眼睛又弯了,和照片里一样。"我那天戴了口罩帽子,只露眼睛,你没认出来正常。其实手术室门口那个指示牌上写了主刀医生名字,但你大概没注意。"
"我光顾着紧张了。"
"能理解。"她又喝了口拿铁,"头回做这种手术的都紧张,有的大老爷们躺上去就开始哭。你算好的了,起码没哭。"
我不知该哭该笑。"我忍住了。"
"嗯,我看出来了。"她把杯子放下,换了副语气,没那么专业了,更像个普通人在聊天。"说实话,王阿姨跟我说这周末相亲,我本来不想来的。我妈一天三个电话催,说'你都三十了,再挑就剩下了',跟你妈应该差不多水平。"
这话戳中我了。我叹了口气,"我妈说我不去就断绝关系。"
"我妈说不去就断生活费。"她掰着手指头,"我一个月工资两万多,她拿这个威胁我。我说你爱断不断,我自己能活。她说你得结婚,不然你老了谁照顾你。我说我老了有医院。"
"你妈挺倔。"
"跟我学的。"她笑了,这回笑得更开,露出两颗虎牙。"你妈呢?"
"我妈比你妈狠。"我喝了口咖啡,苦得我皱眉头。"她说你要是不找对象我就去你们公司楼下举牌子,上面写'寻儿媳妇'。我寻思那画面太美了我不敢想,就来了。"
她笑得肩膀抖了两下。桌上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是她自己的照片,应该是一张自拍,她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毫无形象。她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我妈逼我换的屏保,"她说,"说这样每次看手机都能提醒自己'我女儿长得还行找对象不难'。"
"我妈给我买衣服。"我扯了扯身上的蓝衬衫,"这件就是她挑的。我说我有衣服,她说你那衣服穿出去像送外卖的。"
"确实看着挺精神的。"她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有点紧,勒脖子。"是挺精神,我他妈快勒断气了。"
她又笑了。我发现她笑点挺低的,说什么都能笑,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松弛下来,跟照片里那个站在医院走廊上端着架子的人判若两人。
咖啡喝到一半,我慢慢没那么紧张了。话题从"双方父母的催婚手段"聊到了"各自的工作",她说外科忙起来三天回不了家是常事,手机二十四小时待命,有时候躺进被窝了急诊一来立马爬起来往医院赶。我听着,想起来上个月手术前她好像确实挺疲惫的样子,眼睛里有点红血丝,那时候以为是手术灯的反射,现在想可能是连轴转熬的。
"你们这行太累了吧。"我说。
"习惯了。"她拿勺子搅着已经凉了的拿铁,"习惯了就不觉得了。你呢,产品经理干什么的?"
"写需求文档,开会,吵架,跟程序员撕。"我实话实说。"每天都想辞职,月底看工资条又忍了。"
"跟我们也差不多,只不过我们跟死神撕。"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可能觉得这话说得太大。但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两秒,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沫儿出神。
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旧疤,很细很白,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她察觉我在看,把手缩了回去。
"手术刀划的,"她说,"实习时候的事。"
"疼吗?"
"疼。缝了三针。麻药都没打,带教老师说正好让你体验一下病人的感受。从那以后我给病人缝针下手都特别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好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她左手拇指一直摩挲着那道疤,一圈一圈的。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还没来得及,她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瞬间变了。那个松弛的笑容收回去,换成了另一种神情——冷静、利落、不带一点废话。她接起来说了两句"嗯""马上来",挂了之后站起来收拾包。
"急诊来了个肠穿孔的,我得回去。"她背上挎包,把手机塞进去,动作快得像演练过一百遍。"单我买了,你别跟我抢。"
"哎——"我也站起来,"我送你吧,我开车来的。你们医院离这儿两公里。"
她看着我,迟疑了半秒。"行。"
我把那杯苦得要命的美式一口灌了,跟在她后面出了咖啡厅。外面天阴了,风刮起来卷着地上的梧桐叶子。她穿的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人比照片上瘦,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底下隐约看得见。
我的车停在写字楼地下停车场,一辆开了六年的灰色本田,后排座位上扔着件外套和几个外卖袋子。我拉开副驾门想把东西收拾一下,她说"没事不用管",自己把袋子拨到脚底下坐了进去。
路上两公里开了不到十分钟,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没说话。我余光瞥了一眼她的侧脸,鼻梁高挺,睫毛很长,眉头微微皱着。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导航偶尔提示一句"前方路口右转"。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解开安全带,扭头看我。"今天……谢谢你来。虽然挺尴尬的。"
"是挺尴尬的。"我说。然后我俩同时笑了。
她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敲了敲我车窗。我降下玻璃,她弯着腰跟我说:"对了,你术后那个——如果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可以在医院APP上挂我的号复查。不用尴尬,我们真什么没见过。"
"行。"我说。
她转身往急诊楼跑了,步子很快,拖鞋——她居然踩着咖啡馆那种一次性拖鞋就跑过去了,高跟鞋拎在手里——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绊了一下,踉跄一步稳住了,头也没回地冲进去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急诊室的玻璃门后面,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我伸手把它按下来,按了两下又翘上去了。
那天回去之后我妈电话追过来打了三遍,第一遍问"怎么样",我说"还行"。第二遍问"留联系方式没",我说"留了"。第三遍问"什么时候约下次",我说"妈你让我喘口气"。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沙发上,仰躺着看天花板。脑子里那台戏又开始了:无影灯亮起来,蓝色口罩上只露一双眼睛,手术钳咔嚓响了一下,那个声音说"局麻效果可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
五天。整整五天她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每天刷新微信十几遍,对话框就停在相亲第二天我出于礼貌发的"昨天麻烦你了"后面她的回复是"没事"——一个字。就一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打。
我寻思完了,人家肯定觉得尴尬不想再有下文了。也是,换谁给人割过包皮再坐一块喝咖啡能笑得出来。我跟我妈说人家大概没看上我,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开始念叨"你都三十一了长得也不丑工资也还行怎么就……"我直接挂了。
第六天晚上我刚洗完澡出来擦头发,手机亮了。
是她。发来一条微信,一行字:"今天去查房的时候顺便看了下术后随访记录。你上次拆线后没来复诊,现在伤口完全愈合了吗?如果有红肿或者不适建议来门诊看一下。顺便说,我妈又问我了,说对方怎么没动静。我回她说人家可能嫌我忙。你不嫌吧?"
我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五遍。"你不嫌吧"。我蹲在床边擦着头发,水珠子滴在地板上,手机屏幕被手指头按出了指纹。我回:"不嫌。你明天休息吗?"
她回:"调休,明天一天。怎么了?"
"吃火锅去不去?"发完我盯着屏幕,心跳得跟刚跑完一千米似的。半晌,她回了个字:"去。"紧跟着又补了一句:"但别点太辣的,对伤口不好。"
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两秒,然后开始找外套。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火锅店。她到得也早,我进去的时候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上了,没穿白大褂也没穿衬衫,就一件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头发扎了个低丸子,额前留了两绺碎发。面前摆了一杯免费的柠檬水,正用小勺戳里面的柠檬片。
"你来得挺早。"我坐下。
"比预产期还早半小时。"她放下勺子,笑了。"咱俩这算正式约会吗?"
我被她问得一愣,喉咙紧了紧。"算……吧。"
"行。"她拿起菜单翻开,"那咱俩正式约会的第一个议题——锅底选什么。番茄还是菌汤?鸳鸯吧,一边番茄一边菌汤,你要吃辣我不管。"
"你挺有主见。"
"外科医生没有主见的都改行了。"她头也不抬,手指在菜单上划拉着,"毛肚、黄喉、鸭肠、虾滑、土豆片、藕片、宽粉……你忌口什么?"
"没有。"
"那行。"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跟开手术前下医嘱似的。我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这姑娘走到哪儿都带着职业习惯,相亲点菜像写检查清单,笑起来又有虎牙,反差大得离谱。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她盯着番茄那边冒泡,拿筷子搅了一下,嘴里念叨:"多煮会儿再下肉,汤底才入味。"我看着她的侧脸,火锅的热气氤氲起来,在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你上回相亲是什么时候?"我问。
她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半年前吧,一个律师。聊了半小时他问我能接受婚后几年内要孩子,我说不确定,他脸黑了。后来他说他想要两个,最好三年内搞定。"
"你咋说的?"
"我说那你得先搞定排班表,我每个月值八个夜班,排卵期赶上夜班就废了。"她说完自己先笑得不行,筷子上的毛肚掉回锅里溅起几点汤。"他没接话,结账走了。"
"太没风度了。"
"可不是。"她捞起毛肚蘸了蘸油碟,"你呢?你妈给你安排过多少回?"
"数不清了。"我涮了一筷子鸭肠,"有老师、有会计、有开美容院的,最后一个跟我聊了俩钟头加盟模式,我以为她来找我合伙开店的。"
她笑得筷子都搁下了,拿纸巾擦眼镜上的雾。"你说咱俩是不是挺惨的,三十的人了,谈个恋爱还得靠父母裹挟。"
"惨。"我把宽粉倒进锅里,"但今天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还带着笑纹,但眼神比刚才软了些。她没接话,低头把土豆片从锅里捞出来晾着。我注意到她吃东西很慢,每样都夹一点点,细嚼慢咽的,跟我这个狼吞虎咽的完全两种画风。
"你平时一个人都怎么吃饭?"我问。
"医院食堂。"她夹了片藕咬一口,"外卖。有空的话自己煮点粥。你呢?"
"外卖。或者方便面。"
"怪不得你妈着急。"她看着我,那种医生的眼神又出来了,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气色确实一般,黑眼圈重,嘴唇有点干,大概率维生素摄入不足。"
"你给病人看病呢?"
她愣了下,然后耳朵尖红了。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脸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很快,一秒就退了。"职业病。"她把藕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那种刚才在我胸口盘旋了一整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我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好笑,反而觉得她这样挺真实——一个天天跟人体零件打交道的人,在火锅店里因为一句职业习惯脸红。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着,窗玻璃上糊满了白气。外面天黑了,火锅店里人声鼎沸,小桌拼大桌的,划拳的碰杯的,热闹得不行。我俩坐在角落里反而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扣住了,外面的声音隔着罩子传过来,嗡嗡的,什么都不真切。
"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租的房子,离医院十分钟。"她拿筷子戳碗里的虾滑,"两室一厅,另一间堆满了书和快递盒。我爸妈偶尔过来,每次都说'这屋子不像个女孩子住的'。"
"什么样算女孩子住的?"
"不知道。粉色的?香的?反正不是我的。"她耸耸肩,"我累一天回来倒头就睡,哪有功夫布置。"
我想象了一下她说的画面——凌晨下班回来,玄关灯都懒得开,摸黑踢掉鞋摔进床里。跟我差不多,只不过我回来还能瘫沙发上刷半小时短视频。
"你是不是特忙?"我说。
"还行,习惯了。但习惯不代表不累。"她把丸子在碗里捣碎了,一个完整虾滑变成了碎渣渣,她好像自己也没察觉。"有回连着值了三个大夜,回家躺床上,手机一响我条件反射蹦起来——结果是提醒我缴水电费。我当时坐在床边发了两分钟呆。"
"后来呢?"
"后来缴了水电费,又躺回去了。"她终于发现碗里的虾滑碎了,自己笑了一声,"你看我这手,拿手术刀稳得不行,吃个火锅把丸子夹碎。"
她摊开左手给我看。手心有点干,掌纹很深,中指和食指内侧有薄薄的茧。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暖黄的灯光下更明显了。
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道疤。很轻的一下,皮肤碰到皮肤。
她没缩手。
"缝三针,"我说,"带教老师够狠的。"
"他是为我好。"她把手收回去,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那之后我给人缝针下手都特别稳。我知道疼。疼过的才知道怎么让人不疼。"
火锅吃得差不多了,汤底收干了一小半,锅边的油渍凝了一圈。她把最后一片藕捞走,搁在碟子里晾着,没立刻吃。
"其实我吧,"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就是怕一个人。但你说相亲吧,那些男的一听我上手术台十几个小时就不乐意了。嫌我顾不上家。我妈说是我要求太高,我想想也是,我要求可能是高了——我就想要个能接受我半夜接电话就跑的人。"
"那你觉得我能接受吗?"我问。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立刻答。火锅的热气在她镜片上又凝了一层雾,她摘下来擦了擦。没戴眼镜的那几秒里,她的眉眼比平时柔和得多,少了那层职业性的距离感,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姑娘,在火锅店里吃辣吃得上嘴唇微微泛红。
"你能吧。"她说。"毕竟我连你那个……都见过了。咱俩之间不存在什么'形象包袱'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这个梗能不能翻篇了?"
"不能。"她把眼镜戴回去,虎牙又露出来了。"这是咱俩的缘分,你得认。"
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吗。
出了火锅店我送她回家,她住的那片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我把车停门口的路边泊位,送她到单元楼下。路灯昏黄,她站在楼梯口翻钥匙,摸了半天从包底掏出来一把,上面挂了个很小的塑料手术刀模型挂件。
"你钥匙链挺别致。"我说。
"科室发的。"她摇了摇,塑料刀晃了两下。"纪念品。你要喜欢我下回给你带一个。"
"行。"
她插钥匙开了楼道门,一只脚跨进去,又回头看我。"那个……复诊的事儿,你要是觉得挂门诊尴尬,可以直接给我发微信。我帮你看看就行。"
"知道了。"
"回去了路上慢点开。"她推开门往里走了一步,停了。"张远。"
我叫张远。她第一次叫我名字。
"嗯?"
"今天挺好的。"她说。"下次……还约吗?"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昏白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个边。她站在门口等着我回答,那个表情不是医生了,也不是相亲对象,就是一个问"还约吗"的普通姑娘。
"约。"我说。"你别反悔就行。"
"不反悔。"她笑了,虎牙一闪。"反悔的是小狗。"
她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格一格地往上移,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直到三楼那扇窗户亮了灯。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扇亮的窗。窗帘没拉,能看见人影晃了一下,大概是在脱外套。然后又晃了一下,窗口暗了,大概是进了里屋。
我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味。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她发的微信:"到家了说一声。注意休息。PS:下次别穿那件蓝衬衫了,领子太紧看着就勒。"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又打了一行:"你也是,明天上班别太累。"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重新亮起来的窗户。窗帘拉开了,她站在窗口端着杯水,看见楼下的我,冲我晃了晃杯子。
我冲她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笑着的。嘴角往上翘,怎么按也按不下去。
我想起来上个月她戴着口罩帽子站在手术台旁边说"局麻效果可以"的时候,那双眼睛其实挺好看的。只不过那会儿我太紧张了,没顾上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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