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癌终末期父亲的最后时光:短短一个月,我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
楔子
父亲走后的第七天,我在他枕头下发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丫头,爸不怕死,就怕你以后没人疼。”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第一章 电话
那个电话是在周三下午三点打来的。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三轮,我才看见屏幕上“妈”的来电显示。我心里咯噔一下,母亲几乎从不在工作时间给我打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丫头,你爸住院了。你有空回来一趟吧。”
“怎么了?什么病?严重吗?”我下意识握紧手机。
“你先回来再说。”母亲还是那个语气,“别着急,路上小心。”
她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空调吹得后背发凉。PPT上的数据还在一页页翻动,同事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我脑子里飞速转着,父亲身体一向硬朗,六十三岁,退休三年,每天早起打太极,下午下象棋,能有什么大病?
但我还是请了假。领导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就批了。
坐高铁回老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给母亲打电话,她不接,只回了条微信:“在医生办公室,等会儿说。”
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四月的麦子正青着,一片一片铺到天边。我忽然想起来,上一次回家还是过年,父亲站在院门口等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远远看见我就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那时候他瘦了一些,我还说:“爸,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怎么又瘦了?”
他摆摆手:“老了都这样,千金难买老来瘦嘛。”
我就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我真是蠢。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六点,我打了个车直奔县医院。县医院新盖了住院部大楼,白色的墙体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我跑进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电梯口排着长队,我等不及,一口气爬了六层楼。
消化内科在六楼。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父亲半靠在床上,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父亲脸上,他的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爸!”
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父亲抬起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妈给你打电话了?我说了不让她打,又不是什么大病,折腾你跑一趟干嘛。”
“你还说不是大病?”我把包扔在椅子上,走到床边仔细看他。
这一看,我心就往下沉。
父亲瘦得太厉害了。锁骨凸出来,像两座小山丘,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过年的时候他还只是偏瘦,现在几乎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短短两个多月,一个人怎么能瘦成这样?
“爸,你到底怎么回事?检查了吗?医生怎么说?”我连珠炮似的问。
父亲看看母亲,母亲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就是肝上有点问题。”父亲说得轻描淡写,“住几天院就好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什么肝上的问题?化验单呢?检查报告呢?我看看。”
母亲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看我,眼眶有点红。我的心彻底沉下去,沉到冰窖里。
“妈,你说。”
母亲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说没胃口。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肝癌。”母亲终于说出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晚期。”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拳。
肝癌。晚期。
这两个词像两块巨石,一块一块砸在我胸口。我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先一步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别哭别哭。”父亲先慌了,他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要找纸巾,“你看你,哭什么嘛,这不好好的嘛。”
“肝癌晚期你跟我说好好的?”我声音变了调,眼泪完全止不住,“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妈,你们瞒了我多久?”
母亲也哭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瞒你,我们也才知道。”父亲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干瘦却温暖,“上个月我觉得胃口不好,吃不下饭,以为是胃病,去卫生院拿了点药。拖了一阵子不见好,你妈非拉着我来看,一查,就是这毛病。也就前几天的事。”
上个月。他上个月就不舒服了,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每周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每次父亲都说挺好的,吃得好睡得香,让我别惦记。我在电话里听见他咳嗽,他总说是喝水呛着了。我让他去医院体检,他总说查过了,都正常。
都是骗我的。
“医生怎么说?还有办法吗?”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明天做介入治疗。”父亲说,“医生说先做一次看看效果。”
“什么叫先做一次看看效果?治疗方案到底是什么?做过全面检查了吗?CT、核磁共振都做了吗?确定没有转移吗?”
我问了一连串问题,母亲一个都答不上来。最后我说:“我要见医生。”
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冷静。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拿出父亲的CT片子和化验单。办公室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听了一刻钟的病情分析,每一个字都像刀,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肝细胞癌,肿瘤直径十一厘米,门静脉有癌栓,属于晚期,已经失去了手术切除的机会。肝功能评级是Child-Pugh B级,勉强可以做介入治疗,但预后不乐观。
“还能……还能有多长时间?”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周医生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这个因人而异,不好说。乐观估计的话,半年到一年,但如果病情进展快……”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半年到一年。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没有直接回病房。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外面天已经黑了,住院部的灯光亮起来,照得停车场里的车顶泛着冷光。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爸”的名字。聊天记录停在上周,他给我发了一条:“这周天气预报说降温,记得加衣服。”我回了一个“好”字。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眼泪滴在屏幕上,那个字变成模糊的一团。
手机响了,是男朋友赵明打来的。
“喂,到家了吗?叔叔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关切,但隔着电话线,听起来有些遥远。
“肝癌,晚期。”我说出这四个字,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明天过去陪你吧。”赵明说。
“不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你工作忙,这边有我就行。”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怎么撑得住?我跟我领导说一声……”
“我说不用了!”我忽然提高了声音,然后意识到自己失态,深深吸了口气,“对不起,我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靠着墙慢慢蹲下去。走廊里有人经过,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不管。
我就那么蹲着,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
第二章 介入
父亲做介入治疗那天,是四月的最后一个周四。
早晨七点,护士来给父亲做术前准备,抽血、扎留置针、备皮。父亲躺在病床上,安静地配合着,一句话也不说。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领口露出瘦削的锁骨,胳膊上的肌肉几乎消失了,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
“爸,你别紧张,就是个微创手术。”我握着他的手说。
“我不紧张。”父亲笑了笑,“你爸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早年我开大货车的时候,盘山公路上差点翻下去,那才叫吓人呢。”
他又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年轻时候他开大货车跑长途,天南海北地跑,一个月才回家一次。那时候我天天盼着他回来,因为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吃的,有时候是一包大白兔奶糖,有时候是一串冰糖葫芦。
“你就爱吹。”我说。
“谁吹了?你问你妈,那次在四川那边,山路就这么窄,”他用手比划着,“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山体,对面来了辆重卡,我往旁边让,后轮离悬崖就这么点距离……”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是什么光荣事迹似的。我笑着听他讲,心里却酸得厉害。
九点钟,手术室的推车来接他了。我和母亲跟着推车一直走到介入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了我们。
“家属在外面等。”
父亲躺在推车上,偏过头看我们。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们,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他那张蜡黄瘦削的脸一点一点被门挡住,最后只留下一条缝,然后彻底关上。
手术室外的灯亮了。
母亲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时钟走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被拉得老长。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两个半小时。
门终于开了。周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手术做完了,过程还算顺利。”他说,“但患者的肝功能基础不太好,接下来要注意观察有没有术后并发症。”
“谢谢医生。”我忙说。
又过了半小时,父亲被推出来了。他躺在推车上,脸色比之前更黄,嘴唇干裂发白,人昏昏沉沉的。护士说麻醉还没完全过去,让他先休息。
回到病房,父亲醒了一会儿,张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我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他舔了舔,又闭上眼睛睡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医院陪床。
母亲年纪大了,我让她回去休息,她不肯,最后还是被我和父亲一起劝走的。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
父亲睡得很不安稳,隔一会儿就哼哼一声,眉头紧紧皱着。我坐在陪护椅上,借着床头灯的光看他。他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脆弱、无助,和我记忆里那个顶天立地的父亲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父亲是什么样子呢?
是那个能扛着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一口气上六楼的父亲。是那个修水管、换灯泡、组装家具什么都会的父亲。是那个下雨天骑自行车来接我放学,让我躲在他雨衣后面的父亲。是那个高考前陪我熬夜复习,自己困得直点头也不肯去睡的父亲。
从小到大,父亲就是我的天。天是不会塌的。
可现在,天塌了。
凌晨三点,父亲醒了,说口渴。我倒温水给他喝,他抿了两口就不喝了,说胃里难受。
“爸,你想吃点什么吗?我去给你买。”我说。
“不想吃。”他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丫头,你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豆腐脑吗?”
“记得,老街那家。”
“对。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每个周末都拉着我去吃。两毛钱一碗,你一个人能喝两碗,喝得嘴上全是辣椒油。”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我也跟着笑。
“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吃。”我说。
父亲没有接话,眼睛看着天花板,半晌才说:“丫头,爸这次怕是……闯不过去了。”
“你说什么呢!”我打断他,“医生说了,介入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靶向药,还有免疫治疗,好多办法呢。你别瞎想。”
父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他伸出手,在被子外面摸索了一下,我赶紧握住他的手。
“爸不怕死。”他说,声音很轻很轻,“爸就是放心不下你。你跟你妈,都是倔脾气,以后我不在了,你们俩好好的,别老吵架。”
“爸!”我眼泪又下来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他拍拍我的手背,“哭啥,爸这不是还活着嘛。”
那个后半夜,我握着父亲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介入治疗后,父亲的状况并没有好转。
医生说介入治疗会有“栓塞后综合征”,发烧、疼痛、恶心呕吐都是正常反应。但“正常”两个字放在父亲身上,就是彻夜难眠的疼痛,是烧到三十九度五的高热,是吐到只剩胆汁的干呕。
我在医院照顾了父亲一周,把年假全部用完了。赵明来了一趟,带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坐在床边陪父亲说了会儿话。父亲强撑着精神跟他聊了几句,还叮嘱他要好好对我。
赵明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四月底的风已经有些热了,医院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成一团。
“小茹,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赵明问我。
“我想再请几天假。”
“你们公司能批那么多假吗?”他顿了顿,“要不我帮你联系一下我妈在医院的同学,看看能不能找个好一点的护工……”
“你什么意思?”我站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明赶紧解释,“我是怕你太辛苦了,你看你这几天,眼圈都黑了……”
“辛苦?”我盯着他,“里面躺着的是我爸,是我亲爸。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让我找护工?”
“我没说不让你照顾,我只是……”
“行了,你走吧。”我打断他,转身往回走。
“小茹!”赵明在背后喊我,我没有回头。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父亲正费力地想坐起来。我赶紧上前扶他,他靠在我身上,轻得像一把干柴。
“赵明是个好孩子。”父亲忽然说。
我没接话。
“你别跟人家发脾气。”父亲喘了口气,“爸知道他,他家里条件不错,人也不坏,就是……太年轻,还不懂什么叫责任。”
“爸,你别操心这些了。”
“我怎么不操心?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父亲咳嗽了两声,震得整个人都在抖,“我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总得有人照顾你。”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嘴硬。”父亲瞪我一眼,但眼神软软的,全是心疼。
那几天,父亲只要精神好一点,就会跟我说起从前的事。说他年轻时开货车的经历,说他和母亲怎么认识怎么结婚的,说我小时候的糗事。他像一个急着交代后事的人,想把一辈子的话都挤在这几天说完。
有一天晚上,他说到堂哥陈志强的事。
“你志强哥要是有良心,也该来看看我。”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陈志强是我大伯的儿子,比我大八岁。大伯走得早,大伯母改嫁后,志强哥就跟着爷爷奶奶和我父亲生活。父亲把他当半个儿子养,供他读书、帮他找工作、给他操办婚事。结婚时买房的首付,大半是父亲出的。
但这些年志强哥来得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少。去年父亲六十大寿,他都没回来,只让人捎了个红包。
“人家现在混好了,在省城买了房,开了公司。”母亲以前说起这事就不高兴,“翅膀硬了,不认得穷亲戚了。”
父亲总是替他说话:“人家忙嘛,年轻人打拼事业不容易,理解理解。”
可现在,在病床上,父亲终于说出了那句话:“要有良心。”
我听着心酸。父亲的委屈,他一直憋着,憋到快死了才肯说出来。
第三章 回家
五一假期过后,父亲的病情稳定了一些,但远远谈不上好转。他依然吃不下东西,依然每天低烧,黄疸越来越重,眼白变成了淡黄色,皮肤也像蒙了一层黄纱。
周医生找我谈话,话说得很委婉,但我听明白了——继续住院的意义不大,介入治疗的效果有限,肿瘤没有明显缩小,肝功能指标在持续恶化。
“你们可以考虑……带老人回家休养。”周医生说,“熟悉的环境对病人的心情有好处。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再来医院。”
就是让我们回家等死。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面前的白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肝的位置被标成了暗红色。我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才移开视线。
“我知道了。”我说。
办出院手续那天,父亲很高兴,像个要放学回家的孩子。他让母亲给他找出来时穿的那件夹克,坚持不穿病号服出院。夹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
“终于回家了,这医院我是一天都住不下去了。”他坐在轮椅上,兴致勃勃地说。
我推着他走出住院部大门,五月的阳光洒下来,他微微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外面的空气好。”他说。
叫的出租车到了,我扶他上车。他弯腰坐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凸出来,隔着衣服都看得分明。
回到家,左邻右舍都来看他。
我们家住在县城的老居民区,这一片住的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谁家有什么事,不出半天整条街都知道。父亲在院子里养了许多花,月季、茉莉、三角梅,还有两棵种了二十多年的桂花树。五月正是月季开花的季节,红的粉的黄的挤满了花坛,一派生机。
邻居们看到父亲的样子,都吓了一跳。虽然已经知道他生了病,但没想到两个月不见,人就瘦脱了相。王婶当场就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擦眼泪。
父亲倒是豁达,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跟老街坊们聊天,说起自己的病一点都不避讳。
“肝癌,晚期。医生说时间不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辈子也值了,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闺女也养大了,没什么放不下的。”
“老陈你别这么说,现在医学发达了,总有办法的。”有人劝他。
“对对对,保持好心态最重要,心态好了病就好了一半。”
父亲笑着点头,说那是那是。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知道父亲的豁达一大半是装的,他不想让别人可怜他,更不想让我和母亲看到他脆弱的样子。但正是这种“装”,让我更心疼。
有一天下午,父亲精神不错,让我扶他到院子里坐坐。五月的风暖暖的,带着花香,他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丫头,你志强哥来电话了。”他忽然说。
“哦?他说什么?”
“说忙,抽不开身,等有空了一定回来看我。”父亲语气很平静,“我等不了了。”
“爸……”
“我知道他是嫌麻烦。”父亲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他从小就这样,遇到事就躲。你大伯走的时候,他才九岁,哭完了就跑到我们家来,说要给我们当儿子。那时候多亲啊,谁知道长大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对陈志强,我心里是怨的。不只是怨他不来看父亲,更怨他让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还带着这份遗憾。
“算了,不说他了。”父亲摆摆手,“丫头,你帮我把那个小本子拿来。”
“什么小本子?”
“就是书桌抽屉里那个黑皮的。”
我进屋找到了那个本子,黑色的硬皮封面,边角都磨白了。父亲接过本子,慢慢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什么?”我问。
“从查出病那天开始写的。”父亲说,“想着有些话要说,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完,就先记下来。”
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看。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上面写着:“丫头,爸要是真的走了,你要好好吃饭。你小时候就挑食,瘦得跟猴似的,爸看着心疼。以后再忙也得按时吃饭,别把胃弄坏了。”
我合上本子,说不看了。再看下去,我肯定要哭。
“看看吧。”父亲说,“都是给你的。”
“我不想看。等你好了再说。”
父亲叹了口气,没有坚持,把本子收起来放在膝盖上。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丫头,爸跟你说实话吧。”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医生跟我聊过了,我这个情况,最多也就……”
“爸,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他的语气忽然强硬起来,是我记忆里那个说一不二的父亲,“我自己心里有数。不是这一个月,就是下个月的事。所以有些话,我得提前交代。”
我咬着嘴唇,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来压住眼泪。
“咱家这套房子,是写的你的名字。存折在你妈那儿,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十二万。爸没本事,一辈子就攒下这点东西,你别嫌少。”
“爸……”
“你听我说完。”他喘了口气,“你妈这个人,嘴硬心软,我走了以后她肯定很难受。你多陪陪她,别跟她吵架。她说什么难听的你都忍着,她心里苦。”
“还有你自己的事。”父亲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你跟赵明的事,爸不掺和。但有一条,找男人不能光看条件,要看人品。关键是对你好,真心实意地对你好。要是他对你不好,千万别委屈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父亲重新靠回椅背上,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整个人松弛下来,“剩下那些话都在本子里,你以后慢慢看。”
那天晚上,我把父亲送回房间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了好久。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邻居家的狗远远地叫了几声,县城夜晚的灯火影影绰绰。
手机响了,是赵明。
“叔叔怎么样了?”他问。
“不太好。”
沉默了一会儿,赵明说:“小茹,我妈说认识省肿瘤医院的一个专家,要不要把叔叔的病历拿过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一直在帮我打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又夹杂着之前的愧疚。
“谢谢你。”我说,“不过周医生说,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换哪个医院结果都差不多。”
“那……需要我做什么吗?你尽管说。”
“不用。”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上次的事,对不起。我心情不好,冲你发火了。”
“没关系,我理解的。”赵明的声音温柔了一些,“你安心照顾叔叔,这边有我呢。”
挂了电话,我望着满天的星星发呆。县城比大城市能看见更多的星星,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夜空。
小时候,父亲常常带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他说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对应地上的一个人,人死了,星星就亮了。
那时候我问他,爸爸,你的星星是哪一颗?
他指着天边一颗不太亮的小星星说,那颗就是。
我说那颗不好看,太暗了。
他说,没事,等以后它就亮了。
第四章 病重
五月中旬,父亲的病情急剧恶化。
他的肚子开始胀起来,像吹气球一样一天比一天大。周医生来家里看了,说是腹水,肝功能衰竭导致的。他建议抽腹水,但同时也说得很明白,抽了还会再长,治标不治本。
“抽吧。”父亲说,“胀着难受。”
抽腹水那天,我看着护士从父亲肚子里抽出一大瓶淡黄色的液体,足足有两千多毫升。抽完之后,父亲的肚子瘪下去一些,人也舒服了不少,但仅仅过了三天,腹水又长回来了,比之前还多。
他的腿也肿了,脚踝肿得像馒头,一按一个坑。母亲给他擦身子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大腿小腿全是水肿,皮肤被撑得发亮,像要裂开一样。
食欲彻底没有了。以前还能勉强喝点粥,现在连水都喝不进去,喝了就吐。母亲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熬鱼汤、炖鸡汤、蒸鸡蛋羹,他闻一下就想吐。
“别做了,浪费。”父亲说。
他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和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活像一具包着皮的骷髅。黄疸越来越重,全身的皮肤都变成了深黄色,眼白已经完全变成了黄色。
疼痛也开始加剧。
以前父亲还能忍,哼都不哼一声。但现在他忍不住了,整夜整夜地呻吟。那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沉闷,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嚎。我睡在隔壁房间,夜夜都能听见,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割在我心上。
周医生给开了止痛药,先是口服的曲马多,后来不管用了,换成贴片式的芬太尼,再后来,连芬太尼都压不住了。
“只能上吗啡了。”周医生说,“但吗啡需要来医院开,而且管控很严。”
我去县医院开吗啡,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拿着父亲的病历、诊断证明、身份证、户口本,填了一堆表格,才拿到那几支小小的注射液。
社区诊所的护士来家里给父亲打针。针打进去,父亲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沉沉睡去。
我看着睡着的父亲,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吗啡止痛,也让他意识模糊,一天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他醒了,眼神迷离,看着我叫不出名字,要反应好半天才认出我是谁。
“丫头啊。”他迷迷糊糊地说,“我还以为……你是护士呢。”
那一刻,我心都碎了。
亲戚们开始频繁地上门探望。
父亲的兄弟姐妹多,他是老小,上头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我大姑从外省赶回来,一进门看见父亲的样子就哭了,哭得站都站不稳,我二伯扶着她坐到沙发上。
父亲的精神反而比他们好。他看着哭成一团的哥哥姐姐,还笑着安慰他们:“没事没事,人都有这一天嘛,我走得早一点而已。”
二伯听了这话,眼泪止不住地流,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工人,蹲在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来探望的人里,始终没有陈志强。
父亲已经不问了。我猜他心里是知道的,只是不再提起。但我咽不下这口气,趁去院子里透气的工夫,给陈志强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
“喂,小茹啊,什么事?”陈志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敷衍。
“哥,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爸?”我压着情绪说,“他真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陈志强叹了口气,“但是小茹你理解一下,我这边公司出了点状况,实在是走不开。等我把这事处理完,一定回去。”
“什么状况比我爸的命还重要?”我的声音高起来。
“你这话说的……”陈志强的语气有些不好听了,“我当然关心二叔,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啊。你别为难我行不行?”
“我为难你?”我气笑了,“陈志强,我爸供你读书、帮你找工作、给你出首付买房,你现在跟我说为难?”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没说不还啊。”陈志强的声音冷下来,“再说了,二叔帮我,那是他自己愿意的,我又没逼他。你总不能因为他帮过我,就绑架我一辈子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行,陈志强。”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我挂了电话。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沙沙作响,五月的风明明是暖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屋里,父亲正醒着,靠在床上,母亲在给他喂水。他看见我进来,虚弱地笑了一下。
“跟谁打电话呢?生这么大气。”
“没谁。”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父亲看着我,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没再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知了在窗外叫个不停,夏天来了。
第五章 陈志强
陈志强是三天后到的。
他来得毫无预兆。那天下午我正给父亲擦脸,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二叔”,声音陌生又熟悉。我愣了一下,放下毛巾走出去,看见陈志强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他比过年时见到的时候又胖了些,肚子微微凸出来,穿着一件名牌的POLO衫,胳肢窝下夹着一个手包。整个人看起来体面、富态,和这个破旧的小院格格不入。
“小茹。”他冲我点点头,表情有些尴尬。
我看着他,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屋。
陈志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自己跟进来了。他走进父亲的房间,看见床上躺着的父亲,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惊讶什么。父亲现在的样子,任何人见了都会吓一跳——一个曾经一百四十多斤的壮实男人,现在瘦得不到八十斤,皮包骨头,肤色蜡黄,眼眶凹陷,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
“二叔。”陈志强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父亲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他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志强来了啊。”父亲的声音很轻,有气无力的。
“二叔,我来看你了。”陈志强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想握父亲的手又不敢握,就那么站着,手足无措。
“坐吧。”父亲说。
陈志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父亲倒是一直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屋里的气氛安静得诡异。母亲借口去烧水,走了出去。我也想走,但父亲拉着我的手没松,我只好留在原地。
“志强。”父亲先开了口。
“哎,二叔。”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我床边的。”父亲说话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那时候你出水痘,发高烧,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烧糊涂了,一直喊爸爸……”
“二叔,我记得。”陈志强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记得就好。”父亲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二叔。公司上了正轨,去年买了套大房子,你侄子上的是省城最好的小学……”
“那就好。”父亲打断他,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志强,二叔没多少日子了。叫你回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你一面。见到了,就行了。”
陈志强终于抬起头,眼圈红了。
“二叔,对不起,我……”他张着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父亲摇摇头,没有责怪他,但也没有说“没关系”。他转过头看着我:“丫头,你出去一下,我跟志强说几句话。”
我不放心,但父亲的眼神很坚持。我只好松开他的手,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父亲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父亲在说,陈志强偶尔应一声。说了大概有十多分钟,里面忽然传出陈志强的哭声。
那是成年男人压抑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拼命想压住却又压不住。我从未听过陈志强这样哭过,就连大伯去世的时候,九岁的他也只是无声地掉眼泪。
哭声持续了很久,然后门开了,陈志强走出来。他满脸是泪,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他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快步走出院子,甚至忘了拿他带来的那两箱牛奶。
我进屋去看父亲。他躺在床上,脸上也挂着泪痕,但表情很安详,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爸,你跟他说什么了?”
父亲没有回答我,只是说:“丫头,你志强哥也不容易。别怪他了。”
我忍着眼泪点头。
那天晚上,母亲告诉我,父亲跟陈志强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不怪你,但你自己要记得,你欠我一条命。’”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你爸一辈子没跟人说过重话,这是最重的一次。”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父亲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了最重的话。他终究还是怨的,但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和解——既是和陈志强的和解,也是和他自己的和解。
后来我才知道,陈志强的公司根本没有出什么状况,他就是不想回来。是那天我打完电话后,他老婆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要是不回去看你二叔,这辈子你良心过得去吗?”
就这一句话,把他逼回来了。
第六章 最后的清醒
五月二十号,父亲忽然精神好了起来。
那天早上他醒来,居然说饿了,想喝豆腐脑。母亲高兴得不行,赶紧去老街那家店买。我跟父亲两个人待在屋里,他靠在床上,眼睛比前几天亮了许多,说话也有力气了。
“今天几号了?”他问。
“五月二十号。”
“五月二十号……”他念叨了一遍,“小满刚过。你爷爷在世时常说,小满小满,麦粒渐满。咱老家那边的麦子,这时候该灌浆了。”
父亲开始说起老家的事。说他小时候在村里生活,跟小伙伴们去田里捉泥鳅、去河里摸鱼。说爷爷那辈人是怎么种地的,春种秋收,一年到头忙个不停。说奶奶做的红薯干特别好吃,晒在房顶上,他偷偷爬上去拿了吃,被奶奶追着打。
他说了很多很多,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甚至比生病前说得还好。说到兴头上,他还笑了,笑声虽然虚弱,但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笑。
母亲买回豆腐脑,我喂父亲吃。他居然吃了小半碗,虽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好久才咽下去,但毕竟是真的吃下去了。我和母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久违的亮光。
“爸,你今天精神真好。”我说。
“是啊,感觉身上轻快多了。”父亲自己也挺高兴,“你扶我起来,我想去院子里坐坐。”
我和母亲一左一右搀着他,慢慢挪到院子里。他坐在藤椅上,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桂花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绿油油的一层。
“这桂花树,今年秋天该开花了。”父亲看着那两棵桂花树说,“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是啊,到时候我摘桂花给你做桂花糕。”我说。
父亲笑了笑,没接话。他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让阳光照在脸上。那张消瘦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久违的平静和满足。
“丫头,给爸唱首歌吧。”他忽然说。
“唱什么?”
“就唱你小时候最爱唱的那首。”
我愣了愣,然后轻轻哼起来:“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是一首童谣,《虫儿飞》。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学的,回家天天唱,父亲特别喜欢听,每次都要我唱好几遍。后来长大了,我再也没唱过这首歌,连旋律都快忘了,可此刻一开口,歌词却自己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父亲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满足的弧度。
我唱完一遍,他没有睁眼,轻声说:“再唱一遍。”
我又唱了一遍。这一遍唱到一半,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我看见两行泪从父亲紧闭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沟壑,流进耳朵里。
但我没有停,坚持唱完了。
“好听。”父亲睁开眼,眼眶湿润润的,“真好听。”
那天下午,父亲说了很多话,跟我和母亲说了,又让我给几个老伙计打电话,在电话里一一道别。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笑意,好像只是要出一趟远门,过些日子还会回来。
老伙计们接到电话,有的在那边泣不成声,父亲反而安慰他们:“没事没事,这辈子有你们这些朋友,值了。”
晚上,父亲破天荒地吃了一小碗粥,还喝了半杯水。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以为父亲的病情出现了转机。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父亲吃完粥后,握住母亲的手,说了一句:“素琴,这辈子跟着我,苦了你了。”
母亲叫周素琴,父亲平时都叫她“素琴”,但这一次,他的语气和以往都不一样,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郑重。
母亲显然没想那么多,红着眼眶说:“说这些干嘛,你赶紧好起来才是正经。”
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外间的床上,心里莫名地不安。父亲白天的精神确实很好,但那好得太突然、太反常了。我想起周医生说过的话,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我爬起来,轻轻推开父亲房间的门。床头灯还亮着,父亲没有睡,他半靠在床上,手里翻着那个黑皮本子,一页一页地看。
“爸,你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你也快去睡吧,这几天累坏了。”
“我不累。”我走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爸,你今天感觉真的好了吗?”
父亲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很凉,但动作很温柔。
“丫头,爸今天很高兴。能跟你说那么多话,能听你唱歌,能吃上你妈买的豆腐脑,能跟老伙计们告别……爸很高兴。”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人这一辈子,求的不就是个善终嘛。”
我的心猛地揪起来。
“爸,你别瞎想,你会好起来的。”
“嗯。”他没有反驳我,只是说,“丫头,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的。记住爸的话。”
“我记住了。”
“去睡吧。”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去吧。”
我退出房间,没有关门,留了一条缝。回到自己床上,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一直竖着听隔壁的动静。过了很久,我听见父亲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七章 诀别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是一阵剧烈的响动把我惊醒的。我从床上弹起来,听见隔壁传来母亲惊恐的叫声。
“老陈!老陈你怎么了!小茹!小茹你快来!”
我光着脚冲进父亲房间,看见母亲扶着父亲,父亲趴在床边,地上是一大摊暗红色的血。他还在呕,一口一口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染红了被单,染红了母亲的衣服,在水泥地上汇成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爸!”我扑过去,托住他的头。
父亲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全是血,下巴上、脖子上都是。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微微涣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打120!快打120!”我冲母亲喊。
母亲手忙脚乱地去找手机,手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拨出去。
我抱着父亲,用手去擦他嘴边的血,擦不完,血一直在往外涌,顺着我的手指缝流下来,滚烫滚烫的。
“爸,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坚持住啊!”
父亲的眼睛动了动,似乎在寻找我的脸。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爸,你别说话,别说话,留着力气……”
他不听,还是在努力说什么。我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几个模糊的音节。
“……别……怕……”
然后他忽然用力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那样,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紧接着,那口气又泄了出去,他的身体在我怀里一下子软了下去。
“爸!爸!”
我大声喊他,摇晃他,他没有反应。他的眼睛还半睁着,但里面的光已经消失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母亲扑过来,抱着父亲的身体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凌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像要把天都哭塌。
我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头,整个人是懵的。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呼吸,感觉不到地板的冰冷,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急救人员做了心肺复苏,推了肾上腺素,折腾了二十多分钟,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后续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有人来了,好像是亲戚们陆陆续续都到了,好像有人把我从父亲身边拉开,有人给我披了件衣服。
我只记得我一直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就是父亲昨天坐过的那把藤椅。椅背上还搭着他用过的小毯子,毯子上有他的味道。我把毯子拿下来抱在怀里,就那么坐着,不哭也不动。
大姑过来劝我,说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我说我不想哭,我说我爸不喜欢看我哭。
天亮了。五月的太阳照常升起,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照在那些盛开的月季花上。父亲种的花都还活着,可种花的人已经走了。
二伯和几个亲戚开始操办后事。按照老家的习俗,遗体要送回老家安葬。老家的规矩多,要请阴阳先生看日子、看墓地,要设灵堂、烧纸钱、哭丧,一套一套的。
父亲的遗体暂时安置在殡仪馆。殡仪馆在县城边上,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周围种了一圈松柏。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整理过了,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换上了一身他生前最喜欢的藏蓝色中山装,安安静静地躺在冷藏棺里,像是睡着了。
我隔着玻璃看他,看了很久。他瘦得完全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跟我记忆中的父亲判若两人。只有嘴角还微微翘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想起他生前说笑话时得意洋洋的样子。
“爸,你说话不算数。”我对着玻璃棺说,“你说好了要等我结婚,要帮我带孩子的。”
没有人回答我。冷藏棺发出嗡嗡的低鸣声。
灵堂设在老家堂屋里,中间挂着父亲的遗像,黑白的,是他六十大寿那年照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精神又喜庆。
我跪在灵堂前,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那不是我父亲。我父亲应该是那个在病床上疼得满头大汗还跟我说“没事”的人,是那个明明吃不下东西还硬喝两口粥让我开心的人,是那个把后事安排得妥妥帖帖就怕给我添麻烦的人。
我的父亲,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连死都是选在最不麻烦人的凌晨,安安静静地走,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陈志强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低着头走进灵堂。他跪在我旁边,对着父亲的遗像磕了三个头,然后跪着不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父亲的遗言是让我别怪他,我记着。但这不代表我能原谅他。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送葬的队伍排了很长,除了亲戚,还有父亲的工友、老街坊、下棋的棋友、打太极的伙伴。他们说起父亲,都说他是个好人,热心肠,谁家有困难他都帮忙。
我听着这些话,心想,好人有什么用呢?好人也会生病,好人也会死,好人走了以后,活着的人该怎么办?
下葬的时候,天开始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在跟着哭。阴阳先生念着冗长的祭文,我跪在泥地里,膝盖下面是湿漉漉的泥土和草根。棺材缓缓落入墓穴,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最后隆起一个土包。
父亲的墓碑很简单,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字:“慈父陈国良之墓”。
我跪在墓前,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模糊了视线。我盯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好像要把那三个字刻进眼睛里。
“爸,你放心。”我对着墓碑说,“我会好好的。我会照顾好妈。我会好好吃饭。我会……”我说不下去了。
雨越下越大,有人给我撑了一把伞。我回头,是赵明。
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他来了我甚至都没注意到。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不放心你。”他说着,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露在雨里。
这个细节让我想起父亲。小时候下雨天他骑自行车接我放学,也是把雨衣都罩在我身上,自己淋得透湿。男人爱一个人的方式,有时候简单得让人想哭。
“你先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赵明伸手拉我。
我没有拒绝。跪了太久,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赵明赶紧扶住我。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雨水顺着碑面流下来,像一行行泪。雨雾中,那座新坟静静地卧在半山腰上,四周是连绵的青山。
父亲就葬在这里了。他生前说过,老家山上风水好,能看见整个村子。小时候他带我来上坟,指着远处跟我说,那边就是咱们家,看见没有,冒烟的那家,那是你奶奶在做饭。
如今他也成了这座山上的一部分。
第八章 遗物
父亲走后的第七天,按照习俗,要“头七”了。
头七的说法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说人死后的第七天,灵魂会回到生前住过的地方看一看。母亲很信这些,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收拾屋子、准备供品、烧纸钱,把父亲生前用过的东西整整齐齐摆好,说是让他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里一切如常,好放心上路。
傍晚的时候,母亲在院子里烧纸。纸钱在火盆里慢慢蜷曲、发黑、变成灰烬,灰黑色的碎屑被热气托起来,飘到半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桂花树叶子上,落在月季花瓣上,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
母亲蹲在火盆前,一边烧一边念念有词,我听不清她念的是什么,大概是让父亲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家里之类的话。
我在父亲房间里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父亲的房间还保持着他生前的样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一瓶没吃完的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他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混在一起,让人恍惚间觉得他只是出门遛弯了,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书桌上摆着父亲用了十多年的老花镜,一条腿用透明胶带缠着,是上次摔断了不舍得换新的自己粘上的。旁边是一本台历,日期停在五月二十号,那一页上父亲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家”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这个字,现在也无从问起了。
抽屉里有他的退休证、社保卡、一张泛黄的结婚照,还有一些零碎的票据和证件。我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归类整理。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那个黑皮本子。
父亲住院时给我看过一次,后来他要给我我没要的那个本子。我后来把它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父亲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了出来。黑色的硬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靠在父亲的床边坐下,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一句话,用钢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还是认得出: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本子,说明爸已经不在了。”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模糊了字迹。我深吸了一口气,擦掉眼泪,继续往下翻。
第一段话是四月写的,应该是刚确诊那几天:
“丫头,今天医生告诉我,肝上长了个东西,不太好。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是你。你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爸要是走了,谁帮你带孩子呢?”
后面断断续续记了很多,有长有短。有的只有一两句话,有的写了好几页。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可以想象父亲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写的——有时候精神好,一笔一画地写;有时候身上疼,强撑着写几个字就要歇一歇。
有一页是写给我的:
“丫头,你从小脾气就倔,像爸。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不容易被人欺负,坏事是容易钻牛角尖。以后遇事多想想,别冲动。跟赵明那孩子要是真不合适,也别勉强,爸宁可你一个人过,也不想你受委屈。”
有一页是写给母亲的:
“素琴,这辈子跟了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年轻时开货车常年不在家,你一个人带孩子,又上班又做家务,苦了你了。本来想退休了好好陪陪你,没想到老天不给机会。对不住了。”
有一页是写给陈志强的:
“志强,二叔不欠你的,但你也不欠二叔的。二叔帮你,是心甘情愿的,因为你是我哥的儿子。但我心里有一个疙瘩,这些年你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越来越少,二叔心里确实有些难受。你叫我一声二叔,我应了三十年。现在二叔要走了,你要是回来看我一眼,我就原谅你。你要是不回来,我也不怪你。只是你要记住,做人不能忘本。”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五月十九号写的,也就是父亲去世前一天:
“今天精神不错,可能是回光返照吧。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心里踏实多了。丫头给我唱了《虫儿飞》,好听。这辈子有她,值了。”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丫头,爸不怕死,就怕你以后没人疼。”
我合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我把脸埋进本子的封皮里,闻着上面残留的父亲的味道,哭得喘不上气。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她没有说话,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伸出手臂搂住我。
“妈,爸说他怕我以后没人疼……”我靠在母亲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她的手上全是老茧,粗糙却温暖。
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火盆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有一点火星子飞起来,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像天上的星星。
头七的夜晚,父亲没有回来。也许他回来了只是我看不见,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灵魂。但我知道,父亲一直都在,在这个院子里的每一朵花里,在桂花树的每一片叶子里,在我血管里奔流的血液里。
他哪里都不会去了。
第九章 桂花落
父亲去世一个月后,我开始收拾家里的老物件。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倒是精神得很,叶子油绿油绿的,遮出一大片阴凉。父亲生前种的那些月季还在不知疲倦地开花,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热闹得很。他要是还在,这时候该给花施肥了。
我把父亲的衣物整理出来,能穿的留着给二伯家的堂弟,不能穿的就按老规矩烧掉。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毛衣,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我抖开一看,是一件织到一半的毛衣,袖子还没收针,线头还挂在上面。
“这是你爸织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件半成品毛衣,声音平静,“去年冬天开始织的,说是要给你织一件厚实的,你怕冷。后来手上没力气了,就放下了。”
我摸了摸那些针脚,不算太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歪歪扭扭的。父亲那双修水管扛米袋的大手,怎么也不像是会织毛衣的样子。可我眼前却能清清楚楚地浮现出那个画面——冬天的晚上,他戴着老花镜,笨拙地拿着毛衣针,一针一针地织,母亲在旁边指点,他不耐烦地嘟囔:“我知道我知道。”
织到一半停下了。永远地停下了。
我把毛衣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里。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银行。父亲的存折我一直没动,母亲让我去把钱转出来。密码是我生日,存折里整整齐齐存着十二万,都是零存整取,每个月存一两千,存了好多年。
银行柜员问我要不要销户,我想了想说,留着吧。留着这个存折,好像父亲还在某个地方,还在按月往里面存钱。
从银行出来,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县城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街道,还是那些店铺。老街口的豆腐脑店还在,老板娘胖了一圈,但味道没变。我坐下来要了一碗,加了两勺辣椒油,就像小时候那样。
豆腐脑端上来,白白嫩嫩的,上面飘着一层红油。我低头吃了一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太难吃了。
不是豆腐脑难吃,是没有父亲陪着吃,什么都变得难吃了。
下午我回到家,看见陈志强在院子里。他一个人来的,坐在父亲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对着满院子的花发呆。
“你怎么来了?”我问。一个多月过去,我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但也谈不上热络。
“来给二叔烧点纸。”他站起来,手里果然提着一袋子纸钱,“顺便……来看看你和婶子。”
母亲听见动静出来,招呼陈志强进屋坐。我帮母亲泡了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了他老婆孩子的近况,他答了几句,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陈志强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信封沉甸甸的。
“五万块钱。”陈志强低着头说,“不是还二叔的,二叔的恩情还不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你和婶子……”
我把信封塞回他手里。
“我爸给你钱,不是为了让你还的。”我说,“你要是真有心,以后逢年过节来看看我妈,清明去给我爸烧烧纸,就行了。”
陈志强站在那里,眼圈慢慢红了。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爸原谅你了。他在日记本里写了。所以,你也原谅你自己吧。”
陈志强愣了几秒钟,然后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他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空,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他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对应地上的一个人,人死了星星就亮了。
我抬头找了找,天边有一颗不太亮的星星,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不争不抢,却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了。
我想,那就是父亲了。
第十章 虫儿飞
父亲去世快半年了。
秋天来得悄无声息,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像是约好了似的,在某一个清晨齐齐开了花。金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香气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灌满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母亲说,往年桂花开了,父亲总要搬梯子摘一些下来,晒干了泡茶喝。他泡的桂花茶特别香,整个冬天屋子里都是桂花味儿。
今年没有人摘桂花了,那些细碎的花瓣就自己落了,铺在地上,黄澄澄的一层,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桂花开了又落,一如他种的月季,一期一会,生生不息。而他躺在后山那片向阳的坡地上,再也看不见了。
年底的时候,赵明正式跟我求婚了。
没有想象中浪漫的仪式,就是有一天晚上我们吃完饭散步,走到一个街角,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单膝跪地。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的行人笑着起哄。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紧张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话。
“找男人不能光看条件,要看人品。关键是对你好,真心实意地对你好。”
“小茹,嫁给我吧。”赵明说,“我可能不是最好的,但我会努力成为最适合你的那个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真诚和紧张,还有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就像父亲给母亲夹菜时那样,就像父亲给母亲揉肩膀时那样,就像父亲偷偷给我织毛衣时那样。
“我愿意。”我说。
赵明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给我戴戒指,戴了两次才戴上。我看着他高兴得不知所措的样子,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我想,爸,你看到了吗?有人疼我了。
清明节,我回老家给父亲扫墓。
山上的草已经绿了,父亲的坟上长出了新草,嫩嫩的,绿绿的。墓碑上的字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吹雨打,还是清清楚楚的。我蹲下来拔掉坟头的杂草,把带来的供品摆好——一碗豆腐脑,一碟桂花糕,一壶他生前最爱喝的茶。
“爸,我来看你了。”我坐在墓碑旁边,就像坐在他身边一样,“我挺好的。妈也挺好的。志强哥清明也来了,比我来得还早,纸钱都烧过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息。远处能看见整个村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爸,我要结婚了。”我摩挲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轻声说,“赵明对我很好,你放心。他跟你一样,下雨天会把伞往我这边偏。”
“还有,我不挑食了,每顿都好好吃饭。胃也没再疼过。”
“你让我别跟妈吵架,我做到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被她气到,但我忍住了。她现在身体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说你种的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
我就这么坐着,跟父亲说了好久的话。说我的工作,说我的生活,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前打电话也是这样,我在这头说,他在那头听,偶尔插一两句。
现在他不说话了,但我知道他在听。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起一片晚霞。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爸,我给你唱首歌吧。”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满山的松柏,对着天边的晚霞,对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轻轻唱起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好像是父亲在跟着哼。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唱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但这一次,眼泪不再只是悲伤,还有一种奇怪的温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拥抱着。
我知道,那是父亲。
尾声
婚礼那天,我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酒店大厅门口迎宾。
赵明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母亲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坐在主桌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来的亲戚很多,二伯一家、大姑一家、表哥表姐们,连陈志强都带着老婆孩子来了。
交换戒指的时候,司仪按照流程让我说几句话。
我拿着话筒,看着台下的亲朋好友,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赵明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灯光打在我脸上,暖暖的。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我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很幸福,也很感恩。但是我心里有一个遗憾,就是我的父亲不能亲眼看到我穿婚纱的样子。”
台下安静下来。
“我爸走了一年多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我记了一辈子。”我深吸了一口气,“他说,丫头,爸不怕死,就怕你以后没人疼。”
“爸,”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好像能透过那层混凝土看到天上的星星,“你看到了吗?有人疼我了。你可以放心了。”
台下响起了掌声,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偷偷抹眼泪。赵明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力道很稳。
母亲坐在主桌旁边,用手帕捂着嘴,泪水顺着指缝滑下来,但嘴角是弯的。
婚礼结束后,我和赵明回到新房。忙了一整天,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上的两枚戒指,一枚是赵明今天给我戴上的婚戒,一枚是父亲留给我的那个银戒指,我串成了项链挂在脖子上。
赵明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累了吧?”
“嗯。”
“今天你说那番话的时候,我看见好多人哭了。”他搂住我的肩膀,“连你那个堂哥陈志强都红了眼。”
“是吗?我没注意。”
“小茹,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赵明轻声问。
我想了想,发现很难用一个词或一句话来概括父亲。他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但他又太特别了,特别到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他是一个……”我斟酌着词语,“平凡的好人。”
“平凡的好人。”赵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抬头去找。天边似乎有一小点光亮,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爸。”我在心里说,“我很好。你放心。”
远处那颗星星闪了一下,像是回应。
院子里桂花又开了。来年桂花还会再开,一年又一年,生生不息。就像父亲给我的爱,从未消失,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变成了院子里的桂花香,变成了我身体里流淌的血,变成了我往后余生里每一个微小而笃定的幸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父亲,我都知道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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