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四十岁，正当壮年，偏要蜷缩桥洞，宁受风吹雨打，绝不回乡。她被五个男人轮番投喂，面对指责只吐出三个字，瞬间让看客们鸦雀无声。规矩定人，人命几何？
四百块房租掏空口袋，押一付三更是天方夜谭。兜里死死捏着仅剩的八百块钱，阿芬在劳务市场碰壁三天。招工牌白纸黑字写着四十五岁以下身体健康。她身子骨弱，年纪偏大，用人单位连连摇头。走投无路，这座城市的桥洞收留了她。桥洞坚硬冰冷，老家的村庄更似炼狱。离婚八年，前夫凶神恶煞打断她两根肋骨。逃出魔窟去流水线苦熬六年，拿血汗钱想做买卖，合伙人卷款跑路，血本无归。去年查出子宫肌瘤，无钱医治。找份保洁差事干了三个月，擦玻璃头晕摔下梯子，老板怕担责直接辞退。回乡待了半个月，村里人指指点点嫌她晦气。前夫闻讯跑来叫嚣，逼她回去做饭。吓得连夜逃跑，跑去火车站，盯着票价腿肚子发软。进退维谷，四面楚歌。
这世上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阿芬缩进桥洞头一天哭了一宿，隔天保安递来矿泉水，次日送来馒头。开出租的、干工地的、送外卖的，接二连三送来豆浆油条、盒饭、换洗衣物。放下物件转身就走，非亲非故，不求回报。同是天涯沦落人，底层人帮底层人，顺水推舟。面对施舍，她从未开口讨要，别人看她活着，顺手搁下点吃的。上个月底保安寻了个工地做饭的差事，月薪两千五，包吃住。干了一天，第二天跑回桥洞。心中害怕。怕再摔跟头，怕再遭哄骗，怕刚结好的伤痂被现实再次撕开。她想挣脱泥沼，四面全是高墙；她想后退，身后即是悬崖。
路人拍下视频传到网上，唾沫星子淹死人。四肢健全去要饭，跟男人拉拉扯扯，不知廉耻。骂急了，阿芬抬头瞥一眼，低头继续啃烧饼。凭什么收东西？沉默良久，轻声吐出三个字：肚子饿。围观者瞬间哑口无言。饿食渴饮，人之常情。谁规定人必须按着所谓正确的模子活下去？老天爷偏爱捉弄苦命人。身子干净，头发齐整，手脚齐全，模样周正，收纳箱、小马扎、半面破镜摆放身旁。去餐馆端盘子洗碗挣两三千，租间陋室强过风餐露宿。站着说话不腰疼。没穷过，不知人间疾苦；没苦过，不懂命如草芥。
四个月桥洞岁月，三天前画上句号。两个袋子收拾停当，阿芬坐在马扎上等保安，说好去救助站。起身腿麻打晃，保安伸手搀扶，她躲开，自己扶着桥墩站直。回望桥洞，水泥壁上有一朵粉笔画的花，歪歪扭扭，花瓣残缺。保安带她走上桥面，瘦小佝偻的背影汇入人海。那天阳光极好，把那朵残缺的花照得发亮。废墟之上，有过水，有过馒头，有过零星的善意。谁又有资格评判一朵花究竟该开在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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