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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每一个农村八零后而言,夏天的灵魂,从来不是冰镇汽水、露天电影,也不是肆意挥霍的悠长暑假,而是暮色四合后,村外河滩杨树林里那一道道摇曳的手电微光,和指尖触碰到知了猴硬壳时的满心雀跃。那是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年代,是我们最纯粹、最热烈,再也复刻不来的夏夜狂欢,真实得就像昨夜刚掠过耳畔的蝉鸣,清晰又滚烫。
八十年代乡村的夏天,闷热是实打实的。没有空调,就连吊扇都只是慢悠悠转着,吹出的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漫长的暑假,白天太阳毒辣滚烫,晒得土路发白、树叶打卷,大人们再三叮嘱不准出门疯跑,我们只能窝在低矮的平房里,听着满村此起彼伏的蝉鸣度日。那聒噪的蝉声从清晨持续到黄昏,不吵不闹不成夏,可我们心里都清楚,白天嘶鸣的知了不值一提,真正的宝贝,藏在黑夜的杨树林里,藏在泥土与树干之间。
天色一擦黑,夕阳沉落在村西麦秸垛后面时,漫天晚霞褪去,夜色温柔地铺满村庄。家家户户烟囱不再冒烟,晚饭草草吃完,碗筷一摞,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就再也坐不住了。不用谁刻意邀约,街坊邻里的伙伴心照不宣,隔着墙头喊一声,院外几声清脆应答,一群人便迅速集结完毕。
出门前的准备,是整套固定的仪式,简陋却无比郑重。家家户户都备着老式铁皮手电筒,米黄色的塑料外壳,按钮有些松动,装着两节粗粗的一号电池,灯头玻璃偶尔还蒙着一层薄灰。有的手电筒尾盖印着老旧的熊猫图案,被常年摩挲得发亮。
除了手电,必备的还有一个容器,大多是洗净的玻璃罐头瓶、空药水瓶,或是漏了底的塑料小桶,瓶口提前灌上浅浅一层清水。长辈们反复叮嘱,捉到的知了猴必须泡在水里,既能防止它脱壳蜕变、身价大跌,也能让它保持鲜活,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小窍门。
偶尔有人会揣一把小铁铲,以备挖掘土里未爬出洞的知了猴,口袋里再塞两瓣驱蚊的薄荷、一小瓶花露水,全副武装,向着村外那片茂密的杨树林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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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乡村夜晚,没有璀璨路灯,没有车流灯火,黑暗是纯粹又厚重的。整条村庄静下来,只有此起彼伏的蛙鸣和依旧零星的蝉鸣,晚风穿过街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微凉气息。远远望去,村外的杨树林黑漆漆一片,高大的白杨树层层叠叠,枝叶交错,在夜色里勾勒出模糊厚重的黑影,静谧又神秘。
可这片看似幽深的树林,从来不会冷清。每一个盛夏的夜晚,这里都是全村孩子的聚集地。天色彻底暗透的瞬间,一道道细碎的手电灯光便接连亮起,从村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星星点点、明明灭灭,穿透夜色,扫过草地、掠过树干、晃过泥土,像是散落人间的星辰,落满整片杨林。
这是属于八零后的专属寻宝游戏,年年夏日,从不缺席。我们熟知知了猴的习性,昼伏夜出,黄昏至深夜是它们破土而出的最佳时段。蛰伏地下数年的知了猴,趁着夜色湿润凉爽,从坚硬的泥土洞穴里慢慢爬出,褪去土层的束缚,拼尽全力顺着杨树的树干、枝丫向上攀爬,只为寻一处安稳的地方脱壳羽化,变成盛夏振翅鸣叫的知了。
只是它们不知道,这场奔赴新生的旅程,早已被我们这群守候夏夜的孩子精准预判。进了树林,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不再追逐嬉闹,生怕脚步声、说话声惊扰了猎物。大家默契地分散开来,一人霸占几棵杨树,低头、躬身、抬手,手里的手电光线稳稳锁住树干,一寸寸缓缓移动,目光紧紧追随光影,不放过任何一处缝隙。
老手都懂技巧,不用一直高举手电乱照。先仔细观察树根周围的泥土,夏夜潮湿松软,知了猴爬出的洞口,会留下一圈新鲜细碎的土屑,一个小小的圆孔清晰可见。发现洞口,要么俯身轻轻拨开浮土,耐心等待蛰伏其中的知了猴慢慢露头;要么直接顺着树干向上照,大多刚出土的知了猴,都慢悠悠爬在离地面一两米的树干上,动作迟缓,笨拙,极易捕捉。
夜色静谧,杨林无风,只有我们轻微的呼吸声、鞋底蹭过青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伙伴偶尔的低声呼喊。手电的白光落在粗糙的杨树皮上,纹路沟壑清晰可见,只要瞥见一点点深褐色的身影,所有人的心都会猛地一跳,瞬间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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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知了猴,外壳坚硬粗糙,带着泥土的湿气,紧紧扒着树干。我们小心翼翼伸出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它的身体,微微一抬,它便乖乖脱离树干,掌心传来凉凉的、微微发硬的触感,带着独有的泥土气息。那一刻,满心都是沉甸甸的成就感,简单又纯粹的快乐,瞬间填满整个胸腔。轻轻放进提前备好的罐头瓶里,清水微微晃动,小家伙在瓶底慢慢蠕动,笨拙地打转。每装进一只,我们都忍不住低头看上好几眼,细数着自己的战利品,嘴角藏不住笑意。
夜里的杨树林里,趣事也总伴着惊喜不断。有人眼疾手快,一夜能捉满满一瓶子,沉甸甸的瓶子攥在手里,走路都带着底气;有人运气欠佳,转了大半个树林,只寻得寥寥几只,却依旧不肯气馁,继续耐心搜寻;还有粗心的伙伴,只顾着抬头照树干,脚下不慎踩空,踉跄着跌坐在软乎乎的青草地上,引得周围人压低声音偷笑,笑声轻轻散在晚风里,转瞬融进夜色。
最有意思的,是遇见刚刚脱壳的知了猴。嫩绿色的嫩蝉,外壳柔软通透,翅膀蜷缩未展,通体娇嫩纤细,静静趴在旧壳之上。长辈们常说这种嫩蝉不好吃,也卖不上价钱,我们便大多轻轻将其放回枝头,悄悄离去。偶尔也会遇上空空的蝉蜕,挂在树干、草叶之上,轻薄透亮、完整干净,我们也会小心翼翼摘下收好,攒得多了,赶集时能卖给镇上的药铺,换几分零花钱。
夜色渐深,树林里的手电光影依旧摇曳。大人们会循着灯光来找孩子,一声声呼唤穿透杨林:“回家睡觉了!别在林子里瞎逛!”我们总恋恋不舍,嘴上应声,脚步却迟迟不动,总想再多找一棵树干,再多捉一只知了猴,总想把这夏夜的快乐,多留住一分一秒。
直到夜色彻底深沉,凉意越来越浓,林间的灯光才渐渐稀疏、消散。伙伴们三三两两结伴返程,走在乡间的土路上,手里的罐头瓶晃晃悠悠,里面的知了猴缓缓蠕动,碰撞出细微的声响。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泥土草屑,额头上带着薄汗,衣衫被晚风微微吹凉,疲惫却满心欢喜。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清点收获。满满一瓶鲜活的知了猴,是整个暑假最珍贵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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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会细心处理干净,用盐水浸泡一夜,去除土腥味。第二天热油下锅,慢火干炸,撒上少许盐,外皮酥脆、内里鲜嫩,一口下去,香气四溢。那时候没有山珍海味,这一盘炸知了猴,便是夏日里最顶级的美味,是如今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童年滋味。
运气好的时候,捉得多了,自家吃不完,便装进瓶子、塑料袋,第二天清晨跟着大人赶集卖掉。那时候一只知了猴能卖几分钱,攒上几十只,就能换来一笔不小的零花钱。可以买冰棍、买辣条、买新的作业本、买喜欢的小人书,每一分钱,都是自己夏夜奔走、耐心守候换来的,踏实又珍贵。
年岁渐长,我们走出乡村,奔赴城市的烟火,盛夏依旧年年如约,蝉鸣依旧声声不息,可那样的夏夜,却再也回不去了。如今的乡村道路水泥路面硬化,路灯通明,成片的杨树林早已被砍伐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新房与宽阔的马路。再也没有漫天漆黑的夜幕,再也没有满林摇曳的手电微光,再也没有一群孩子结伴寻宝、追逐夏夜的热闹。老式铁皮手电筒早已淘汰,玻璃罐头瓶难觅踪迹,没人再顶着夜色、踩着晚风,在树林里耐心寻觅一只只小小的知了猴。
偶尔盛夏回农村老家,深夜听见零星蝉鸣,依旧会恍惚想起儿时的夏夜。想起闷热的黄昏,想起结伴同行的伙伴,想起手电光影晃动的杨林,想起指尖触碰知了猴的微凉触感,想起炸知了猴扑鼻的香气,想起那个无忧无虑、肆意纯粹的八十年代暑假。
那片杨树林,那些手电微光,那些泥土气息与蝉鸣晚风,那些简单热烈、一无所求的快乐,是独属于八零后最真实、最珍贵的童年印记。它藏在每一个盛夏的晚风里,藏在每一声蝉鸣里,藏在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岁岁年年,念念不忘,温柔一生。
作者简介:张飞,男,汉族,就职于国有洛宁县吕村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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