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长王建军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把制服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老机关特有的审视,像是在估算一件新到货的办公用品好不好用。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茶渍和打印纸混合的气味,墙角的绿萝蔫头耷脑,叶片上落着灰。
“小李是吧?”他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老长,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今天第一天报到?”
我说是。
他吸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翻涌。办公桌上的文件堆得乱七八糟,一个搪瓷茶杯搁在边上,杯壁上结着厚厚一层茶垢,黑褐色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行,你先熟悉熟悉环境。”王建军转身往自己办公桌走,皮鞋踩在地板革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对了,一会儿楼上刘副局长办公室来客人,你去端个茶倒个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中午吃啥。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干净。
我没动。
“王处长,”我把手伸进制服内袋,“有件事我得先跟您说一下。”
他扭过头看我,烟还叼在嘴里,眼睛眯起来。
我从内袋里掏出工作证,深蓝色封皮,烫金的税徽。打开,递到他面前。动作不快,但很稳。
“市税务局稽查局,李正。”我说,“我来查税。”
王建军手里的烟掉了。
烟头落在地板革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一股塑料烧焦的味道散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烟头,又抬头看我,嘴巴张着,那几片茶叶沫子还沾在嘴唇上,显得特别滑稽。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隔壁传来什么人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王建军弯腰把烟头捡起来,在烟灰缸里按灭。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烟灰缸是玻璃的,上面印着某个药厂的广告,已经磨得快看不清字了。
“查税?”他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警惕、意外,还有一丝我说不清楚的慌乱,“查什么税?”
“你们单位下属的三产公司。”我把工作证收回内袋,“去年到今年的经营情况,有人举报偷税漏税。”
“举报?”王建军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下来,像是意识到什么,“谁举报的?”
“这个不方便透露。”我说,“举报材料已经转到我们局里了,我今天来,是先做初步了解。”
王建军舔了舔嘴唇,这次把那几片茶叶沫子舔掉了。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在手里捏了两下,没点。
“三产公司啊,”他说,语调在努力恢复平静,“那个公司我们早就脱钩了,自负盈亏,跟我们局里没关系。”
“工商登记显示,法定代表人还是您。”我说。
他又把烟捏了一下,过滤嘴那截瘪了。
“那是挂名的,”他说,“实际经营我早就不管了,都是下面人在弄。”
我没接话。这种说辞我听过太多遍了。挂名的法人,不管事的领导,出了事撇得干干净净,没出事的时候分红一分不少拿。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王建军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根瘪了过滤嘴的烟,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制服肩章上的杠杠星星反着光。
“那什么,”他咳嗽了一声,“小李,哦不,李正同志,你先坐。这个事儿咱们慢慢聊。”
他指了指墙边那张椅子。椅子面是人造革的,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我没坐。
“王处长,”我说,“我需要你们三产公司近三年的账本、纳税申报表、银行流水,还有和局里的往来账目。麻烦您安排人准备一下。”
王建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账本都在财务那儿,财务老周今天请假了。”他说。
“那我明天再来。”我说,“明天老周应该在吧?”
“应该在……吧,”王建军说得不太确定,“最近他家里有点事,老请假。”
“行,那我明天上午九点过来。”我转身往门口走。
“哎,李正同志,”王建军在身后叫我,“中午食堂有红烧肉,要不吃了饭再走?”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了,”我说,“我还得回局里汇报。”
走出王建军办公室,走廊里迎面碰上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肚子有点凸,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胳肢窝里夹着个公文包。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我制服上扫了一遍。
“新来的?”他问。
“稽查局的。”我说。
他的表情变了,但控制得很好,只是眼角跳了一下。
“稽查局?”他笑了笑,笑容很职业,“来我们这儿有啥事?”
“查税。”我说,脚步没停。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走远。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盯在我后背上,像两根钉子。
下楼,出大门。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上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白底黑字,某某局、某某处、某某办,密密麻麻的。门卫是个老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声音开得很大,在放什么短视频,一阵一阵的笑声传出来。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三产公司的事,举报材料我看过。一家做办公用品供应的公司,客户全是系统内的单位,供货价格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利润率高得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公司账面上年年亏损,但王建军去年刚换了辆奥迪,他老婆开了家美容院,儿子在国外读书。
这些事,举报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举报人没署名,但从材料细节来看,是内部人。
我掏出手机,给局里打了个电话。
“老张,我李正。这边情况有点意思,你帮我调一下三产公司上下游企业的开票信息,对,就是那个给各局供货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这条街不算繁华,两边都是机关单位的办公楼,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牌子。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辆车开过去。行道树是法国梧桐,树冠很大,叶子已经开始发黄,秋天快到了。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税务局。”
车开动了。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举报材料的内容,还有刚才王建军的反应。他的反应太快了,从掉烟头到说“脱钩”,中间几乎没有停顿。这种反应速度,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是心里有鬼。
不管是哪种,这案子都不好查。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王建军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王建军,另一个是昨天走廊里碰见的那个油头男人。两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看见我进来,同时停了。
“李正同志,来来来,坐。”王建军站起来,比昨天热情多了,还主动拉了把椅子过来,“这位是我们办公室的张主任,张全有。”
张全有冲我点头,笑容满面,伸出手来握。他的手很软,手心有点湿。
“李同志年轻有为啊,”张全有说,“稽查局的,厉害厉害。”
我没接这话。
“王处长,账本准备好了吗?”
王建军和张全有交换了一个眼神。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王建军说,“老周今天来了,在财务室等着呢。全有,你带李同志过去。”
张全有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跟在他后面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东头走。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各种科室的名字。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闻见一股茶叶蛋的味道。
财务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张全有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面前桌上摞着几本账本。
“老周,这位是稽查局的李同志,来看账的。”张全有说。
老周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我。他的眼睛很小,眼白多,像两颗剥了壳的煮鸡蛋。
“账本都在这儿了,”老周指了指桌上的账本,“近三年的。”
我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第一页是资产负债表。我扫了一眼数字,眉头皱起来。
“老周,这账本跟你们报税务局的对不上。”我说。
老周的眼珠子转了转。
“怎么会呢?都是按实际做的账。”他说。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桌上。
“我昨天调了你们在税务系统的申报记录,”我说,“申报表上的营业收入,比这本账上少了百分之四十。”
老周的脸僵了一下。张全有站在门口,笑容也没了。
“可能是会计做账的时候有误差,”老周说,“我回头核对一下。”
“不用回头,”我说,“我现在就核对。麻烦你把银行流水和原始凭证也拿出来。”
老周坐着没动。
“银行流水在开户行那儿,我们这儿没有。”他说。
“公司法规定,财务档案必须包括银行流水,”我说,“你们公司连这个都没有?”
老周不说话了。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着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张全有咳嗽了一声。
“李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他说,“你先看着这些账本,我让老周去银行打印流水,下午拿回来给你。”
“我跟老周一起去。”我说。
张全有的脸色变了。
“这个……不用麻烦你亲自跑一趟吧?”
“不麻烦,”我说,“这是我的工作。”
空气僵住了。老周坐在那儿,手里捏着老花镜,镜片上哈了一层雾气。张全有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指关节有点发白。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重,皮鞋后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怎么回事?”
张全有往旁边让了一步,门口出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国字脸,眉毛很浓,穿着深色夹克,手里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刘副局长,”张全有赶紧说,“这位是稽查局的李同志,来查三产公司的账。”
刘副局长看着我,眼神很沉。他走进财务室,把保温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查账?”他说,“有正式手续吗?”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税务稽查通知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好像背面会藏着什么似的。
看完,他把通知书还给我。
“手续齐全,”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是正常稽查,我们配合。老周,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出来。”
老周应了一声,站起来,磨磨蹭蹭地去开文件柜。柜门打开,里面码着一排排文件夹,有些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标签,有些没贴,乱糟糟的。
刘副局长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李正同志,”他说,“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不过查案归查案,要注意方式方法。我们单位也是老单位了,有些事情,不是光看账面就能看明白的。”
“刘副局长,”我说,“我看账面就行。账面能看明白的事,就不用看别的了。”
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好,”他说,“那你看。”
他在老周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副要在这儿陪着看的样子。张全有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没管他们,开始翻账本。
账本做得很粗糙。进项和销项对不上,有些科目明显是凑数的,几笔大额支出没有对应的发票和合同。我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越记越多。
老周把银行流水拿过来了,厚厚一沓打印纸。我接过来,跟账本对照着看。银行流水上的数字,和账本上的数字,完全是两套东西。
“老周,”我抬起头,“这两套账是怎么回事?”
老周的脸白了。
“这个……这个……”他看向刘副局长。
刘副局长放下保温杯,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和流水。
“老周,”他说,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拿错了?把内账和外账搞混了?”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对对,可能拿错了。我重新去拿。”
他手忙脚乱地去文件柜里翻,翻了一会儿,又拿出一沓账本来。
“李同志,你看这套,这套是对的。”他把新拿出来的账本放在我面前。
我翻开。这套账本做得干净多了,数字和银行流水对得上,和税务申报表也对得上。干净得不像真的。
“老周,”我说,“刚才那套账,我先带走。”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那套是错的,是我们内部用的草稿,”他说,“不作数的。”
“作不作数,我们稽查局会判断。”我把两套账都收进公文包,“这两套我都要带走。”
刘副局长的眉毛拧起来。
“李正同志,”他说,“你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我问。
“你拿走的是我们内部管理用的草稿账,那个没有法律效力。”
“有没有法律效力,不是你说了算的。”我拉上公文包的拉链,“如果是草稿,为什么会有银行流水对应?为什么每笔进出都有据可查?”
刘副局长不说话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紧了。
我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张全有挡在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张主任,”我说,“妨碍税务稽查,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张全有看向刘副局长。刘副局长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端起了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张全有侧身让开了。
我走出财务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身后传来财务室里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
下楼,出大门。门卫老大爷还在看手机,这次换了个主播,声音嗲嗲的。我站在门口,给局里打了个电话。
“老张,账本拿到了,两套。一套外账,一套内账。内账比外账少报收入将近一半。你帮我查一下三产公司的对公账户流水,还有王建军、张全有、老周的个人账户异常资金流动。”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贴白瓷砖的楼。二楼一个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窗帘动了一下,人影不见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回局里。
车上,我把两套账本拿出来对比着看。内账记得很细,连买茶叶、请客吃饭这种开销都有记录。其中有一笔支出引起了我的注意——去年三月份,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美之源美容院”的账户。
王建军老婆开的美容院,就叫美之源。
我合上账本,靠在座椅上。窗外街景往后掠,梧桐树的叶子黄得更厉害了。
回到局里,我把材料整理好,写了一份初步调查报告。科长看了,说这案子牵涉面不小,让我谨慎着办。
“王建军在那边干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科长说,“你查他的三产公司,等于捅马蜂窝。”
“捅就捅吧,”我说,“马蜂蜇人,也得有人管。”
科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三天,我没去王建军那边,留在局里做外围调查。老张调来了三产公司的上下游企业信息,我一家一家核实。给三产公司供货的几家贸易公司,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写字楼里,法定代表人互相交叉,股东结构高度重合。
更蹊跷的是,这几家贸易公司的供货价格,比市场批发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而它们从厂家拿货的价格,又是正常的批发价。中间的差价,在三产公司的账面上变成了成本,实际上去了哪里,不言自明。
我把这些线索整理成一份详细的资金流向图,标注了每一个疑点。
第四天上午,我正准备再去王建军那边,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李正同志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熟悉,是张全有。
“是我。”
“那个,李同志,你看这事儿能不能通融通融?”张全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厕所或者什么角落里打的电话,“我们刘副局长说了,三产公司的事,咱们可以坐下来谈。该补的税,我们补。罚款我们也认。就是别往深了查,行不行?”
“张主任,”我说,“补税和罚款,那是查完之后的事。现在调查还没结束,谈这个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同志,你还年轻,有些事儿你可能不太懂,”张全有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机关里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今天查我们,明天别人查你。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何必呢?”
“张主任,我这条线,跟你们不是一条线。”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带着调查材料再次去了那栋贴白瓷砖的楼。
这次,门卫老大爷没看手机。他站在传达室门口,看见我过来,眼神有点怪。
“找谁?”他问,语气跟上次不一样了。
“稽查局的,找王处长。”我亮了一下工作证。
老大爷看了一眼工作证,没说话,转身进了传达室,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个号。
“王处长,那个人又来了。”他对着话筒说,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挂了电话,他冲我摆了摆手:“上去吧。”
我上楼。走廊里很安静,各科室的门都关着。经过茶水间,茶叶蛋的味道没了,换成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腻腻的。
王建军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王建军、张全有,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四十出头,穿着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李正同志,请坐请坐。”王建军站起来,比上次更热情了,脸上堆着笑,“这位是我们请的律师,周律师。”
周律师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燥,力度适中,是那种经常跟人握手的人。
“李正同志,”周律师说,“我的当事人王建军先生,委托我全权处理这次税务稽查事宜。以后有什么需要沟通的,可以直接跟我谈。”
他把一张名片递过来。烫金的,上面印着某某律师事务所,底下是一行小字:专攻行政案件。
我把名片放在桌上,没看。
“周律师,”我说,“税务稽查不是司法程序,是行政执法程序。在这个阶段,律师可以提供咨询,但不能代替被稽查对象接受调查。王处长本人,还是要配合的。”
周律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
“这个当然,”他说,“我的当事人会全力配合。不过,有些程序性的问题,我可以帮助沟通。”
“程序性的问题,我们的稽查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资金流向图,“我今天来,是想请王处长解释几个具体的资金问题。”
我把那张图铺在桌上。
王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张图上,用红色记号笔标出了几条资金流向线。从三产公司的对公账户,到几家供货贸易公司,再从贸易公司,转到一个个人账户。那个个人账户的户名,是王建军的小舅子。然后从小舅子的账户,分别转到了美之源美容院、一个留学中介机构,还有一个奥迪4S店。
每一条线都标注了时间、金额、银行流水号。
王建军盯着那张图,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摸了两下没摸到,张全有赶紧把烟盒推到他手边。
他抽出一根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李正同志,”周律师开口了,“这张图上的信息,来源是什么?如果是银行调取的,需要合法手续。如果没有合法手续,这些信息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手续齐全,”我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这是银行调取流水的通知书存根,每一份都有法院或者税务局的公章。周律师可以核实。”
周律师接过那几份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他看了王建军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捕捉到了——是一种“这事儿不好办”的眼神。
王建军也看懂了那个眼神。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用力有点猛,烟灰缸晃了一下。
“李正同志,”他说,声音沙哑了一些,“这些钱,我可以解释。”
“请说。”
“那家美容院,是我老婆开的,不假。但资金来源是她娘家出的,跟我没关系。我小舅子转给她的钱,是他们姐弟之间的私人借贷。”王建军说着,语速很快,像是背稿子,“留学中介那笔,是我儿子的学费,钱是我小舅子借给我的。买车那笔,也是借的。”
“王处长,”我说,“你小舅子在一家商贸公司上班,月薪六千。他哪来那么多钱借给你?”
王建军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周律师替他接了话:“私人借贷的资金来源,不在这次稽查范围之内。”
“在,”我说,“如果借贷资金来源于三产公司的关联交易,就在稽查范围之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墙上有个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忽然变得很清晰,咔、咔、咔。
张全有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同志,”张全有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你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张主任,”我说,“我只是查税。税查清楚了,该补的补,该罚的罚。整不整人,那是法律说了算。”
“法律?”张全有冷笑了一声,“法律是人执行的。执行法律的人,也是人。你今天在这儿铁面无私,明天你求人办事的时候,别人也跟你铁面无私。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懂,”我说,“所以我从来不求人办事。”
张全有被我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王建军又点了一根烟。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烟头的火光跟着晃。
“李正同志,”他说,语气软下来了,“我在这个单位干了十八年。十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三产公司的事,我是有责任,但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上面有领导点头,下面有具体经办的人。你能不能……别只盯着我一个人?”
“王处长,”我说,“我盯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做的事。你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承担的责任承担起来,案子该怎么结就怎么结。”
王建军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资金流向图。图上那些红色的线条,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周律师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
“王处长,”他说,“我建议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我需要和我的当事人单独沟通一下。”
我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材料。
“可以,”我说,“不过我提醒一下,稽查是有时限的。拖延,对你们没有好处。”
我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刘副局长。他端着保温杯,站在楼梯口,像是刚好路过,又像是在等我。
“李正同志,”他叫住我,“谈得怎么样?”
“还在谈。”我说。
他点了点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喝茶的时候,他的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我,目光很深。
“小李,”他换了个称呼,“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这世界上的事,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后来干了几十年,才发现,大部分事都是灰的。”
“刘副局长,”我说,“灰色,也是由黑色和白色混合而成的。我的工作,就是把黑色和白色分清楚。”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
“年轻人,”他说,“等你到我这个岁数,你就明白了。”
“也许吧,”我说,“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我下了楼。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王建军办公室的窗户后面,人影晃动。窗帘拉上了一半。
门卫老大爷坐在传达室里,这次没看手机。他看着我走过去,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看热闹的好奇。
我站在街边等车。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些,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清洁工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扫成一堆,装进垃圾袋。
车来了。我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情况。律师介入,说明对方开始认真了。张全有的话里带着威胁,刘副局长的话里带着拉拢。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挺默契。
但他们漏了一点——我这个人,不吃这一套。
手机响了。老张打来的。
“李正,你让我查的那个美之源美容院,有新发现。”老张的声音很兴奋,“那家美容院去年重新装修,装修款八十万,走的是一家装修公司的账。那家装修公司的法人,是三产公司一个供货商的表弟。”
“装修款有发票吗?”我问。
“有,开的是普通发票,税率三个点。但实际装修成本,据我们侧面了解,不超过四十万。剩下四十万,你猜去了哪儿?”
“不用猜,”我说,“又是洗了一圈,回到了某个人的口袋。”
“对,”老张说,“而且这个装修款,在三产公司的账上列支成了‘业务招待费’。招待费,装修美容院,你说这招待的是谁?”
“招待的是自己。”我说。
挂了电话,我让司机改道,去美之源美容院。
美容院开在城南一条商业街上,门脸装修得很气派,粉色大理石墙面,金色招牌,门口停着几辆好车。我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笑脸相迎,问我要做什么项目。
我亮出工作证。
“税务稽查,”我说,“找你们负责人。”
小姑娘的笑容凝固了,转身跑进去叫人。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穿着一身名牌套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
“我是这里的法人,王建军是我老公。”她开门见山,语气很冲,“你有什么事?”
“去年你们美容院重新装修,装修款八十万,”我说,“这笔钱的来源,我们需要核实。”
“来源?”她抱起胳膊,“我自己的钱,跟我老公没关系。”
“你自己的钱,从哪儿来的?”
“我娘家给的。”
“你娘家给你八十万现金?”
“分几次给的,有问题吗?”
“有,”我说,“根据银行记录,这笔钱是从你弟弟的账户转过来的。而你弟弟的账户,资金来源于几家贸易公司。这几家贸易公司,跟你老公单位的三产公司有业务往来。”
她的脸色变了。妆容再精致,也盖不住底下的慌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我弟弟做生意的,资金往来多,跟我没关系。”
“如果你弟弟的资金来源有问题,那么他转给你的钱,也会被纳入调查范围。”我说,“包括你这家美容院的经营所得,我们都会一并核查。”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们凭什么查我?”她的声音尖起来,“我又不是你们系统的人!”
“你是纳税人,”我说,“所有纳税人,我们都有权查。”
她盯着我,眼睛里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前台小姑娘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你等着,”她掏出手机,“我给我老公打电话。”
她拨了个号,走到一边去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他查到这儿来了……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能摆平吗……”
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把手机递给我。
“我老公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手机。
“李正同志,”王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疲惫,沙哑,像是老了好几岁,“你查到我老婆那儿了。有必要吗?”
“王处长,”我说,“资金流到哪儿,我就查到哪儿。这是工作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李正,”他终于开口,这次没叫“同志”,也没叫“李正同志”,直接叫了名字,“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真相。”
“真相?”他笑了一声,笑声很难听,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相?你以为你查到的就是真相?你查到的,只不过是别人让你看到的。”
“那就让我看到更多。”我说。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上次更久。
“明天,”他说,“明天你来我办公室。我把能说的都告诉你。”
“好。”
我把手机还给王建军的老婆。她接过去,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咔咔咔的声音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
我走出美容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商业街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映在地上,像一片破碎的彩虹。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王建军办公室。
这次,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的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王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像是一夜没睡。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三产公司真正的内账,”他说,“不是上次给你看的那套。那套是应付检查用的,这套才是真的。”
我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套账上,三产公司的资金流向,比我之前查到的还要复杂。除了我之前标注的那些,还有好几笔大额资金,流向了几个我完全没见过的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刘局。
我抬起头看王建军。
“刘副局长?”我问。
王建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点得很慢,像是这个动作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
“这些账,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我问。
“不敢。”他说,声音很轻,“这些账拿出来,倒下的不是我一个人。”
“那现在为什么敢了?”
他苦笑了一下,伸手去摸烟盒,摸到了,空的。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因为你们查到我老婆那儿了,”他说,“再不拿出来,下一个就是我儿子。”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李正,”他说,“我承认我拿了钱。三产公司这些年,我前后拿了大概两百万。但我不是拿得最多的。刘副局长拿的,比我多得多。这个公司,本来就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法人挂我的名,是因为他不想沾手。实际控制人,一直是他。”
“有证据吗?”我问。
“账本上都有,”他指了指我手里的信封,“每一笔,时间、金额、去向,清清楚楚。我留这些,本来是为了自保。没想到,真用上了。”
我把信封收进公文包。
“王处长,”我说,“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核实。如果属实,你在调查过程中主动提供关键证据,这个情节,我会写进报告里。”
他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李正,”他说,“你知道我这十八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怕被抓,”他说,“是怕有一天,我儿子问我,爸爸你是干什么的。我不敢跟他说。”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张全有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个杯子,看着我走过去。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意,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了刘副局长。他端着保温杯,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树叶落得更多了,枝干开始光秃。
“李正,”他叫住我,没回头,“王建军跟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我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信他说的?”他问。
“我信证据。”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喝茶的声音很响,咕咚咕咚的。
“小李,”他说,“我干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有的后来升上去了,成了我这样的人。有的后来调走了,去了清闲的岗位。还有的……”
他顿了一下。
“还有的,后来消失了。”他说。
“刘副局长,”我说,“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说,语气很平静,“是陈述事实。”
“那我谢谢你的提醒。”我继续往楼下走。
走到大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刘副局长还站在楼梯拐角的窗户边,端着保温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门卫老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
“走了?”他问。
“走了。”我说。
“还来不?”
“不一定。”
他点了点头,缩回传达室。过了一会儿,里面又传出短视频的声音,一个女人在唱什么歌,调子很高。
我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给科长打电话。
“科长,案子有重大进展。三产公司的问题比我们之前查到的更严重,牵涉到副局长级别。”
科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有账本为证。”
“知道了,”科长说,“你马上回来,这个案子要上报市局。”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坐进车里,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车开动了。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在风中打着旋,落在车顶上,落在人行道上,落在路边的水洼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不是张全有的。
“喂?”
“李正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很年轻,声音有点紧张,“我是三产公司的小赵,以前做过出纳。我有一些情况想跟你反映。”
“你说。”
“电话里不方便,”他说,“能不能见面谈?”
“可以。你说地方。”
“下午三点,城南的那个公园,湖边的亭子里。”
“好。”
挂了电话,我对司机说:“师傅,不去局里了,先去城南公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了一条岔路。
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城南公园。这个公园不大,种了很多柳树,柳枝垂在湖面上,随风摆动。湖边的亭子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不停地看手机,看起来很紧张。
我走过去。
“小赵?”
他抬起头,看见我的制服,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李同志,”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我……我不知道该不该来找你。”
“你来了,就说吧。”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搓着手,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在三产公司干了三年出纳,”他终于开口,“去年辞职的。辞职的原因,是我不敢再干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账太乱了,”他说,“不是乱,是假。每个月都要做两套账,一套给税务局看,一套是真的。真的那套,除了王处长和张主任,谁都不能看。我做账的时候,有些数字对不上,去问老周,老周让我别多问,按他说的填就行。”
“哪些数字对不上?”
“很多,”他说,“比如有一笔,买办公用品的款,账上记了三十万,但实际进货成本不到十万。我问老周剩下的二十万去哪儿了,老周说付了咨询费。但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咨询合同。”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石桌上。
“辞职之前,我把能拷出来的账目都拷了,”他说,“在这个U盘里。我本来想留着防身,但这一年多,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我怕哪天有人来找我,问我知道多少。”
他把U盘推到我面前。
“李同志,”他说,“我交给你。我只求一件事——别说是我给的。”
我看着那个U盘。黑色的,很小,躺在大理石桌面上,像一颗药丸。
“小赵,”我说,“你提供的材料,我们会依法保密。但如果你愿意做证人,对案子会有更大帮助。”
他使劲摇头。
“不行不行,”他说,“我还要在这个城市生活。他们要是知道是我举报的,我就完了。”
“举报?”我捕捉到了这个词,“之前的举报材料,是你寄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默认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说,声音很小,“那些人拿钱拿得那么狠,还天天在单位里装清廉。我受不了。”
他站起来,背好背包。
“李同志,我得走了,”他说,“U盘里的东西,够你们查的了。”
他快步走出亭子,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柳枝在他身后摇晃,湖水在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
我把U盘收进口袋,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柳树丛中。
手机响了。科长打来的。
“李正,你马上回局里。市局领导要听汇报。”
“马上到。”
我走出公园,拦了辆车。车上,我把U盘插进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打开里面的文件。
账目比王建军给的那套更详细。除了资金流向,还有会议记录、电话录音的文字整理稿、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某次饭局,王建军、张全有、刘副局长都在,桌上摆着茅台,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笑得开心。
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拍到了一个打开的黑色手提箱,箱子里是一捆一捆的现金。
我合上电脑,靠在座椅上。
窗外,城市的街道在车窗外掠过。行人,店铺,红绿灯,行道树。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但在这些正常的表面之下,有多少类似的账本,多少类似的U盘,多少类似的秘密?
车到了局里。我上楼,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科长在,分管副局长在,还有两个市局来的领导。
我把材料摊在桌上,一件一件汇报。从最初的举报材料,到两套账本的发现,到资金流向图的梳理,到王建军的供述,到小赵的U盘。
汇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声音和翻纸的声音。
汇报结束,市局领导沉默了很久。
“这个案子,”他终于开口,“性质很严重。牵涉到行政单位领导干部,必须严肃处理。”
他看向分管副局长:“你们稽查局继续深挖,把证据固定好。同时,把案件移送纪检监察部门。”
“明白。”分管副局长说。
散会后,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李正,”他说,“这个案子办得漂亮。但你得罪的人,也够多的。”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我说,“但怕也得干。”
科长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去吧。接下来这个案子会移交,你把手头的材料整理好,准备交接。”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整理材料。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办公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说话声、电话铃声、打印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我整理到很晚。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想抽一根。
烟雾在路灯下升起来,被夜风吹散。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发过来。
“李正,你办了个好案子。但你记住,这个系统里,不止一个刘副局长。”
我删了短信,掐灭烟头,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案子正式移交纪检监察部门。王建军、刘副局长被停职调查。消息传开,整个系统都震动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陆续接到了十几个电话。有威胁的,有利诱的,有说情的,有套近乎的。我一个一个挂掉。
科长说的对,我得罪了很多人。但我也收到了一些别的——匿名寄来的举报材料,陌生号码发来的线索短信,还有一次,在食堂吃饭,一个不认识的老同志走过来,在我桌上放了一盒茶叶,说了句“年轻人,好样的”,转身就走了。
那盒茶叶我一直没喝,放在办公桌上,当个念想。
又过了一个月,案子结了。王建军被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刘副局长被判了五年,实刑。张全有、老周也都判了缓刑。三产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追缴税款和罚款合计六百多万。
结案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色的天空。冬天快到了。
手机响了。这次是王建军。
“李正,”他的声音很平静,“案子结了,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我不恨你,”他说,“真的。你做了你该做的事。我犯了法,我认。”
我没说话。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继续说,“刘副局长进去了,他背后的人还在。那些人,你查不到。他们不会犯法,他们只会让别人犯法。”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顿了一下,“小心点。”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
风刮过来,树枝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拿起桌上那盒茶叶,拆开,泡了一杯。茶很香,是今年的新茶。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味是甜的。
我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看着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消散。
手机又响了。科长打来的。
“李正,有个新案子,你来一下。”
“马上到。”
我站起来,整了整制服,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坚定,清晰。
新的案子等着我。
新的真相,也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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