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村口王婶家又传来摔盆砸碗的声音。
我端着刚洗好的豆角从院里探头一瞧,就看见张秀兰——也就是王婶的儿媳妇,红着眼圈从屋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个包袱,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她身后,王婶双手叉腰站在门槛上,嗓门尖得能划破天:
"走走走!滚得越远越好!我儿子瞎了眼才娶你这么个窝囊废!连个娃都生不出来,还敢顶嘴!"
秀兰没回头,就那么低着头快步往村外走。她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也不捡,脚后跟磨得通红。我正要喊她,就听见屋里她男人建国闷闷地叹了口气,跟着他妈的骂声也没敢追出来。
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回了。
要说这秀兰啊,是邻村嫁过来的,今年三十二,跟建国结婚六年,肚子一直没动静。王婶嘴上那叫一个刻薄,见人就说:"我家建国一表人才,娶了这么个不下蛋的母鸡,真是糟蹋了。"村里人听多了,也跟着嚼舌根。
可我知道,秀兰其实是个好姑娘。她每回来我家借酱油,都会顺手把我家院子扫干净;我家老头子腰不好,她还背着王婶给送过两回热敷的药包。去年我住院,建国和王婶一次没来,倒是秀兰偷偷来医院守了我两宿。
那天傍晚,我去王婶家还借的簸箕,就听见她跟建国在堂屋里嘀咕:
"儿啊,听妈的,赶紧离!妈托人给你相看了一个,镇上开小卖部的,叫李艳红,人家皮肤白,会打扮,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咱这回一定挑个中用的!"
建国蹲在地上抽烟,半晌闷出一句:"妈,秀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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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她!你要是心软,这辈子就等着绝后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揣着簸箕赶紧走了。那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事儿要出大乱子。
果不其然,没出仨月,建国真跟秀兰离了。秀兰走那天,就拎了一个蛇皮袋,里头是她的几件旧衣裳,连结婚时陪嫁的被子都没要。王婶站在门口,嗑着瓜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慢走啊,不送。"
秀兰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院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可一句话没说,转身就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没过半年,建国就把李艳红娶进了门。
那婚礼办得叫一个风光,王婶逢人就夸:"瞧瞧我这新儿媳,多俊俏!一看就是旺夫相!"李艳红穿着大红旗袍,脸上抹得跟刷了墙似的,见人就咯咯笑,嘴特别甜,一口一个"妈"喊得王婶心花怒放。
可好日子没过仨月,风向就变了。
头一件事,是李艳红把王婶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三万块钱,"借"走了,说要进货。结果钱砸进去,小卖部没见扩大,她手腕上倒多了个金镯子。王婶问她要,她翻着白眼说:"妈,咱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您还能缺我这口饭吃?"
第二件事,是李艳红压根不干活。王婶七十的人了,还得每天早上起来烧火做饭、喂猪扫院。有一回王婶腰疼得直不起来,让李艳红帮忙擀个面条,李艳红把脸一耷拉:"我嫁过来是当媳妇,不是当老妈子的!"
最绝的是第三件。去年冬天,王婶得了场病,住院花了小两万。李艳红一分钱没掏,还趁王婶住院,把家里那头肥猪卖了,钱揣自己兜里,说是"替妈保管"。建国说她两句,她能跟建国对骂三天三夜,摔的碗比秀兰六年摔的都多。
王婶气得直拍大腿,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有一回碰见我,拉着我的手哭:"他婶子,我咋就这么瞎了眼呐……秀兰那闺女,哪点不好啊?她在的时候,我这屋子窗明几净,饭菜热乎;她走了,我这家才算是真散了……"
我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有些话,说早了是药,说晚了是刀。
后来我打听到,秀兰去了县城,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踏实肯干,老板看她人好,介绍了个丧偶带娃的老实人给她。俩人处了一年就结了婚。去年秀兰还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村里人都说,这叫"good人有good报"。王婶听了,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了一下午。
您说这事儿闹的。人呐,手里攥着的时候不知道金贵,等丢了才晓得疼。王婶天天嫌这个嫌那个,挑来挑去,挑了个更糟心的回来。这日子过的,真是应了那句老话——
"家有贤妻,如得万金;看人只看表面,早晚要吃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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