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手机在围裙兜里"嗡嗡"地震。我手上全是肉沫,懒得接,结果它响了一遍又一遍,跟催命似的。
我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擦干净手抽出手机一看——是小姑子打来的。
"嫂子,妈摔了,股骨头骨折,正在县医院,要做手术……"
那头小姑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耳朵"嗡"的一声。锅里的水还开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白气,菜刀横在案板上,刀刃上沾着一点姜末。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要说我跟婆婆的关系,一句两句说不清。结婚十八年,我没在她家吃过一顿舒坦饭。她重男轻女,偏心小叔子偏到骨头缝里;我生闺女那年坐月子,她连碗小米粥都没给我端过,反倒嫌我没给老张家添个带把儿的。这些年,逢年过节我去她那儿,她眼皮都不抬,倒是小叔子媳妇一进门,她能笑出八颗牙。
我心里这口气,憋了快二十年。
我老公张建国在工地上,电话打过去他正吊在三楼贴瓷砖,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秀兰,你……你先去看看行不?我这边请了假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到。小妹一个人在医院,照顾不过来……"
我握着手机,望着窗外晾的那件婆婆去年硬塞给我的、我一次没穿过的紫色毛衣,嘴里发苦。
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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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还是去了。
换衣服的时候,闺女从屋里探出头:"妈,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伺候奶奶吗?"
我手一顿,没回答她。我自己也说不清为啥,可能是人到四十五,心软了;也可能是想起我妈走得早,临了没人端一碗热水。
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消毒水的味儿直冲鼻子,走廊里有个老头在咳嗽,咳得像破风箱。我推开302病房的门,婆婆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头发花白,散乱地贴在枕头上,脸黄得像放了三天的老南瓜。
她看见我,眼神先是一亮,接着又躲闪开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小姑子红着眼圈扑过来:"嫂子,你可来了……"
我放下装着小米粥和鸡蛋的保温桶,没说话,先去护士站问了手术安排,又跑下楼交了押金——小叔子那边电话打了三个,没人接。
回到病房,我拧了条热毛巾给婆婆擦脸。她侧着头,不看我。毛巾擦过她颧骨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脸上的皮松得像揉过的旧报纸。
"妈,疼不疼?"我也不知道自己咋就喊出这一声"妈",二十年来,我叫她从来都是"哎"一声带过去。
她眼圈"唰"地就红了,扭过头去,嘴里嘟囔:"……让你跑一趟。"
手术是第二天上午做的。三个钟头,我一个人守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串被汗浸透的念珠——是我妈留给我的。
小叔子下午才露面,夹着个公文包,进门就问:"手术费付了没?"我说付了。他"哦"了一声,坐下刷手机,刷了半个钟头,说公司有事,走了。
连一碗水都没给他妈喂。
婆婆麻药劲儿过去,疼得直抽气。我端着温水,一小勺一小勺喂她,她咽得艰难,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烫得很。
"秀兰啊……"她喊我名字,声音抖得厉害,"这些年,是妈对不住你……"
我手一抖,水洒在床单上。
"那年你坐月子,我不是不想去……我是去了你小叔子那儿,他媳妇也刚生,两头顾不上……我想着你妈家有人,就……就偏了心。"她闭着眼,眼泪没停过,"人老了才明白,谁真心待你,谁是做样子。我那个宝贝儿子,昨儿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走廊里推车轱辘"咕噜咕噜"滚过去。我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的老太太,心里那口憋了十八年的气,像开水壶"呼"地泄了气,软绵绵的,散了。
我在医院陪了婆婆整整十一天。给她擦身、接尿、喂饭、翻身。小叔子就来过两趟,每趟不超过半小时。
出院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往我手心里塞了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对老银镯子,磨得发亮。
"这是你奶奶传给我的,我留了四十年,本来想……"她没说下去,"给你吧。你是我们老张家的好媳妇。"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回家的路上,建国开车,我抱着那对镯子,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杨树。我忽然明白,有些疙瘩,不是解开的,是熬开的。
人这一辈子啊,哪有那么多痛快的恩怨。更多的时候,是你看着一个曾经伤过你的人,慢慢地老了、弱了、需要你了——你心里那点硬东西,也就跟着化了。
不是原谅,是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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