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在冬至那天提出轮流养老的。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客厅里的空调制暖效果不好,呼哧呼哧吐着半热不热的风。母亲坐在沙发正中间,身上裹着一件藏青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底下,领口的绒毛已经被磨得发亮。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因为类风湿关节炎已经变了形,骨节粗大,像老姜的根茎。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天气预报的女主持人正在说一股强冷空气即将南下。
四个女儿分坐在客厅各处。大姐赵文秀坐在母亲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腰背挺直,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木质扶手面。二姐赵文娟挨着她坐长沙发的一端,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捧着茶杯,杯沿贴着下唇却没喝。三姐赵文雅坐在另一端,翘着二郎腿,脚尖轻轻晃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小,是那种洗脑的配乐。最小的赵文静搬了张塑料凳坐在茶几对面,离母亲最近,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圈。
“我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行了。”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像是在跟天气预报的主持人商量,“上次在浴室摔了一跤,要不是楼下老刘听见动静上来敲门,我躺到天亮都没人知道。”
这件事她们都知道。三个月前的事,当时是二姐赵文娟赶回去的,带着母亲去拍了片子,骨头没事,但软组织挫伤,大腿上一大片青紫,半个月才消。
“你们四个商量一下,”母亲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依次看过四个女儿的脸,“每家轮一个月,还是轮三个月,你们定。反正我一个人是不行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制暖机突然启动,轰的一声,像某种沉闷的叹息。
大姐赵文秀开口了。她没有接母亲的话,而是说了另一件事。她说得很平静,语气就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菜一样平常。
“妈,轮流养老我没意见。但在这之前,我们是不是先把那1200万拆迁款的事情说清楚?”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二姐赵文娟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杯沿离开嘴唇,悬在半空。三姐赵文雅的手机外放声突然显得刺耳,她飞快地摁了锁屏键,声音戛然而止。赵文静抬起头,看了大姐一眼,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
母亲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她的动作很慢,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句话。然后她说:“什么1200万?”
“妈,”赵文秀的语气依然平稳,“城东老宅的拆迁款,2019年下来的,一共1200万。这事我们都知道。”
客厅里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空调的热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母亲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果盘里的一只橘子。橘子皮已经有些皱了,蒂部有一点发霉的白毛。
赵文娟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清了清嗓子,说:“大姐,今天是说妈养老的事,拆迁款的事回头再聊吧。”
“为什么要回头?”赵文秀转过头看她,“老二,你知道这笔钱?”
赵文娟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把目光移向窗外,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老三呢?”赵文秀又问。
赵文雅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大腿上,笑了笑:“大姐,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的事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赵文秀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不知道你2019年年底换的那辆车是哪来的钱?三十多万的凯迪拉克,你跟你老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一年都不到二十万,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赵文雅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大姐,你什么意思?你今天是要审我们吗?”
“我不是审谁。”赵文秀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拿起上面一个相框。那是她们一家五口的合影,很多年前拍的了,母亲还年轻,四个女儿从小到大排成一排,像台阶一样。她用手指擦了擦相框玻璃上的灰,“我只是觉得,既然要轮流养老,那就先把账算清楚。妈手里有多少钱,这些年花在哪了,还剩多少,我们心里都有个数,也好安排后面的日子。”
她把相框放回去,转过身来看着母亲:“妈,你说呢?”
母亲还是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那只橘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果盘里,霉菌在橘皮上蔓延成一小片灰绿色的绒毛。
赵文静突然站了起来。她是四个女儿里最小的,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她站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两秒又坐回去了。
“大姐,”她小声说,“要不今天先不说这个吧,妈还没吃饭呢。”
“饭什么时候都能吃。”赵文秀看着她,“小妹,你知道吗?”
赵文静咬了咬下嘴唇。她从小就这个习惯,一紧张就咬嘴唇,嘴唇经常被咬破。她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大姐一眼,最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一点。妈跟我说过。”
“说过什么?”
“说……说老宅要拆迁,会有一笔钱。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赵文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水面上一个涟漪,很快就平复了。她重新坐回沙发上,这次没有坐直,而是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握放在小腹前。
“所以,”她说,“妈把这笔钱给了你多少?”
赵文静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涨红了:“没有!我没有拿!妈说她帮我存着,等我买房的时候给我!”
“帮你存着。”赵文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把目光转向赵文雅,“老三,你那辆车也是妈帮你存着的?”
赵文雅的脸也红了,但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愤怒。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她也没捡:“赵文秀,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看不得这个家好?妈还没怎么着呢,你就急着分家产了是吧?”
“我急?”赵文秀的声音终于拔高了,“我急什么?我急的是你们一个个拿了钱装糊涂,到最后妈的养老钱没了,全落到我一个人头上!你们谁管过妈?这三年是谁每个月回来给妈送药?是谁带妈去医院看病?是谁大半夜接到电话跑过来修水管换灯泡?是我!你们谁管过?”
“我在外地我怎么管?”赵文雅的声音更大,“我在广州,开车回来要四个小时,我能天天往家跑吗?”
“那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在外地?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远?”
“那钱是妈给我的!妈愿意给我关你什么事?”
“妈给你的?”赵文秀站起来,指着赵文雅,“妈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块,她哪来的三十万给你买车?那是老宅的拆迁款!那是爸留下的房子换的钱!爸走了才几年,你就惦记上了?”
“你别提爸!”赵文雅的眼眶突然红了,“你没资格提爸。爸走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医院,你忙,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是我,是我守在病床前的。爸拉着我的手说,老三,你妈以后就靠你们了。你听到了吗?你没有,你在做手术呢。”
赵文秀的脸一下子白了。
客厅里的气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空调还在呼哧呼哧地吹着热风,但没有人觉得暖和。赵文娟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一只手拦住一个:“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今天不是说妈养老的事吗?怎么吵起来了?”
“你少装好人。”赵文雅一把推开她的手,“老二,你也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2019年年底,你找你老公那边的亲戚借了十五万说要装修房子,结果第二年春天就还上了。你哪来的钱?你跟我一样,都是拿了的。咱们谁也别说谁。”
赵文娟的表情变了。她一向是四个姐妹里最稳重的那个,说话温温柔柔的,从来不跟人红脸。但此刻她的脸色也很难看,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母亲突然咳嗽起来。
她咳得很厉害,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茶几,一只手捂着胸口。赵文静赶紧过去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喊:“妈!妈你怎么了?”
母亲的咳嗽持续了很久,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不知道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看了看四个女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吗?”
没有人说话。
赵文秀重新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用力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赵文雅站着,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赵文娟站在两个人中间,进退两难,最后也坐下了。赵文静蹲在母亲身边,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
挂钟响了。七点了。
“我先去做饭。”赵文静站起来,快步走向厨房。她打开冰箱的门,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从里面拿出几个塑料袋,拆开来看看,又放回去。最后她拿出一颗大白菜和一袋冻饺子,关上冰箱门,开始烧水。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然后是砧板上切菜的笃笃声。赵文静切得很用力,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密,像是在发泄什么。
客厅里剩下四个人,谁也不看谁。电视里天气预报已经结束了,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台上嘻嘻哈哈地做游戏。声音被调得很低,笑声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失真又遥远。
赵文秀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关上。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她平时不抽烟的,只在特别烦躁的时候抽一根。烟雾被风吹散,消失在夜色里。
赵文娟也走了过来。她没有出阳台,就站在推拉门边上,隔着玻璃看着她姐的背影。
“大姐,”她轻声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赵文秀没有回头。她吸了一口烟,过了很久才吐出来:“去年。我帮妈整理存折的时候看到的。”
“那你为什么等到今天才说?”
“因为我不想在妈面前说。”赵文秀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来,“老二,你知道那笔钱还剩多少吗?”
赵文娟摇了摇头。
“一百二十万。”赵文秀说,“一千两百万,三年时间,花得只剩一百二十万。”
赵文娟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然后问:“都花在哪了?”
“我也想知道。”赵文秀苦笑了一下,“老三的车,三十万。你装修,十五万。小妹那里,妈说帮她存着,但我查过她的账户,转了五十万到一个定期存折上,应该就是给小妹留的。剩下的,零零碎碎取了很多次,每次三五万,最多的十万。我问过妈,她说是借给别人了,借给谁她不肯说。”
“那还有将近一千万呢?”
“不知道。”赵文秀把烟盒放回口袋,“所以我今天才要说。不是我要逼妈,是再不搞清楚,那一百二十万也保不住了。”
赵文娟靠在玻璃门上,半天没说话。厨房里煮饺子的水沸腾了,咕嘟咕嘟地响。赵文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出来,放在餐桌上,招呼大家吃饭。
“妈,先吃饭吧。”
母亲慢慢站起来,扶着沙发的扶手,一步一步走到餐桌前。她的腿脚也不太好,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碗饺子,没有动筷子。
“你们也吃。”她说。
没有人动。
赵文秀从阳台走进来,在餐桌的另一边坐下。赵文雅也坐下了。赵文娟拉了把椅子坐到母亲旁边。四个人围着餐桌坐着,面前各有一碗饺子,热气袅袅地上升,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雾。
赵文静最后一个坐下,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但也没有吃。
“妈,”赵文秀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又放下了,“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想知道,那些钱去哪了。如果你有正当用途,说出来,我们也能理解。但你不能什么都不说,让我们猜。”
母亲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饺子,吹了吹,送到嘴里。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个。
“妈,你倒是说话呀。”赵文雅急了。
“让我吃完饭再说。”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于是四个人就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每一个饺子都要嚼很久,好像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吃到第六个的时候,她停下来,喝了口水,把勺子放下。
“那笔钱,”她开口了,“大部分都给你们爸治病了。”
四个女儿都愣住了。
“爸生病的时候,医保报销了不少,但还有很多药是不在医保里面的。”母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一种进口的靶向药,一瓶就要两万多,一个月要吃两瓶。还有止痛药,还有一种营养针,打了能稍微有点力气。你们爸不想让你们知道花了多少钱,他不愿意拖累你们。”
“可是……”赵文雅想说点什么,但被母亲打断了。
“你们爸走之前的那个月,光是止痛药就花了好几万。他疼啊,整夜整夜睡不着,在床上翻来翻去,汗把床单都浸透了。我看不下去,我跟医生说,不管多少钱,只要能让他不那么疼,都用。医生就开了最好的止痛方案,一天就要三千多。”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滴在面前的碗里。
“你们爸走的那天早上,他还清醒了一会儿。他拉着我的手说,老伴儿,别难过,我这辈子值了。四个闺女都出息了,都孝顺。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是你,老大,说你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人说。他说老二性子软,容易被人欺负,让我多看着点。他说老三脾气急,但心眼不坏,让我别跟她计较。他说老四最小,还没成家,让我多操点心。”
她说完这些话,餐桌上一片沉默。赵文雅趴在桌子上哭出了声。赵文静也在抹眼泪。赵文娟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只有赵文秀没有哭。她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母亲,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那些药费的单据呢?”
母亲抬起眼睛看她。
“我想看一下。”
“你什么意思?”赵文雅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大姐,你不相信妈说的话?”
“我不是不相信。”赵文秀说,“我只是想看单据。爸生病的时候,我每个星期都回来,我从来没听任何人说过用了什么进口靶向药。爸的主治医生是我的同学,如果有什么特殊的治疗方案,他一定会告诉我。”
“你同学就不能保密吗?”赵文雅说,“爸特意交代过的,不让告诉你。他知道你的性格,你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到处托人找关系,爸不想让你为难。”
“那止痛方案呢?一天三千多的止痛方案,如果真用了,病历上一定有记录。我可以去查。”
“你去查啊!”赵文雅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你去查!你什么都查得清清楚楚才好!你不是就想证明妈在撒谎吗?你不是就想证明我们几个都在骗你吗?你去查!”
“够了!”母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震得叮当响。
所有人都安静了。
母亲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身体晃了一下,赵文静赶紧扶住她。她稳住身子,看着赵文秀,眼神里有疲惫,有伤心,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老大,你爸走得早,我一个老太婆,没什么本事,就是想把你们几个都安排好。那笔钱,我是动了,但我没有乱花。你爸治病的开销,你们几个各自的情况,我都记着账。你要看,我给你看。”
她转身走进卧室,脚步拖沓,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铁盒子出来了。那是一个老式的饼干盒,铁皮已经生了锈,盖子上的图案模糊不清。
她把铁盒子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叠的票据,还有几个存折和银行卡。她把票据拿出来,一沓一沓地摆在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你爸住院期间所有的费用清单,医保报销完的自费部分,每一项都有记录。这是买药的发票,这家药店,那家药店,都写着。这是你们几个从我这里拿钱的记录,老大,你买房的时候我给了你二十万,你可能忘了,但我记着。老二,你生孩子那年我给了你五万,你说要请月嫂。老三,你那三十万买车,是你自己开口要的,不是我主动给的。老四,那五十万我说了是给你存着买房用的,存折在这里,我一分没动。”
她一样一样地指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清单。但她的手在抖,铁盒子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赵文秀看着那些票据,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她的动作很慢,每翻一张都要看好几秒钟。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下来。
“妈,这张是什么?”
她抽出一张纸条,那是一张手写的借条,字迹歪歪扭扭的,纸张已经泛黄。
母亲看了一眼那张借条,脸色变了。
赵文娟凑过来看了一眼,念了出来:“今借到赵王氏人民币八十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两年内归还。借款人:赵建国。2019年12月5日。”
“赵建国?”赵文雅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大伯吗?”
“大伯借了八十万?”赵文静的声音都变了,“妈,你把八十万借给大伯了?”
母亲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攥着铁盒子的盖子,攥得很紧,指关节都白了。
“妈,”赵文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伯不是五年前就跟我们家断绝关系了吗?当初爸生病,我们去借钱,他一分钱都不肯借,还说爸是活该。你现在把钱借给他?”
“他来找我的。”母亲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他说他做生意亏了,债主追上门,再不还钱就要把他儿子抓走。他说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让我救救他。”
“所以你就给了他八十万?”赵文秀把借条拍在桌子上,“八十万!你连跟我们商量都不商量一下?”
“他跟你们爸是亲兄弟……”
“他算什么亲兄弟!”赵文秀终于爆发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爸生病的时候他在哪?他连来看一眼都没有!我们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他在麻将桌上打了三天三夜!你忘了吗?你忘了爸是怎么说的了吗?爸说这辈子就当没这个兄弟!”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但他跪在我面前,说他儿子要被人砍了,说他是畜生他不是人,说他错了。我能怎么办?我能看着他儿子出事吗?那也是你们爸的亲侄子啊。”
“所以你就瞒着我们,偷偷把钱借出去了?”赵文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使劲擦了一把,但眼泪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完,“妈,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母亲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肩膀缩着,手里的铁盒子盖子在不停地抖动。
赵文娟走过去,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扶着赵文秀坐下。赵文雅也不再说话了,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赵文静走到母亲身边,把她手里的铁盒子盖子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握住母亲的手。
“妈,”她轻声说,“大伯还钱了吗?”
母亲摇了摇头。
“一分都没还?”
母亲又摇了摇头。
“他后来还来找过我几次,”母亲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生意还没好转,让我再等等。最后一次是去年年底,他又要借十万,我没给。他就骂我,说我见死不救,说大哥在天上看着我呢,说我对不起赵家。”
“他还有脸骂你?”赵文雅气得浑身发抖,“我现在就去找他!”
“你别去。”母亲拉住她,“他搬家了,我也不知道他住哪。电话也打不通了。”
“那这八十万就这么算了?”赵文雅说。
母亲没有回答。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她看着桌子上那些票据和借条,眼神空洞,像是透过这些东西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这一辈子,”她慢慢地说,“十八岁嫁到你们赵家,伺候公婆,照顾丈夫,拉扯你们四个长大。你们爸走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但我不能倒,我倒了这个家就散了。我就想着,无论如何要把你们都安排好,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四个女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不是有意要瞒你们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们怪我,怕你们觉得我没用,怕你们觉得我把你们爸留下的东西糟蹋了。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让你们失望。”
赵文静抱住母亲,哭得说不出话来。赵文娟也在抹眼泪。赵文雅坐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
赵文秀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她又点了一根烟,这一次她抽得很急,几口就抽掉了大半根。烟雾在夜色中散开,又被风吹走。她抬头看着天空,冬天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远远的,冷冷的,像碎冰。
她想起了父亲。
父亲走的那天,她正在做一台手术。那是一个很复杂的心脏搭桥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等她从手术室出来,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家里打的。她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母亲说,父亲走之前一直在念叨她的名字,说让她别太累,说他对不起她,说他是个好爸爸。
她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说对不起。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父亲大概知道自己治病花了那么多钱,知道那些钱本来应该留给她们的。他觉得自己拖累了这个家,觉得对不起她们。
赵文秀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
“妈,”她说,“那八十万的事,我来处理。我去找大伯,不管找不找得到,总要试试。”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些不敢相信。
“但是,”赵文秀接着说,“剩下的钱,我们要好好规划。妈,你不能再随便往外借了。你的养老问题,我们来负责。你也不用轮流了,就在我这里住吧。我家地方大,你来了也有个伴。”
“大姐……”赵文静想说什么。
“你们也别多想。”赵文秀打断她,“我不是在表功。我只是觉得,妈说得对,一家人,有什么话摊开来说就好了。藏着掖着,反而容易出事。”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那八十万,如果能要回来,就平分给四个姐妹。如果要不回来,就算了。就当是花钱买个教训。”
“凭什么算了?”赵文雅说,“那可是八十万!”
“那你说怎么办?去告他?告赢了又能怎样?他没钱还,法院也拿他没办法。折腾来折腾去,花的钱比要回来的还多,何必呢?”
赵文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母亲坐在那里,看着四个女儿,眼泪一直没有停过。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但也很真。
“你们都长大了。”她说,“我这个当妈的,也该放手了。”
赵文静把母亲扶起来,说:“妈,你先去休息吧。我来收拾。”
母亲点了点头,慢慢地往卧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赵文秀:“老大,你爸说得对,你就是太要强了。有时候,软弱一下也没什么。你是大姐,但你也不是铁打的。”
赵文秀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桌子上那些票据和借条,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亲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赵文静开始收拾碗筷,把凉透的饺子倒进垃圾桶里。赵文娟帮忙擦桌子。赵文雅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
赵文秀把那些票据和借条收起来,放回铁盒子里。她盖上盖子,用手掌按了按,然后抱着铁盒子走到电视柜前,把它放进下面的柜子里。
“大姐,”赵文雅突然开口了,“你真的要去大伯?”
“去。”赵文秀关上柜门,站起来,“明天就去。”
“我跟你一起去。”赵文雅说。
赵文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赵文娟也说:“我也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那我也去。”赵文静从厨房探出头来。
赵文秀摆了摆手:“不用那么多人,你跟妈在家待着。我和老二老三去就行了。”
赵文静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大姐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赵文秀没有回家。她在母亲家里住下了,睡在以前她和妹妹们一起住的那间屋子里。床还是那张床,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但枕头上还能闻到一种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那是母亲衣柜里特有的味道。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然后又消失了。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喂?”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大伯,是我,文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文秀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大伯,我想跟你聊聊那八十万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文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那笔钱,我现在真的还不上。你再给我点时间,等我把这批货出手了……”
“大伯,”赵文秀打断了他,“我不是来催你还钱的。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我爸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赵文秀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抽泣。
“文秀,我对不起你爸。我对不起他。”
赵文秀没有说话。她听着电话那头压抑的哭声,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缓缓移动的光影。那道光从天花板移到墙壁上,又从墙壁上消失,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明天我们见一面吧。”她说。
“好。”
挂了电话,赵文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她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母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她听到客厅里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不急不缓。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那时候她还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父亲带她去河边钓鱼,她坐在岸边的石头上,脚丫子泡在水里,凉凉的。父亲钓了一下午,一条鱼都没钓到,但她很开心。回家的路上,父亲给她买了一根冰棍,奶油味的,甜甜的,凉凉的。她一边吃一边走,冰棍化了,滴在衣服上,父亲蹲下来用纸巾帮她擦,一边擦一边笑。
那时候的父亲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笑起来声音很大,能把树上的麻雀都吓飞。
后来父亲就不怎么笑了。先是爷爷生病,然后是奶奶,然后是大伯做生意赔了钱,父亲到处帮他借钱填窟窿。再后来是她们姐妹几个上学,学费一年比一年贵。父亲的背慢慢地驼了,头发慢慢地白了,笑声也越来越少了。
父亲走的那天,她没能赶回来。等她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穿好了寿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她跪在床前,拉着父亲冰凉的手,哭了很久。母亲在旁边说,你爸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受罪。她知道母亲在骗她,父亲走之前疼了好几天,整夜整夜地呻吟,整夜整夜地出汗,床单湿了一条又一条。
但她没有戳穿。有些谎言,是善意,也是体面。
第二天一早,赵文秀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煮着一锅粥,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装着咸菜和腐乳。母亲看到她起来,说:“洗脸刷牙,吃饭了。”
赵文秀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头发也有些乱。她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眼睛,感觉好了一些。
吃过早饭,赵文雅和赵文娟也陆续到了。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大伯以前的住处看看,然后再想办法联系他。
母亲站在门口送她们,叮嘱道:“见到你大伯,别跟他吵。有话好好说。”
“知道了,妈。”赵文秀说。
三个人上了车,赵文秀开车,赵文娟坐副驾驶,赵文雅坐后面。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冬天的早晨,阳光很好,金色的光线穿过行道树的枝丫,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大姐,”赵文雅在后面说,“你说大伯会把钱还给我们吗?”
“不知道。”赵文秀说。
“要是他不还呢?”
“那就再说。”
赵文雅不再问了。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大伯以前住的那个城中村。几年没来,这里已经大变样了,很多老房子都拆了,建起了新的楼盘。她们找了很久,才找到大伯以前住的那栋楼。楼还在,但已经人去楼空,大门上贴着一张封条,落款是去年的日期。
“搬走了。”赵文娟说。
赵文秀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空荡荡的楼房。阳光照在外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
“去哪?”赵文雅问。
“去我爸坟上看看。”
三个人又开车去了公墓。父亲的墓碑很简单,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墓碑前面放着一些祭品,有水果,有糕点,还有一壶酒。看样子有人来过不久。
“是妈来过了。”赵文娟说。
赵文秀蹲下来,用手帕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父亲的照片贴在碑上,是他五十多岁的时候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爸,”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把墓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苍茫的灰色。
赵文雅和赵文娟也蹲下来,三个人围在墓碑前,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文秀站起来,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赵文秀接到了大伯的电话。他说他现在住在郊区的一个出租屋里,让她们过去找他。赵文秀按照地址导航,车子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路,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污水。
车子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楼很旧,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一楼有一家小卖部,门口堆着各种杂物。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小卖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赵文秀差点没认出他来。在她的印象里,大伯虽然不是什么英俊的人,但也还算精神。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
“文秀。”大伯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大伯。”
大伯看了看她身后的赵文雅和赵文娟,苦笑了一下:“都来了。进来坐吧。”
出租屋很小,一间屋子,隔成了客厅和卧室。客厅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沙发和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屋顶上吊着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条件简陋,别嫌弃。”大伯说着,从纸箱子里拿出几瓶矿泉水,放在桌子上。
赵文秀没有坐。她站在屋子中央,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墙壁上贴着旧报纸,有的地方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砖墙。窗户上的玻璃缺了一块,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硬纸板。
“大伯,你就住这儿?”赵文雅忍不住问。
“住了一年多了。”大伯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以前那个房子被银行收了,抵债了。现在就剩这条命了。”
“那八十万呢?”赵文雅又问,“你拿那八十万做什么了?”
“还债。”大伯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那八十万,连利息都不够还的。”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借?”赵文雅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那是我们家全部的拆迁款吗?你知道我妈一个人守着那笔钱,谁都不敢告诉吗?”
“我知道。”大伯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但我当时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那些人说要砍我儿子的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出事。”
“那你就可以害我们家吗?”赵文雅的眼泪又出来了,“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你还要这样对她?”
大伯没有说话。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用力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赵文秀拉了拉赵文雅的胳膊,示意她别再说了。她走到沙发前,在大伯对面坐下来。
“大伯,”她说,“我今天来,不是来逼你还钱的。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大伯抬起头,看着她。
“第一句话,我爸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的名字。他说,也不知道建国怎么样了,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住。他让我妈有机会去看看你。”
大伯的眼眶红了。
“第二句话,那八十万,我们不打算要了。你有钱就还,没钱就算了。但你要记住,这是我爸的面子。如果不是看在他的份上,我不会这么轻易算了。”
“第三句话,”赵文秀站起来,“以后别再找我妈了。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赵文雅和赵文娟也跟着往外走。
“文秀!”大伯突然叫住她。
赵文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爸走的那天,我去医院了。”大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颤抖着,“我站在病房外面,没敢进去。我看到他瘦得不成样子了,身上插满了管子。我不敢进去,我怕他看到我会生气,会加重病情。我在外面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赵文秀转过身来,看着大伯。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进去看他最后一眼。”大伯用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他是我哥啊,从小带我长大的哥啊。我怎么能……我怎么能……”
赵文秀站在那里,看着大伯佝偻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颤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起小时候,大伯经常来家里,每次来都会给她们带好吃的,有时候是糖果,有时候是饼干。他会把她们举过头顶,转圈圈,逗得她们咯咯笑。那时候的大伯,高大,强壮,笑声爽朗。
后来一切都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伯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都和父亲吵架。再后来,就不来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让一个人变成这样的。是钱?是生活的压力?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是她父亲的弟弟,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大伯,”她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走出出租屋,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赵文雅和赵文娟跟在她身后,三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大姐,”赵文雅打破了沉默,“你真的不要那八十万了?”
“不要了。”赵文秀说。
“那可是八十万啊。”
“我知道。”赵文秀转头看着她,“但你觉得,就算我们要,他能还得起吗?”
赵文雅沉默了。
“而且,”赵文秀继续说,“就算把钱要回来了,爸也回不来了。妈也不会开心。与其这样,不如算了。”
赵文雅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三个人上了车,往回开。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播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词听不太清楚。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暖的,照在人身上有种慵懒的感觉。
车子开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母亲和赵文静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她们回来,母亲站起来,急切地问:“怎么样?找到了吗?”
“找到了。”赵文秀说,“钱的事,算了。”
“算了?”母亲愣了一下,“什么叫算了?”
“就是不要了。”赵文秀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大伯现在的情况也不好,住在郊区一个破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就算我们逼他,他也拿不出钱来。与其这样,不如算了。”
母亲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饿了吧?我去做饭。”
“妈,”赵文秀叫住她,“你不用自责。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母亲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动。她没有转身,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饭。没有人再提拆迁款的事,没有人再提大伯的事。母亲做了几个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番茄蛋汤。大家都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饭,赵文静洗碗,赵文娟擦桌子,赵文雅扫地。赵文秀陪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播着一部家庭伦理剧,剧情狗血,演员演技浮夸。母亲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评论几句。
“这个媳妇也太坏了。”“这个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唉,现在的电视剧,都是瞎编的。”
赵文秀嗯嗯地应着,心思却不在电视上。她看着母亲侧脸的轮廓,在电视的光线下忽明忽暗。母亲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因为关节炎已经严重变形,有些手指甚至伸不直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的手是很灵巧的。会织毛衣,会绣花,会做各种各样的手工。每年过年,母亲都会给她们四个每人织一件新毛衣,颜色不一样,花样也不一样。穿上新毛衣走在街上,邻居们都会夸,说赵家的闺女穿得真好看。
现在母亲的手已经织不了毛衣了。甚至连扣扣子都有些困难。
“妈,”赵文秀突然说,“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找个专家,看看你的手还有没有办法治。”
“不用了。”母亲摆摆手,“老毛病了,看不好了。浪费那个钱干嘛。”
“试试嘛。万一有效果呢?”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
赵文秀没有再坚持。她知道母亲的性格,决定了的事情,谁说都没用。就像当年父亲生病,母亲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跟她们说。就像那笔拆迁款,母亲一个人守着,谁都不敢告诉。
母亲这一辈子,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电视上的电视剧结束了,开始播新闻。赵文秀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她站起来,说:“妈,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今晚不住这儿了?”母亲问。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
母亲点点头,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母亲突然拉住她的手。
“老大,”母亲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赵文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呀,都是一家人。”
她走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楼梯上。她往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母亲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冲她挥了挥。
“路上小心。”
“知道了,妈。你回去吧,外面冷。”
母亲点了点头,慢慢地把门关上了。赵文秀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响,然后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停车场。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扭曲的影子。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灯光变得模糊起来。
她想起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谢谢”。母亲很少说谢谢的,尤其是在她们面前。母亲那一代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很含蓄,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谢谢你”,所有的感情都藏在行动里,藏在每一顿饭里,藏在每一件毛衣里。
所以当母亲说出那句“谢谢”的时候,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不想回家,也不想停下来。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丈夫打来的。
“喂?”
“还在妈那儿吗?”丈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没有,在路上。”
“事情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早点回来吧,我给你留了灯。”
“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直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开车回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父亲打电话来,问她到家了没有。她说快了。父亲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她说好。后来她到了家,忘了打。第二天父亲又打来,说昨晚等了一晚上,没等到电话,担心得一夜没睡。
从那以后,无论多晚,只要她开车出门,到了目的地一定会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即使父亲已经不在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喂?”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惊讶。
“妈,我到小区了,跟你说一声。”
“哦,到了就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座位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窗外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她听到远处传来的车声,风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恢复了平静。母亲开始在赵文秀家住,赵文秀把客房收拾出来,买了新的床单被套,还买了一台加湿器,因为母亲说北方的冬天太干燥了。赵文娟每周来两次,带些水果和营养品。赵文雅每周末回来,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一个人。赵文静住得近,几乎每天下班都来,陪母亲说说话,帮她按摩手脚。
母亲的手还是老样子,但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她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虽然学得很慢,今天教明天忘,但她很认真。她学会了用微信发语音,学会了刷短视频,还学会了在网上购物。有一天她兴冲冲地拿给赵文秀看,说她在网上买了一件羽绒服,才九十九块钱。赵文秀看了看那件羽绒服,质量很差,充绒量也不够,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说,挺好的,挺好看的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春节刚过完没多久,正月十五那天,赵文秀下班回家,发现母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凑过去一看,是一份手写的遗嘱。
“妈,你这是干什么?”赵文秀把包放下,在母亲身边坐下来。
母亲没有抬头,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我想了一整个年,该把这事定下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剩下的那一百二十万,分成四份,你们姐妹四个一人三十万。老大,你那份我不要你操心,你自己留着。老二老三老四的,我给她们存着,等她们要用的时候再给。”
“妈,这事不急……”
“急。”母亲打断她,“我这一辈子,什么事都拖着,拖到最后就成了烂账。你爸的事是这样,你大伯的事也是这样。我不想再拖了。”
赵文秀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没有再劝。她知道母亲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
“还有一件事。”母亲放下笔,转过头来看着她,“我想回老宅看看。”
“老宅早就拆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去那块地上看看。听说那里盖了新小区,叫什么‘锦园’。”
赵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周末我带你去。”
周六上午,赵文秀开车带着母亲去了城东。老宅所在的那片区域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以前低矮的平房和狭窄的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崭新的住宅小区,红色的外墙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区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大的景观石,上面刻着“锦园”两个字,字体遒劲有力。
母亲站在小区门口,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以前这里是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树荫。”母亲指了指小区里面,“咱们家的院子就在那棵树后面,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水冬暖夏凉。你爸在院子里种了一棵葡萄树,每年秋天都能结好多葡萄,紫的,绿的,甜得很。”
赵文秀顺着母亲的手指看过去,那里现在是小区的中庭花园,有一座假山和一个喷水池。几个孩子在池边玩耍,笑声清脆。
“我还记得那棵葡萄树。”赵文秀说,“有一年台风,把葡萄架吹倒了,爸连夜冒雨重新搭起来,全身都淋湿了。第二天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妈你骂了他好久。”
母亲笑了一下,眼角泛起细密的皱纹:“你爸那个人,犟得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们在小区的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母亲说,不进去了,在外面看看就行了。赵文秀知道母亲的心思——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比亲眼看到更好。老宅已经不在了,那棵槐树不在了,那口井不在了,那棵葡萄树也不在了。走进去看到的,只会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跟记忆没有任何关系。
回去的路上,母亲一直沉默。车子开到半路,她突然说:“你爸走的那天,其实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们。”
赵文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什么话?”
“他说,他对不起你们四个。尤其是你。”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走,“他说你从小就懂事,什么都让着妹妹们,长大了又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他说他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好东西,让你受苦了。”
赵文秀的视线模糊了。她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两只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微微抖动。
母亲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你爸看人很准的。他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赵文秀抬起头,擦了擦眼睛,重新发动了车子。她没有说话,但车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延长这段路程。
三月的时候,赵文娟的儿子考上了市重点中学,全家都很高兴。赵文娟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母亲在电话那头连连说好,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翻出了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有她们姐妹四个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母亲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都能讲出一个故事。这张是老大第一次去学校,背着书包雄赳赳气昂昂的,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这张是老二百日的时候拍的,胖乎乎的,两个脸蛋像苹果。这张是老三在公园里骑木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张是老四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向镜头。
“时间过得真快啊。”母亲合上相册,感叹道,“一眨眼,你们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家。我这个老太婆,也该知足了。”
赵文秀坐在旁边,看着母亲把相册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里,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宝贝。她突然意识到,母亲是真的老了。不只是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而是那种从内到外的衰老——动作变慢了,记忆力变差了,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会走神,眼神飘向远方,好像在看着另一个时空里的什么东西。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四月的一天,赵文秀下班回家,发现母亲不在家。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正要着急的时候,母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条小鱼。
“我去菜市场了。”母亲把塑料袋举起来,有些得意,“你看,野生的鲫鱼,炖汤最补了。晚上给你炖鱼汤喝。”
赵文秀看着母亲气喘吁吁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妈,你要买菜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下班顺路就带回来了。你一个人跑那么远,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子,买个菜还能丢了不成?”母亲不以为然,提着鱼进了厨房。
赵文秀跟进去,看到母亲站在水池前,笨拙地用剪刀刮鱼鳞。她的手因为关节炎不太灵活,剪刀好几次从手里滑脱,鱼鳞溅得到处都是。她站在那里,弓着背,认真地对付着那几条小鱼,嘴里还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赵文秀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母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鱼腥味混合着葱姜的味道,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她想起小时候,每到周末,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碌,给她们做好吃的。那时候的母亲手脚麻利,切菜的速度快得像机器,包饺子的手势娴熟得让人眼花缭乱。而现在,母亲连刮个鱼鳞都很吃力了。
“妈,我来吧。”她走过去,想接过母亲手里的剪刀。
“不用不用,你歇着去。我慢慢弄,总能弄好的。”母亲固执地躲开她的手,继续跟那几条鱼较劲。
赵文秀没有再坚持。她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厨房角落里,看着母亲忙活。母亲的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很认真——刮鳞,去鳃,剖肚,清洗,每一个步骤都不马虎。弄完之后,她把鱼放在案板上,用刀在鱼身上划了几道口子,然后撒上盐和姜丝,腌制入味。
“你小时候最喜欢喝鱼汤了。”母亲一边忙一边说,“每次喝完都要舔碗,说碗底还有鲜味。你爸就笑话你,说你是小馋猫。”
赵文秀笑了。她确实记得那个场景,虽然已经很模糊了,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记得很清楚。
鱼汤炖好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鲜香的味道。母亲盛了一碗,端到赵文秀面前:“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赵文秀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汤很鲜,带着姜丝的辛辣和葱花的清香,是她记忆中小时候的味道。
“好喝。”她说。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五月的时候,赵文雅离婚了。
消息来得突然。赵文秀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开会。她走出会议室,听到赵文雅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老公出轨了,被她当场抓到,她已经搬出来了,现在住在酒店里。
赵文秀请了假,开车赶到赵文雅住的酒店。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占了大部分空间,行李箱敞开着放在地上,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赵文雅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大姐,”她一看到赵文秀,眼泪又下来了,“我该怎么办?”
赵文秀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赵文雅趴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赵文秀把赵文雅接到了自己家里。母亲看到赵文雅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铺好了床,煮了一碗热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先吃点东西。”母亲把面条放在赵文雅面前,“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赵文雅看着那碗面条,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她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又吃了一口,又一口,最后把一整碗面条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她放下碗,抹了抹嘴,说:“妈,我要离婚。”
母亲点了点头:“离就离吧。过不下去了,就别勉强。”
“可是我怕……”赵文雅的声音又哽咽了,“我怕别人笑话我,怕孩子受影响,怕……”
“怕什么怕?”母亲打断她,“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过得好,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你过得不好,别人说什么也都帮不了你。”
赵文雅愣住了,看着母亲,半天没说话。
赵文秀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她们的印象里,母亲一直是那个传统守旧的女人,信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一辈子忍气吞声,从来不敢反抗什么。但这一刻,母亲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坚定,果断,甚至有些倔强。
“妈说得对。”赵文秀握住赵文雅的手,“你想离就离,我们都支持你。你要是没地方住,就先住我这里。孩子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赵文雅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她反握住赵文秀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离婚手续办了一个多月。男方一开始不同意,又是道歉又是保证,说只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赵文雅动摇过,犹豫过,甚至在深夜给赵文秀打电话,哭着说她是不是太绝情了,是不是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赵文秀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说:“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觉得还能过下去,那就再试试。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那就别勉强自己。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赵文雅想了整整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里,她瘦了八斤,眼睛下面永远挂着两个黑眼圈。最后她给赵文秀打了一个电话,说:“大姐,我想好了。我要离。”
签字那天,赵文秀陪她去的。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赵文雅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闭着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赵文秀看得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
“大姐,谢谢你。”赵文雅说。
“谢什么,一家人。”
赵文雅搬回了母亲的老房子住。赵文秀找人重新粉刷了墙面,换了新的家具和家电。赵文雅开始重新找工作,她以前做过会计,虽然好几年没干了,但底子还在。面试了几家公司之后,她进了一家小企业,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离家也近。
每天晚上,赵文雅都会给母亲打电话,说说当天发生的事情。有时候是工作上的事,有时候是孩子的事,有时候只是闲聊。母亲总是耐心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给她一些建议。那些建议不一定都对,但赵文雅说,只要听到母亲的声音,她就觉得很安心。
六月的时候,赵文静谈恋爱了。
对方是她同事介绍的一个中学老师,姓李,教物理的。赵文秀见过一次,觉得人还不错,老实本分,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人。母亲也很满意,说这人面相好,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赵文静自己反倒有些忐忑,私底下跟赵文秀说:“大姐,你说他会不会介意我们家的事?就是……拆迁款那件事。”
赵文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的错。再说了,如果他真的因为这个就看不上你,那他也不值得你嫁。”
赵文静想了想,觉得大姐说得有道理,就不再纠结了。
七月初的一个周末,赵文静把男朋友带回家吃饭。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个排骨莲藕汤。小李很会说话,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还主动帮忙端菜摆碗筷。吃饭的时候,他不停地给母亲夹菜,说阿姨做的菜真好吃,比他妈妈做的还好吃。
母亲被哄得眉开眼笑,连连说这孩子嘴甜。
吃完饭,赵文静和小李去洗碗,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赵文秀坐在旁边,看到母亲嘴角一直挂着笑意,忍不住问:“妈,你觉得这个小李怎么样?”
“不错。”母亲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老四眼光不错。”
“那就好。”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老大,你呢?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想想?”
赵文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那个家。”母亲看着她,“你跟你老公,这么多年了,我看着你们俩,总觉得你们之间少了点什么。你们不吵架,不红脸,客客气气的,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赵文秀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母亲会突然说起这个。
“妈,我们挺好的……”
“好不好我自己会看。”母亲打断她,“你是我生的,你什么心思我会不知道?你从小就喜欢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你以为不说就是没事,其实不说才是最大的事。”
赵文秀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她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母亲的手,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了。
她想起自己和丈夫的关系。他们是相亲认识的,条件相当,性格互补,相处了半年就结婚了。婚后生活平淡如水,没有激情,也没有争吵。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屋檐下各自运行,互不干扰,也互不靠近。
她一直以为这就是正常的婚姻。直到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回家,发现丈夫已经睡了,餐桌上留着一张便条,写着“饭菜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她站在餐桌前,看着那张便条,突然觉得很孤独。那种孤独不是因为没有人在身边,而是因为有人在身边,却感觉不到温度。
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种感觉。她觉得这是自己矫情,是无病呻吟。多少人想过这样的日子还过不上呢,她有什么好抱怨的?
“妈,”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觉得我们的婚姻,就像一杯温水,不冷不热的。喝下去不会烫嘴,但也永远不会觉得暖。”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理解。
“那就想办法让它热起来。”母亲说,“实在热不起来,就别勉强自己喝。你劝老三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的,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想不明白了?”
赵文秀没有说话。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柔和,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那天晚上,赵文秀回到家,丈夫还没有睡,坐在客厅里看书。看到她回来,他抬起头,问了一句:“回来了?妈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赵文秀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在他旁边坐下。
丈夫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怎么了?有事?”
“没什么。”赵文秀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丈夫合上书,看着她,等待她开口。
赵文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和他之间,已经有太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他们每天交流的内容,无非是“今天吃什么”“孩子作业写完了吗”“周末要不要去超市”之类的日常琐事。真正想说的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算了,没什么。”她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文秀。”丈夫叫住她。
她回过头。
“你是不是有心事?”丈夫问。
赵文秀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温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们结婚十几年,这双眼睛她看了无数次,但此刻她却觉得有些陌生。
“没什么。”她最终还是说了这两个字,“就是有点累。”
丈夫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那你早点休息。”
赵文秀点了点头,走进了浴室。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下来,浴室里很快充满了蒸汽。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突然觉得很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里的。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你以为不说就是没事,其实不说才是最大的事。”
她闭上眼睛,让热水冲刷着脸。水很烫,烫得她皮肤发红,但她没有躲开。
七月中旬,母亲感冒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大家都没在意。赵文静给她买了止咳糖浆,赵文娟熬了冰糖雪梨水,赵文雅炖了鸡汤。母亲喝了两天药,咳嗽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开始发烧,体温一度升到三十九度五。
赵文秀赶紧把她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肺炎,需要住院治疗。
住院的那几天,四个女儿轮流陪护。赵文秀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守着。赵文娟负责送饭,每天变着花样做清淡又有营养的饭菜。赵文雅一下班就往医院跑,陪着母亲聊天解闷。赵文静干脆请了假,全天候待在医院里。
母亲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苍白,但精神还不错。她看着四个女儿忙前忙后,嘴上说着“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隔壁床的老太太羡慕得不得了,说:“赵大姐,你好福气啊,四个闺女都这么孝顺。”
母亲笑着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应该的。”
但赵文秀看到,母亲转过脸去的时候,悄悄地用被角擦了擦眼睛。
出院那天,正好是七月末,天气热得厉害。赵文秀把母亲接回家,安顿好之后,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妈,你吓死我了。”她说。
母亲笑了笑:“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个肺炎嘛,打几天针就好了。”
“不是怕你生病。”赵文秀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是怕你……怕你像我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们,别一个人扛着。”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赵文秀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我答应你。”
赵文秀抬起头,看到母亲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母亲的手。
八月的时候,赵文秀做了一个决定。
她跟丈夫谈了一次,谈了很久。从他们结婚那天开始,一直谈到现在。她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她的孤独,她的困惑,她对这段婚姻的迷茫。她说得很慢,有时候甚至会停顿很久,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说到了最后。
丈夫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在乎。”赵文秀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丈夫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手心有些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老茧。
“那我们试试,”他说,“重新开始。”
赵文秀没有回答,但她反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不算紧,也不算松,刚刚好。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做了一顿饭。丈夫切菜,她炒菜。厨房里油烟升腾,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他们配合得不算默契,但也不生疏。做到一半的时候,丈夫突然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赵文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笑得最真心的一次。
九月开学的时候,赵文静的小李正式登门拜访,提着一大堆礼物,郑重其事地跟母亲提亲。母亲端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地盘问了他的家庭情况、工作情况、未来规划,问得小李满头大汗。最后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行,我同意了。”
赵文静在旁边脸红得像个番茄,小声嘀咕:“妈,你搞得跟审犯人似的。”
母亲瞪了她一眼:“我养了这么多年的闺女,当然要问清楚。总不能随随便便就让人拐走了吧。”
大家都笑了。
婚期定在明年五一。赵文静说不想大办,简简单单请几桌亲戚朋友就行了。母亲不同意,说一辈子就结一次婚,怎么能简简单单。母女俩为了这事争论了好几天,最后各退一步——不大办,但也不能太简单,请个十来桌,热热闹闹的就行。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赵文秀带着母亲去了一趟公墓。
秋天的公墓很安静,风吹过来,带着草木枯黄的气息。父亲的墓碑前长了几株野草,赵文秀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掉。母亲站在旁边,把手里的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直起身子,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
“老头子,”她说,“我跟你说个事。老大终于开窍了,跟她老公和好了。老三也离婚了,现在过得挺好的,比以前强多了。老四找了个对象,是个老师,人不错,明年五一结婚。老二家孩子考上重点中学了,成绩很好。你放心吧,孩子们都挺好的。”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就是有时候还挺想你的。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
赵文秀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她走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说:“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
一阵风吹过来,把墓碑前的菊花吹得微微颤动。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洒在墓碑上,洒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洒在赵文秀的手臂上,暖暖的。
回去的路上,母亲靠着车窗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赵文秀放慢了车速,让车子开得更平稳一些。收音机里播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词温暖。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母亲,又看了一眼前方的路。路很长,阳光很好,车子稳稳地向前行驶。
十二月的时候,天已经很冷了。赵文秀下班回家,发现母亲又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满了各种食材,有肉馅,有白菜,有面粉,还有一盆已经调好的饺子馅。
“妈,今天什么日子?包这么多饺子。”
母亲头也不回:“冬至了啊。冬至不吃饺子,耳朵会冻掉的。”
赵文秀这才想起来,确实是冬至了。她洗了手,走过去帮忙。母亲擀皮,她包。母亲擀皮的速度不快,但很均匀,每一张皮都是中间厚边缘薄。她包饺子的手艺是母亲教的,捏出来的褶子整整齐齐,像一排小扇子。
“你包的饺子最好看。”母亲说,“比你三个妹妹都包得好。”
“还不是你教得好。”
母亲笑了笑,继续擀皮。案板上洒着薄薄的面粉,擀面杖来回滚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外寒风呼啸,但厨房里暖融融的,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窗户上凝结了一层雾气。
饺子煮好的时候,赵文秀给三个妹妹分别打了电话。赵文娟说她在加班,回不来。赵文雅说她在陪孩子写作业,明天再过来吃。赵文静说她在约会,晚点再来。
“都不来算了,咱娘俩吃。”母亲把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赵文秀倒了两碟醋,又剥了几瓣蒜,坐下来。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鲜嫩多汁,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妈,你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那是,你外婆教我的。你外婆包的饺子才叫好吃呢,我这点手艺,连她的一半都比不上。”
“那我外婆的外婆呢?”
母亲被她逗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贫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从家长里短聊到国家大事,从过去聊到现在。母亲说起她们小时候的趣事,说起父亲年轻时的糗事,说起老宅院子里的那棵葡萄树。她说得很慢,有时候说到一半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接着往下说。
赵文秀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话。她发现母亲讲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回忆的光芒。那些往事对母亲来说,不仅仅是记忆,更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吃完饭,赵文秀收拾碗筷,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在播一个跨年晚会的预告,主持人在倒计时,说距离新年还有九天。
“又要过年了。”母亲说。
“是啊,又要过年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年过年,把大家都叫回来吧。老二老三老四,还有孩子们,都回来。咱们好好过个年。”
“好。”赵文秀说,“我来安排。”
除夕那天,赵文秀一大早就开始忙活。赵文娟带着老公和孩子来了,赵文雅带着女儿来了,赵文静带着小李来了。客厅里挤满了人,大人聊天,小孩玩耍,热闹非凡。
母亲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是赵文秀前几天给她买的。她坐在沙发正中间,怀里抱着赵文雅的女儿,小家伙才三岁多一点,奶声奶气地叫着“外婆”,把母亲逗得合不拢嘴。
赵文秀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炖羊肉,蒜蓉粉丝蒸虾,还有母亲最爱吃的梅菜扣肉。菜摆上桌的时候,色香味俱全,大家都赞叹不已。
“大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赵文娟说。
“那可不,得了妈的真传。”赵文雅接话。
赵文静笑着说:“大姐,以后你开个餐馆,我帮你打工。”
“去去去,”赵文秀摆摆手,“少拍马屁。都坐下吃饭吧。”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热热闹闹地吃着年夜饭。电视开着,春晚的背景音乐响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的儿孙,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
吃到一半的时候,母亲突然放下筷子,举起酒杯。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我这一辈子,”母亲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婆。但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们四个。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比我强。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我这个老太婆,晚年过得这么舒心。”
她说完,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妈!”四个女儿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
赵文秀的眼眶湿了。她端起酒杯,站起来:“妈,应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谢谢你生我们养我们,谢谢你为我们操了一辈子的心。你放心,以后我们会好好的,不会再让你操心了。”
“对!”赵文娟也站起来,“我们会好好的。”
“我们会幸福的。”赵文雅站起来,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妈,我爱你。”赵文静站起来,哭着说出了这句话。
四个女儿一起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母亲看着她们,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嘴角是笑着的。
那天晚上,她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从童年说到少年,从少年说到现在。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记得的、忘记的,都被翻了出来,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格外鲜活。
凌晨时分,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窗外响起了密集的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城市。
赵文秀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烟花。母亲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新的一年了。”母亲说。
“是啊。”
“有什么愿望吗?”
赵文秀想了想,然后说:“希望我们都好好的。”
母亲笑了笑,把茶杯递给她:“会的。”
赵文秀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茶很热,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手心,暖洋洋的。她喝了一口,茶的苦涩在舌尖化开,随即又回甘,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
远处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装点得璀璨夺目。赵文秀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些烟花升起,绽放,然后消散在夜空中。它们存在的时间很短,但那一刻的美,足以让人记住很久很久。
她转过头,看到母亲也在看烟花。母亲的脸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她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但她觉得,此刻的母亲应该是幸福的。
这就够了。
元宵节那天,赵文秀接到一个电话。
是大伯的儿子打来的。他说大伯上个月走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临走之前,大伯交代了一件事——让他把那八十万还回来。
“我爸说,这是他欠二叔的,欠婶子的,欠你们家的。他让我一定要还。”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哽咽,“大姐,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给我个账号,我打给你。”
赵文秀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小区里那棵刚发芽的银杏树上,嫩绿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不用了。”她最终说道,“那笔钱,就当是给大伯治病的吧。”
“可是……”
“没有可是。”赵文秀打断了他,“大伯能记得这件事,能让你来还这笔钱,就已经够了。钱不钱的,不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大姐,谢谢你。”
挂了电话,赵文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春光。她想给母亲打个电话说这件事,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手机。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提起。
春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赵文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母亲正在和赵文静视频通话。手机屏幕上,赵文静和小李的脸挤在一起,笑着跟母亲说他们五一婚礼的准备情况。母亲戴着老花镜,凑近了屏幕看,一边看一边叮嘱这个注意那个,絮絮叨叨的,像个唠叨的老太太。
赵文秀在母亲身边坐下来,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继续跟赵文静说话。
赵文秀闭上眼睛,听着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着赵文静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听着窗外鸟儿的鸣叫声。这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人几乎注意不到。但此刻,她觉得这一切都很珍贵。
她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就是这种平平淡淡的,柴米油盐的,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光。
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阳光正好,看到母亲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慈祥。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在母亲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慵懒的猫。
母亲感觉到了,低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
赵文秀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像一层金色的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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