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的时候,淮北的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她拢了拢大衣领口,拢了拢头发拉开车门坐进出租车,全程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辆黑色大众。
老刘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
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结婚七年,林婉出去出差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他从来都是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做饭,连查岗的电话都很少打。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林婉走之前那两天,手机不离手,回消息的时候嘴角总挂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笑意。夜里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看见她背对着他,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删什么东西。
他问了一句“还不睡”,她慌慌张张把手机扣过去,说在看工作邮件。
老刘当时没吭声,但心里那颗钉子就这么扎进去了。
今天下午林婉说要去淮北见客户,他嘴上说“注意安全”,转头就去单位请了假。他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马路上,看着林婉拖着箱子上了出租车,然后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出租车在高速上跑了将近四个小时,老刘的车跟了一路,两辆车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有好几次都想掉头回去,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可每次他看见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在前面一闪一闪的,脚下就不听使唤地踩油门。
下了高速进了淮北市区,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出租车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家名叫“云澜”的酒店门口。老刘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看见林婉下了车,拖着箱子走进酒店大堂。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老刘隔着玻璃门看见她跟前台说了什么,然后接过房卡,朝电梯走去。
他坐在车里,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告诉自己这什么也说明不了,出差住酒店天经地义。可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又冷又尖锐——她来淮北出差,为什么没有同事随行?为什么之前从来不在淮北过夜?
老刘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他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前台的小姑娘礼貌地问他是否需要办理入住,他摆摆手说“找人”,然后径直走向电梯。他并不知道林婉住在几楼几号,但他看见电梯在八楼停了。
八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老刘一间一间地走过去,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走到第三间的时候,他听见了笑声。
是林婉的笑声。
那笑声他太熟悉了,却又觉得陌生。林婉在家里很少这样笑,这种笑声里带着一种轻快的、毫无防备的放肆,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壳。紧接着,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紧张就攥拳头。”
老刘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又一下子全部褪去,冷得像冰。
他站在那扇门前,整个人僵住了。他想过一万种可能,林婉跟同事在房间里对方案,林婉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电视,甚至是他搞错了房间、里面的人根本不是林婉——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而且那个男人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那是只有真正了解一个人,才会说得出来的话。
老刘的手抬起来,停在门上半晌,最终没有敲下去。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在楼梯间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手指抖得半天对不准打火机的火苗。他大口大口地抽烟,烟雾在昏暗的应急灯下飘散成青灰色的雾。
他不知道自己在楼梯间坐了多久,大概四五根烟的功夫。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发麻,他把烟头碾灭在台阶上,然后大步走回到那个房间门口。
他没有敲门,没有犹豫,直接去拧门把手。
门没锁。
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泄出来。老刘推开门,看见房间里的场景,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林婉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一个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着蜡烛,蜡烛已经点燃了,细长的火苗在空气中微微摇曳。她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色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比平时在家的时候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拿着手机在拍照。
蛋糕上写着:“十八岁快乐。”
两个人都被突然推开的门吓了一跳,同时转过头来看向门口。林婉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错愕,再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老刘读不懂的情绪。戴眼镜的男人先反应过来,他站起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哥?”
老刘认出了他。
林帆,林婉的弟弟,小舅子。只不过老刘上次见他是五年前,那时候林帆还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高中生,戴着牙套,说话瓮声瓮气的。现在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五官长开了,整个人结实了不少,老刘愣是半天没认出来。
“你……你怎么来了?”林婉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眼眶却已经红了。
老刘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站在门口,风衣的下摆还带着室外冷风的凉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林帆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忽然明白过来什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赶紧用手捂住嘴。
“不是,哥,”林帆放下手,忍着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姐……”
“闭嘴。”林婉瞪了弟弟一眼,转头看向老刘,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你跟踪我?”
老刘的脸涨得通红。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恨不得地上有条缝直接钻进去。他张了半天嘴,最后挤出一句:“我……我这不是不放心你吗……”
“你不放心我?”林婉的眼泪越流越多,一双眼瞪得大大的,“你不放心我什么?你不放心我你跟踪我?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来干什么?今天是小帆二十岁生日,他一个人在淮北上学,我就想偷偷过来给他过个生日——我连蛋糕都没敢让他自己买,我怕他舍不得花钱买好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弯下腰去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林帆赶紧走过去拍了拍姐姐的背,抬头对老刘说:“哥,你别介意,我姐就是激动了。”
老刘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手还在抖。林婉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抬起头来看着老刘,忽然又气又笑地骂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啊,老刘?”
“有。”老刘点点头,声音闷闷的,“有,病得不轻。”
林帆在旁边笑得直打跌。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酒店的房间里,一个哭一个笑一个讪讪地站着角落里,场面又荒诞又温暖。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截,蜡油滴在白色的奶油上,凝成一滴一滴的泪珠。
“其实,”林帆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正了正表情,“哥,这件事也怪我。本来我姐说是要给你说一声的,是我拦着没让说,说给你个惊喜——本来计划着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赶回去,明天一早到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惊喜?”老刘愣了一下,“给我?”
林婉吸了吸鼻子,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没好气地扔到老刘身上。老刘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演唱会的门票。他低头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自己念叨了好几年都没抢到票的那个乐队。
“下周就是你生日,你忘啦?”林婉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你自己天天念叨那破乐队,票又抢不到,我不是想着找人托关系给你弄两张嘛。我弟大学同学就在票务公司,我寻思亲自跑一趟,当面跟他把钱结清,再给我弟过个生日,一举两得。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跑来抓奸。”
老刘攥着那张门票,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他老婆还记得他的生日,他自个儿都差点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东西。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把林婉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林婉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也就任由他抱着了,只是嘴里还在嘟囔:“一股烟味儿,臭死了。”
林帆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转过身假装去吹蛋糕上的蜡烛,嘴里念叨着:“行了行了,你俩别在我面前腻歪了,我一个单身狗受不了。”说着吹灭了蜡烛,房间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老刘松开林婉,红着眼眶笑了笑,走到蛋糕前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已经被烧化的蜡烛弄得有点模糊了。他伸手抹了一点奶油塞进嘴里,齁甜。他说:“行了,这生日我替小帆过了,蛋糕钱回头我报销。”
林帆乐了:“哥,这可是你说的,我挑的是最贵的那个。”
“没事儿,你姐有钱。”老刘大大咧咧地说,然后被林婉一巴掌拍在后背上。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吃完了那个大蛋糕,又叫了外卖烧烤,林帆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说胡话,抱着老刘喊“姐夫你是我亲哥”。老刘也喝了一点,脸红到脖子根,也不知道是酒精上头还是害臊。
回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林婉坐在副驾驶上,音响里放着老刘最喜欢的那个乐队的歌。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老刘,以后有什么话你直接问我,别偷偷跟在后头。你不知道,刚才你推门进来那一瞬间,我吓死了。”
老刘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林婉没说话,伸出手去握住了他放在挡杆旁的手。老刘的手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握上去暖烘烘的。她用力攥了攥,然后就那么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向前开着,远光灯照亮了前方笔直的高速公路。老刘忽然想起自己下午从单位请假出来的时候,同事问他什么事这么急,他说家里有点事。同事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
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这份愧疚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林婉——不信任虽然不对,但那是他作为一个丈夫的笨拙和不安。真正让他难受的是,林婉瞒着他千里迢迢跑到外地来,只是为了给他准备一份生日礼物,而他却在同一片夜空下,像个贼一样跟在她身后,准备抓住她什么把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林婉,她已经睡着了,头歪在车窗玻璃上,呼吸平稳,睫毛在路灯的光影下一颤一颤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大概是梦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老刘收回目光,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爱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有时候笨得像个傻子,有时候蠢得像个混蛋,但只要最后还能把手握在一起,中间绕的那些弯路,吃过的那些醋,流过的那些眼泪,就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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