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致富，一面致癌，叫不停的千亿槟榔帝国

文 | 五童

©白熊消费 原创出品

到楼下便利店买一瓶可乐，排队付钱等了好久。

凑前去一看，一位大哥在买槟榔，买一包拆开扫码中了个“再来一包”，拿到奖品打开再一扫，又是一个“再来一包”。

好家伙，这够大哥一周不吃饭的。

在回看整个便利店，墙上的横幅、进屋的垫子上，全是某槟榔品牌的广告，瞬间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高增长品类。

百度一下才知道，槟榔行业市场，每年以30%的增长速度在不断地扩大，未来十年的行业产值将超过1000亿规模。

当然，这其中湖南是主阵地。

《财经国家周刊》曾经有过一篇报道，叫做《一面致富，一面致癌，叫不停的百亿“槟榔帝国”》。文章谈到：

中国10个嚼槟榔的人，有8个是湖南人。

这话有点夸张，但也反映了一个真实情况，吃槟榔，湖南最有发言权——全国6000多万槟榔消费人口中，超过2000万在湖南。

湖南嚼槟榔的人口比例，高达38.42%。

槟榔产业同样如此。中国超过9成的槟榔产自海南，而海南种植的槟榔，90%都供应给了湖南的数千家槟榔深加工企业。

如此撑起了一个千亿级别的槟榔产业。

与产业盛况相对应的，是另一些残酷的数据。

湖南省肿瘤防治部门的数据显示，湖南省口腔癌的发病率，远超全国平均水平；2017年，男性口腔癌发病首次进入了湖南省全部癌症发病比例的前十。

槟榔早已被列为一级致癌物，湖南也曾发文叫停槟榔广告宣传。但时至今日，数千家企业形成的“槟榔帝国”，依然在口腔癌阴影下，大步前行。

槟榔早已被列为一级致癌物

早在2003年，世界卫生组织就把槟榔列入一级致癌物清单。2017年，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公布120种1类致癌物清单，与槟榔相关的致癌物，占据其中3种。

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副教授朱毅就曾表示，口腔癌的诱因，除去遗传因素，口腔局部刺激是个重要因素。

在湖南，口腔癌就是嚼出来的癌症。湖南作为嚼食槟榔大省，口腔癌患者60%以上与咀嚼槟榔有相关性。

2018年中华口腔医学会和中国疾控中心曾调研湖南省群众嚼槟榔和口腔癌的现状，当时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口腔颌面外科病房内，50位住院患者有45人患口腔癌，其中44人有长期、大量咀嚼槟榔病史。

后来，财新网推出了一部纪录片《被反噬的人生——槟榔致癌调查》，槟榔的杀伤力再次震惊大众。

在湖南肿瘤医院，有很多口腔癌患者，他们被割去舌头，切掉牙床，削去半张脸，为了保命剜肉剔骨。

我们来看看那些吃槟榔的人：

不过，由于我国对槟榔的食用安全性仍在研究阶段，相关食品安全标准尚未制定。

所以，舆论关于槟 榔致癌争议也在持续拉锯。

比如有企业相关人士就曾表声称，通过全新制作工艺，目前的口嚼槟榔抛弃了传统烟熏工序，能够避免烟果中的有害物质。

致癌阴影下的广告横行

湖南槟榔企业崛起较快，特别是前几年，各大品牌广告猖獗。其中被称为全国最大的某槟榔品牌，到2019年，其产值达到30亿元。

在不少行业人士看来，该品牌之所以能快速崛起，除了产品本身的一些特点，其持续、频繁、高调的广告宣传“功不可没”。

比如2017-2019年，该品牌连续三年独家冠名湖南卫视春晚，2017和2018年，还同时冠名了湖南卫视元宵喜乐会；此外，其还网络独家冠名《欢乐喜剧人第五季》，冠名芒果TV的自制综艺《野生厨房》，并以独家植入、特约支持的方式出现在2019年热播电视剧《怒晴湘西》中。

在线下，其广告也出现在了公交、地铁、电梯、楼道等各类场景之中。

但2019年3月7日，湖南省槟榔食品行业协会发布《关于停止广告宣传的通知》之后，品牌不得不下架其所有电视广告宣传。

《通知》明确规定，所有（槟榔）企业即日起停止国内全部广告宣传，停止发布的媒介平台包含且不限于报纸、电台、电视台、高速公路、机场、铁路列车、地铁、公交车、网络平台、电子屏、店招、影院、出租车顶等。

然而，撤掉电视广告宣传后，该品牌并未停止宣传动作，而是转战短视频、电竞直播平台，打起了广告“擦边球”。

当年11月11日，品牌官方微博发布消息，作为英雄联盟S9全国总决赛虎牙直播平台总冠名，其还祝贺某电竞队获得冠军，并且与虎牙直播频频互动，并配上了品牌宣传词。

再往前，中秋节期间，某槟榔品牌还发布了“月光下的守护者”话题，虽然表面是致敬夜间辛苦工作群体，但配图中却展示着外卖小哥、出租车司机等收槟榔、嚼槟榔的情境。

那个夏天，“湖南VS湖北龙虾争霸赛”的赞助商也是槟榔品牌，不仅冠名地面活动，更是在赛事的各种视频宣传中频频露出。

《通知》发布后的4月下旬，该品牌还在湖南、河南、浙江等地举办了大量“颁奖典礼”“晚会”名目的线下营销活动，大打宣传“擦边球”。

而两三年后，槟榔广告更加猖獗。

B站UP主@王小七Fire发布过一篇视频，表示槟榔广告再度爬上各大网站，赞助综艺节目，甚至还在公交车和候车厅等人流聚集地打起了广告。

UP主点名批评了《这就是街舞》等综艺节目中的槟榔赞助，毫无下限的广告营销，就是置人的健康于不顾。

视频中还提到，2013年，《槟榔王国中的割脸人》问世，并曾经这样描述长期嚼槟榔导致口腔癌的患者：

“他们被割掉舌头，他们被切去牙床，狰狞的手术伤疤撕裂了他们的脸庞，癌变的噩耗宣布着他们的死亡……”

在文章中，槟榔爱好者刘桑果由于口腔癌，不得不选择“割脸保命”。

手术切掉了他的左脸下颚、左牙床和淋巴，看上去他的左脸陷下去，嘴巴合不上，牙齿只能裸露在外。

手术后，由于左眼神经被压迫，他在接受采访时已经彻底失明。

但随后文章、纪录片被全网下架，至今仍然找不到完整版。

这一年，央视甚至推出“槟榔致癌”的专题报道，但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仅2个月后，央视又改口说，“海南槟榔无毒副作用”。

B站UP主@王小七Fire在今年8月份发布那份视频之后，他也受到各种谩骂和威胁，还有人甚至要给他50万“封口费”。

你会发现，这里面的水深了：

红头文件明文规定，但是慢慢被淡忘；

权威媒体纪录片播出，结果被全网下架；

央视批判，2个月后也能改口；

就连本文引用的 《财经国家周刊》文章，也早已删除。

为什么致癌的槟榔禁不了

《财经国家周刊》文章还提到，致癌阴影其实并没有妨碍槟榔产业的蓬勃发展。

有行业人士预测，虽然目前全国槟榔产业产值还不到500亿元，但随着产业的高速发展以及高端产品被市场不断认可，未来10年，产业有望达到千亿规模。

涉及到品牌个体，增长也是令人咂舌。

2018年，某槟榔品牌营销总监曾公开表示，旗下槟榔15元款产品销量同比增长152.49%，市场份额达到65%；20元款产品销量同比增长272.73%，市场份额达到75%；2017年年底上市的30元款产品市场份额在一年内达到95%。

虽未公布市场销售数据，但从官网所述“集团年度纳税过亿元，纳税额在10年间增长60多倍”，可以窥见其增长之快。

为地方财政做出贡献的槟榔产业和企业，自然也获得了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

比如，2017年，湖南湘潭县政府在《关于支持槟榔产业发展的意见》指出，要确保槟榔产业销售收入三年实现300亿元，五年实现500亿元的目标。

该意见还表示，对年纳税500万元以上企业，每推出一个新品种，给予企业一次性奖励10万元。

槟榔企业受足关照，湖南、海南两省以及相关地方县市领导，曾多次带队到槟榔企业调研，对企业“服务经济社会发展”“产业脱贫”等贡献作出肯定，并对“做大做强”“促进经济发展”“稳定就业”等提出期望。

一位槟榔行业的资深经销商表示，政策上的问题根本不需要担心，在产业链上下游，槟榔产业牵扯到湖南、海南两个省的税收就业，槟榔产业的贡献是很大的。

酷玩实验室之前也有文章中提到：

湖南最终成了槟榔的加工大省，天眼查数据显示，全国经营范围中包含“槟榔”的企业数量，湖南省排名第一。

全国排名前十的槟榔加工企业，也全部来自湖南。

据早前的数据统计，2 0 25年槟榔行业产值有望超过1000亿元，到2030年，这一数字或会突破1500亿元。

其中， 海南占据全国99%的槟榔种植面积，2023年种植规模已达275.92万亩，较2019年新增超100万亩，覆盖200多万农户。而湖南则掌控着80%的深加工产能，头部品牌占据超70%的市场份额，形成“海南种植、湖南加工”的产业格局。

2013年那场舆论风波下，海南种植户、官员，湖南槟榔协会、企业代表及相关研究者曾集体出动在镜头前反驳“过激言论”，控诉“不负责任的”舆论造成的巨大损失：

“仅槟榔青果这一项，就使得海南230万农民减产30个亿……单纯片面地将槟榔妖魔化对全省槟榔产业230万种植户和10万粗加工户来说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

是的，一颗小小的黑果子便能撬动500亿市场，难怪槟榔加工企业纷纷在广告中弱化槟榔的致癌性，难怪湖南想要通过立法确定槟榔为「地方特色产品」。

一个社会问题一旦和地方经济挂上钩，就不是一句“全面禁止”能解决的问题。

尤其是，2020年，湖南全省的槟榔销售网点超过200万个，从事槟榔生产、销售的人员，超过200万人。

动一个行业，牵涉到上百万人的生计，以及过亿的税收，企业舍不得关张，政府也不忍心废禁。

与槟榔相关的口腔癌
将造成2000亿元的医疗负担

《八点健闻》曾发布文章《暗战槟榔：一级致癌物怎样长成千亿产值的网红食品？》，文中报道了一位一直持续在发文批评槟榔的湖北省孝感中心医院口腔科副主任医师徐勇刚。

后者表示，“我写的科普槟榔危害的文章，好像也有很多人看，1000万阅读量也有了，但跟他们的广告比，1000万阅读量算什么？资本和广告一旦介入进来，其实我们的力量是很有限的。”

“青少年在这方面是没有抵抗力和辨别力的”，徐勇刚观察到身边嚼槟榔的人越来越多，“包括我的表弟，都在嚼槟榔”。

与之相对应的的，口腔黏膜下纤维性变（OSF）——一种癌前病变，正从一种地方病蔓延成为一种全国病。

20多年前，作为一位口腔科医生，他甚至都不知道槟榔的危害。2004年，徐勇刚已经在口腔科工作了6年，一例OSF的病例都没接诊过。

2004年的一天，他接诊了第一例患者，患者几乎张不开口，慢慢的撑开后，发现口腔中黏膜广泛发白，而且很像板一样硬。

第二年一整年，徐勇刚接诊了两例，全部都是湘潭人，在孝感打工。那时候，在他的认知里，OSF就是个湘潭人得的地方病。

到了2012左右，徐勇刚开始接诊到非湘潭的OSF病例了。第一例是一位孝感学院的大学生，本地人，经常嚼槟榔。

再之后，病例数量就呈指数级别增长，现在他一个月就要接诊几例到十几例孝感本地病例。在孝感，槟榔哪儿都有卖，甚至医生为了上夜班提神，也在嚼槟榔。去东北旅游，他发现黑龙江、长春也到处都能买到槟榔。

更为致命的口腔癌，湘雅口腔医学院和湖南省肿瘤医院在2017年的一篇论文中有过计算：

到2030年，在中国，和槟榔相关的口腔癌患者将达到100万例，而它所造成的医疗负担，将达到2000亿元，“足以抵消其对社会的经济贡献”。

那么，槟榔行业到底来怎样管理？《财经国家周刊》说槟榔产业应该效仿烟草的管理模式。

报道显示，槟榔目前已经刺激了青少年的虚荣心和好奇心，其影响正在向校园蔓延，槟榔对青少年的影响与烟草别无二致。

一面是产业的高速发展，给地方经济和就业带来极大助益；一面又是致癌阴影笼罩下，公众健康受威胁，槟榔产业亟需平衡“财神”与“死神”的双重身份。

国家主管部门也已经关注到这一问题。

2017年，国家食药监部门公布致癌物清单时，将槟榔果列入了一级致癌物。

2019年年初，国家卫健委印发的《健康口腔行动方案(2019-2025年)》点名槟榔，要求“在有咀嚼槟榔习惯的地区，以长期咀嚼槟榔对口腔健康的危害为重点，针对性地开展宣传教育和口腔健康检查，促进牙周、口腔黏膜病变等疾病早诊早治”。

今年6月份，广东省人大代表还建议推动对槟榔及槟榔制品地方立法，明确监管框架，加强销售环节监管等。

而 广东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官网发文 表示，会系统论证将槟榔划为特殊管控品类的可行性，待调研论证充分、立法条件成熟后，依法依规启动立项申报。

不过行业人士普遍认为，发展至今，槟榔行业的监管已经较为矛盾、复杂。

有人认为，如果槟榔推出国家标准，就说明国家层面正式承认这个产业的存在，而不推出国标，行业的乱象又非常严重。

也有人认为，“槟榔致癌说”已经不仅是一个医学问题，也是一个经济问题。对产业而言，“槟榔致癌”和“香烟致癌”并无二致，应该加强食用安全性研究，推进食用安全标准化和营销规范管理工作。

目前，有槟榔品牌在产品包装和宣传中，依旧能看到“不烧口”“果子好”“提神醒脑”等看上去有益于健康的表述。虽然一些槟榔包装也开始标注有害健康的警示语，但并不醒目，也缺乏足够的约束力。

有行业人士认为，槟榔产业应该效仿烟草的管理模式，不仅要禁止广告，其包装上也应该明显提示“过 度咀嚼槟榔，有害身体健康”，并且“禁止向未成年人售卖”等。

浙江、四川、贵州等地，有的甚至要求商家不得将槟榔按照食品来销售，必须分区域售卖，不得与食品混售；有的开展执法行动，要求食品经营者下架槟榔制品等。

但对此，海南省槟榔协会却曾发文称，个别省市禁售槟榔产品的规定，“把槟榔这个涉及海南百万农民利益的产业推上风口浪尖”。

矛盾凸显。

《人民日报》近日还报道，一些读者、网友反映，当地学校周边有不少槟榔销售点，青少年学生极易获取，且有学生长期食用槟榔而导致严重的健康问题。

就像《八点健闻》上述文章结尾所言，回顾这场惊心动魄的暗战，几乎是几十年前烟草业和医学界的拉锯战的翻版。

那场战争最后的结果是，医学界败给了产业界，科学败给了利益，烟草业成为了毒瘤，每年造成了全球600万人的死亡和超过1万亿美元的经济损失。

最后，我只能放一张口腔癌患者的忠告图片：

本文由微信公众号白熊消费汇编自澎湃新闻评论、人民日报、国家财经周刊、八点健闻、酷玩实验室、财新、B站UP主@王小七Fire等媒体和个人的报道，整理者五童，侵权立删，文内图片来自网络公开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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