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老公车里有一袋拆封的女士卫生巾,我偷偷倒了点风油精
那天下午的阳光白花花地砸在县城老街上,晒得柏油路面软塌塌的。我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半扇排骨和一兜子青椒,拐过街角时,看见我们家那辆银灰色五菱宏光就停在老槐树底下。
车是老公上个月跑活刚换的,二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鬼使神差地绕到驾驶座那边,隔着灰扑扑的玻璃往里扫了一眼。这一眼,把我钉在了原地。
副驾驶座底下,明晃晃地躺着一包东西。紫色的包装袋,超市最常见的牌子,拆了封,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边儿。是卫生巾。
我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周强平时邋遢,烟盒子、空水瓶、加油小票扔得满车都是,可这东西,打从结婚七年,我一次也没见他车上出现过。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疼,但是麻。
我没声张,把排骨和青椒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车门。俯身去够那包卫生巾时,闻见车里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那味道淡淡的,甜丝丝的,像槐花开了又败了之后残存的一点腻。
我攥着那包卫生巾蹲在车边,指节捏得发白。想扔,手抬起来又落下。最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小瓶风油精——夏天蚊子多,我随身带着。我拧开瓶盖,颤着手往那拆开的封口里倒了几滴。风油精青绿色的液体渗进白色的棉片里,那股冲鼻子的凉味立刻盖过了车里的甜香。
我把卫生巾原样放回去,锁了车门,拎着菜回家。一路上排骨袋子在腿边晃荡,塑料袋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周强,你对得起我么。
我们住在老城区的自建楼里,三楼,两室一厅,墙皮有些泛潮,但收拾得利索。婆婆住楼下,公公前年走了,周强不放心她一个人。屋里一股炖豆角的味道,婆婆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进来,招呼说今天买了条活鲫鱼。
我把排骨放进水池,挤了个笑,说妈您歇着我来。婆婆腰不好,走路得扶着墙。她坐下来剥毛豆,嘴里絮叨着周强今天拉货去了邻县,晚饭前回来。我嗯了一声,手里的刀剁在案板上,咚咚的,像敲在我心上。
晚上周强果然掐着饭点回了。他进门先叫了声妈,又冲我咧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说今天多跑了两趟,挣了二百六。我盛饭的手顿了顿,没接话。桌上摆着红烧排骨、鲫鱼豆腐汤、清炒空心菜,油汪汪的,都是他爱吃的。他坐下就抄起筷子扒饭,像饿狠了。我盯着他衬衫领子上的一道灰印子,忽然觉得这饭桌有点挤。
饭后他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一幕。洗完碗出来,我假装无意地问了句,今天车上没拉什么人吧。他头也没抬,说就老刘坐了一截顺路车。老刘是跟他一起跑活的司机,六十多的老头子,满身汗味和烟味。我没再问,心里却冷冷地哼了一声。老刘用得着卫生巾?
夜里躺下,他倒头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侧着身,后背对着他,眼睛瞪得酸涩。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映得跟地图似的。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骑摩托车带我回乡下,我冻得哆嗦,他就把外套脱了裹住我,自己只穿一件单褂,嘴里说没事我皮实。那时候他的呼噜没这么响,那时候他车里副驾驶只坐我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他出车比我上班早。我爬起来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正往车里搬一箱矿泉水,弯腰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露出腰上那道旧疤——前年在工地被铁皮划的。他搬完水,直起腰朝楼上望了一眼,我赶紧缩回窗帘后面。下面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五菱宏光突突地开走了。
我请了半天假,去他常跑的那几条街转悠。县城不大,从东到西骑电动车也就二十分钟。我在建材市场门口看见他的车停在那儿,他跟几个司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说笑。我躲在电线杆后面,看见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空空的,没什么异样。但越是这样,我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接下来几天,我留意着他的手机。以前他的手机随便扔在茶几上,现在时不时揣在裤兜里,洗澡也带进卫生间。有一次他手机在沙发上响了一声,我瞥见屏幕上跳出条微信,备注是个女人的名字,叫“雪花”。我的心咚地一下沉到底。点进去看,聊天记录是空的,只有一句“好的,谢谢周哥”。时间是昨天下午。
我想起那包卫生巾上的紫色包装,又想起车里若有若无的甜香。雪花。这名字像根针,细细地往我耳膜里扎。
我没跟任何人说,连我妈也没讲。我妈在隔壁县给弟弟带孩子,电话里问我最近咋样,我说都好都好,挂了电话就捂着脸蹲在厨房墙角,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风油精的事我也没说,那是我给他留的一点体面,也是给自己留的一点余地。我想看看,那包被我动了手脚的卫生巾,他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现。
又过了一礼拜。有天傍晚他回来,脸色不太对劲,闷头吃饭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婆婆问怎么了,他说没事,车有点小毛病,明天去修。我心里咯噔一下。饭后他下楼擦车,我扒在阳台栏杆上偷偷往下看,看见他开了副驾驶的门,猫着腰在底下摸索半天,然后直起身,手心里攥着那包紫色的东西。
他在路灯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把那包卫生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起了眉头。然后他把东西往旁边垃圾桶一扔,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困惑。
我心里又酸又胀。他扔了。他果然心里有鬼。
当天夜里他又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我装睡,听他最后轻轻爬起来,蹑手蹑脚开了卧室门。我眯着眼从门缝里往外看,他光着脚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正给人发消息。发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的心跟着那声叹息碎成了渣。我想冲出去把手机抢过来,看看他到底给谁发消息,最终还是没有。我回到床上,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我趁他出车,翻了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只有“雪花”那个对话框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了。我记下那个微信号,头像是一朵粉色的月季花,朋友圈封面是一片麦田。朋友圈三天可见,空空如也。
我搜了搜这个号码,关联的支付宝实名是个姓刘的,不是周强。我冷笑,连名字都是假的,这不是偷人是什么。
连续好几天,我做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周强倒也没挑,沉默地吃完,沉默地洗碗,沉默地躺下。我们之间的空气像凝固的猪油,腻得透不过气。婆婆看出不对劲,问我是不是跟周强闹别扭了,我摇头说没有,妈您别操心。婆婆叹了口气,说周强这孩子心思重,啥事都闷在心里,你要多问问他。
问?我怎么问?问他车里的卫生巾是谁的?问他雪花是谁?我张不开那个嘴。一旦撕破脸,这个家就完了。我娘家在几百里外,弟弟刚结婚,我妈身体不好,我连个退路都没有。只能熬着,等着,看这出戏到底唱到哪一出。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暴雨,周强下午就回来了,说是路不好跑。他进门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个落汤鸡。他换了干衣服就坐在窗边发呆,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街景扭曲得模糊一片。
我端了碗姜汤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秀兰,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心里一紧。他好久没叫过我名字了。我说咋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说今天去邻县拉货,碰上以前一块在工地干活的兄弟,人家现在包了个小工程,开上帕萨特了。他还开着这破五菱,天天跑一两百公里,挣的刚够一家子嚼用。他说妈腰疼做理疗的钱,孩子下学期的书本费,还有上个月给我弟寄的五千块,他都记着,一分一分抠着花。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说我有时候觉得,你跟了我,是亏了。
我喉头猛地一紧,眼眶刷地就热了。多少天了,我心里那根刺扎得生疼,没想到他先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背过身去假装收拾桌上的碗筷,说两口子有啥亏不亏的。
他又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说秀兰,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手里的抹布在灶台上擦来擦去,擦得那一小块瓷砖锃亮。我说没。
他说你骗人。你炒菜不放盐,看电视对着黑屏发呆,晚上睡觉后背绷得跟石头似的。他又顿了顿,说我车上那包东西,你放的吧。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手停了。
他说那包卫生巾,是给老刘他闺女的。老刘闺女在县城上高中,上个月体育课把腿摔了,流了好多血,老刘跑车顾不上,他闺女自己买了包卫生巾说止血用,剩下的随手撂我车上了。老刘前两天才跟我说,让我给扔了。我忘了,结果昨天看见,上面一股风油精味。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转过身,看见他正看着我,眼睛里没有责怪,倒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雨后的河水,浑着,但又往下沉着。
那雪花呢。我终于问出了口。
他愣了一下,说啥雪花。
你微信上那个女的。
他皱起眉想了一会儿,忽然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举到我面前。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卖农产品的微商,头像是一朵月季花,名字叫“雪花面粉厂”。聊天记录里只有一条,是周强问她买面粉能不能便宜点,他跑货路过邻县面粉厂想给婆婆带两袋。对方回“好的,谢谢周哥”,然后就没有了。
我盯着那屏幕看了好半天,脑子里轰轰地响,像有列火车从头顶碾过去。卫生巾是误会,雪花也是误会。可我倒了风油精,疑神疑鬼大半个月,把自己折磨得脱了一层皮,到头来全是我想出来的。
我忽然觉得身上一阵虚脱,靠在灶台边上,腿有点软。周强凑过来,伸手扶了我一把,说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他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倒了杯热水塞我手里。婆婆从里屋出来,看他俩这样,狐疑地问咋回事。周强说你儿媳妇低血糖了,赶紧煮俩鸡蛋去。婆婆哎了一声进了厨房。
他蹲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他脸上有晒出来的斑,眼角也有细纹了,头顶心隐约几根白头发,三十四的人看着像四十。他说秀兰,以后有啥事你直接问我,别自己瞎琢磨。咱俩躺一张床上,你心里有事我咋能不知道。
我捧着那杯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杯子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我说你手机以前洗澡都不带进去的,这段时间天天揣着。
他挠挠头说那不是给客户打电话嘛,最近想多接点跑长途的活儿,好几个群里的消息得盯着。又说我删聊天记录是因为内存不够,破手机老卡。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鼻子堵得慌。就这么点事,我愣是给演成了一出大戏。我这些日子在脑子里排演了无数遍的场景——他跪下来求我原谅,或者我摔门而出,或者婆婆哭天抹泪——一个都没发生。生活就是这么闷声不响的,一包卫生巾,一个微信名,差点让这锅快烧开的水噗出来。
但水终究没噗出来。我把碗里的水喝干了,他接过去又给我倒了一杯。窗外的雨小了些,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谁在敲一面破鼓。
夜里他先躺下了,很快就打起小呼噜。我侧过身看着他,这张脸看了七年,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他眉毛上有颗痣,睡觉时嘴巴微微张着,手搭在肚子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泥。就是这双手,开五菱宏光,搬货卸货,每个月把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到我手上。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迷迷糊糊地反手攥住了我的手指,嘟囔了句啥,又睡过去了。
我由他攥着,心里那些翻腾了半个月的浪头,一浪一浪地退下去,退得远远的。我想起我妈以前说过的话,过日子就像熬粥,火大了糊锅,火小了夹生,得守着,看着,时不时拿勺子搅一搅。我以前嫌她唠叨,现在才咂摸出点滋味来。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熬了小米粥,切了咸菜丝,又煎了三个荷包蛋。周强起来看见一桌子早饭,愣了愣,嘿嘿笑了。他咬了一口荷包蛋,说今天这蛋煎得好,焦边儿。
我说周强,那包卫生巾的事,对不起。
他嚼着蛋含含糊糊地说啥对不起,是我忘了扔。又抬头看我一眼,说我闻见风油精味就知道是你。你从小就这样,心里不痛快了就使这些小性子,上回我把你栽的葱苗踩了,你在我的烟盒里撒了把花椒面,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递给我,说哭啥,又不是啥大事。
是啊,不是啥大事。一包卫生巾,两滴风油精,一串没头没尾的猜忌,差点把我们这个家搅个底朝天。但说到底,我们还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同一张床上睡觉,他开车挣钱,我操持家务,婆婆在楼下听着收音机哼老戏。日子还是那个日子,稀松平常,跟这条老街上每一户人家一样。
我擦干眼泪,给他碗里又添了勺粥。窗外天放晴了,雨洗过的天空瓦蓝瓦蓝的,阳光照着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亮闪闪地晃眼。楼底下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一声一声,从街这头传到街那头。
周强吃完早饭抹抹嘴,拎着车钥匙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包新的卫生巾,没拆封的。他塞到我手里,说你上个月不是说快没了么,昨天跑货路过超市顺手买了。还有,他挠挠头,车里我又喷了清新剂,你闻闻还啥味不。
我攥着那包卫生巾,塑料包装硌着手心,软软的。等他下了楼,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他正打开车门,临上车前抬头朝楼上望了一眼。这回我没躲,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冲他摆了摆手。他也摆摆手,钻进车里,五菱宏光突突地响起来,缓缓拐出巷口,汇进老街早高峰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阳台上,早晨的风湿漉漉地扑在脸上。楼下卖豆腐脑的推车过去了,换成一个收旧家电的骑着三轮,喇叭里循环喊着“回收冰箱彩电洗衣机”。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我低头看看手里那包卫生巾,忍不住又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我把卫生巾收进卧室的抽屉里,跟零钱和针线盒放在一起。抽屉关上时咔嗒一声轻响,像把一件重要东西妥帖地放好了。
后来老刘闺女腿好了,专门来我家道谢,说周叔那包卫生巾救了大急。我给她削苹果,说没事没事,你周叔就是热心肠。小姑娘咬着苹果说阿姨你真好,周叔老夸你。我笑了笑,没接话。抬眼看见周强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我,裤腿上蹭着一块灰。
夕阳照进来,客厅里浮着细小的金粉。婆婆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招呼我们吃。周强进屋,拿了一块最大的递给我,自己挑了块小的。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吃西瓜,汁水淌下来,黏糊糊的,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说隔壁县又修了一条新路。
我啃着西瓜,忽然觉得那两滴风油精倒得挺好。它刺破了那层黏稠的空气,让我们都不得不低头看看,这日子底下到底埋着什么。埋着的不过是些寻常东西——累,怕,爱,和不舍得。这些东西一直就在那儿,只是我们忙着讨生活,没工夫翻出来晾晾。
窗外的天一寸一寸暗下去,老街上亮起暖黄的灯。远处有谁家在放广场舞的音乐,旋律俗气又热闹。周强把西瓜皮收进垃圾桶,打了个哈欠,说今天累了,早点洗洗睡吧。
我说好。
我关了电视,去卫生间给他试了试水温。热气腾起来,镜子蒙上一层雾。我用手在镜面上抹了一道,看见自己的脸,眼角也有细纹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着的。
日子还得照旧过。明天他还要出车,我还要上班,婆婆的理疗不能断,孩子下学期的书本费得攒。但有些东西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比如我现在坐他的车,会顺手把副驾驶的垃圾收一收。比如他回家晚了,会主动发条微信说路上堵,你先吃。比如我们再吵架的时候,话说到一半忽然就笑了,觉得没意思,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那包被倒了风油精的卫生巾早进了垃圾填埋场。但那股子凉飕飕的味儿,倒像是留在了日子里。不那么好闻,但是提神醒脑,提醒我们别眯着眼过日子,也别瞪着眼看对方。半睁半闭的,能看见路,也能看见人。
夜深了,周强的呼噜又响起来。我给他掖了掖被角,翻个身,把后背贴在他温热的手臂上。外面的老街彻底安静了,偶尔一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我闭上眼睛,心里平平展展的,像雨后被熨过的一匹棉布。
明天早上,我还给他熬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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