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开栏的话 我们正站在一个奇点上。曾经,人工智能还只是科幻片里的遥想,如今AI正全面潜入这颗蓝色星球,它在重塑产业、改写经济、重新定义“生活”,甚至潜入我们的思维深处,让变革悄然发生。
今起,《南京观察》特辟专栏,追踪、记录行业变化,更关注浪潮之下规则如何改写、人类如何共处。
我们相信,无论未来如何,人类之光永恒。
□ 本报记者 陈雨薇
前不久,南京河西亲橙OPC社区孵化的AI电影《霉》获得北京电影节两项大奖。这部作品的剧本和宣发都由AIGC制作,团队成员来自一群在线上社群认识的志同道合的年轻伙伴。
根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微短剧创作指引》,2026年一季度全国上线微短剧共计12.8万部,其中AI短剧占到95%。而在2025年,真人实拍的短剧上线数量占比约71%,AI短剧占比不到30%。
短剧、影视剧行业不行了,AI取代了一切。有人这样说。
AI飓风入境,很多人离开,很多人选择留下,甚至也有很多原本与短剧影视毫不相干的人闯了进来。
AI无法触达的角落
开园3个月,溧水飞燕网络视听产业园热闹非凡。超过30个剧组进驻,4000多名影视从业者和数不清的粉丝剧迷纷至沓来。
不久前,演员汪准来到溧水,洽谈一部即将在南京开拍的言情类短剧。顺利的话,他会很快进组。“阵容非常强大,应该会是我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了。”他说。
汪准年纪不算大,在剧组的年头却不短。影视表演专业毕业后,他拍了不少长剧、电影,逐渐找到了“深情男二”这个舒适区。后来他在北京开了家茶室,提前进入养老生活。去年,有人递来一个短剧的本子,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到了现场才发现,那部戏的演员和导演都是行业顶流。现在聊起来,他还觉得诧异:“演优质短剧是需要代表作和作品积累的,我第一部短剧就碰到那种配置……也许命中注定我要回到影视行业。”
去年冬天,他拖着行李箱一头扎进横店,两个月拍了八部戏。有的拍一两天就走,有的要拍上一周,每进一个组就换一间酒店,每部戏的搭档都不同,刚混个脸熟又散了。陌生成为了日常,又辗转迁徙,又裹着一层新奇。
短剧的成本逻辑决定了大部分戏要在一周内完成拍摄,这要求演员高强度劳动。“拍短剧比长剧累多了!”汪准记得有一次连续拍了两天,中间只有一个小时休息,他回酒店一躺下就觉得天旋地转,头疼欲裂。天最冷的时候,他穿着戏服在室外候场,冻得直哆嗦,满脑子都在想:“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
最开始,他对短剧也并不认可。有些剧情和台词浮夸博眼球,他演得浑身不自在。朋友发来微信,问“你是不是拍短剧去了”。他莫名愤怒,这类消息一律不回。
但烂剧本也有好角色,况且随着作品的积累,他接到的戏质量越来越高,戏份也越来越重,有些甚至有了院线级电影的制作班底,他愈发觉得短剧是一条值得尝试的赛道。
去年春节期间,他忽觉情况有变——手机上刷到的AI短视频越来越多,各个工作群里,越来越多的剧组宣布推迟开拍时间,项目方纷纷撤资……过完年再去横店,原本挤挤挨挨的街道门可罗雀。今年,汪准只拍了两部戏。
一切变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因为有积蓄,汪准不需要像其他演员同行一样为生存焦虑。虽然刷手机时常常被AI制品的极致呈现力惊到,但他始终觉得:“演员作为一个真正的人对剧本和角色的理解,是AI无法替代的。AI帮演员认清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优势。”
前段时间爆火网络的短剧《Enemy》,女主那一句“你我夫妻二人”,配上暗流涌动的眼神、细腻入骨的演技,感动全网观众。那惊天动地的一秒,没有特效,没有奇观,只有一个演员对一个角色的精准呈现,这种对观众内心世界的触动,是AI无法抵达的角落。
用AI讲好一个故事
“不能说阵法,要说磁场;不能说秘术,要说民俗。”
随团队来南京没多久,刘玉洁已经写了好几个AI短剧剧本。最近写的这部民国戏里,男主用奇门遁甲跟日本人周旋,节奏紧张,剧情大开大合。
刘玉洁入行快20年了,影视剧的逻辑早就刻进习惯里。刚开始写短剧时,她发现自己使不上劲。传统影视讲究情节铺陈、人物塑造,短剧则是另一套打法,要在每一集的两三分钟里完成一次情绪释放。她举例:“坏人打你,你得还手,但不能马上还,要憋到观众的愤怒值到了顶点,再一拳打回去。”
“有些作品确实俗。”刘玉洁坦言,随即又补了一句,“雅俗共赏,它满足的是另一种需求。”她见过许多连基本故事逻辑都没理顺就开拍的剧,投入市场后效果竟还不错。
短剧制作周期短,留给编剧的时间也不会长。同行很卷,有些编剧一周能出三个本子,按一部剧40集算,每集剧本1000到1200字,一周就是十几万字的产出。没有人能靠“古法手搓”扛住这种节奏,只能借助AI。
刘玉洁试过让AI直接出剧本,写出来的东西简直“没眼看”。她摸索出一套自己的用法:让AI承担细节工作,对文字进行润色、填充。有时候卡剧情,她也丢给AI,让它给几个解法,大部分不靠谱,但偶尔撞上一个还不错的,再经过修改,效果令人拍案叫绝。“现在AI能顶一个助理编剧的工作,算是解放了我的生产力。”她说。
但AI无法创造出这个世界上还没出现过的叙事逻辑,比如《18岁太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系列短剧,一个老太太的灵魂住进18岁少女的身体里,和一群重孙子辈的俊男美女对戏,搞笑又反差。这个设定出来之前,没有人想过“太奶”可以这么写。
刘玉洁觉得,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设定,来自创作者以经验堆出来的敏锐嗅觉。
南京比心影视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刘宏亮观察到,市场流行的AI短剧目前集中在修仙、星际、末日这些题材上——这些画面实拍耗费大,也很难达到理想效果。AI短剧的成本大头在算力,大部分几百元一分钟。而实拍短剧,一分钟的成本要2000多到一两万元。
“但想要产出高质量的AI短剧,不是有台电脑就行。”刘宏亮说,它对导演的综合能力要求极高——要懂审美、会描述、知道如何架构画面。如今行业里优秀的AI剧导演,大半还是从传统影视转过来的。
刘宏亮团队去年11月才接触短剧,用他的话说,已经错过了红利期,靠“低质冲量”已经赚不到钱了。红果取消AI短剧保底,项目融资越来越难,但他不想退出去。“这个行业变得很快,我们想跟上时代的脚步。只要内容够好,认真打磨每一个细节,不把观众当傻子,什么形式都有人看。”
前不久,比心影视出品的《欺我软弱好拿捏?我是新帝身后人》上线红果短剧,这部剧由溧水区融媒体中心制作团队主创,讲述女主从一枚“棋子”逆袭为一代皇后的故事,目前热度已超3700万。
从长剧到短剧,影视作品的表达形式一直在变,但优质内容始终稀缺。“就像《给阿嬷的情书》那样,踏踏实实讲好一个故事,比什么都重要。”刘玉洁说。
来自技术的善意
今年,一部名为《波斯复仇记》的AI短剧在海外悄然上线。故事画面和配音都由AI生成,整部剧的制作成本仅3000元。上线72小时,用户付费总额达到50万美元,营收倍率接近1200倍。
《波斯复仇记》背后的平台叫Your Channel,这是由南京智影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打造的面向全球个人创作者的一站式内容变现平台。平台向创作者开放超过16万部版权素材免费使用,创作者最高能拿到90%的分账。在这个体系里,创作者自己掌握收益和渠道,不再依赖单一平台的算法。
企业负责人黄景鹏说,国外用户的付费意愿很高,对中国的霸总、僵尸、玄幻题材尤其感兴趣,用户可以在上面发布AI制作的短视频,也可以用它打造个人IP。“我们想帮更多有才华的人用AI完成从创作到变现的完整链路。”
小熊(化名)就是Your Channel上的内容创作者,他白天上班,晚上兼职创作,两个月来在平台上提成收入两万多美元。深耕传统影视与真人短剧行业多年,参与过数十部短剧的制作与运营,他发现:“演员片酬、场地租赁、服化道,这三项通常占掉一部短剧预算的六成以上。很多好本子就因为钱不够,拍不了。”
2024年初,他开始关注AIGC绘图和AI视频生成工具。起初只是做封面、片段素材,后来大模型迭代,AI生成的画面能撑住一整部剧了。以前换一场戏,意味着重新搭景、协调档期、烧钱。现在创作者只管表达故事本身,试错成本几乎降到了零,一天之内能试好几种不同的视觉风格。创作者的精力大多投入在筛选、修正AI生成的那些瑕疵画面。同样的时间里,小团队的产能比传统剧组高出不少。
AI常常给他带来惊喜。有一次做一部古风修仙剧,他只输入一句“白衣女主、雨夜悬崖、御剑对抗妖兽”,AI给出的画面自带分层雨雾和剑光流影,还匹配了女主的决绝神态,比他写的分镜预期还要好上几分。
AI让试错成本无限降低,门槛也极致下放。那些以前被资金、团队、经验挡在门外的人,面前忽而打开了一扇门。不管是单纯想施展才华,还是想把才华变现,技术都是最好的突破口。
前段时间,三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辞了本职工作凑到一起,用两周业余时间、五六千元成本拍摄了一部AI短片《钟馗嫁妹》。他们翻阅民俗典籍,进行采风走访,大胆地对家喻户晓的神话人物钟馗进行重构——不再只是捉鬼天师,而是一个给妹妹兜底的哥哥。同时他们使用AI生成人物闽南语和普通话交织的奇妙混搭,让短片充满烟火气。这部剧发布48小时,播放量突破4000万。他们懂的不只是算法,更是中国人的人情味儿。
去年12月,广州大学教授张河清写了一篇悼念已故至交好友刘一周的文字,配上老照片,让无数网友流泪。最近,这个故事被做成AI视频,上线两天收获近20万点赞。
有人在评论区说“画面太僵硬了,大家还是去看看原文,直接泪崩”,也有人说“这就是AI的意义”。
我们无法揣测张河清教授看到故友面容在屏幕上重新活起来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但一个真实的正能量故事,正通过一种新的形式抵达更多人,把一个人的记忆和感情,变成更多人的记忆和感情。这大概就是来自技术的善意。
这个时代的珍妮纺纱机
程安(化名)基本不看短剧,但去年她拍了两部。
一部科幻题材,至今没播,她说大概率播不了。另一部言情题材,她演一个嫉妒女主的女三号,戏份不多,片酬2000多元。后来制作方跑路,这笔钱一直没拿到,剧也没能播出。
在那之前,程安是南京某法院的书记员。但她一直想当演员,“我喜欢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去体验不同人生的感觉。”本科毕业后,她又读了表演专业的第二学位,平时常去参加表演培训班。朋友形容她“不撞南墙不回头”。
短剧火起来后,她觉得这是个机会。短剧入行门槛低,不用像长剧那样要作品傍身,也不用花费大量时间去试戏、等消息,用很小的成本就能试一试。去年夏天,她辞了职,带着两万元去了广州,和朋友合租在一间小房子里,在各个群里投简历、面试,很快就得到了进组的机会。
在剧组遇到的人五花八门,都是年纪相仿、没什么影视表演经验的年轻人,有人想多交朋友,有人想赚一笔钱去创业,也有人像她一样,只是怀揣着演员梦。
有个来自湖南的男孩让她印象深刻。他有残疾,客观来说并不适合影视行业,但为了做演员跟家里闹翻了,揣了点钱离家出走。即便剧本毫无亮点,角色只是一闪而过的背景板,他还是会认真揣摩人物的成长,为每一个细节反复演练,甚至写了几千字的人物小传,即使生病也不肯离开剧组。“绝大部分演员都这样认真,这点超出我的意料。”程安感慨地说。
拍短剧的辛苦同样出乎了她的意料。为了赶进度,他们经常整宿不睡觉,候场时找个角落眯一会儿,吃盒饭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参演的那部言情剧,身高一米七、体重七十多斤的女主,有一场戏要穿着泳装被不停按进水里……后来才知道,剧组并没像承诺的那样给他们买保险。
两部短剧拍完,程安对演员这行算彻底祛魅了。这跟她想象中那个“体验不同人生”的梦差得太远。但在那段短暂相处的时间里,她认识了许多天南海北的朋友。有时,程安会在朋友圈关注他们的近况,有人回了老家,官宣结婚;有人通过实拍短剧的积累,进入了大剧组;也有人去做了AI短剧,作品在抖音上收获了一小批忠实粉丝。当然,也有无数有才华、心怀梦想的年轻人,像当初的她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般走进这个行业。
“如果那个残疾男孩有一些剧组经验,说不定他也可以用AI实现自己的影视梦。”程安说。
这阵飓风卷过每个角落。编剧享受AI带来的高效率,导演用AI去实现实拍无法呈现的场面,演员也成了AI短剧的忠实粉丝——虽然很多人抱怨被它抢了饭碗,但是……“我正在追的一部玄幻剧,画面真的好精美啊!”汪准兴致勃勃地向记者推荐了一部连载中的AI短剧。
18世纪初,失业的纺织工人愤怒地砸坏珍妮纺纱机,但机器的运转和时代的洪流都未曾停下脚步。直到工厂制度出现,人们节省了时间和精力,用机器织出了更细密的布。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珍妮纺纱机。AI无法承诺给每个人一个角色,但它为更多普通人打开了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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