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办证被卡9次,我穿便装坐三轮去大厅,当局长面拨通县长电话
大伯第一次去办证的时候,我刚从省城辞职回来。
那天傍晚他坐在我家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的材料折了角,边沿磨损得像被反复揉搓过。他搓着手说,窗口的姑娘让再补个户籍证明,就差这一个章了。母亲端了杯热茶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指节上有块新鲜的淤青,后来才知道是三天前骑电动车去镇上盖章时在村口避让狗摔的。
大伯在城东的老街巷里住了四十年,那间铺子原先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修表摊,后来改成了卖杂货。铺子不大,但老街坊都认他的账。年初说要拆了改建,其他人家陆陆续续签了协议,只剩大伯一家迟迟没动静。倒不是他不肯,是补偿需要的各种证明里缺一环,像是搭积木少了一块,怎么都垒不上去。
第二次去,说是身份证复印件不够清晰,得重新复印。第三次,说户主签名和房产证上的名字对不上,差个中间名。第四次,说社区意见那一栏要换新的制式表格,旧的作废了。第五次,说系统升级,档案调不出来,让下周再来。
大伯每次去之前都在家里把材料反反复复对三遍,用老花镜压着纸面一行行指过去,生怕漏了什么。他女儿在外地读研,打电话回来问进度,他总说快了快了,就最后一个章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到底还有几个章。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窝在房间里投简历,听见母亲在厨房跟谁通电话,压着嗓子说"他叔你别急,我让小明陪你去一趟"。挂了电话母亲进来,把手机往床上一放,说你大伯又没办成,这回说是指定银行的缴费凭证不对,让重新去开。
我抬头看母亲,她扶着门框没进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说你大伯血压高,这几天脸都肿了,你再陪他跑一趟吧。
其实之前我陪他去过两回,都折在窗口外面。那些条条框框像拉起来的绳子,不高不低刚好拦在胸前,你探一步它退一步,永远差那么一点。
这次我没打算再规规矩矩排队。
第二天一早,我翻了件旧夹克出来,灰扑扑的,兜里揣了大伯那份装订了九次的材料,以及手机。没开车,在路口拦了辆红色棚子的小三轮,五块钱到政务大厅后门。
三轮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收音机里放着评书,拐弯时车身歪得厉害。他问我去办事啊,我说嗯。他又说这门口不好停,我在巷口放你下来,你走两步就到了。我说行,下车时多给了两块,他找了我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后门进去是一排消防通道,拐个弯就是综合窗口。大厅里人不算多,塑料椅子空了大半,空调开得足,混着打印机的油墨味和消毒水的气味。窗口里面坐着个年轻姑娘,扎马尾,低头翻材料,偶尔抬头说两句,脸上的表情像刚拧紧的瓶盖。
我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来,把大伯的材料掏出来摊在膝盖上,一页页翻。其实内容我都看过,社区证明、户籍底册、身份证复印件、产权确认书、旧房测绘报告、缴费凭据,总共十几张纸,每一张都盖着不同颜色的圆章,有的红有的蓝,叠在一起像被戳了满身的印子。
第九次被打回来的那张缴费凭证就在最上面,银行的人说格式不对,系统里识别不了,让重新打。但重新打需要先撤销上一次的录入,撤销录入又要窗口出具说明,窗口的人说说明要等科长签字,科长这周出差了。
我看见那个马尾姑娘跟前排一个大姐说完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站起来走过去,把材料从窗口下面的凹槽递进去。她扫了一眼,说你哪个窗口的,我说三号窗口让我来找你补个说明。她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来,说你这个不行啊,缴费凭证不对,得重新去银行。
我说银行说要窗口先出撤销说明。
她说那你找三号窗口。
我说三号窗口说科长出差了。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把材料退出来,说那你等科长回来吧。
我没接材料。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通讯录,点了第二个号码。那个号码是我昨晚从县政府的公开电话簿上找的,打过去是个值班室,转了两道,最后有人接,我说我是城东老街拆迁的住户,有个情况反映一下,那人给了我一个座机号,说是县长办公室直拨。
电话通了,嘟嘟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说喂你好。我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窗口台面上。大厅里安静,听筒里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我说您好,我是老街拆迁片区的居民,我大伯家的补偿手续卡在政务大厅综合窗口,跑九趟了,每次说的问题都不一样,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
那头顿了一下,说你是哪个窗口,现在人在哪里。
我说我在一楼大厅,综合窗口前面,材料都齐了,就差一个缴费凭证的格式问题,窗口说科长出差签不了字。
那头说了句你等一下。过了大概不到一分钟,那头又说话了,你让窗口工作人员接电话。
我把手机往凹槽里推了推,马尾姑娘愣住了,嘴唇抿得发白,没动。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副局长姓刘。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关了免提放到耳边,说了句您好我是刘副局长。然后他嗯了两声,说了三次"好的",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我。
他把我的材料抽出来翻了一遍,抬头看我,说你这个确实差个手续,但不是大问题,我签个字让银行那边重新出个凭证就行。他又看了我一眼,问你是他什么人,我说侄子。他点点头,从兜里掏了支笔,在材料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潦草得认不出来,签了名和日期,递给马尾姑娘说去办吧。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大伯为这五分钟跑了九趟。
我站在窗口前等马尾姑娘重新录入的时候,那个刘副局长还在旁边站着,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上的旧夹克,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楼梯口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一直响到拐角消失。
马尾姑娘把新打印的凭证和材料一起推出来,说了句好了。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软了一点。我把材料装回文件袋,拉链拉好,转身往门口走。
出了大厅阳光很晃,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会儿眼。那辆红色三轮已经不在了,我走了两条街才拦到另一辆,回程路上收音机还是评书,说薛仁贵征东,正唱到"三箭定天山"那一段。师傅跟着哼调子,后视镜上挂的平安符一晃一晃。
大伯家铺子对面的馄饨店还没关门,我路过时买了三碗打包。老板娘问今天咋样,我说办成了。她说那敢情好,你大伯这下能睡踏实了。我拎着馄饨上了二楼,木楼梯咯吱响,大伯在屋里戴着老花镜看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听见动静抬头,我说叔,办成了。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拿碗筷。塑料袋系得紧,我解了半天没解开,他拿剪刀来剪了个口子,把馄饨倒进碗里,热气扑上来模糊了镜片。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叠材料又翻了一遍,这次终于把所有纸页都捋平了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和户口本房产证搁在一起。
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母亲在阳台收衣服,听见门响问怎么样,我说办好了。她把衣服抱进来一件件叠,说你大伯这几个月愁得头发白了一片,幸好有你在。我说我没做什么,就打了个电话。母亲叠衣服的手停了停,说电话也得有人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大伯前八次去的时候,是不是也碰过那个马尾姑娘,是不是也被退回来之后站在大厅里茫然地攥着文件袋站了很久,是不是也想过要找个人问问到底还差什么,但看着那些窗口玻璃后面的脸又觉得问不出口。他一个修表修了半辈子的人,最擅长把拆散的零件一个个装回去让它们重新走起来,偏偏那些印章和表格拆散了就再也凑不齐。
后来过了大概一星期,大伯来我家吃饭,带了瓶酒,说是老街坊送的。饭桌上他跟我说,那天下午那个刘副局长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说手续全部走完了,让他哪天有空去确认一下金额签字就行。大伯说电话里那人语气挺好,还问他有没有其他困难。我说那挺好,你去吧。
大伯喝了口酒,说小明啊,那电话你是打给谁的。我说县里。他点点头没再问,夹了块红烧肉搁在米饭上,拿筷子捣碎了拌进饭里,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又过了半个月,补偿款到账了,大伯在城东新区买了套小两居,剩下的钱存了定期。搬家那天我去帮忙抬旧柜子,铺子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哗啦一声响,铁皮上还贴着十几年前的"便民修表"红字贴纸,褪成了粉色。大伯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说走吧,那柜子不要了,新家放不下。
他老伴早走了,女儿在外地回不来,搬家就我和他两个人。新房子在六楼有电梯,阳光从南边照进来,地板上铺了层暖黄色。大伯把那个装材料的旧文件袋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和其他重要证件搁一块儿。我说叔这材料还留着干啥,他说留着呗,又不占地方。
那天下午帮他收拾厨房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轻,说"嗯都办妥了,你安心读书不用担心",应该是打给表妹的。挂完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从六楼都听得见。他背着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来说晚上吃面条吧,我买了挂面。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窗外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窄长的影子。大伯把面碗推到我跟前,说趁热吃。筷子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指节上那块淤青已经消了,皮肤恢复成正常的颜色,只是那一片比别处白一点,像是新长出来的。
我低头吃面,热气熏着眼睛有点发酸。汤是清汤,放了葱花和几滴香油,简简单单的一碗面。但我记得这碗面的味道,跟小时候暑假来他家,他坐在修表台后面一边给人换电池一边问我作业写完没有的时候,中午煮给我吃的面是一个味儿。
后来我再没穿过那件灰夹克去政务大厅。偶尔路过那条街,看见新的综合服务中心牌子立起来,门口多了个"老年人优先"的通道,椅子也换了带靠背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别的人也在别的时候打了别的电话。
那些被卡了九次的日子翻过去了,像一本折了角的书最终被捋平放回书架。大伯在新房子里养了两盆绿萝,长得挺好,藤蔓顺着空调管子垂下来。他每天早上起来浇一次水,浇完了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到政务改革的报道时会多看两眼,然后换台去看戏曲频道。
我依然在找工作,投出去的简历偶尔有回音。有时候面试完路过政务大厅那条路,会想起那天三轮车师傅收音机里的评书,还有大厅里消毒水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气味。想起那通电话接通前的那几秒忙音,像站在一扇门前等待它打开,不知道门后面站着谁,但总得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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