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麦收后巨野县麒麟镇镇中心西首,日头毒得晃眼,黄淤土晒出白碱花,风卷细土打脸,空气里有烧豆秸的烟味混干土腥味。
龙泉寺——本地喊大寺或老井庙——挨在村西打谷场边,《巨野县志·寺观》载其建于明永乐七年(一四零九),主祀观音,现存晚清重修大殿三间,顶上长草,瓦松比巴掌大。
院内有口明初古井,青石井圈整块凿成,泉脉连暗流,大旱不竭。井台略高于地坪,绳沟最深勒进石里两指,是几百年水桶麻绳磨出来的。
老辈讲早先遇旱年河沟干裂,十里八乡都来这挑水,寺门不闩,僧人不限桶数,井水是活命的。鲁西平原蓄水差,靠天吃饭,这口井是三村人命根子。
张吕氏七十八,麒麟镇蔡庄嫁过来,细汉听过伊爷讲一九二八年(民国十七)鲁西大旱,自春至秋百日出不了几场透雨,洙水河底裂指宽缝,坑塘见底,各家存水臭酸不能饮。
全村上千口人困在庄里,井水先紧着老人细伢,壮劳力天不亮排队挑桶。张吕氏讲伊娘家嫂子怀着七个月身孕,天天拎两个锡壶来打水,井台滑,有一回险些栽进去,被挑水的后生一把薅住后领。
那阵子寺里僧人撤掉山门门槛,讲"佛不渴,人渴,只管打",水担子从卯时排到酉时,井水反而越打越旺,像懂人事。旱仨月没死一个人,老辈讲是这口井积的德。六零年困难时期也靠它补家用,井水甜,煮出来粥不发涩。
张吕氏嫁过来时井已用了五百年,她讲早年没自来水时,全村洗衣饮牲口浇小菜园都来这。她年轻时蹲井台搓衣裳,冬天手指冻萝卜红,井水凉刺骨,手背裂口子抹凡士林还是疼。
零一零年全镇通自来水,挑水人渐少,年轻人嫌井台高懒得拎,骑摩托带桶接龙头水。庙里僧人早没影,张吕氏每日卯时来,拿旧竹扫把扫井台落叶,偶尔拿布巾揩青石圈上鸟粪,不擦绳沟——那是年轮,擦掉不敬。
有回文旅人来量尺寸,说要加汉白玉井栏做景观打卡点,她杵着扫把讲:"莫动,这圈石滑过几代屁股,包层白石头倒不认得是自家的了。"
现主时庙门白天敞着,无香火买卖。留守老汉坐殿前石阶剥花生纳鞋底,看雀仔在檐瓦跳。偶回头碰张吕氏,她指井圈绳沟跟后生讲:"你爷你爸在这挑过水,再往前你太爷爷扛石头来砌这井台。井水不苦不咸,是咱祖辈拿绳子磨出来的。"
有人问一九二八年大旱细节,她不多讲,只一句:"那会儿井边排长队,没人抢,挨到谁谁打,前头打满让后头先,命是井给留的。"讲完低头磕烟锅,不接话了。
现主时年轻人多去济宁菏泽做工或在南方打工,年节返来会拐进庙瞄一眼古井,不拜佛,有的掏手机拍张井圈发给当年同窗,配句"还记得不,咱偷摘过井台边那棵歪脖石榴"。
庙周围麦地绿了黄黄了绿,墙皮掉沫子,井台青苔雨季泛绿旱季发白。砖瓦可朽,井可淤,只要麒麟镇人还记着这院子是祖辈躲过旱挑过水合伙守的地方,它就还没死。灾年井水救命,太平年月解渴,老了回来瞄一眼绳沟——平淡旧事拼起来比任何经文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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