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任市委第三天参会，主任训斥我乱坐C位，书记急忙拉我上主桌

市委第三天的早饭，我是在食堂站着吃完的。

秘书科的人来得早，坐满了离打饭窗口最近的长条桌。我端着盘子绕过他们，在靠角落的四人桌上坐下。领带是出门前新系的，深蓝色，宽度正好压住衬衫第二颗纽扣。粥还没凉，斜对角有人低声议论：“……新来的，从县里上来的。”“才四十出头？不像啊。”

我没抬头。

八点二十分，会议通知发到手机上：九点，常委会议室，研究开发区整合方案。我喝光最后一口粥，把碗送进回收口，上楼。走廊里静，只听见自己的皮鞋跟敲水磨石地面。路过每个办公室门牌，我都默读一遍：综合一科、综合二科、信息科、督查室。三楼尽头那扇棕色双开门虚掩着，门框上镶一块铜牌——“常委会议室”。

推门进去，椭圆长桌已经摆好名牌。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主位空着，两旁各延伸出五六个位置。靠窗那侧有几盏杯盖扣着的白瓷茶杯。名牌都是白底红字，人名一个一个看过去，都熟，都在文件末尾见过。我的名牌在桌子左侧第三位，靠近进门方向，勉强算“长边中间”。旁边紧挨着档案局老局长的名牌。

坐下去之前，我犹豫了三秒钟。三秒钟很短，短到不够重新审视一圈方位；三秒钟又很长，长到足够我想起县里开会时的习惯——新来的，要靠后，但不能太靠后；要低调，但不能低到看不见。于是我拉开那把椅子，坐下了。皮面还带着空调的凉意。

人陆续进来。握手，点头，“书记在路上了”，“再等等”。副区长进来时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办公室主任老周端着保温杯最后一个进门，他先扫了一眼主位两侧，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我以为他要坐主位斜对面的记录席。

但他停在了我面前。

“你，”老周的声音不高，但整间屋子都静下来，“坐这儿？”

我抬头。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收紧，脖子上的皮肤微微发红。会议室里已经七八个人了，都安静地看着这边。

“我刚来，”我站起来，“不太熟悉……”

“不太熟悉？”他打断我，“认字吧？名牌认得吧？”他手指点了点桌面，指甲敲在木纹上，“这是你坐的地方？”

我低头看名牌，再看主位。名牌摆在这儿，那当然是我坐的地方。可“我的地方”不等于“该坐的地方”。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秒，我没说出口。老周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搁，砰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深褐色的桌面，像一小滩干涸的墨水。

“新调来的，头三天，坐C位？你算过没，前面还有谁？”他的指关节又敲了敲桌面，“工作交接没做完，班子分工没下文，你先占上位子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会议室里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低头翻笔记本，但没有人看我。我知道他们在等——等我说点什么，或者等老周再说点什么。我站在那里，手扶着椅背，指甲掐进皮面里。心跳不快，但耳朵热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书记走进来，身后跟着秘书。他手里捏着手机，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目光扫过主位，扫过两侧，最后落在我身上。我半站不站，手还搭着椅背，老周站在我旁边，杯盖还敞着。屋子里那种凝住的安静，像糖浆一样稠。

书记没有停顿，走过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老周，今天坐记录席吧，让小王坐我旁边。”

老周张了张嘴，书记已经转向我，下巴朝主位右侧一抬：“过来。”

我拔腿走过去。椅子拉开，坐下，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坐定之后，我闻到书记袖口的茶香，淡淡的白茶味。他把手机放在桌面，屏幕朝下，开始翻文件，翻了两页，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新同志，三天了，还没认全门。老周你回头带他走一圈。”

老周在记录席坐下，嗯了一声。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开发区的事，土地指标的事，招商引资的事。我笔记记了满满三页，笔尖沙沙响。中间书记递过一张纸，上面写了三个名字，附了两行字，我扫完点点头，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散会的时候，书记先起身，端着茶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人都走光了，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桌面上那摊茶水早就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保洁阿姨推门进来收拾，看了我一眼：“领导，还要坐会儿？”

“不用了。”我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老周的办公室，门开着。他背对着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针对他，就是那个位置太扎眼，他自己不觉得，底下人怎么看……”

我没停步，径直走过。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到电梯里的镜子——领带还是端正的，衬衫领子有一点汗湿的痕迹。我伸手把它抚平。

电梯下行，数字从3跳到1。门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的微信，就一行字：“中午食堂小包间，一起吃？”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一个字：“好。”

走出大院，阳光白花花的。门口的保安认出我，抬手打了个招呼：“领导，出去啊？”

“嗯，”我说，“转转。”

我没告诉他，我其实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今天早上那杯茶的事，重新在脑子里再过一遍。三天的调任，一场会，一个训斥，一个“过来”。够写三页笔记，够记很久。

但眼下，我只需要找到一家便利店，买一瓶冰水。领带勒得太紧了，我需要把第二颗扣子解开一会儿。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