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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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它。”
婆母姜氏端着一盏茶,递到我面前,嘴角挂着温婉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我垂眸看着那盏茶,碧色的茶汤澄澈透亮,几片嫩芽在水中缓缓舒展,香气清雅悠远。
这是妾室茶。
喝了它,便意味着我承认了夫君姬衍纳妾之事,从此与新人姐妹相称,共享一个丈夫。
我含笑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的瞬间,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母亲厚爱,儿媳岂敢不受。”
我将茶盏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在舌尖化开,微苦,回甘。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姜氏满意地笑了,眼底的寒意稍稍退去,转而浮上一丝得意。
“这才对嘛,你身为正妻,理当大度容人。瑶儿是我娘家嫡亲的侄女,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进门之后定会敬重你这个姐姐,你们二人和睦相处,才是我们姬家的福气。”
我放下茶盏,抬眸看向站在姜氏身后的女子。
嬴瑶,姜氏的亲侄女,年方十六,生得杏眼桃腮,身姿婀娜,一身水红色罗裙衬得她愈发娇艳动人。
她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一副羞怯可人的模样。
可我知道,这副柔顺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三个月前,她随姜氏来府中小住,便处处与我亲近,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时不时在我面前提起姬衍如何英俊不凡、如何才华横溢。
那时我便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没想到,她们的动作这样快。
“嫂嫂放心,瑶儿定会好生侍奉嫂嫂,绝不敢僭越半分。”嬴瑶盈盈一礼,声音甜软,姿态谦卑。
我微微一笑,伸手扶起她:“妹妹客气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姜氏见我这般识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拉着我的手拍了拍:“你能想通就好,也不枉我这番苦心。衍儿如今正在科考的关键时期,家中若能安宁和睦,他也能专心备考,将来高中,你便是状元夫人,何等风光?”
我点头称是,面上笑意不减,心中却在冷笑。
状元夫人?
若真盼着姬衍高中,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塞个妾室进来?
分明是怕我在姬家站稳脚跟,怕我这个出身寒门的儿媳占了太多分量,所以才急着用自家侄女来巩固地位。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我姒锦虽出身微寒,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既然婆母非要给我添堵,那我便让她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晚,姬衍回到房中,一脸愧疚地看着我。
“阿锦,今日之事……我也是被母亲逼得没法子。瑶儿表妹她……”
我抬手按住他的唇,摇了摇头:“夫君不必解释,妾身都明白。母亲也是为了你好,瑶儿妹妹品貌出众,能得她为伴,也是夫君的福气。”
姬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随即眼中涌上感激之色,握住我的手道:“阿锦,你果然最是善解人意。你放心,我心中永远只有你一人,瑶儿那边不过是应付母亲罢了。”
我笑着靠在他肩上,轻声应道:“妾身信你。”
信你才怪。
男人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剩下的九十分全凭当时的情境。
我从不指望男人的真心,我只相信握在自己手里的筹码。
接下来的日子,府中一切如常。
嬴瑶以妾室的身份进了门,姜氏对她百般疼爱,处处抬举,甚至有意让她接手一部分中馈事务。
府中的下人们都是见风使舵的,眼见新夫人得宠,便渐渐对我这个原配正妻怠慢起来。
我不恼,也不争,每日只管在自己的小院里读书习字、绣花烹茶,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姜氏见我这般安分,反倒有些不安,私下里对嬴瑶说:“这姒氏也太沉得住气了,莫不是在憋着什么坏?”
嬴瑶轻笑一声:“姑母多虑了,她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子,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在强撑体面罢了。待过些时日,她自然会认清自己的处境。”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我耳中。
我听了只是笑笑,继续摆弄手中的绣绷。
针线穿梭间,一朵盛放的牡丹逐渐成形,花瓣层叠繁复,色泽艳丽夺目。
“夫人,您就真的甘心吗?”贴身丫鬟青禾忍不住替我抱不平,“那嬴氏日日到您跟前请安,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老爷对她的宠爱,连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比您的精致几分,这也太欺负人了!”
我头也不抬,淡淡道:“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青禾急了:“可是夫人,您再这样忍下去,只怕这府里就没您的立足之地了!”
我放下绣绷,抬眼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谁说我在忍?”
青禾一愣。
“我只是在等。”我将绣绷收好,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什么机会?”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少女羞涩的脸庞。
美则美矣,却太过柔弱,经不起风雨。
而我,从来都不是海棠。
我是荆棘,是野草,是那些看似柔弱却能在石缝中生根发芽的生命。
只要给我一点土壤,一点阳光,我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一个月后,机会终于来了。
这日,姜氏突然派人来请我,说是府中有要事相商。
我换了身素雅的衣裙,不紧不慢地来到正堂。
一进门,便看到姜氏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手中攥着一封信笺,指节都泛白了。
嬴瑶站在她身侧,也是一脸焦急,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母亲唤儿媳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我款款行礼,语气平静。
姜氏将那封信笺拍在桌上,厉声道:“你自己看看!你父亲做的好事!”
我拿起信笺,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信是我父亲写来的,大意是说他在老家做生意亏了本钱,欠下了一笔巨债,希望我能想办法筹银五千两救急,否则债主就要将他告上官府。
“五千两!”姜氏气得浑身发抖,“你爹倒是真敢开口!我们姬家虽有些家底,却也经不起这般挥霍!你当初嫁进来时是怎么说的?说你家中虽贫寒,却绝不会拖累夫家!如今倒好,进门不到一年,便要我们替你填这无底洞!”
我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是儿媳的不是,让母亲为难了。只是父亲他……也是走投无路才会来信求助,还请母亲念在儿媳的份上,帮这一回。”
“帮你?”姜氏冷笑一声,“我凭什么帮你?你以为你是谁?若不是衍儿执意要娶你,你这等出身的人,连进我姬家大门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倒好,竟还敢狮子大开口!”
嬴瑶在一旁劝道:“姑母息怒,嫂嫂她也是一片孝心……”
“你少替她说话!”姜氏打断她的话,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姒氏,我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你爹的债,我们姬家一文钱都不会出!你若真有本事,自己去想办法!若是想不开,那就收拾东西回你的娘家去,我们姬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嬴瑶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快步跟了上去。
偌大的正堂,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姜氏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青禾从外面跑进来,见我安然无恙,松了口气:“夫人,您没事吧?老夫人她……”
“没事。”我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青禾愣住了:“计划?什么计划?”
我没有解释,只是轻声道:“青禾,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夫人请吩咐。”
“去打听一下,平阳王府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平阳王府?”青禾更加困惑了,“那不是……那位出了名脾气古怪的老王爷的府邸吗?夫人打听那里做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平阳王,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年过五旬,性情乖张暴戾,尤喜年轻貌美的女子。
据说他府中的姬妾无数,却从没有一个能活过三年。
有人说他有怪癖,有人说是那些女子受不了他的折磨,自己寻了短见。
总之,平阳王府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京城里的贵女们提起这个名字,无不色变。
而我,偏偏要把目光投向那里。
因为我知道,姜氏最在乎的东西,就在那里等着我。
三天后,青禾带回了一个消息。
“夫人,奴婢打听到了。平阳王近日正在四处物色美人,说是要纳一位新的侧妃。许多官宦人家都抢着把女儿往府里送,可老王爷眼光极高,至今没看上一个。”
我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可有听说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听说是喜欢那种……年纪小的,模样娇俏的,最好还是未经人事的处子。”青禾说着,脸都红了,“夫人,您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您想……”
“你想多了。”我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你把这封信送到平阳王府,务必亲手交给老王爷身边的管事。”
青禾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夫人,这里面写的什么?”
“没什么。”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海棠树,“只是一份礼物清单而已。”
“礼物?”
“对。”我回头看着她,笑意温柔,“一份能让姜氏终身难忘的大礼。”
青禾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信送出去后,我便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两天后,平阳王府的回信到了。
管事亲自登门,态度恭敬地表示,老王爷对信中所述之物极感兴趣,愿意择日亲自登门拜访,以商谈具体事宜。
我亲自接待了管事,言谈间滴水不漏,只说是替婆母献上一份心意,至于具体是什么,到时老王爷一看便知。
管事满意离去,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姒夫人果然是个妙人,难怪能在姬家立住脚跟。”
我微微一笑:“管事谬赞了,不过是尽一份孝心罢了。”
送走管事,青禾终于忍不住问道:“夫人,您到底给平阳王送了什么?”
我看着远处姜氏居住的正院方向,轻声道:“送了他一件他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干净漂亮的小姑娘。”
青禾脸色大变:“夫人!您说的是……”
“没错。”我转过身,对上她震惊的目光,“就是嬴瑶。”
“可……可她是老夫人的亲侄女啊!您这样做,老夫人知道了还不……”
“她知道又能怎样?”我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是她先动的手,我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青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柔和下来:“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嬴瑶进了平阳王府,只会比在姬家过得更好。毕竟,那可是侧妃之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青禾看着我,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位看似温婉柔弱的夫人,骨子里竟藏着这般狠辣的手段。
接下来的几天,府中一切如常。
姜氏依旧对我冷言冷语,嬴瑶依旧每日来我面前请安,言语间暗藏锋芒。
我都一一接下,不恼不怒,反而越发温和。
直到第五日,平阳王府的正式拜帖送到了姬府。
姜氏接到拜帖时,整个人都懵了。
“平阳王?他怎么会来我们府上?”她拿着拜帖,手指都在发抖,“我们家与他素无往来,他怎么会突然登门拜访?”
管家摇头表示不知,只说平阳王府的管事送帖子来时,态度十分客气,说是久闻姬府有位才貌双全的小姐,特来拜访。
“才貌双全的小姐?”姜氏皱眉思索片刻,忽然看向一旁的嬴瑶,“难道说的是瑶儿?”
嬴瑶脸色一白,连忙摆手:“姑母别乱猜,瑶儿从未见过平阳王,他怎会知道瑶儿?”
“那还能是谁?”姜氏越想越不对劲,“府中除了你,还有哪个小姐能入得了平阳王的眼?难不成是他姒氏那个寒门出身的贱妇?”
这话说得刻薄,在场的下人都不敢接话。
我恰好在这时走进正堂,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向姜氏行礼:“母亲安好。”
姜氏冷哼一声,将拜帖扔到桌上:“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拿起拜帖,看了一眼,面露惊讶之色:“平阳王要来府上拜访?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荣耀?”姜氏冷笑,“我看是祸事才对!平阳王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那府里死过多少女子,你难道没听说过?他若是冲着瑶儿来的,那可怎么办!”
我放下拜帖,安慰道:“母亲不必担忧,或许平阳王只是路过寒暄,并无他意呢?”
“你懂什么!”姜氏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先下去吧,这事我自己处理。”
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出正堂的那一刻,我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姜氏啊姜氏,你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三日后,平阳王如期而至。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身材高大魁梧,面容虽已显老态,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视之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姜氏带着全家人在门口迎接,战战兢兢地将人请进正堂。
平阳王落座后,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微微颔首:“这位便是姒夫人吧?”
我上前一步,盈盈一礼:“民妇姒氏,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平阳王摆了摆手,语气难得地和蔼,“你那封信写得很好,本王很喜欢。”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姜氏猛地看向我,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姒氏!你什么时候给王爷写过信?!”
我神色平静地回答:“回母亲,儿媳前几日听闻王爷在寻觅佳人,便自作主张写了一封信,向王爷推荐了一位绝色美人。”
“你!”姜氏气得浑身发抖,“你竟敢擅自做主!谁给你的胆子!”
平阳王皱了皱眉,不悦地看向姜氏:“怎么?姒夫人替本王牵线搭桥,姬夫人有意见?”
姜氏吓得连忙跪倒在地:“王爷息怒!臣妇不敢!只是……只是这姒氏行事太过鲁莽,事先并未与臣妇商议……”
“商议?”平阳王冷笑一声,“本王的事,还需要与你商议不成?”
姜氏吓得连连磕头:“臣妇不敢!臣妇失言!请王爷恕罪!”
平阳王懒得理会她,转向我问道:“姒夫人,你信中所提的那位美人,如今何在?”
我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缩在角落里的嬴瑶身上:“王爷请看,那位便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嬴瑶。
嬴瑶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姜氏更是疯了一样扑过来,挡在嬴瑶面前,尖声道:“不行!瑶儿是我的侄女!你不能把她带走!”
平阳王脸色一沉:“大胆!”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将姜氏拉开。
平阳王站起身,走到嬴瑶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姒夫人有心了。”
嬴瑶吓得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哀求:“王爷饶命!瑶儿不想去王府!求王爷开恩!”
平阳王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
我适时开口,语气温柔:“瑶儿妹妹,你这是做什么?能得王爷青睐,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该高兴才是。”
嬴瑶抬起头,怨恨地盯着我:“是你!是你害我!”
我叹了口气,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妹妹,你当初爬上我夫君床榻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嬴瑶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
我站起身,恢复了端庄的姿态,对平阳王道:“王爷,瑶儿妹妹年纪小,一时害羞,还请王爷莫要见怪。待她入了王府,适应些时日,自然会明白王爷的好意。”
平阳王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姒夫人果然会说话!本王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
他转头吩咐手下:“来人,把这位嬴姑娘带回府去,好生安置。”
侍卫领命,架起瘫软的嬴瑶往外走。
姜氏撕心裂肺地喊着:“瑶儿!瑶儿!放开她!你们放开她!”
可没有人理会她的哭喊。
平阳王又与我寒暄了几句,许诺会好好“照顾”嬴瑶,然后便扬长而去。
整个姬府陷入了一片死寂。
姜氏瘫坐在地上,双目空洞,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语气关切:“母亲,您没事吧?要不要儿媳扶您回去休息?”
姜氏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眼中满是怨毒:“是你做的!是你故意把瑶儿献给平阳王的!”
我直起身,微微一笑:“母亲何出此言?儿媳不过是替王爷牵了个线,成全了一段姻缘罢了。说起来,这还是母亲教得好呢。”
“我教你什么了?!”
“母亲不是常说,做人要大度容人,要为家族着想吗?”我歪了歪头,一脸无辜,“王爷权倾朝野,若能与他攀上关系,对夫君的前程大有裨益。儿媳此举,正是为了姬家的未来考虑,母亲应该夸我才对。”
“你……你……”姜氏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我,忽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一时间,正堂内乱作一团。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去扶姜氏,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去禀报姬衍。
我站在一片混乱之中,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青禾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道:“夫人,您这一招,可真够狠的。”
我轻轻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淡淡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奉还。”
青禾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上,姬衍匆匆赶回家中。
他已经听说了白天发生的事,一进门便冲到我面前,面色复杂地问道:“阿锦,你真的把瑶儿送给了平阳王?”
我正坐在灯下看书,闻言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夫君这是在质问我吗?”
“我……”姬衍张了张嘴,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质问,我只是……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瑶儿她毕竟是母亲的亲侄女,你这样做的后果……”
“后果?”我放下书,站起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夫君可知道,就在半个月前,母亲逼我喝下了妾室茶,让我认瑶儿做妹妹。那时候,你可曾为我考虑过后果?”
姬衍哑口无言。
“夫君可知道,自从瑶儿进门,府中的下人对我是何等的怠慢?母亲对我又是何等的冷言冷语?那时候,你可曾站出来为我说过半句话?”
姬衍低下头,不敢看我。
“夫君口口声声说心中只有我一人,可实际上呢?你任由母亲和瑶儿欺辱于我,却不闻不问。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意你们的感受?”
我走到他面前,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语气变得温柔:“夫君,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想,平阳王是何等人物?他一句话,便能让你平步青云。如今他欠了我一个人情,日后自然会关照于你。这对你的前程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姬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可是……母亲那边……”
“母亲只是一时想不通罢了。”我打断他的话,“等她冷静下来,自然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再说了,瑶儿妹妹在王府中锦衣玉食,比在我们府上做一个小妾强上百倍。她应该感谢我才对。”
姬衍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阿锦,你说得对。是我不好,之前委屈了你。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我依偎进他怀里,柔声道:“只要夫君心中有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我的眼中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男人的承诺,听听就好,当不得真。
我只相信,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才是最可靠的。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姜氏卧病在床,整日以泪洗面。
她恨我入骨,却又拿我无可奈何。
因为平阳王那边很快传来了消息,说他对嬴瑶十分满意,已经正式纳为侧妃,还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
这个消息传到姬府,姜氏气得又吐了一口血。
而姬衍则在朝中渐渐得到了重用。
平阳王确实履行了他的承诺,在朝堂上多次提携姬衍,甚至亲自为他引荐了几位朝中重臣。
姬衍本就才华出众,有了贵人相助,更是如鱼得水,短短两个月便连升两级,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官变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
府中的风向也随之转变。
那些曾经怠慢我的下人们,如今见了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姜氏虽然恨我,却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针对我。
因为她知道,如今姬衍的前程,有一半系在我的身上。
若是得罪了我,惹恼了平阳王,那她儿子的前途可就全完了。
权衡利弊之下,她只能咽下这口气,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咬牙切齿。
我对此毫不在意。
只要她不再来招惹我,我也不介意维持表面的和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深秋。
这一日,宫中传来消息,说太后娘娘要在重阳节举办一场赏菊宴,邀请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参加。
姬衍如今已是正四品的翰林学士,自然在受邀之列。
姜氏得到消息后,精神为之一振。
她知道,这场宴会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若是能在宴会上出彩,不仅能给姬家长脸,还能为姬衍的仕途增添助力。
于是,她开始精心准备,又是定制新衣,又是挑选首饰,忙得不亦乐乎。
我对此并不在意,只是按照惯例准备了一套得体的衣裳,打算届时低调出席。
可姜氏显然不打算让我如愿。
宴会前一天,她把我叫到房中,递给我一套衣裳。
“明日进宫,你就穿这套吧。”
我低头看去,只见那套衣裳料子粗糙,颜色暗淡,款式也十分老旧,一看就是仓促赶制出来的次品。
我挑了挑眉:“母亲这是何意?”
姜氏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出身寒门,穿得太好了反倒惹人笑话。不如穿得朴素些,也好显得你贤惠持家。”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氏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怎么?你不愿意?这可是我好心为你准备的,你别不识好歹。”
我忽然笑了,接过那套衣裳:“母亲说得是,儿媳这就收下。”
姜氏没想到我这么爽快地答应了,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我捧着衣裳回到自己的院子,随手将它丢给了青禾:“拿去烧了。”
青禾吓了一跳:“夫人?这不是老夫人给您的吗?”
“所以更该烧了。”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套崭新的衣裳,“明日我穿这套。”
那是一套月白色的云锦宫装,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暗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华美的光泽。
这是我自己偷偷准备的,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量身定制。
青禾看得眼睛都直了:“夫人,这套衣裳好漂亮!”
我微微一笑:“明日,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姬家真正的女主人是谁。”
重阳节那天,天气晴好,秋风送爽。
皇宫御花园中,菊花盛开,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各家女眷们穿着华丽的衣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语盈盈。
姜氏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头上戴着全套赤金头面,看起来雍容华贵,颇有几分诰命夫人的派头。
她站在人群中,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我穿着一身月白衣裳,挽着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施施然走入园中。
原本热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我身上。
月白色的宫装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银线绣成的暗纹随着我的走动若隐若现,如同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我步伐从容,神态自若,既不张扬,也不畏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淡然优雅的气质。
那些穿着艳丽的女眷们站在我面前,反倒显得有些俗气了。
“那是谁家的夫人?好生雅致。”
“好像是姬学士家的正妻,姓姒。”
“姒?没听过这个姓氏,是哪家的闺秀?”
“听说出身不高,是从小地方来的。”
“出身不高?可这气质仪态,怎么看也不像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啊。”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我充耳不闻,径直走向姜氏,向她行礼:“母亲安好。”
姜氏看到我的一瞬间,脸色就变了。
她万万没想到,我会穿着这样一套衣裳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给我的那套粗布衣裳,我根本没穿!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姜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我一脸无辜:“母亲给儿媳的那套衣裳太过朴素,儿媳怕丢了姬家的脸面,便自作主张换了一套。母亲不会怪罪儿媳吧?”
姜氏气得说不出话来,偏偏当着众人的面又不能发作,只能强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会呢……你穿得很好……”
“多谢母亲夸奖。”我微微一笑,转身走向一旁的花丛,留给她一个优雅的背影。
宴席开始后,太后娘娘驾临。
她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保养得宜,面容慈祥,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威严。
众女眷纷纷起身行礼。
太后落座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那边那位穿月白衣裳的,是哪家的媳妇?”
我连忙起身,上前几步,跪下行礼:“臣妇姒氏,乃翰林学士姬衍之妻,叩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点了点头:“起来吧,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我依言上前,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太后仔细端详了我一番,赞道:“好标致的人儿,气度也端庄,不愧是姬学士的夫人。”
我谦虚道:“太后娘娘谬赞了,臣妇愧不敢当。”
太后笑了笑,又道:“哀家听说,你出身不高,却能持家有道,将姬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实在难得。如今像你这般贤惠能干的媳妇可不多了。”
我心中一凛,知道这番话绝不是随口说说的。
太后这是在敲打我,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我当即跪下,诚恳道:“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妇出身寒微,能有今日全赖夫家抬爱。臣妇时刻铭记在心,不敢有丝毫懈怠,定当竭尽全力侍奉公婆、辅佐夫君,以报姬家之恩。”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有这份心就好。起来吧。”
我起身退回座位,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太后的目光太过犀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方才那一番话,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若我应对不当,恐怕今日就会栽在这里。
幸好,我早有准备。
太后没有再关注我,转而与其他女眷交谈起来。
我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余光瞥见姜氏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我放下茶杯,朝她微微一笑。
姜氏猛地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忽然有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朗声道:“诸位,平阳王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园门口。
平阳王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他径直走到太后面前,拱手行礼:“皇嫂安好。”
太后笑道:“王爷今日怎么有空来凑这个热闹?”
平阳王哈哈一笑:“听说皇嫂这里热闹,本王便来讨杯酒喝。怎么?皇嫂不欢迎?”
“哪里的话,王爷肯来,哀家高兴还来不及呢。”太后吩咐左右,“快给王爷设座。”
平阳王落座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之色。
“哟,这不是姬夫人吗?好久不见。”
我起身行礼:“民妇见过王爷。”
“免礼免礼。”平阳王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本王还没好好谢你呢。你送来的那位嬴姑娘,本王很是满意。改日本王定要备一份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我身上,各种猜测和揣测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姜氏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太后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哦?王爷与姬夫人之间还有这等渊源?”
平阳王正要说话,我抢先一步开口:“回太后娘娘,此事说来惭愧。臣妇的婆母有一位侄女,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理。臣妇见她与王爷颇为般配,便斗胆牵了条红线。承蒙王爷不弃,收了那女子为侧妃,也算成就了一段佳话。”
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把功劳归于姜氏,显得我不过是顺手推舟罢了。
太后听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姬夫人倒是热心肠。”
我谦虚道:“太后娘娘过奖了,臣妇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
平阳王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他知道我这是在替他遮掩,免得让人知道他是因为一封信才来讨人的。
他顺着我的话说道:“是啊,姬夫人确实是个热心人。本王一向不喜欢欠人情,这样吧,姬夫人,你有什么心愿尽管说出来,只要本王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机会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王爷厚爱,臣妇感激不尽。臣妇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我转头看向姜氏,目光平静如水:“臣妇的婆母年事已高,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也该享享清福了。臣妇斗胆恳请王爷,能否为婆母谋一个诰命的封号,以彰其德,以慰其心?”
全场寂静。
姜氏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平阳王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一个孝顺的媳妇!本王最喜欢孝顺的人!这件事包在本王身上!”
太后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姬夫人果然是个贤惠的,知道为婆母着想。哀家瞧着也欢喜,这样吧,哀家也添一份礼,便赐你婆母一个‘安人’的诰命吧。”
安人,是六品官员母亲的封号。
姬衍如今是正四品,按理说姜氏至少能封到“恭人”。
太后给的这个封号,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恰到好处地体现了她的恩典。
我当即跪下,叩谢隆恩:“臣妇代婆母谢太后娘娘恩典!谢王爷恩典!”
姜氏也反应过来,连忙跪地谢恩,声音都在发抖:“臣妇……谢太后娘娘隆恩……”
她嘴上说着感恩的话,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可能撼动我在姬家的地位了。
我不仅扳回了局面,还借太后的手,彻底将她压制住了。
而她最疼爱的侄女,如今正在平阳王府中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她失去了最锋利的刀,而我,却获得了最坚固的盾。
这场较量,胜负已分。
宴席散后,我扶着姜氏走出宫门。
一路上,她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轻声问道:“母亲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儿媳请太医来看看?”
姜氏猛地甩开我的手,冷冷道:“不必了!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我收回手,也不生气,微笑道:“母亲误会了,儿媳是真的关心您。毕竟,您现在可是太后亲封的安人,若是身子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是儿媳的罪过了。”
姜氏死死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姒氏,你够狠!”
我微微欠身:“母亲过奖了,儿媳不过是学了母亲几分手段罢了。”
姜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她能掌控的。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从一开始,她就成了猎物。
回到府中,姬衍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已经听说了宫里发生的事,一见到我,便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阿锦!你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能请动太后赐封母亲诰命!这下我们姬家的脸面可大了!”
我微微一笑:“夫君过誉了,这都是托了王爷和太后的福。”
姬衍握住我的手,激动地说:“阿锦,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就是我们姬家的福星!”
我笑着依偎在他怀中,眼角余光却瞥见姜氏正站在不远处,用一种阴冷的目光注视着我们。
那目光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我知道,她不会就此罢休。
但我并不害怕。
因为我手中握着的牌,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夜深人静,我独自坐在书房中,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写完后,我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递给青禾:“明天一早,把这封信送到城东的柳记当铺,交给掌柜的。”
青禾接过信,好奇地问:“夫人,这信是写给谁的?”
“一个老朋友。”我吹灭蜡烛,起身走向卧房,“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黑暗中,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姜氏,你以为这就是结束吗?
不,这只是开始。
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姬衍的平步青云之路,才刚刚开始。
只不过,这条路的终点,未必是你想要看到的。
一个月后,朝廷忽然传出消息,说要派遣使团前往南疆,与当地的部落首领商谈边境贸易事宜。
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南疆地处偏远,气候湿热,瘴气弥漫,而且当地部落民风彪悍,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冲突。
朝中官员们个个避之不及,谁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姬衍也不例外。
他回到家后,愁眉苦脸地对我说:“阿锦,你说这可怎么办?万一这差事落到我头上,我可怎么推脱才好?”
我一边给他斟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夫君何必推脱?这可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姬衍一愣,“此话怎讲?”
我在他对面坐下,认真分析道:“夫君你想,南疆虽然偏远,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容易建功立业。那些部落首领虽然难缠,但只要摸准了他们的脾性,对症下药,未必不能谈成。一旦谈成了,这就是大功一件,陛下必定会对夫君刮目相看。”
姬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可是,万一谈不成呢?”
“谈不成也没什么损失。”我笑了笑,“大不了就是无功而返,总比留在京城里被人算计强。夫君难道没发现吗?最近朝中局势微妙,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与其留在京城里当靶子,不如出去躲一躲风头。”
姬衍眼睛一亮:“阿锦,你真是我的智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我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实,我之所以劝他去南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我在南疆,有一个故人。
那个人,会在那里等着他。
半个月后,使团的名单公布了。
姬衍赫然在列。
姜氏得知这个消息后,急得团团转,跑到我面前质问道:“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让衍儿去的?!”
我一脸无辜:“母亲何出此言?夫君出使南疆,是朝廷的安排,儿媳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干预朝政?”
“你少糊弄我!”姜氏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一定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不然为什么偏偏是衍儿?!”
我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母亲,您也知道,夫君如今是正四品的翰林学士,论资历论能力,都足以担此重任。朝廷选他出使,是对他的信任。您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夫君,看他是否愿意推掉这个差事。”
姜氏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瞪着我。
我知道,她心里清楚得很,姬衍是不可能推掉这个差事的。
因为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而且,他也已经下定决心要去闯一闯。
姜氏再不甘心,也改变不了什么。
姬衍出发那天,我亲自送他到城门外。
“夫君此去,一路珍重。”我替他整理好衣襟,柔声说道,“妾身在家中等着夫君凯旋归来。”
姬衍握着我的手,眼中满是感动:“阿锦,你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使命,早日回来见你。”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策马远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青禾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真的舍得让老爷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我轻轻笑了笑,没有回答。
舍得舍不得,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
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姬衍走后,府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姜氏虽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针对我,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从未停止。
她先是借口身体不适,将中馈大权交给了我,实则是想让我忙中出错,好抓住我的把柄。
我欣然接受,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她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又暗中唆使几个老仆给我使绊子,我也一一化解,不动声色地将那些人清理出了府。
几次交锋下来,姜氏终于意识到,她根本斗不过我。
于是,她改变了策略。
她开始对我示好,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仿佛之前的种种矛盾从未发生过一样。
我知道,她这是在麻痹我。
她一定在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但我并不着急。
因为我已经布下了一张更大的网,只等着她自己钻进来。
两个月后,南疆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姬衍成功说服了部落首领,双方签订了互市协议,边境贸易正式开启。
这个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擢升姬衍为从三品的詹事府詹事,并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一时间,姬家风头无两。
姜氏喜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自己的儿子多么能干,却绝口不提我的功劳。
我也不在意,只是默默地准备着迎接姬衍归来的事宜。
半个月后,姬衍回到了京城。
他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一进门,他便紧紧抱住我,激动地说:“阿锦!我成功了!我真的成功了!”
我笑着拍着他的背:“恭喜夫君,贺喜夫君。”
他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眼中满是深情:“阿锦,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如果不是你当初劝我去南疆,我根本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我摇了摇头:“夫君过奖了,这都是夫君自己的能力所致,妾身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罢了。”
“不。”姬衍认真地看着我,“阿锦,我知道,你为我做的,远不止这些。你在家里替我稳住母亲,替我打理家务,还要应付那些明枪暗箭……你辛苦了。”
他说这话时,眼中满是真诚。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被他打动。
但很快,我便清醒过来。
男人的深情,往往只是一时的冲动。
等到激情消退,他们便会忘记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我不能依赖这种虚无缥缈的感情。
我必须为自己留好后路。
当晚,姬衍喝了很多酒,早早便睡下了。
我独自坐在书房中,提笔写下第二封信。
这一次,信的收件人,是远在南疆的那位故人。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时机已到。”
我将信交给青禾,嘱咐她连夜送出。
青禾接过信,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夫人,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看着她,反问道:“你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青禾沉默了。
她知道,我没有。
从我嫁给姬衍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在夹缝中求生,一步步往上爬,直到站到最高处。
要么,被这个吃人的世界吞噬,成为别人脚下的垫脚石。
我选择了前者。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要踩着累累白骨前行,我也绝不回头。
青禾最终还是把信送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风平浪静。
姬衍在新职位上干得风生水起,深受皇帝赏识。
姜氏虽然偶尔还会给我使绊子,但已经不敢做得太过分。
府中的下人们也都规规矩矩,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一切看起来,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我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格外宁静。
果然,一个月后,变故发生了。
这天早上,我刚刚起床,青禾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慢慢说。”
青禾喘了口气,结结巴巴地说:“老……老夫人她……她昨晚……去了……”
我一愣:“去了?去哪里了?”
“不是去哪里了!”青禾急得直跺脚,“是……是没了!”
我猛地站起来,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老夫人她……昨夜突发急症,今早才发现……已经没了气息……”青禾说着,声音都在发抖。
我愣在原地,
我愣在原地,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青禾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老夫人……老夫人没了……今早侍女去送洗漱的水,发现她已经……已经凉透了……”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姜氏死了?
那个昨天还在我面前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老太太,就这么突然死了?
“可请了大夫?”我睁开眼,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请了,大夫说……是突发心疾,抢救不及。”青禾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脸色,“夫人,您……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披上外衣,快步走出房门。
一路上,府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写满了惊慌和茫然。
几个老嬷嬷围在姜氏的院门口,哭天抹泪,嚎得震天响。
我穿过人群,走进姜氏的卧房。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姜氏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双眼紧闭,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
一个老大夫正在一旁收拾药箱,见我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夫人节哀,老夫人走得突然,老夫已经尽力了,实在是回天乏术……”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走到床边,我俯身看着姜氏的遗容,心中五味杂陈。
说实话,我对她并没有什么感情。
从嫁进姬家的第一天起,她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嫌我出身低微,嫌我配不上她的宝贝儿子,嫌我不会讨好巴结。
她处处刁难我,事事针对我,恨不得将我踩进泥里。
可即便如此,看到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死去,我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悲伤,也不是痛快,而是一种……莫名的警惕。
太突然了。
姜氏的身体一向硬朗,虽然年过五十,但平日里连风寒都很少得。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突发心疾而死?
“大夫,我婆母生前可有什么隐疾?”我转身问那老大夫。
老大夫摇了摇头:“老夫给老夫人诊过几次脉,从未发现有心疾的征兆。不过……有些病症潜伏期长,发作起来确实凶险,这也是常有的事。”
我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青禾,昨晚是谁值夜伺候母亲?”
青禾想了想,答道:“是春兰和秋菊两个丫头。”
“把她们叫来。”
不一会儿,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被带了进来,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我温声问道:“你们别怕,我就是问几句话。昨晚母亲睡前,可有什么异常?”
春兰抽噎着回答:“回夫人,老夫人昨晚跟往常一样,用了晚膳,喝了药,然后就歇下了。奴婢伺候她躺下时,她还说有些累了,让奴婢早点退下,不用守夜。”
“喝了药?什么药?”
“就是……就是大夫开的安神药。”秋菊补充道,“老夫人这段时间睡眠不好,一直喝着安神的方子。”
“药渣可还在?”
“在的在的,奴婢还没来得及倒掉。”秋菊连忙跑去厨房,端来一只药罐。
我接过药罐,揭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几味常见的安神药材,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我还是不放心,将药罐递给青禾:“去请个信得过的大夫来验一验。”
青禾应声去了。
我又问了春兰和秋菊几句,确认姜氏睡前没有任何异样,也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这才放了她们离开。
半个时辰后,青禾带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回来了。
这位老大夫姓孙,是京城里有名的医者,为人正直,医术高超,从不趋炎附势。
我请他查验了药渣和姜氏的遗体,又将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孙大夫仔细检查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孙大夫,可有什么发现?”我紧张地问道。
孙大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夫人,老夫斗胆直言——老夫人这死因,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的心猛地一沉:“怎么说?”
“老夫在老夫人体内,发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毒物残留。”孙大夫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这种毒名叫‘七日醉’,无色无味,溶于水中毫无痕迹。少量服用不会致命,只会让人嗜睡乏力,如同劳累过度。但若长期服用,累积到一定程度,便会在一夕之间引发心脉骤停,死状与突发心疾一般无二,寻常大夫根本分辨不出。”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七日醉”?我从未听说过这种毒药。
“孙大夫,您确定?”
“老夫行医四十余年,早年曾在南疆游历,见识过这种毒物。它产自南疆深山中的一种毒草,当地人用来捕猎大型猛兽。因为毒性缓慢且隐蔽,极少有人能察觉。”孙大夫叹了口气,“老夫人体内毒素已经积累到了一定量,至少服用了三个月以上。”
三个月。
那不就是嬴瑶进门前后的事情吗?
我的脑海中飞速转动,一个个念头闪过。
是谁给姜氏下的毒?
为什么要下毒?
目的又是什么?
“孙大夫,此事关系重大,还请您暂且保密。”我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
孙大夫连忙扶起我:“夫人放心,老夫知道轻重。这件事,老夫绝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送走了孙大夫,我独自坐在书房中,陷入了沉思。
姜氏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有人在暗中布局,一步一步地蚕食着姬家。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我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情。
先是嬴瑶被塞进府中做妾,然后是姜氏逼我喝妾室茶,接着是我设计将嬴瑶送给平阳王,再然后是姬衍出使南疆立功升迁……
这一切看似环环相扣,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着一切。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些头疼。
“夫人,您还好吗?”青禾端了一杯热茶进来,关切地看着我。
我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
“青禾,你说,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是谁?”
青禾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应该是……老爷吧?”
我摇了摇头。
“那是……老夫人?”
我又摇了摇头。
“那……是夫人您自己?”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这个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以为我很了解自己,可现在看来,我似乎也并不完全了解。
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卷入这样一场阴谋之中。
而更让我不安的是,我竟然无法确定,自己在这场阴谋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是棋子,还是棋手?
或者,两者皆是?
姜氏的丧事办得很隆重。
毕竟是太后亲封的安人,又是姬衍的母亲,排场自然不能小。
姬衍悲痛欲绝,在灵前哭得几近昏厥。
我陪在他身边,替他打理一切事务,安抚宾客,主持大局。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有朝中官员,有世家大族,也有姜氏的娘家亲戚。
其中,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来了。
平阳王。
他穿着一身素服,带着几个随从,神色肃穆地走进了灵堂。
姬衍连忙迎上去,跪地行礼:“王爷大驾光临,臣感激不尽。”
平阳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节哀顺变。你母亲是个好人,本王也很惋惜。”
姬衍泣不成声。
平阳王安慰了几句,然后走到我面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姬夫人,节哀。”
我屈膝行礼:“多谢王爷。”
平阳王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托本王办的事,本王已经办妥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我托他办的事?
我什么时候托他办过事?
我猛然想起,当初在太后宴席上,我曾当众请求他为姜氏请封诰命。
难道他说的“办妥了”,是指这件事?
可姜氏已经死了,诰命还有什么意义?
我心中疑窦丛生,却又无从问起。
平阳王已经走远了,我总不能追上去问个清楚。
我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继续应付眼前的局面。
丧事结束后,姬衍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日借酒浇愁,谁都不见。
我端着醒酒汤,敲开了书房的门。
屋内酒气冲天,满地狼藉。
姬衍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壶,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我把醒酒汤放在桌上,轻声唤道:“夫君,喝碗汤吧,暖暖胃。”
姬衍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我,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哽咽道:“阿锦……我没有娘了……我没有娘了……”
我的心一软,轻轻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我知道,我都知道。夫君节哀,母亲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可是我难受……”姬衍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我肩头哭泣,“我从小就没有父亲,是母亲一手把我拉扯大的……她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却……却……”
他说不下去了,哭得更厉害了。
我默默地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打湿我的衣衫。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虽然姜氏的死与我无关,但我毕竟与她有过诸多矛盾。
如果她知道,在她死后,是我这个她最讨厌的儿媳在照顾她的儿子,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
也许她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
姬衍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沉沉睡去。
我把他扶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详,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梦。
我伸手抚平他的眉心,轻声说道:“好好睡吧,醒来之后,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呢。”
说完,我起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门的那一刻,我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姜氏的死,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管幕后黑手是谁,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我可不想在某一天,也像姜氏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床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暗中调查姜氏中毒一事。
我先是派人去查那安神药的来源。
药方是京城一家有名的药铺开的,药也是从那家药铺抓的。
我让人去药铺查了账册,发现姜氏确实每隔十天就去抓一次药,从未间断。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我总觉得,问题就出在那药上。
于是,我让青禾偷偷买通了药铺的一个伙计,从他口中打探消息。
那伙计告诉我,姜氏每次来抓药,都是同一个方子,从未变过。
但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药方上有一味药材的分量,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
他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大夫调整了剂量。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一味药材?”我追问。
“是……是酸枣仁。”伙计回忆道,“那味药本来是安神的,用量多少影响不大。但那次的分量,确实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酸枣仁?
我皱了皱眉。
酸枣仁确实是安神药中常见的一味药材,无毒无害,多放一些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如果有人在酸枣仁中动了手脚呢?
比如,将“七日醉”伪装成酸枣仁,混入其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挥之不去。
我让青禾再去打听,看看那个药铺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结果,青禾带回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那家药铺,在一个月前突然关门了。
掌柜的和伙计们全都不知所踪,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线索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药铺突然关门,掌柜的失踪,这绝对不是巧合。
一定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这一切,就是为了防止被人追查。
这个人,做事非常缜密,不留任何痕迹。
他到底是谁?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忽然想到一个人。
嬴瑶。
她是姜氏的亲侄女,也是姜氏最信任的人。
她住在府中的那段时间,完全有机会在姜氏的药里动手脚。
而且,她对姜氏的作息习惯了如指掌,知道什么时候下手最不容易被发现。
更重要的是,她有动机。
姜氏虽然疼爱她,但也只是把她当成一颗棋子,用来巩固自己在姬家的地位。
嬴瑶心里未必没有怨气。
再加上,她被送给平阳王之后,生活过得并不如意。
平阳王虽然对她还算宠爱,但王府中姬妾众多,争斗激烈,她一个没有背景的女子,在里面举步维艰。
她会不会因此恨上了姜氏,认为是姜氏害了她?
或者,她恨的是我,但因为动不了我,所以把怒火发泄在了姜氏身上?
这些都有可能。
但现在,嬴瑶身在平阳王府,我根本无法接触到她。
而且,就算我找到了证据,以平阳王的权势,我也奈何不了她。
这条路,走不通。
我又想到了另一个人。
平阳王本人。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姜氏的葬礼上?
他对我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你托本王办的事,本王已经办妥了。”
我明明只托他办过一件事——为姜氏请封诰命。
可那件事,在姜氏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办成了,为什么他还要特意强调“办妥了”?
除非,他说的“事”,并不是指请封诰命。
而是另一件事。
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难道……姜氏的死,和平阳王有关?
可平阳王为什么要杀姜氏?
姜氏只是一个深宅妇人,跟他无冤无仇,根本不值得他出手。
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而能指使平阳王的人,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个。
难道是太后?
不可能。太后与姜氏并无过节,犯不着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妇人脏了自己的手。
那是谁?
我越想越觉得头痛,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就在这时,青禾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慌张:“夫人,外面来了一位公公,说是奉了太后的懿旨,要您即刻进宫觐见。”
我心头一跳。
太后召见我?
这个时候?
我压下心中的不安,换好衣裳,跟着那位公公进了宫。
一路上,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反复思索着太后召见我的原因。
是因为姜氏的死?
还是因为姬衍的升迁?
或者是……别的什么事情?
到了慈宁宫,宫女通报后,我被引了进去。
太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似乎在念经。
我跪下行礼:“臣妇姒氏,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淡淡道:“起来吧,赐座。”
我谢恩起身,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垂着头,不敢直视太后。
太后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慢慢地捻着佛珠,仿佛在斟酌着什么。
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只有佛珠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缓缓开口:“姒氏,你婆母的事,哀家听说了。你节哀顺变。”
我连忙道:“多谢太后娘娘挂怀。婆母走得突然,臣妇心中悲痛,但好在有太后娘娘恩典,婆母生前得以受封安人,也算是圆满了。”
太后点了点头,又道:“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我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娘娘请讲,臣妇知无不言。”
太后看着我,目光深邃:“哀家听说,你婆母的死,有些蹊跷?”
我的心猛地一跳。
太后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难道孙大夫走漏了风声?
不可能。孙大夫是个谨慎的人,答应了我的事,绝不会轻易泄露。
那太后是从何处得知的?
我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决定如实相告。
“回太后娘娘,确实有些蹊跷。”我低声道,“臣妇请了一位信得过的老大夫验过,发现婆母体内残留了一种名为‘七日醉’的慢性毒药。这种毒药产自南疆,长期服用会导致心脉骤停,死状与突发心疾无异。”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七日醉?你确定?”
“臣妇不敢妄言,那位老大夫行医四十余年,早年曾在南疆游历,对这种毒物十分熟悉。他亲口所说,应当不会有错。”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看来,哀家猜得没错。”
我愣住了:“太后娘娘……早就知道?”
“哀家不知道,但哀家有所怀疑。”太后放下佛珠,看着我,“你可知,你婆母生前最后一次进宫,是什么时候?”
我摇了摇头:“臣妇不知。”
“是半个月前。”太后的目光变得幽深,“她来向哀家请安,哀家看她气色不太好,便随口问了几句。她说她最近总是觉得困倦乏力,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哀家当时也没多想,只当她是年纪大了,身子虚了。可后来,哀家无意中听人说,她一直在喝一种安神药,而那药,是从城南一家药铺抓的。”
我心头一动:“太后娘娘也查过那家药铺?”
“哀家派人去查过,但那家药铺已经关门了,掌柜的也不知去向。”太后看着我,“哀家本想就此作罢,但你婆母突然去世,哀家便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太后娘娘,臣妇斗胆问一句——您为何会对这件事如此上心?”
太后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因为,你婆母的死,可能和一个人有关。”
“谁?”
太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皇帝。”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
姜氏的死,怎么会和皇帝扯上关系?
太后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继续说道:“你大概不知道,你婆母年轻时,曾在宫中做过一段时间的宫女。那时,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模样生得俊俏,性子也活泼。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对她颇有好感。”
我听得目瞪口呆。
姜氏和皇帝?这怎么可能?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道。
“后来,先帝察觉了此事,便将你婆母许配给了姬家,断了太子的念想。”太后叹了口气,“这本是一桩陈年旧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但哀家一直担心,有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我明白了。
如果有人想陷害皇帝,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姜氏入手。
只要查出姜氏的死因,再放出当年那段旧情,就可以编造出一个“皇帝因爱生恨、杀人灭口”的故事来。
到时候,即便皇帝是清白的,也难免会惹上一身腥。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有人想借婆母的死,来构陷陛下?”
太后点了点头:“哀家正是此意。”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背后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太后娘娘可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太后摇了摇头:“哀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哀家可以告诉你,这件事,和你夫君最近的升迁有关。”
“和我夫君有关?”我一愣,“可我夫君的升迁,是因为出使南疆有功……”
“你以为,你夫君为什么会去南疆?”太后打断了我,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以为,真的是朝廷随机选派的结果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太后继续说道:“你夫君去南疆,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而安排这一切的人,和你婆母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姬衍去南疆,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安排姬衍去南疆?
难道……是为了支开他?
如果姬衍不在京城,姜氏的死就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
等他从南疆回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他想查也无从查起。
这样一来,凶手就可以逍遥法外。
而姬衍的升迁,就成了凶手送给他的“补偿”。
或者说,是封口费。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被人算计了。
我以为自己是棋手,却没想到,自己也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被用来掩人耳目的棋子。
“太后娘娘,那个人……到底是谁?”我声音沙哑地问道。
太后看着我,缓缓说出了三个字:
“平阳王。”
我彻底呆住了。
平阳王?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一直在帮我吗?
他帮我打压姜氏,帮我抬举姬衍,甚至还帮我……
等等。
帮我?
他真的是在帮我吗?
还是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
我忽然想起了他在姜氏葬礼上说的那句话。
“你托本王办的事,本王已经办妥了。”
他说的“事”,到底是什么?
我猛然醒悟。
他说的“事”,根本不是什么请封诰命。
他说的,是姜氏的死!
他以为,姜氏的死,是我想要的!
所以他才会说“办妥了”!
因为他以为,我是想借他的手除掉姜氏!
可我没有!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姜氏!
我只是想打压她,让她不再干涉我的生活,从来没想过要她的命!
可是,平阳王为什么会认为我想杀姜氏?
是谁给了他这样的暗示?
或者……是谁在中间传了话?
我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嬴瑶。
她是平阳王的侧妃,也是最有可能在平阳王面前搬弄是非的人。
如果她告诉平阳王,说我想除掉姜氏,平阳王会不会相信?
以平阳王的性格,他很有可能会信。
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在他看来,除掉一个碍事的老太太,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更何况,他还欠我一个人情。
所以,他就顺水推舟,替我“办了这件事”。
可他没想到,我根本不需要他这样做。
而他这样做,恰恰把我推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我就会被认定为谋杀婆母的凶手。
到时候,别说姬衍会休了我,就连太后也保不住我。
我必死无疑。
好狠毒的计策!
嬴瑶,你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以为把你送去平阳王府,就彻底解决了你这个麻烦。
却没想到,你竟然在暗中给我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我必须想办法自救。
“太后娘娘,臣妇有一事相求。”我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你说。”
“请太后娘娘给臣妇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臣妇一定会查出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太后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哀家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你查不出真相,哀家也只能秉公办理了。”
“谢太后娘娘恩典!”我再次磕头,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慈宁宫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我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我必须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否则,等待我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回到府中,我立刻召集了所有信得过的人。
青禾,还有几个我从娘家带来的忠心仆人。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所有人都惊呆了。
“夫人,那我们该怎么办?”青禾焦急地问道。
我冷静地分析道:“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平阳王和嬴瑶之间的通信证据。只要证明是嬴瑶在背后挑拨,我就能洗脱嫌疑。”
“可是……平阳王府守卫森严,我们怎么进去?”另一个仆人问道。
我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孙大夫。
他是京城里有名的医者,经常出入各府邸看病。
如果他以给平阳王请平安脉的名义进入王府,说不定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我立刻去找孙大夫,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
孙大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第二天上午,孙大夫以请平安脉的名义,进入了平阳王府。
我在府外焦急地等待着,手心全是汗。
一个时辰后,孙大夫出来了。
他脸色凝重地走到我面前,低声说道:“夫人,老夫在王府中,发现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孙大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这是老夫在嬴侧妃的妆奁匣子底下发现的。老夫趁她不注意,偷偷拿了出来。”
我接过信,展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封信,是嬴瑶写给平阳王的。
信的内容,正是关于如何除掉姜氏的计划。
她在信中写道:“王爷若真想报答姒氏,不妨替她了结了这个心腹大患。姜氏一死,姒氏在姬家便再无掣肘,届时王爷的大恩,她必当铭感五内,日后定当竭力回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事宜早不宜迟,最好在姬衍出使南疆期间动手,以免节外生枝。”
落款是嬴瑶的名字,旁边还盖着她的私印。
证据确凿。
我拿着这封信,双手都在发抖。
嬴瑶,你果然好狠!
你不仅要借平阳王的手除掉姜氏,还想把罪名嫁祸给我!
如果不是孙大夫发现了这封信,我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多谢孙大夫!”我郑重地向孙大夫行了一礼。
孙大夫摆了摆手:“夫人不必客气,老夫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过,夫人要小心,这封信虽然能证明嬴侧妃参与了此事,但并不能完全洗脱夫人的嫌疑。毕竟,信中提到夫人,说王爷是为了报答夫人才动手的。”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但这封信,至少能证明我不是主谋。剩下的事,我会想办法处理。”
送走了孙大夫,我拿着那封信,直奔皇宫。
我要去见太后,把这一切都告诉她。
到了慈宁宫,我跪在太后面前,将那封信呈了上去。
太后看完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好一个嬴瑶!好一个平阳王!”太后将信拍在桌上,怒道,“他们竟敢把哀家和皇帝都算计进去!”
我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太后平息了一下怒气,看着我问道:“姒氏,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起头,目光坚定:“太后娘娘,臣妇想求一道懿旨。”
“什么懿旨?”
“请太后娘娘准许臣妇,亲自处置嬴瑶。”
太后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缓缓点了点头:“好,哀家准了。不过,你要记住,不要闹出人命。”
“臣妇明白。”
我领了懿旨,退出慈宁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色阴沉,乌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了。
但我的心中,却是一片晴朗。
嬴瑶,你欠我的,该还了。
我握着那封信,走出宫门,秋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雨。我抬头看了看天,心中却是一片澄明。嬴瑶,你以为你躲在平阳王府里,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你错了。我姒锦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你敢在背后捅我一刀,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回到府中,我立刻开始布置。我让青禾去打听嬴瑶这几日的动向,又让几个忠心的仆人暗中盯住平阳王府的侧门和后门,防止她闻风而逃。同时,我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大理寺,请一位与我有些交情的少卿帮忙,调取平阳王府近三个月的采买记录。七日醉的原材料产自南疆,京城中能买到这种毒物的渠道屈指可数,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傍晚时分,青禾回来了,带来了一个消息:嬴瑶明日要出府,去城外的白马寺上香祈福。我听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白马寺,那是个好地方。清净,偏僻,适合做一些不想被人打扰的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带着几个心腹,提前赶到了白马寺。我让青禾去跟寺中的主持打了招呼,借了一间僻静的禅房,然后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约莫巳时,一辆青呢小轿在寺门前落下。轿帘掀开,嬴瑶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面带纱巾,在侍女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她比几个月前清减了不少,下巴尖削,眉眼间带着几分郁色,看来在平阳王府的日子并不如表面上那般风光。她走进寺门,在佛像前虔诚地上了一炷香,又捐了些香油钱,然后转身朝后院走去。我跟在她身后,在她即将踏入后院月亮门的那一刻,轻声开口:“瑶儿妹妹,好久不见。”
嬴瑶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是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神闪烁不定,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微微一笑,缓步走上前去:“我来看看妹妹啊。听说妹妹在王府中过得不错,我这个做嫂嫂的,心里很是欣慰。”嬴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强撑着露出一抹笑容:“嫂嫂有心了。瑶儿一切都好,不劳嫂嫂挂念。”“是吗?”我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可我听说,妹妹在王府中夜不能寐,时常做噩梦,梦里总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嬴瑶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嘴唇微微哆嗦:“嫂嫂说笑了,瑶儿……瑶儿没有……”
“没有吗?”我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在她面前展开,“那妹妹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嬴瑶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当她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她的侍女连忙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你……你从哪里得到的?!”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婉可人。
我慢条斯理地将信折好,收回袖中:“从哪里得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妹妹应该很清楚,这封信如果落到太后娘娘手中,会是什么后果。”
嬴瑶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惊恐渐渐被怨毒取代:“姒锦,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看着她,语气平静,“我只是想问问妹妹,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待我不薄?”嬴瑶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待我不薄?你把我送给平阳王那个变态老头,让他日夜折磨我,这叫待我不薄?!”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妆容瞬间花成一团:“你知道我在王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吗?那个老东西,他根本就不是人!他……他……”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痛哭起来。
我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她可怜,难道我就不可怜吗?她至少还有机会哭诉,而我,连哭的权利都没有。“你恨我,我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要杀姜氏?她是你亲姑母,是最疼你的人。”我冷冷地问道。
嬴瑶抬起泪眼,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亲姑母?她若真疼我,就不会把我当成一颗棋子,随意塞给姬衍做妾!她若真疼我,就不会在我被送去平阳王府的时候,连一句阻拦的话都不敢说!她算什么亲姑母?!她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老太婆罢了!”
我看着她癫狂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了。“所以,你就给她下毒?用七日醉,一点一点地耗损她的性命?”
“是又怎样?”嬴瑶昂起头,眼中满是疯狂,“反正她也活够了!她死了,你解脱了,我也解气了!一举两得,有什么不好?!”
“那你为什么要嫁祸给我?”
“因为我看不惯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嬴瑶咬牙切齿地说,“你凭什么?你一个寒门出身的贱妇,凭什么在姬家作威作福?凭什么能得到姬衍的宠爱?凭什么能获得太后的赏识?我不服!我就是不服!”
我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发泄完了,才缓缓开口:“你说完了吗?”
嬴瑶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说完了,那就轮到我了。”我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举到她面前,“这是太后娘娘的亲笔懿旨,特许我全权处置你。嬴瑶,你谋杀婆母,嫁祸主母,罪无可赦。按律,当押送大理寺,依法严惩。”
嬴瑶看着那块令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爬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喊道:“嫂嫂!嫂嫂我错了!求求你饶了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我挥了挥手,两个仆妇从暗处走出来,架起瘫软的嬴瑶就往外拖。嬴瑶拼命挣扎着,尖叫道:“姒锦!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平阳王的侧妃!你动了我,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冷冷地说:“你放心,平阳王那边,我自有交代。你还是先想想,到了大理寺的牢房里,该怎么保住自己这条命吧。”
嬴瑶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寺庙的院墙之外。我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起我的衣袂,带来一阵桂花的香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浊气终于散去了几分。姜氏,你的仇,我给你报了。虽然不是亲手,但也算是替你讨回了一个公道。你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处理完嬴瑶的事,我并没有马上回府。我让青禾备了一份厚礼,亲自登门拜访了平阳王府。平阳王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来,已经在正堂备好了茶点等着我。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情悠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进门后,也不行礼,径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平阳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姬夫人好大的架子,见了本王也不行礼?”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淡淡道:“王爷说笑了。我一个将死之人,还在乎什么礼数?”
平阳王的笑容微微一滞:“姬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将茶盏放下,直视着他的眼睛:“王爷,明人不说暗话。嬴瑶已经被我送进了大理寺,她写给王爷的那封信,也已经呈到了太后娘娘的案前。王爷觉得,这件事该如何收场?”
平阳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看着我:“你在威胁本王?”
“不敢。”我微微一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王爷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件事如果真的追究起来,王爷也脱不了干系。毕竟,那七日醉,可是王爷派人弄来的。”
平阳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是本王派人弄来的?”
“我查了平阳王府近三个月的采买记录,发现有一批来自南疆的货物,入府登记的是药材,却没有任何具体的药材名录。我又让人去查了那批货的来源,发现它出自南疆一个专门贩卖毒物的黑市。王爷,您说巧不巧?”
平阳王沉默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欣赏:“好!好一个姒锦!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吧,你想要什么条件,才肯把这件事压下去?”
我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要王爷答应我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从今往后,王爷不得再插手姬家的任何事情。”
平阳王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王爷要写一封举荐信,推荐我夫君姬衍出任江南道巡察使。”
平阳王皱了皱眉:“江南道巡察使?那可是个肥差,多少人抢破了头都抢不到。你倒真敢开口。”
我笑了笑:“王爷权倾朝野,区区一个巡察使的位置,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平阳王沉吟片刻,最终点了头:“好,本王答应你。第三件呢?”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道:“第三,我要王爷告诉我,指使你给姜氏下毒的人,到底是谁。”
平阳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是有人指使我?”
“因为王爷跟姜氏无冤无仇,没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杀她。除非,有人给了王爷足够的好处,或者抓住了王爷的把柄。”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爷,我说的对吗?”
平阳王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你猜得没错。确实有人找到了本王,让本王除掉姜氏。作为交换,他答应帮本王摆平一桩旧案。”
“那个人是谁?”
平阳王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我,缓缓吐出两个字:“姬衍。”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什么?不可能!”
平阳王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同情:“本王一开始也不信。但他拿出了证据,证明那桩旧案确实与他有关。本王别无选择。”
我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破绽。但没有。他的眼神坦荡,语气笃定,不像是在说谎。可这怎么可能?姬衍?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生母亲?!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平阳王摇了摇头:“这就要问他自己了。本王只知道,他给出的理由是——姜氏阻碍了他的前程。”
我跌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姬衍,那个在我面前温柔体贴、情深义重的男人,竟然是杀害自己亲生母亲的凶手?我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他的种种表现——他在姜氏死后悲痛欲绝的模样,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借酒浇愁的模样,他抱着我哭泣说“我没有娘了”的模样……那些都是演的吗?如果是演的,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好到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
我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如果我今天没有来找平阳王,如果没有逼问出这个真相,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我会以为姜氏是嬴瑶杀的,会以为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会继续跟那个杀母凶手同床共枕,甚至会为他生儿育女,共度一生……想到这里,我几乎要吐出来。
“姬夫人,你没事吧?”平阳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我必须弄清楚,姬衍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王爷,你刚才说,姬衍拿一桩旧案要挟你。那桩旧案,是什么案子?”
平阳王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十年前,本王在担任西北总督期间,曾经……误杀了一名当地官员。那名官员,是姬衍的岳父。”
我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那名官员姓沈,是姬衍原配妻子的父亲。”平阳王看着我,缓缓说道,“你可能不知道,在你之前,姬衍曾经娶过一任妻子。那任妻子在生下孩子后不久就去世了,孩子也没能保住。而她的父亲,就是被本王误杀的那个官员。”
我彻底呆住了。姬衍曾经娶过妻子?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我们成婚这么久,他从未提起过他的过去,我一直以为我是他的第一任妻子!“他……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喃喃道。
平阳王叹了口气:“他不说,自然有他的理由。或许是怕你知道后,会对他心生芥蒂吧。”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原来,从头到尾,我都不了解这个男人。我以为我掌控了一切,却没想到,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他娶我,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我对他有用?他对我好,是出于真心,还是另有所图?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自以为聪明,自以为能算计一切,却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看不透。
“姬夫人,你还好吗?”平阳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睁开眼睛,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我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多谢王爷告知真相。今日之事,还请王爷保密。”
平阳王点了点头:“你放心,本王不是多嘴之人。那三件事,本王会照办的。”
我转身走出平阳王府。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秋风卷着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姬府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星星点点,温暖而明亮。可我知道,那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那个男人,也不是我的良人。
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灯火。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自己的心。但我知道,我必须回去。因为那里,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我。
回到府中,已经是深夜。姬衍的书房还亮着灯,橘黄色的烛光透过窗纸,在庭院中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光晕,迟迟没有迈步。青禾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我:“夫人,您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去看看老爷。”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进书房。姬衍正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阿锦,你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我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不说话。姬衍被我盯得有些发毛,放下笔,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夫君,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姬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阿锦,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就是了。”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决。
姬衍低下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眼中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阿锦,如果我告诉你,母亲的死,与我有关,你会怎么做?”
我的心猛地一沉。虽然已经从平阳王口中知道了真相,但亲耳听到他承认,还是如同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我的胸口。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什么要这么做?”
姬衍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孤独而沉重。“阿锦,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活在母亲的期望里。她要我读书,要我考功名,要我出人头地。我做到了,可她还不满足。她要我娶她选中的女人,要我按照她的方式生活,要我成为她手中的提线木偶。”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泪光:“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我不想再做她的傀儡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为自己活一次?所以就要杀了自己的母亲?这就是他所谓的“为自己活一次”吗?“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休了我?为什么不跟母亲断绝关系?为什么非要走这一步?”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姬衍摇了摇头:“你不懂。母亲不会允许我休妻的,她看重名声,看重脸面。如果我跟她断绝关系,她会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个不孝子。到时候,我的仕途就全毁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我的声音拔高了,“为了你的仕途,你就可以弑母?!”
“我没有别的选择!”姬衍也激动起来,“你以为我想吗?她是我母亲!我比任何人都痛苦!可是我没有退路了!阿锦,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会被永远困在那个牢笼里,永无出头之日!”
我看着他激动的脸庞,忽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姬衍吗?那个温柔体贴、情深义重的男人,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还是说,他本来就是这副模样,只是我一直没有看清?
“阿锦,你相信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姬衍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恳切,“等我坐稳了这个位置,等我有了足够的权力,我们就可以过上好日子。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再也没有人能左右我们的生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讽刺,有悲哀,还有一丝绝望。“姬衍,你杀了你的母亲,然后用沾满鲜血的手来牵我,你觉得,我还能跟你过上好日子吗?”
姬衍愣住了。他看着我,眼中的恳切渐渐变成了恐慌:“阿锦,你……你什么意思?”
我挣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我的意思是,我们完了。”
“阿锦!”姬衍急了,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你不能这样!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看着他,冷冷地说,“姬衍,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你为了你的仕途,杀了你的母亲;你为了你的前途,娶了我这个对你有利的女人。你从头到尾,爱的只有你自己。”
姬衍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我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明天一早,我会离开姬府。你好自为之吧。”
“阿锦!”身后传来姬衍撕心裂肺的呼喊。
我没有回头。我推开房门,走进夜色中。秋风灌进衣领,冷得我打了个寒颤。我裹紧了外衣,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院子。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刺眼。我没有再看一眼。
回到房中,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眶微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青禾听到动静,披着外衣跑进来,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夫人,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青禾,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们离开这里。”
青禾愣住了:“离开?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说道,“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的时候,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将近一年的房间。这里有我的欢笑,有我的泪水,有我所有的算计和谋划。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提着简单的包袱,带着青禾,走出了姬府的大门。门口,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那是平阳王派人送来的,算是他兑现的第一个承诺。我登上马车,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朱门大院。门匾上,“姬府”两个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我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再见了,姬府。再见了,京城。再见了,我曾经的爱情和梦想。
马车一路向南。我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都比留在这里要好。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三天后,我到达了江南。这里是鱼米之乡,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我找了一家安静的客栈住下,每天读书写字,散步赏景,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生活。青禾起初还有些担心我,见我渐渐恢复了平静,才放下心来。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姬衍因为涉嫌弑母,被大理寺立案调查。平阳王遵守了他的承诺,没有牵扯出我,只是提供了相关的证据。嬴瑶在大理寺的牢狱中供出了一切,包括她如何与姬衍合谋,如何利用平阳王,如何给我下套。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姬衍利用嬴瑶对他的爱慕,怂恿她去勾引平阳王,再利用平阳王的手除掉姜氏。而嬴瑶之所以答应合作,是因为姬衍承诺,事成之后会休了我,娶她为正妻。
可惜,他们都低估了平阳王的心狠手辣。平阳王在得知自己被利用后,勃然大怒,直接将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大理寺。姬衍和嬴瑶,最终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我看着手中的信笺,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一切都结束了。那些恩怨情仇,那些算计谋划,都随着这把火,烟消云散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南的春风拂面而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青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杨柳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宁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心中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姬夫人,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我只是姒锦,一个自由自在的人。我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属于我自己。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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