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时候,青石岭上的人们看到火光就都跑到曹家去了。
火是曹广田家后院仓库里的。更糟糕的是,在李秋河和他吵架之后就分开了。她要去拿军校政审章的时候,曹广田不肯给她盖章,并且说:“没有我签的字,你就算考上了军校,也只能在地里受苦一辈子。”
第二天,派出所就进了李家大门。
李秋河没有马上反驳,而是把一个旧铁皮饼干盒放在桌子上,并且说道:“先看看这个。”
这件事要追溯到一张录取通知书上。
1981年,21岁的李秋河考上的是武汉通信兵学校。通知单送到村里的时候,晒谷场里就传开了。青石岭这样的地方出来一个大学生都很难,更别说是一个女孩子去考军校了。家人高兴是高兴了,但是真正让人感到压力的是后面的政治审查程序。
公社那边的材料不难,难的是大队这一关。章在支书曹广田手里。
曹广田做了十二年的村支书,在村里谁家要救济粮、谁家想要批宅基地、谁家的孩子要去砖厂做工等事情上,都要经过他的手。李秋河拿着通知书来的时候,他看了之后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可以,只是说了一句“这章不好盖”
问起原因时,他说得很冠冕堂皇,说政审是大事,说李秋河“思想有问题”,“不服从安排”。仔细听来,并不是什么原则上的问题。去年冬天让她的外甥补课,她没有去;今年春天让她排节目,她也没有去;前几天还想要把李家河滩边的菜地挪出来建牲口棚,但是被拒绝了。
其实并不是因为章难盖,而是人家不愿意低头。
经过一番周折之后,曹广田把真实的意思表达了出来。他的外甥孙建国在县供销社做临时工,家里喜欢上了李秋河。如果她同意的话,那么这个印章就可以马上盖上。
李秋河没答应。
曹广田也说得很绝:鸟要飞,也要先飞出去。青石岭上的天空由我来决定
李秋河回到家之后,并没有吵闹。她心里想着其他的事情。
她想到了曹广田家里抽屉里放着的公文包、堂屋里挂着的账本以及院子里那个总是散发着煤油味的绿色铁壶。这壶她见过了好几次。曹广人说是要给仓库里的马灯加煤油,但是村里仓库已经通上了电,并不需要很多煤油。
以前她给大队小学抄过物资清单,账面上的数字写得很清楚,但是库房里的东西却不对应。会计沈伯曾经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字要写清楚一些,账不要看得太明白
于是她就去请了沈伯。
沈伯一开始是不参与的。他明白其中的意思,也明白一旦打开之后就不是盖不盖章可以解决的问题了。但是李秋河只说了一句话:她不是要闹,而是害怕自己连军校都进不去,以后再也没人敢开口。
沈伯又把床底下的一只木箱拿出来,在里面发现了一个蓝色底子上画着白色花纹的铁皮盒子。
一打开盒子,很多事情就都清楚了。
困难户春节慰问物资单子上写的是白糖、猪油、布票等,但是村里困难户当年过节只分到了半斤玉米面。公社给小学修屋顶的木材共16根,学校只用了其中的6根,其余的木材在去年秋天的时候就出现在了曹广田的新厨房里。返销粮、化肥、补贴等方面也有不对的地方。
沈伯这几年来一直保留着一部分底账。
李秋河拿到东西之后,并没有马上到公社去闹。于是她就去找了公社武装部的干事周明远。周明远之前办理过她的报名手续,所以知道她考上大学不容易。李秋河把两份复写单以及一截蓝蜡烛拿出来。
她认为曹广田可能会把东西烧了。
并不是胡乱猜测。最近大队库房里的粮食被搬到他家后院去了,曹广田又正好在给她盖章的时候,所以她不敢再向上找了。如果真的不能捂住的话,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烧掉一部分账本、烧掉一部分东西,然后把火苗引到她的身上来。
听完之后,周明远并没有马上下结论,只是答应了晚上到青石岭一趟,理由是先看一下村小学校的屋顶情况,因为第二天公社就要来验收了。
那天晚上风很大。
李秋河在家一直没睡。外面的狗叫了几次,但是声音都不太一样。过了会儿,曹家那边就亮起来了,然后就有人喊“着火了”
当她来到曹家门时,曹广田第一个就指着她说,早上她放狠话了,晚上自家仓库就着火了,除了她还能是谁?
于是人们都惊呆了。
周明远从后面出来之后,先让大家去救火,并且说了一句“火是里面烧起来的”
仓库外面的门闩没有损坏,后面墙壁上的泥土地上也没有翻墙进去留下的痕迹。而且周明远当天晚上在学校里,火灾发生之前他看到曹家后面的门开了,有人拿着一个绿色的铁壶进去,过了会儿又出来了。
大火扑灭之后,在倒塌的仓库中露出一些被烧焦的大米袋子。有人用铁锹一拨,里面漏出来的都是大米。
于是全村的人都看到了。
账面上说返销粮已经分完了,但是曹家后院还有十几袋没有拿出来。会计沈伯也来了,当着大家的面把明账翻出来给大家看。入库多少、发放多少、账本记得清清楚楚,但是眼前的这一堆大米是真实的。
到了早上,派出所的人就过来了。
曹广田坚持认为是李秋河报复纵火,并且说他们之间存在矛盾,所以动机最大。李秋河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之后,又把被逼婚的事情告诉了他。一开始有人不敢接话,后来二婶站出来表示自己前几天去曹家借东西的时候,听到了他说这件事,并且还说了一句“不答应就拖死她”
一有别人接上话,后面就会出现缺口。
有人家救济粮被扣了,有人家招工表被压了,有人家修渠补贴发错了。曹广田本来还可以骂几句,后来就只能喘气了。
后来在仓库里又发现了半截蓝色蜡烛、一个绿色铁壶。蜡烛下面用麻绳绑着,壶嘴上还有些煤油。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曹广田的妻子曹桂兰也找上了门来。本来想逃跑,但是没有跑多远,身上还带着钱和粮票。
被带回来之后,曹桂兰就立刻说了一句:“是你要我这样做的。”
她说火是自己放的,但是主意是曹广田出的。想把仓库里的粮食都烧了,还要把个人账本一起烧掉,然后把责任推给李秋河。
一听到这个消息,曹广田就急了,嘴里只说了一句“账都烧了,什么都没有”
于是李秋河就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来。
把票据、领料单、补贴签收记录等都铺在桌子上。曹广田私自领取的慰问品、小学缺少的木材、修渠补贴到自己亲戚头上等情况都记在了里面。周明远前天拿走的复写单也被送到了公社档案室里。
到这个时候就不是一章的事了。
中午的时候,公社书记、纪委干部以及县武装部的人也都到了村子里来。曹广田被停职检查,担任党支部书记一职。大队公章由公社代管,救济粮、返销粮、小学物资及补贴等各项账目都进行了重新核对。
下午的时候,李秋河就被叫到了大队办公室里去。
还是原来的桌子、还是原来放公章的盒子。但是这次拿印章的人换成了别人。
公社书记把政审证明写好了,蘸上印泥,在上面盖上了印章。
“啪”的一声,很小。
李秋河一直看着那个印章。前几天一下就堵住了一个人的道路。于是就用上了自己家的东西。
三天之后,周明远送她到县里乘车。妈妈给她准备了两套衣服、一双新鞋、27元钱以及一包炒黄豆。父亲拿出家里保存多年的旧军功章说这是他爷爷在参加支前时留下来的,并且临终前交代过,以后家里人穿军装的时候就会给这个人。
到了武汉之后就报到、领装备、排队,一切都在向前进行中。
后来家里来了信,说村里查账已经出了结果,曹广田因为贪占救济粮、返销粮和物资款,并且牵出纵火嫁祸的事情,已经被撤职并且移送处理。小学的屋顶已经修好了,退回来的木材也用上了,村里又重新选举了一个人来暂时担任党支部书记。
后来李秋河第一次穿起军装回到青石岭的时候,村口的铜铃已经被摘下来了,曹家高墙也倒塌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新盖的小学教室里读书的声音很大。
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跟着她说:“秋河姐,女孩子也可以去军校读书吗?”
李秋河蹲下身来,只说了一个字。
“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