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九三年,立秋过后,长白余脉青风岭原始次生林,雾气从山沟里一整天不散。
我叫陈守山,当年四十一岁,是国营青风林场正式护林员,在岗整整十六年。整片管护区方圆七十多里,大半是人迹罕至的原始密林,山脊线之外,有一片当地人叫做迷魂坳的死谷,林场明文规定,巡山严禁深入。迷魂坳地磁紊乱,指南针经常失灵,林木密不透风,一旦走进去,十有八九要彻底迷路。
一九八五年,省里一支七人野外综合考察队,带着地质、植物标本采集任务,从西沟进山,计划横穿迷魂坳,进入腹地采样。队伍进山第三天,彻底失联。林业局、当地驻军、周边村子几百人进山拉网搜救二十多天,只在迷魂坳外围捡到一只帆布水壶,其余七个人,连同背包、帐篷、全部科考设备,凭空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八年时间,这件事成了整个林场最大的一桩悬案。局里下过红头文件,所有护林员一律不准靠近迷魂坳腹地,每年春秋防火巡查,最多只走到坳口的乱石岗,绝不往里多踏一步。林场老职工私下都说,迷魂坳是大山吞人的口子,进去的人,从来没有能完完整整走出来的。
一九九三年八月二十二日,一场连绵三天的秋雨过后,林间雾气厚重得化不开。我原定只走南线防火道,查看雨后山洪冲毁的拦山沟。行至半途,看见西坡山坳有偷伐的新鲜树茬,一时心急,脱离既定巡山路线,顺着树印往密林深处追。越往里走,林木越是茂密,参天的柞树、黑松枝叶层层交叠,头顶天空被完全封住,林间光线迅速变暗,脚下厚厚的腐殖层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尺深。
等我意识到不对,低头看向怀里的老式指南针,指针疯狂打转,再也定不住方向。四周所有景物一模一样,没有熟悉的山脊,没有标志性的枯树断崖,完完全全踏入了迷魂坳。
天色一点点往傍晚沉,林间起了山风,潮湿阴冷的雾气裹着落叶四处飘。我兜里干粮只剩下两块玉米面干粮,水壶里的水只剩小半口,手机还没有普及,身上只有一把开山斧,一卷麻绳,一只快要没电的手电筒。在迷魂坳里打转三个多钟头,越走越慌,所有方向全部错乱,连来路都找不到。
就在濒临绝望,准备靠着大树过夜,硬扛一整夜山林寒气的时候,前方一片盘根错节的老桦树林缝隙里,忽然露出一角褪色的军绿色帆布。
荒无人烟八年的死谷深处,居然立着一顶完整的野外双人帐篷。帆布外层长满青苔,被藤蔓半裹,没有野兽撕咬的大洞,八年风吹雨淋,帐篷主体依旧完好。
我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心脏砰砰狂跳。帆布门帘紧紧收拢,用防风绳牢牢捆扎,从外面看,像是主人临时外出,不久还要回来。
我抬手,用斧背慢慢挑开捆扎的绳索,伸手一把掀开垂落的帐篷门帘。
里面的景象,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僵在原地,整个人呆呆站着,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八年杳无音讯的考察队,所有的谜团,全部藏在这顶尘封已久的帐篷里。整片迷魂坳的秘密,从门帘掀开的这一刻,彻底暴露出来。
第一章 青风林场十六年,人人谈之色变迷魂坳
国营青风林场建制于七十年代末,管辖范围横跨三道主山脉,外沿是人工次生林,地势平缓,有现成的巡山小路,护林员日常巡查,大多只在这一片区域活动。再往里推进十五里,便是无人踏入的原始密林,当地人统称后山荒岭,迷魂坳就坐落在整片荒岭最中心的低洼谷地。
我一九七七年顶替父亲入职林场,父亲一辈子守山三十八年,临终前反复叮嘱我,护林谋生可以,迷魂坳半步都不能进。老辈山民口口相传,迷魂坳谷底磁场怪异,草木长势异于别处,人进去之后,很容易出现方向错乱,意识昏沉,从古至今,不少进山采药、打猎的人,误入坳中失踪,再也没有走出来。
八五年省里考察队失踪之前,迷魂坳只是老一辈口头上的禁忌,林场干部虽然提醒护林员不要深入,但没有硬性禁令。那支考察队一共七个人,领队是省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的张教授,两名地质技术员,三名植物学研究员,一名专职向导。队伍装备齐全,携带高精度罗盘、野外帐篷、压缩干粮、信号对讲机,进山前跟林场办公室报备,计划四天完成横穿采样,从东沟出山。
第一天进山,向导每天早晚两次,跟林场值班室对讲机联络,汇报行进位置,一切正常。第二天上午最后一次通话,队伍已经进入迷魂坳外围,通讯信号开始断断续续,向导说坳里雾气很大,罗盘时不时失灵,行进速度变慢。
当天傍晚,对讲机彻底失去信号,无论林场值班室如何呼叫,再也没有任何回应。林业局当天连夜上报,第二天一早,调集林场全部护林员,联合附近三个行政村的村民,一共三百二十多人,分成二十三个搜寻小组,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往迷魂坳合围搜救。
大规模搜救持续整整二十三天。搜救队伍把迷魂坳外围十几里山林一寸一寸搜遍,只在坳口乱石滩捡到考察队丢弃的一只不锈钢水壶,除此之外,背包、睡袋、科考仪器、七个人的随身物品,一件都没有找到。迷魂坳腹地林木过于密集,沟壑纵横,荆棘丛生,大型搜救队伍根本无法大面积推进,只能沿着山沟边缘搜寻。
二十三天无果,搜救指挥部正式下达撤队通知,认定七名考察人员在迷魂坳深处遭遇意外,下落不明,定为因公失踪。这件事之后,地区林业局专门下发正式文件,划定迷魂坳为永久禁入区域,所有护林员巡山,必须严格沿着既定防火路线,任何人私自进入禁入区,一旦发现,立刻开除公职,情节严重,还要追究责任。
文件张贴在林场大院公告栏,每一个护林员人手一份,签字确认。往后八年,林场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再往迷魂坳靠近。日常开会,领导每次都要再三强调迷魂坳的危险性,不少年轻护林员入职多年,只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地名,一辈子没有亲眼走到坳口。
我十六年护林生涯,见过太多山林里的凶险。山洪、落石、野猪黑熊、有毒藤蔓瘴气,常年在山里行走,早已养成谨慎沉稳的性子。平日里巡山,无论发现什么异常,都不会轻易脱离路线。
一九九三年八月二十二日,连绵秋雨过后,林场安排雨后巡查,重点查看南线山坡,检查山洪冲垮的拦水沟,排查山火隐患。那天一早,我背上帆布包,装好干粮水壶,开山斧别在腰间,沿着南线防火道一路向西行进。
走到上午十点,在二道坡下方,发现一大片新鲜的砍伐痕迹,十几棵胸径十几公分的柞树被偷偷放倒,树茬汁水新鲜,砍伐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偷伐的人刚刚离开不久。青风林场林木管控严格,私自盗伐属于严重违规,抓到之后,不仅要罚款,盗伐量大还要移送派出所处理。
我一时心急,没有多想,顺着盗伐人留下的脚印,往山林深处追了进去。一开始脚下还有断断续续的兽径,越往里走,地势越发陡峭,林木层层叠叠,阳光越来越稀少,脚下厚厚的腐叶没过脚踝。走了将近两个钟头,脚下兽径彻底消失,四周全部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
我停下脚步,拿出怀里的罗盘。表盘上的指针疯狂左右旋转,没有一刻能够稳定下来。这一刻,我心里咯噔一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踏入了迷魂坳的范围。
回头望向身后,来路被丛生的灌木完全遮挡,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的树林一模一样,没有标志性的大树,没有沟壑断崖,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
山林里的雾气再次升腾,灰白色的浓雾在林木之间飘荡,空气潮湿阴冷,能见度越来越低。我掏出老式手电筒,按下开关,灯光微弱,电池电量快要耗尽。帆布包里,两块玉米面干粮,水壶里只剩下小半口凉水。
我在原地站了半个钟头,试着朝着记忆里的方向折返,每走几百米,地形就彻底改变,越走越茫然。从中午到傍晚,整整三个多小时,一直在密林中打转,体力消耗巨大,口干舌燥,心里的恐慌一点点往上涌。
天色渐渐向晚,林子里光线昏暗,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要彻底黑透。迷魂坳夜里气温骤降,山林里有野猪、狍子,还有夜间活动的野兽,孤身一人在密林过夜,危险极大。
就在我靠着一棵老桦树喘息,准备下定决心,找一处大树树洞暂且过夜的时候,眼角余光,透过前方桦树林的缝隙,看见了那一抹军绿色。
八年无人踏入的迷魂坳腹地,静静立着一顶野外帐篷。
第二章 迷路绝境,雾林深处看见旧帐篷
我先是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连续赶路心神疲惫,在浓雾密林里产生错觉。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慢慢向前挪动十几步,拨开挡在身前的野榛丛,视线彻底清晰。
那是一顶老式双人野外帆布帐篷,八五年省考察队统一配发的制式装备,墨绿色加厚帆布,外层原本有白色防雨涂层,八年风吹雨淋,涂层大面积脱落,帆布表面长满一层薄薄的青绿色苔藓,几条防风尼龙绳紧紧捆扎在周边的树根上,把帐篷牢牢固定住。帐篷的门帘向内收拢,用一根粗麻绳从上到下紧紧捆死,从外面看,完整无缺,没有大面积撕裂的破洞,没有野兽啃咬撕扯的痕迹。
八年时间,荒无人烟的深山腹地,暴雨山洪、狂风雷击、野兽侵扰,一顶帆布帐篷能够保存得如此完好,本身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四五分钟,不敢贸然上前。在青风岭山里待了半辈子,我清楚山林里很多难以解释的怪事,越是荒僻无人的区域,越不能大意。我握紧腰间的开山斧,斧头刃口朝外,一步步放慢脚步,绕着帐篷外围先走了一圈。
帐篷搭建在一处背风的洼地,四周被高大的桦树、柞树环绕,地势平缓,地面没有乱石,考察队当年选址十分讲究。帐篷四周的地面,覆盖厚厚的落叶腐殖土,表层落叶虽然常年堆积,但靠近帐篷底部的地面,能隐约看见多年前人为平整过的痕迹。帐篷外侧散落着两三截干枯的树枝,像是当年队员用来加固帐篷地钉的木料。
绕完一圈,我确认四周没有野兽盘踞的痕迹,没有新鲜兽粪,没有大型动物长期停留的土坑。整片区域安静得过分,连寻常山林里的飞鸟虫鸣,都少得可怜,只有山风吹动树冠,发出沉闷的呼呼声响。
我慢慢靠近帐篷门口,捆扎门帘的麻绳已经老化发硬,表层布满霉斑,绳索缠绕得十分紧实,一共捆了六道,明显是人刻意扎紧,不是风吹自然缠绕。我伸出左手,指尖碰了一下帆布门帘,布料发硬潮湿,表层沾着一层林间水汽,触手冰凉。
此时此刻,我的内心矛盾到了极点。
按照林场禁令,迷魂坳本身就是禁入区,我私自闯进来,已经违反规定。眼前这顶帐篷,是八年前失踪考察队遗留的物品,一旦掀开,里面不管是什么东西,都牵扯当年的失踪大案。事情一旦上报林场,我私自进入禁入区在先,就算发现重要线索,也要受到严厉处分,轻则记大过,重则开除工作。
可如果就此转身离开,不掀开帐篷,我当天依旧被困在迷魂坳,天黑之后很难活着走出去。帐篷里很有可能存放着考察队的野外地图、记录本、压缩干粮、备用电池,这些东西,是我走出迷魂坳唯一的希望。
两种念头在心里反复拉扯,犹豫许久,天色越来越暗,林间雾气越来越浓,我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先挑开门帘,查看帐篷内部情况。
我右手握紧开山斧,用斧背的钝口,一点点把捆扎门帘的老麻绳挑断。麻绳长年受潮朽化,挑开并不费力,六道绳结,一一松开。我屏住呼吸,一只手攥紧门帘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掀。
厚重的帆布门帘被彻底掀开,帐篷内部的景象,完完整整映入我的眼中。
帐篷内部空间不算宽敞,地面铺着一块加厚防潮铝箔垫,防潮垫上,整齐摆放着两套野外睡袋,睡袋收纳完好,拉链全部拉合,没有散乱铺开。帐篷内侧的帆布壁上,挂着一只大号帆布挎包,挎包拉链扣紧,包体鼓胀,里面装满物品。帐篷角落,立着一盏大号煤油马灯,灯体完好,玻璃灯罩没有碎裂,灯芯收在灯座内部。靠近帐篷内侧墙角,摆放着一只铁皮饭盒,一只搪瓷水杯,还有几卷野外纸质地图,叠放整齐,压在饭盒下方。
最让我浑身发寒的是,帐篷内部的所有物品,摆放井然有序,没有任何翻乱、散落的痕迹,不像是遭遇山洪野兽仓皇逃离留下的现场,反倒像是队员收拾妥当,临时外出,短时间内还要返回帐篷。
八年光阴,深山密闭帐篷,空气潮湿阴冷,按理说帆布内部会大面积发霉腐烂,纸质地图会彻底受潮烂掉,帆布挎包也会朽坏。可眼前所有物品,仅仅表层带有一层薄霉,主体结构全部完好,地图纸张发硬,没有大面积糊烂,睡袋帆布完整,挎包没有破洞。
我僵在帐篷门口,一时间不敢抬脚迈进去。站在帐篷外,目光一点点扫过每一件物品,心脏狂跳不止。当年七名队员集体失踪,搜救队伍把外围搜遍,连一顶帐篷的影子都没有找到,所有人都默认队伍往迷魂坳深处行进,遭遇不测,帐篷丢弃在更深的谷地里。万万没有想到,帐篷就安安稳稳停在坳中这片洼地,所有物品完整保留。
犹豫片刻,我弯腰低头,小心翼翼钻进帐篷内部。帐篷空间低矮,只能弯腰站立,我先伸手取下挂在帆布壁上的帆布挎包,放在防潮垫上。挎包分量不轻,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我拉开挎包拉链,里面一层一层摆放着野外笔记本、钢笔、地质采样标签、放大镜、罗盘备用零件,还有一厚本硬皮考察日记。
日记本封面是黑色人造革,封皮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领队张教授的名字。
我拿起日记本,指尖微微发颤,翻开封面,第一页便是八五年八月三日,考察队进山第一天的记录。日记字迹工整,从进山第一天开始,每天详细记录行进路线、山林地形、地质土壤样本、植被分布,还有每天早晚的罗盘方位、通讯联络情况。
我一页一页快速翻看,前面几天记录条理清晰,行进路线、扎营地点,写得十分详细。日记写到进山第二天下午,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段落断断续续。
“进入迷魂坳腹地,地磁异常,罗盘频繁失灵,对讲机信号断断续续,向导判断方位出错,队伍行进路线出现偏移,已经偏离原定横穿山谷的计划。林间浓雾不散,视野不足十米,四周景物高度相似,很难标记参照物。”
“傍晚,天色提前变暗,队伍原地扎营,搭建帐篷,两名队员外出,前往东侧山沟寻找溪流取水,约定半个钟头返回营地。天色越来越暗,浓雾加剧,两名取水队员迟迟没有归来,全队原地等候,不敢贸然分散搜寻。”
“夜里,山林雾气浓重,营地四周异常安静,听不到任何鸟兽声响,山谷里有低沉风声,地形地貌与地图标注出入极大,怀疑已经完全迷失方向。向导情绪焦躁,判断不出出山方位。”
日记写到这里,后面的内容,字迹越发凌乱,笔画歪斜潦草,很多语句断断续续,语句不通顺,能明显看出书写者心神极度慌乱。
我继续往下翻,日记倒数第三页,一行短短的文字,看得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山谷地形在变化,我们每天行走,却一直在原地打转,树木的位置,每天都在悄悄移动。”
再往后翻,只有最后一页,寥寥十几个字,笔墨用力很深,笔尖划破了纸张。
“不能再往谷内走,整片迷魂坳,根本不是固定地形。”
日记本到此结束,后面全是空白页面,再也没有任何记录。
合上日记本,我坐在防潮垫上,浑身发凉。八年前考察队失踪的真相,远远不是遭遇山洪、野兽袭击那么简单。队员们不是简单迷路,而是陷入了无法解释的地形错乱,最后七个人,不知道去往了何处。
我把日记本小心收好,放进自己的帆布包。紧接着,拿起帐篷角落叠放的纸质地图。地图一共有三张,两张是青风岭区域等高线地形图,还有一张手绘草图,是队员根据行进路线,现场绘制的迷魂坳简易地貌。
手绘草图上,用红笔标记了三处特殊洼地,考察队的扎营点,只是第一处洼地,草图上另外两处洼地,位于迷魂坳更深处,用笔标注着,岩层裸露,土壤成分特殊。地图角落,还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谷底地下岩层带有强磁性,全域地磁紊乱。
就在我翻看地图的时候,帐篷外的山林,忽然刮起一阵不小的山风,风吹动帐篷帆布,哗啦作响。我心头一紧,立刻收起所有资料,起身钻出帐篷,抬头望向四周的密林。
天色已经彻底擦黑,整片迷魂坳,即将坠入浓重的黑夜。我手里拿着考察队的日记与地图,可依旧被困在这片走不出去的死谷之中。手里的线索越多,心里的不安越是强烈,这片密林隐藏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可怕。
第三章 日记里的绝境,当晚被迫夜宿旧帐篷
钻出帐篷,外面天色已经昏暗一片,林间雾气浓稠得如同白纱,能见度不足五米。我抬头望向四周,参天古木的树冠连成一片,彻底遮住夜空,看不见月亮星辰,整片山谷光线昏暗压抑。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老式手电筒,按下开关,灯光微弱发黄,电池已经快要耗尽,最多只能断断续续使用半个钟头。迷魂坳夜里气温骤降,山谷低洼地带潮气极重,在外露天过夜,很容易受凉失温,再加上夜间野兽活动频繁,露宿野外风险极大。
眼前唯一能够遮风挡寒的地方,只有这顶八年前的旧考察帐篷。
权衡再三,我决定当晚就在帐篷里暂住一夜,依靠日记与手绘地图,第二天一早,按照考察队记录的方位,寻找走出迷魂坳的路线。
我重新钻进帐篷,把掀开的门帘再次收拢,用绳索简单捆扎。帐篷虽然老旧,但帆布密封性尚可,能够挡住夜间山风和林间潮气。我把防潮垫铺平,将两套睡袋展开,其中一套铺在身下,当作软垫,另一套盖在身上。
做完这些,我再次翻开张教授的考察日记,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逐字逐句细读后面潦草的内容。
进山第二天傍晚,两名队员外出取水,迟迟没有返回营地。全队在帐篷等候将近两个钟头,天色彻底黑透,浓雾不散,向导坚决不同意全队分散进山找人,担心所有人一起迷失,决定等到第二天清晨,雾气稍稍消散,再结伴搜寻两名队员。
当天夜里,营地发生了一连串怪异的事情。队员们明明没有挪动帐篷,第二天清晨醒来,发现帐篷整体位置,向着山谷深处平移了将近三十多米。所有人都以为是夜间强风吹动帐篷,没有太过在意。队伍简单吃过压缩干粮,按照罗盘指示,朝着原定出山的方向行进,走了整整一上午,依据沿途标记的大树判断,队伍一直在原地循环绕圈。
日记里记录,队员们在沿途树皮刻下记号,走了三个钟头,再次回到刻有记号的同一棵大树旁。
连续三天,队伍反复在迷魂坳外围打转,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行进,最终都会回到这片洼地营地。食物一天天减少,对讲机彻底报废,罗盘完全失效,队员的情绪一点点崩溃。
日记中写道,山谷里的植被分布每天都在变化,前一天走过的山沟,第二天再去,地貌完全不同,原本平缓的坡地,一夜之间多出沟壑断崖。整片迷魂坳的地下岩层结构复杂,大面积强磁性矿脉埋藏在土层下方,不仅干扰所有罗盘仪器,还会让山谷局部气流、雾气常年处于紊乱状态,很多沟壑林地,在浓雾之中,视觉上高度相似,人一旦进入,大脑方位判断极易错乱。
考察队并非凭空失踪,而是被困在一片天然形成的大型地形迷阵当中。
日记写到被困第五天,内容越发简短。队伍干粮已经消耗大半,取水只能依靠林间地表积水,队员精神疲惫,不敢再贸然长途行进,只能缩在帐篷营地,每天派人短距离试探性向外摸索,每一次试探,最后都会折返回到洼地。
日记最后几页,没有再记录行进路线,只剩下零散的心理记录。队员们长时间被困,精神压力越来越大,山谷终日不见阳光,浓雾不散,所有人的情绪都变得压抑焦躁。领队张教授依旧保持冷静,每天研究手绘地形图,判断迷魂坳的整体地势。
最后一页文字,写在被困第七天。全队七个人,决定放弃横穿山谷的计划,集中全部体力,认准一个大致方向,拼尽全力向外突围,不再中途停顿。队员们收拾帐篷行李,只留下大部分科考设备,轻装出发。
日记到此彻底结束。
看完整本日记,我心里所有疑惑有了大致答案。八年前,考察队第七天清晨,全员收拾行装,轻装突围,帐篷、笨重的仪器设备,全部留在洼地营地。队伍突围之后,再也没有折返回来,七个人的去向,日记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也就是说,帐篷是队员主动遗弃在这里,并非遭遇突发意外仓促逃离。
我合上日记本,靠在帐篷帆布壁上,心里感慨万千。七名受过专业野外训练的科考人员,装备齐全,依旧被困在迷魂坳的天然地形迷阵之中,拼尽全力突围,最后下落不明。我一个普通护林员,仅凭一本日记、一张手绘草图,想要走出去,难度可想而知。
夜里,山谷里的风越来越大,风吹动帐篷帆布,发出一阵阵哗啦声响。帐篷外面,时不时传来远处山林里野兽低沉的叫声,声音忽远忽近,让人整夜心神不宁。我把开山斧放在手边,手电筒放在身侧,蜷缩在睡袋里,一夜不敢深度熟睡,浅眠休息。
后半夜,林间雾气渗进帐篷,潮气浓重,浑身阴冷。我反反复复拿出手绘地图对照,日记里记录,洼地营地的西侧,有一条狭长的乱石沟,是整个迷魂坳地势最低的出口,顺着乱石沟一直向下,能够连通外山的西沟,也就是林场外围区域。考察队突围当天,选择的便是西侧乱石沟路线。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林间雾气稍稍变淡,能见度比夜里好了不少。我早早起身,收拾好随身物品,把考察日记、手绘地图、罗盘零件,全部装进帆布包,又从帐篷里拿了几包没有受潮的压缩干粮。
离开之前,我再次打量这顶旧帐篷。八年过去,队员再也没有回来,它孤零零留在迷魂坳腹地,成了考察队留在人世间最后的痕迹。我没有动帐篷主体,只把掀开的门帘重新捆扎好,尽量保持原样。
清晨六点,我按照手绘地图标记的方位,朝着西侧乱石沟出发。有了日记里的地形记录,避开容易循环打转的平缓林地,专挑沟壑明显的区域行进。一路上,对照日记里标注的参照物,老枯树、断崖、成片的灌木丛,一一对应。
行进三个多钟头,上午九点多,脚下地势开始缓缓向下倾斜,前方出现大片乱石滩,正是手绘地图上标记的乱石沟。沟谷狭长,两侧山壁陡峭,顺着沟底一直往下,植被越来越稀疏,林木不再密不透风。
临近中午,顺着乱石沟走出将近十里,前方视野豁然开阔,远处能够看见外山的人工次生林,熟悉的林场防火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一刻,紧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心,才算彻底放松下来。我坐在沟边的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回头望向迷魂坳深处,整片山谷依旧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静沉沉卧在群山之间。
我没有立刻返回林场,而是在沟口的乱石滩坐下,仔细梳理整件事情。八年前失踪的考察队,留下一本完整日记,记录了被困迷魂坳的全部过程,还有手绘的坳内地形草图。这些东西,是当年大规模搜救完全没有掌握的关键线索。
摆在我面前的,是一道艰难的选择题。如果把日记和地图上交林场,必然要说明我私自进入迷魂坳的经过,少不了严厉处分。可如果隐瞒不报,七名考察队员的失踪真相,将永远封存在密林深处,再也无人知晓。
思虑再三,我下定决心,先返回林场,私下把整件事情,如实向林场老书记汇报,由领导决定下一步如何处理。
第四章 返场汇报,林场内部震动暗流
当天下午两点,我顺着防火道回到林场大院。一整天一夜未归,林场值班室已经十分焦急,办公室主任已经安排三名护林员,准备第二天一早进山搜寻我。
我回到宿舍,简单洗漱过后,没有休息,直接前往林场书记办公室。林场书记姓周,五十多岁,为人稳重务实,在林场任职二十多年,当年八五年考察队失踪,周书记是分管护林工作的副场长,全程参与过大规模搜救,对整件事情十分清楚。
走进书记办公室,我先没有说明进入迷魂坳的经过,只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黑色封面的考察日记,平铺放在办公桌上。
周书记拿起日记本,看清封面上张教授的名字,脸色骤然一变。他一页一页翻看日记内容,越往下看,神情越是凝重。整整半个钟头,办公室里十分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看完整本日记,周书记放下本子,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当年两百多人拉网搜救二十三天,所有人都认定,队伍往迷魂坳深处行进,遭遇不测,谁也没有想到,他们是被困在腹地洼地,主动遗弃帐篷突围。这么多年,省里科学院每年都会发来函件,询问失踪人员的线索,局里一直没有任何实质性消息。”周书记语气沉重。
我这才如实说明,自己追盗伐脚印误入迷魂坳,在腹地洼地发现考察队遗留帐篷,日记、地图全部取自帐篷内部,并且在坳里暂住一夜,第二天依靠手绘地形图,从西侧乱石沟成功走出。同时主动承认,自己违反林场禁令,私自进入永久禁入区域,愿意接受林场任何处分。
周书记听完,沉默良久,没有立刻表态处分问题。
“日记内容,可信度极高,里面记录的行进细节、队员分工、科考任务,全部跟当年考察队上报的材料完全吻合,不是旁人能够编造出来的。这份日记,是八年以来,关于失踪案最重要的物证。现在不能急于处理你的违纪问题,先要把线索逐级上报。”
当天傍晚,周书记没有声张,没有把事情在林场内部公开。先是用电话向地区林业局分管领导口头汇报情况,说明发现考察队遗留日记与地形草图,掌握大量失踪过程线索。地区林业局领导十分重视,要求林场第二天,携带日记原件前往地区林业局当面汇报。
第二天一早,周书记带着我,一同前往地区林业局。局领导看完日记全文,当即召开小型内部会议。会议确定,第一,不能大规模公开消息,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舆论;第二,组织一支小规模专业探查队伍,不搞大规模拉网搜救,只进入迷魂坳外围,确认洼地帐篷位置,核实日记记录的扎营地点;第三,由地区林业局,正式向省科学院发函,通报发现考察队遗留日记一事。
三天之后,省科学院派出两名工作人员,抵达青风林场,核对日记笔迹。经过笔迹鉴定,整本日记,确为领队张教授亲笔书写,内容真实有效。
消息确定之后,整个地区林业系统内部,掀起不小的震动。当年七名失踪人员,省里一直保留因公失踪的档案,家属每年都会向科学院询问进展,这么多年没有半点线索。如今拿到完整的被困记录,科学院内部十分重视,计划组织一支专业野外队伍,进入迷魂坳,沿着当年考察队突围的乱石沟路线,再次探查。
消息在林场内部慢慢传开,不少老护林员得知详情,议论纷纷。林场内部自然而然分成两种意见。一部分人主张,时隔八年,不必再深入迷魂坳探查,考察队突围之后下落不明,时隔太久,找到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贸然组织队伍进坳,风险极大,万一再次出现人员被困,后果不堪设想。另一部分人认为,有了日记与手绘地图,探查路线清晰,应该组建队伍进山,沿着突围路线一路搜寻,尽最大努力,给七名队员的家属一个交代。
林场上下人心浮动,周书记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省里科学院态度坚决,一定要组织探查队伍,实地沿着当年突围路线行进,查看沿途地形。地区林业局只能同意,由林场配合,组建联合探查小组。
探查小组一共九个人,科学院三名野外研究员,地区林业局两名工作人员,林场派出四名护林员,我因为熟悉迷魂坳洼地位置,外加掌握日记全部内容,被确定为进山向导。
出发之前,林场专门召开动员会议,反复强调安全第一,探查队伍只沿着乱石沟行进,绝不向迷魂坳更深处推进,一旦地形复杂,立刻折返,绝不冒险。
三天准备时间,队伍配齐野外帐篷、对讲机、压缩干粮、高精度罗盘、绳索急救装备。一九九三年八月底,联合探查队伍,从西沟进山,沿着日记标记的路线,向迷魂坳洼地行进。
有手绘地图作为参照,行进十分顺利。当天下午,队伍抵达腹地洼地,亲眼看见了那顶八年的旧帆布帐篷。探查队员进入帐篷,现场拍照记录,清点遗留设备,跟日记记录一一对应,现场情况,跟日记描述没有半点出入。
在洼地营地休整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队伍沿着当年考察队的突围路线,顺着西侧乱石沟向下行进。日记里记载,队伍从洼地出发,沿着乱石沟向下行进一整天,傍晚在沟谷中段一处岩壁下方扎营,第三天继续向下,试图走出迷魂坳。
探查队伍行进到大半天,抵达乱石沟中段岩壁营地。眼前的一幕,让所有队员停下脚步,神情凝重。岩壁下方,依旧留有当年人为平整过的营地,地面上散落着锈蚀的金属饭盒、科考采样铲、帆布背包残骸,全部是八年前考察队遗留的随身物品。
队员们在岩壁四周仔细搜寻,在一处隐蔽的岩缝里,找到了第二本精简野外笔记,是三名植物研究员共用的记录册。
这本笔记,揭开了考察队突围之后,最后的遭遇。
第五章 岩壁笔记,考察队最后的绝境(细腻高潮)
乱石沟中段的岩壁营地,地势狭窄,两侧山壁陡峭高耸,沟谷常年不见阳光,地面潮湿阴冷。探查队员清理岩壁下方的落叶腐殖土,在一处向内凹陷的岩缝之中,找到了一本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笔记本。油布外皮朽化破损,里面的硬皮笔记本,保存相对完整。
笔记本不是领队张教授的主日记,是三名植物学研究员共同记录的随行笔记,前面内容简略,大多记录沿途采集的植物标本。笔记写到突围当天,内容开始变得详细。
八年前第七天清晨,全队七人轻装出发,沿着西侧乱石沟向外突围。行进一整天,地势一路向下,所有人都以为,距离外山出口越来越近。傍晚,队伍在岩壁下方扎营休整,当天清点人数,七名队员全部在营地里,没有人掉队。
当天夜里,乱石沟起了大雾,雾气顺着沟谷由下往上蔓延,能见度不足三米。第二天一早,队伍整装出发,沿着沟谷继续向下行进。行进不到两个钟头,前方乱石沟出现分叉,一左一右两条沟谷,地形极为相似,浓雾之中,很难分辨主沟。
向导根据大致地势,选择了左侧沟谷。队伍行进三个多钟头,地形越来越闭塞,沟谷两侧山壁合拢,前方被大面积崩塌碎石封堵,是一条死沟。队伍只能原路折返,回到分叉口,再走右侧沟谷。
反复折返,一整天时间白白消耗,干粮消耗加快,队员体力大幅下降。当天傍晚,队伍再次回到岩壁营地,相当于一整天原地打转。
连续两天突围,反复在乱石沟分叉口迷路,队员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沟谷里终日浓雾不散,地形复杂,大大小小分叉沟壑多达十几条,很多沟谷入口外观几乎一模一样,一旦选错,便会进入死沟,不得不折返。
笔记里写道,整片迷魂坳外围的乱石沟,是一片天然的沟谷迷宫,沟壑纵横交错,在浓雾笼罩之下,视觉上没有明显区别,就算手里拿着地图,身处沟底,也很难分辨方位。
被困在乱石沟区域,前后一共五天。队伍干粮彻底耗尽,只能依靠山间野菜、地表积水维持。七个人体力一天天衰弱,精神濒临崩溃。张教授依旧强撑着主持大局,每天拿着手绘草图,一点点比对沟谷地形。
笔记写到被困乱石沟第五天,出现了一段惊心动魄的记录。当天上午,队伍沿着一条窄沟行进,走出不远,前方出现一处天然溶洞,洞口隐藏在灌木丛后方,洞口宽阔,向内纵深极大。张教授判断,这片山谷地下岩层结构复杂,溶洞连通地下暗河,或许能够顺着溶洞,找到地势更低的出口。
全队商议之后,决定进入溶洞探查。溶洞洞口向下倾斜,内部阴冷潮湿,队员们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依次向内行进。溶洞内部岔洞极多,像是一座庞大的地下迷宫。队伍在溶洞里行进将近两个钟头,沿途在岩壁刻下记号,走到溶洞深处,前方出现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河水水流平缓。
暗河水面宽度十几米,沿着河道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张教授判断,地下暗河必然连通山体外围的水系,沿着河道顺流而下,一定能够走出迷魂坳。
全队七人,没有别的出路,决定沿着地下暗河岸边行进。笔记最后几页,字迹潦草慌乱,语句断断续续,能够看出书写者极度疲惫惶恐。
“暗河两岸溶洞岔洞无穷无尽,我们沿着河岸行走,却始终走不出溶洞体系,火把数量越来越少,洞内光线昏暗,所有人彻底失去方向。地下空间庞大,分不清上下游,岩壁上的记号,慢慢再也认不出来。”
“溶洞内部空气阴冷,水汽浓重,干粮断绝,体力耗尽,已经没有原路折返的力气。张教授决定,不再寻找陆路出口,找到一处平缓的河滩,顺着暗河水流,涉水向前。”
笔记到此,只剩下最后半页文字,笔墨断断续续。
“暗河水流渐渐加快,河道越来越狭窄,前方出现跌水,水流落差变大,已经无法步行。所有人只能放弃,留在溶洞内侧一处干燥的石厅,原地休整,等待体力恢复,再做打算。”
整本笔记,到此彻底结束。
探查队员看完笔记全文,现场一片沉默。八年前考察队最后的去向,终于有了明确线索。他们没有走出迷魂坳,进入了庞大的地下溶洞群,最后被困在溶洞内部的暗河区域,再也没有返回地面。
岩壁营地四周,再没有任何遗留的纸质记录,只有锈蚀的金属用具,散落在落叶之中。探查小组的领队,科学院研究员蹲在岩壁下,久久没有说话,神情沉重。
当天晚上,探查队伍在岩壁营地过夜,内部召开会议,商议下一步行动。
队伍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第一种意见,依据笔记线索,找到溶洞洞口,组织人员进入地下溶洞探查,沿着暗河向前搜寻,尽最大可能寻找队员下落。第二种意见,溶洞体系庞大复杂,岔洞密布,八年前队员装备齐全依旧被困,现在时隔八年,贸然进洞,风险极高,探查队伍很有可能同样被困在地下溶洞之中,不能再继续深入,就此收队。
两种意见争执不下,会议开了整整一夜,没有达成统一结论。科学院研究员坚持要进洞探查,林场护林员全部反对,认为风险不可控。
第二天清晨,探查领队最终做出决定。队伍先前往溶洞洞口,在洞口外围查看地形,不贸然大规模进洞,只派两名人员短距离向内探查一百米,确认洞内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是否深入。
吃过早饭,队伍按照笔记标注的方位,在灌木丛后方,找到了那处隐蔽的天然溶洞洞口。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洞口宽阔,向内倾斜,站在洞口,能感受到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洞穴深处向外涌出。
两名经验丰富的野外队员,佩戴头灯,携带绳索对讲机,向溶洞内部行进。其余人员全部留在洞口外围等候。
两名队员进洞一个半钟头,对讲机断断续续传来声音,溶洞内部岔洞极多,一百米深处,就出现五条岔洞,空间庞大,很难继续向前。队员不敢再深入,按照原路折返,回到洞口。
两名队员描述,溶洞内部结构极其复杂,是整片山脉连片的地下岩溶系统,纵深绵延数公里,岔洞纵横,就算带着记号绳,也极易在洞内迷失方向。八年前七名考察队员进入溶洞之后,彻底失去方位,被困在庞大的地下迷宫之中,再也没能回到地面。
探查领队听完队员的描述,站在溶洞洞口,沉默许久。最后,正式做出收队决定。溶洞探查风险过大,现有人员装备,不足以开展大规模地下搜寻,只能暂时放弃深入探查,队伍当天启程,返回林场。
离开溶洞洞口之前,所有队员望着幽深漆黑的洞口,心里清楚,七名考察队员,最后的生命轨迹,永远定格在了这片庞大的地下溶洞之中。八年时间,溶洞内的一切,再也无从查证。
当天下午,联合探查队伍,沿着乱石沟一路向外,走出迷魂坳,回到青风林场。
第六章 结论上报,家属知情之后
探查队伍返回林场,当天整理完整探查报告。报告写明,八年前考察队被困迷魂坳洼地,突围时误入乱石沟沟谷迷宫,最后进入地下溶洞失联,所有线索全部来自两本亲笔笔记,地面遗留现场与笔记记录完全吻合。溶洞结构复杂,不具备大规模搜救条件,无法深入地下搜寻。
报告逐级上报,地区林业局,再转送省科学院。科学院内部研究之后,正式形成最终结论。七名野外考察人员,在青风岭迷魂坳进入地下岩溶溶洞,下落不明,失踪原因查清,受限于地形条件,无法开展进一步搜救。
科学院安排工作人员,分别联系七名队员的家属,当面通报全部调查经过,出示两本笔记复印件,还有迷魂坳洼地帐篷、岩壁营地、溶洞洞口的现场照片。
八年时间,家属们每年都在期盼消息,从最初抱有希望,到后来一点点心灰意冷。当科学院工作人员把全部线索摆在面前,告诉家属队员最后的经历,所有人的情绪彻底崩溃。
领队张教授的爱人,拿到丈夫亲笔日记,一页一页翻看,整整八年积压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当场失声痛哭。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丈夫一行人,是在深山遭遇山洪野兽,瞬间遇难,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被困在迷魂坳整整十几天,拼尽全力突围,最后不得已进入地下溶洞,一步步走向绝境。
其他几名队员的家属,看完笔记内容,全部沉默落泪。八年悬而未决的心事,终于有了完整的结果,可真相摆在眼前,依旧让人难以接受。队员们不是意外骤然离世,而是在密林绝境之中,日复一日挣扎求生,耗尽所有体力,最后被困在庞大的地下溶洞里。
科学院按照因公失踪的正式结论,处理七名队员的后续待遇。家属拿到结论之后,没有提出额外要求,唯一的心愿,是希望能够前往青风岭迷魂坳外围,站在乱石沟口,远远看一看丈夫、亲人最后走过的地方。
三个月之后,在林场与科学院的安排下,七名队员的家属,一共二十多人,来到青风林场。林场安排车辆,把家属送到迷魂坳外侧的乱石沟口,不进入禁入腹地,只在沟口远眺山谷。
当天天气晴朗,山间雾气淡薄,站在沟口,能够远远看见迷魂坳幽深的谷口。家属们站在沟边,望着连绵幽深的山谷,默默流泪,没有人大声哭喊。八年漫长的等待,最后等来这样一个沉重的结局。
家属离开林场之前,专程来到林场办公室,向周书记,还有作为向导的我,当面致谢。如果不是我九三年误入迷魂坳,发现帐篷与亲笔笔记,八年前的失踪真相,将永远埋藏在密林深处,家属一辈子都得不到完整的交代。
林场方面,针对我私自进入禁入区的违纪问题,考虑到发现重大线索,功过相抵,不予纪律处分,只做内部口头批评。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林场重新修订迷魂坳的管理规定。不再是简单的永久禁入,而是划定外围缓冲区,允许经过报备的专业野外队伍,在向导带领下,沿着既定路线进入外围区域,严禁任何人擅自深入腹地。林场每年春秋两季,组织小规模地形探查,慢慢摸清迷魂坳的整体地貌。
往后几年,我依旧在青风林场担任护林员,巡山路线,再也不靠近迷魂坳方向。只有偶尔闲暇的时候,我会坐在林场后山的山坡上,望向远处幽深的山谷。
第七章 多年回望,大山藏住所有归途
一九九五年之后,我依旧日复一日巡山护林,青风岭整片山林,春夏秋冬,年复一年循环往复。迷魂坳依旧常年雾气缭绕,腹地林木茂密,极少有人踏足。林场每年安排的小规模地形探查,始终只在外围乱石沟活动,再也没有队伍进入洼地营地,更没有人再次靠近地下溶洞洞口。
那顶八年前的考察队旧帐篷,依旧静静立在洼地的桦树林之间,风吹雨淋,帆布一年比一年老旧,藤蔓慢慢把帐篷大半包裹,渐渐融入整片山林,快要被草木彻底掩盖。
我后来单独去过一次坳口的乱石滩,远远望向洼地方向,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树冠,再也看不见帐篷的轮廓。大自然有着极强的修复能力,用草木落叶,慢慢覆盖人类留下的一切痕迹。
当年联合探查队伍的科学院研究员,之后来过林场几次,跟我聊起迷魂坳的地质结构。整片山谷地下,是上亿年形成的大型岩溶地貌,地下溶洞网络绵延数十公里,地表沟壑因为地下岩层塌陷,常年发生细微的地形变化,再加上全域地下强磁性矿脉,造就了天然的地形迷阵。人一旦深入,在浓雾之中,视觉、方位判断双双错乱,很容易日复一日原地打转。
很多进入迷魂坳的采药人、猎人,并不是单纯心理恐慌迷路,而是天然地貌与地磁共同形成的大型迷局,人力很难凭借简单罗盘走出来。八年前那支装备专业的考察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依旧没能挣脱这片山谷的束缚。
九七年秋天,我年满四十五岁,林场调整岗位,不再安排深山长线巡山,改做林场防火内勤,不用再每天进入原始密林。离开了十几年的野外巡山岗位,闲暇时间多了起来,我常常坐在林场大院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青风岭群山。
十六年护林生涯,见过山洪落石,见过野兽出没,见过无数山林里的奇事。迷魂坳的这段经历,是一辈子印象最深的一桩往事。外人大多只知道,八五年省里一支考察队进山失踪,多年之后才查清原因,很少有人清楚整件事情完整的始末。
平日里跟林场老同事闲谈,很少再提起迷魂坳。那件事之后,林场上下,不再把迷魂坳传成玄乎离奇的禁地,大家明白,它不是大山吞人的怪地方,只是一片地质结构特殊的天然山谷,有着人类难以抗衡的复杂地貌。
当年七名队员的两本亲笔笔记,一本保存在省科学院档案室,另一本复印件,收藏在林场资料室。每年科学院的工作人员,偶尔会来到林场,翻看笔记,研究迷魂坳的地质资料。笔记里记录的山谷地形、岩层土壤、植被分布,为后来青风岭的地质调查,留下了大量宝贵的一手资料。
二零零零年,地区地质局组织专业队伍,对青风岭全域开展地质普查。经过长达一年的野外勘测,最终探明,迷魂坳地下存在大面积磁性岩层,地表沟壑受地下岩溶塌陷影响,常年发生缓慢形变,沟谷地貌长期处于变化之中,是整片山脉地质最复杂的区域。
普查报告印证了当年考察队日记里所有的记录,山谷地形每天细微变动,浓雾之下,人很难辨认参照物,最终被困在天然迷局之中。
地质普查结束之后,迷魂坳被划定为省级地质景观保护区,严禁大规模开山作业,只允许科研队伍有组织进入外围开展研究。
日子一年年往后推移,当年的事情,慢慢沉淀成一段尘封往事,林场新来的年轻职工,大多只在老档案里见过相关记录,不再当成奇谈传闻。
我年纪渐渐变大,腿脚不再适合长途进山,偶尔跟着队伍走到迷魂坳外围的乱石沟口,远远望向幽深的山谷。整片大山沉默无言,容纳了草木鸟兽,容纳了山洪风雨,也容纳了人类所有的旅途与归途。
很多人进山,总想着征服山林,摸清每一处地形,掌控每一条路线。可在庞大复杂的自然面前,人的视野永远有限,大自然藏着无数无法一眼看透的结构。当年七名受过专业训练的科考人员,装备齐全,依旧被困在山谷之中,拼尽全力突围,最后消失在地下溶洞里。他们不是败给了凶险的野兽山洪,而是败给了这片大山本身的地质构造。
往后余生,我守着青风林场,守着连绵群山,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山林有山林的规矩,人要敬畏自然,不能凭着一腔意气贸然深入荒僻无人之地。大山包容万物,也会留下属于自己的边界。
深秋时节,山林雾气依旧时常笼罩迷魂坳,谷内林木苍苍,日复一日安静伫立。八年前的考察队,留下一顶尘封的旧帐篷,两本写满绝境的笔记,把一段沉重的往事,永远留在了青风岭的密林深处。世间所有来去,到最后,都会慢慢归于沉寂,只剩下连绵群山,岁岁无言。
终章 密林不语,岁月封存旧旅途
又是一年立秋,距离一九九三年我误入迷魂坳,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年。
我已经五十二岁,彻底离开野外巡山岗位,在林场办公室做资料整理工作。平日里翻看林场历年档案,偶尔翻到八五年考察队的卷宗,里面夹着两本笔记的复印件,还有洼地帐篷、岩壁营地的老照片。一页一页翻看,当年密林之中的种种经历,依旧历历在目。
当年那顶留在迷魂坳腹地的帐篷,后来再也没有人近距离靠近。植被藤蔓常年生长,帆布大半被草木覆盖,彻底融进了山谷的景色之中。它不再是一桩失踪案的物证,只是茫茫密林里,一处被岁月封存的旧营地。
这些年,省科学院依旧会断断续续研究迷魂坳的地质资料,依据当年考察队留下的记录,撰写多篇区域地质论文。七名队员用十几天绝境求生写下的笔记,最终变成了青风岭地质研究珍贵的一手文献,以另一种方式,长久留存下来。
每年清明前后,会有一两名队员的家属,来到林场,站在迷魂坳外围的山坡上,远远望向山谷,安静伫立片刻,再默默离开。没有人再执着于深入山谷寻找遗骸,大家心里清楚,亲人最后的旅途,永远留在了这片大山深处,大山便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青风岭原始次生林,日复一日,春生秋落,草木枯荣循环往复。迷魂坳依旧常年雾气弥漫,谷内地形依旧复杂难行,很少有人愿意再踏足腹地。整片山谷,安静沉睡着,把三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牢牢封存。
我当了十六年野外护林员,一辈子行走在群山之间,见过太多山林里的离合际遇。人走进大山,以为是自己在探索路途,很多时候,只是大山允许人走过一段行程。我们看得见山林的草木沟壑,却很难看透地层之下绵延数公里的岩溶迷宫,很难看清地磁笼罩下变幻的地形。
九三年那一次迷路,偶然发现八年失踪考察队的帐篷,掀开帆布门帘,看见了一段尘封的绝境。整件事情,没有离奇的传说,没有无法解释的异象,归根结底,是复杂的自然地貌,困住了一群执着科考的人。
往后漫长岁月,青风岭群山依旧静静横卧,密林不语,所有旅途的开始与结束,全部藏在层叠的林木沟壑之间。岁月缓缓向前,往事慢慢沉淀,留在人间的,只有一本本字迹渐渐褪色的笔记,还有一代代护林人,口口相传的一段纪实往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