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四十八回,薛蟠因轻薄柳湘莲被暴揍一顿,自觉丢脸,便借外出做生意之名溜之大吉。
薛蟠一走,薛姨妈本想自己带着香菱,宝钗却主动提议:
“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
这话说得漂亮,体贴入微。
可细品之下,宝钗哪里是体贴香菱?她不过是要找个现成的帮手做针线——本就嫌文杏年纪小打算再买一个,如今香菱送上门来,何乐而不为?在宝钗心里,香菱始终只是个丫头罢了。
可香菱不这么想。能进大观园,对她来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她出身名门望族,骨子里的才情和气质是与生俱来的。一进园子,她第一件事就是鼓起勇气求宝钗:
“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作诗罢。”
宝钗怎么回的?
“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一句“得陇望蜀”,直接把香菱满腔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宝钗素日里最爱给人讲大道理、好为人师,可香菱主动求教,她却推三阻四。为什么?因为教香菱对她没有好处——商人不做无利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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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不傻,她读懂了宝钗的拒绝。晚饭后,她转身去了潇湘馆。
此时黛玉病已好了大半,见香菱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小心翼翼地说:
“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
黛玉怎么回的?
“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
没有推诿,没有说教,没有“得陇望蜀”——干脆利落,一口答应。
香菱欢喜得不得了,还生怕黛玉腻烦,黛玉却说:
“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尚在病中的黛玉,见了香菱满心欢喜,不仅一口答应教诗,还倾囊相授——先读王维五言律一百首,再读杜甫七言律一二百首,再读李白七言绝句一二百首。
她夸香菱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
可宝钗呢?香菱在蘅芜苑苦思冥想、茶饭无心时,宝钗却来泼冷水:
“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她算账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
香菱“呆头呆脑”?满园子里,怕是只有宝钗一个人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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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家的第一次见香菱,就说她“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
蓉大奶奶是谁?秦可卿,贾母心中第一得意的重孙媳妇。
贾琏见了香菱,更是赞不绝口:“生的好齐整模样……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
就连后来的夏金桂,见了香菱这等“才貌俱全的爱妾在室”,都生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嫉妒之心。
这样的女子,怎么就成了宝钗口中的“呆子”?
讽刺的是,宝钗对自己的亲哥薛蟠——那个真正被人叫作“薛大傻子”的人——却从不觉得他呆。
香菱学诗的劲头上来,连觉都不睡,“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她数次睡觉,她也不睡”。
后来湘云来了,两个爱诗的人更是“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
宝钗嫌聒噪,说什么“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还给香菱湘云取外号:“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
可她自己呢?每天从早到晚往怡红院、贾母处跑,不分白天黑夜去看宝玉。她在宝玉床前绣鸳鸯的时候,可曾想过什么叫“守本分”?
宝玉听说香菱学诗有成,赞叹道:
“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她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
宝钗却偏要接一句:“你能够像她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
——人各有志,宝玉不爱读书,她偏要时刻耳提面命;香菱诚心想学,她又连嘲带讽。
还是黛玉的话说得明白:“圣人说,‘诲人不倦’,她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
宝钗自诩懂得那么多大道理,怎么到了“知行合一”四个字上,就做不到了呢?
幸好,香菱没有放弃。
她日夜苦读,梦中得句,终于写出了“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这样的佳作,后来更和姐妹们一起参加诗社联诗。
她用实际成果证明了自己——她并不比贾府里的主子姑娘差。
毕竟,她曾经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真正的千金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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