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甲医院肿瘤科在住院部六楼。
电梯门一开,消毒水味道就往鼻子里钻。
我攥着那张增强CT报告单,手心全是汗。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侧病房里传来咳嗽声和电视声。有个光头大爷坐着轮椅从我旁边推过去,胳膊上挂着PICC管,透明敷料下面能看见细细的管子埋进皮肤里。
我咽了口唾沫。
“李秀兰家属,进来吧。”
护士站旁边那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医生冲我招了招手。五十岁上下,白大褂领口别着胸牌,上面写着“肿瘤外科 主任医师 陈国栋”。
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没动。
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张防癌饮食宣传画,眼神发直,手里那杯豆浆从早上买来到现在一口没喝,早就凉透了。
“妈,进去了。”
我拽了她一下。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我赶紧扶住。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打在后脖颈子上,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陈国栋坐在电脑后面,屏幕上是刚才拍的CT影像,黑白灰一片,里面有个不规则的阴影被红圈标了出来。
他鼠标点了几下,把影像放大。
“片子我看了,肝右叶占位,大小3.2乘2.8公分,边界不清,形态不规则,有毛刺征。”
他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妈坐在对面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增强扫描动脉期明显强化,静脉期和延迟期有廓清,符合肝细胞癌的典型影像学特征。”
陈国栋把鼠标放下,转过脸看着我妈。
“李阿姨,诊断是明确的,原发性肝癌,中期偏早。”
我妈嘴角抽了一下。
没哭。
就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国栋身后的那扇窗户。窗外是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在晒太阳。
我嗓子眼发紧,使劲咽了一下。
“陈医生,那……那接下来怎么办?”
陈国栋把键盘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常规方案是手术切除,肝部分切除术。你们来得还算及时,肿瘤没有侵犯大血管,没有远处转移,肝功能评级现在看也在A级,具备手术指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着医院logo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这是手术知情同意书的模板,你们可以先看一下。手术方案具体是肝右叶部分切除加胆囊切除,因为肿瘤位置靠近胆囊,术中需要一并拿掉,切缘保证一公分以上,术后送病理。”
我妈盯着那张纸。
“一定要手术吗?”
她声音很轻,哑的。
陈国栋点了点头。
“目前对于肝癌,根治性切除是首选方案,五年生存率数据也是手术组最好。如果放弃手术,选择保守治疗,比如介入、靶向药、消融这些,效果和预后都会差很多。”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了些。
“当然,手术有风险,麻醉意外、术中大出血、术后肝功能衰竭、感染、胆漏,这些都有可能发生。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妈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常年洗碗洗衣服,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裂口,冬天一冷就出血。
我鼻子一酸。
“陈医生,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行吗?这事情太大了。”
“可以,但不要拖太久。肝癌进展速度不算慢,拖过一个月可能就失去手术机会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
“我多说一句,你们别嫌我啰嗦。确诊癌症之后,有四件事情比手术本身更需要你们关注。”
我掏出手机想记。
“第一,营养状况。很多癌症患者最后不是死于肿瘤,是死于营养不良导致的恶液质。术前术后都要把蛋白补上去,鸡蛋、鱼肉、蛋白粉,能吃进去就是胜利。”
“第二,心理状态。恐惧和焦虑本身就会抑制免疫功能,你们家属要做好陪伴,必要的时候可以找心理科会诊。”
“第三,术后康复计划。手术只是治疗的开始,后面的恢复、可能的辅助治疗、定期复查,是一条很长的路,要有心理准备和实际安排。”
“第四,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多学科会诊意见。不要只听我一个外科医生的,去挂个肿瘤内科的号,再挂个介入科的号,听听不同科室的意见。外科医生看问题天然偏向手术,这不叫坏心,叫职业惯性。你们要自己综合判断。”
他说完站起来,把那张知情同意书递给我。
“决定了就来找我,床位我给你们留着。”
我妈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我扶着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道又涌上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等电梯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你爸当年也是死在手术台上的。”
我愣住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满了人。
我们挤进去,我妈再没说话。
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抱着我爸那张遗像发呆。
我爸走了八年了。
也是癌症,贲门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那时候我在外地上大学,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手术室。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浑身插满管子,腹腔引流袋里全是暗红色的血性液体。
术后第三天并发吻合口瘘,感染性休克,在ICU撑了五天,没撑过去。
那年我爸才五十三。
我妈把遗像擦了擦,放回电视柜上。
“你爸当时也是医生说要手术,说不手术就只能等死。结果呢?手术了也没活下来,还多受了那么多罪。”
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妈,爸那时候是晚期,情况不一样。陈医生说了,你现在是中期偏早,有手术机会的。”
“什么机会?你爸当时医生也说有百分之七十的成功率,后来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在网上搜肝癌手术的存活率,搜术后并发症的概率,搜各种患者自述。越搜越睡不着。
有个帖子是一个肝癌患者女儿写的,说她妈做了肝切除术后出现肝功能衰竭,在ICU住了四十天,花了六十多万,最后还是走了。帖子底下有人回复说不如不做,至少少受罪。
也有人回复说自己父亲肝癌手术后活了八年,现在还健在。
两种结果,两种命运。
我关了手机,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传来我妈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咯吱响。
她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带着我妈去挂肿瘤内科的号。
内科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医生,姓方,说话慢条斯理的。她把片子调出来看了半天,又翻了一遍化验单。
“手术确实是一个选项,但不是唯一选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彩色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肝癌治疗路径图。
“肝癌的治疗现在手段很多,手术、消融、介入、靶向、免疫、放疗,根据不同分期和患者情况可以组合使用。你母亲这个情况,除了手术之外,射频消融联合TACE也是可以考虑的方案,创伤小,恢复快,对肝功能影响也小一些。”
我妈眼睛亮了一下。
“不做手术也能治?”
“能。消融是把一根针穿刺到肿瘤位置,通过高温直接把肿瘤细胞烧死,属于根治性局部治疗。TACE是肝动脉化疗栓塞,把化疗药和栓塞剂打到供应肿瘤的动脉里,饿死肿瘤。这两个联合起来,对于小于五公分的肝癌,效果不亚于手术。”
方医生把册子翻开,指着上面一张示意图。
“而且创伤小,住院时间短,并发症风险低。当然,也有缺点,比如可能消融不彻底需要二次治疗,或者肿瘤位置不好穿刺难度大。”
我妈听得很仔细,比我听陈国栋说话的时候认真多了。
“那方医生,你觉得我妈适合做消融吗?”
方医生又把CT影像放大,用鼠标在肿瘤位置画了个圈。
“位置在肝右叶前段,靠近胆囊,但没有紧贴大血管和胆管,技术上是可以做的。具体能不能做,还得介入科的医生来评估穿刺路径。”
她又看了看我妈的脸。
“阿姨,您是不是对手术特别抗拒?”
我妈点了点头。
“我老伴就是手术没下来。”
方医生沉默了几秒钟。
“我理解。但我要跟您说清楚,消融也不是零风险的,出血、感染、胆漏、针道种植转移,这些都可能发生,只是概率比开腹手术低。您要有一个心理预期,任何一种治疗都有不确定性。”
她从电脑里调出一份知情同意书模板,跟昨天陈国栋给的那张差不多,密密麻麻全是风险和并发症。
我妈看着那些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医生,我们再想想。”
“可以,但同样别拖太久。”
方医生把我们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
“如果决定做消融,我帮你们联系介入科会诊。”
出了内科诊室,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半天没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推着轮椅,有护士端着治疗盘,有病人扶着墙慢慢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疲惫。
“你觉得呢?”
我妈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
“我觉得……方医生说的也有道理。创伤小,恢复快,你身体能少受点罪。”
“那你爸当年要是也有这个什么消融,是不是就不用挨那一刀了?”
她声音有点抖。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爸的病跟你不一样,贲门那个位置没法做消融。咱们现在说的是你的情况,不一样。”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怕。我怕上了手术台下不来,也怕花了钱最后还是人财两空。”
旁边一个拎着CT袋的大姐听见了,停下脚步。她剃了个光头,头上戴着一顶碎花帽子,脸色蜡黄,但精神看着还行。
“阿姨,别怕。”
她声音挺大,中气十足的。
“我也是肝癌,去年做的消融,现在一年了,复查没事。你看我,活蹦乱跳的。”
她拍了拍自己大腿。
我妈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惊讶。
“真的?”
“骗你干嘛。我当时也是害怕手术,后来介入科医生说可以做消融,我就做了。就住了三天院,肚子上就一个针眼,现在连疤都看不出来了。”
大姐说完就走了,拎着袋子晃晃悠悠往电梯那边去。
我妈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晚上回家,我姐打视频电话来了。
她在深圳,嫁到那边快十年了,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一两次。电话一接通她就哭,哭得妆都花了,眼线晕成两团黑。
“妈,我请假回去陪你。”
“别回来,你那边两个孩子要带,回来干嘛。”
“那你治病怎么办?小凯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小凯是我。我在本市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资不高不低,请假倒是相对方便,但存款不多。
“忙得过来。”
我妈语气很硬。
“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别操心我。”
我姐哭得更凶了。
挂了电话,我妈坐在沙发上剥蒜,一颗一颗剥得很慢。蒜皮掉在茶几上,白花花一片。
“妈,姐想回来就让她回来呗。”
“回来干嘛?机票不要钱?她老公那边公婆身体也不好,她回来谁管孩子?”
她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站起来去厨房。
我跟过去。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存款,姐也能凑一些,医保还能报一大部分。”
她打开水龙头洗蒜,水哗哗响。
“你那点存款留着娶媳妇,别糟蹋在我身上。”
我喉咙堵得慌。
“你说什么呢?什么叫糟蹋?”
她没接话,把蒜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拿刀背拍碎。
刀落在案板上,砰砰响。
第三天,我又请了半天假,带我妈去介入科。
介入科在住院部二楼,走廊比六楼窄,病人没那么多。候诊区坐了几个家属,都在低头看手机。
介入科主任姓周,四十多岁,瘦高个,说话带着点东北口音。他把CT影像调到一个三维重建软件上,转来转去看角度。
“这个位置,穿刺路径可以走肋间入路,避开膈肌和肺底,到肿瘤的距离大概十一公分,中间没有大血管和胆管挡着,技术上没问题。”
他用鼠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虚拟的穿刺线,从皮肤表面一直延伸到肿瘤中心。
“消融针进去之后,可以形成一个三公分左右的消融灶,把肿瘤完全覆盖住,再往外扩半公分的安全边界。只要术中超声引导到位,一次性完全消融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妈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她看着屏幕上那条清晰的路径图,表情比前两天松弛了一些。
“周医生,这个做完要住多久院?”
“一般术后观察两三天,没什么并发症就可以出院。术后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各复查一次增强CT或者磁共振,看消融灶有没有残留或者复发。”
“疼不疼?”
“术中全麻,您睡着了一点感觉没有。术后穿刺点会有点疼,但跟开腹手术比,那是天壤之别。”
周医生说话很实在,没有那种模棱两可的官方套话。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个跟手术比,效果到底差多少?”
周医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阿姨,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给您一个标准答案。我只能说,对于符合消融适应症的肝癌,消融和手术的五年生存率在统计学上没有显著差异。但是,消融有消融的风险,手术有手术的优势。比如手术切下来的标本可以做完整的病理分析,消融只能靠影像学判断是否彻底。再比如,如果肿瘤紧贴大血管或者胆管,消融的风险就会明显升高。”
他顿了顿。
“您这个情况,我个人认为消融是一个很好的选项。但最终决定权在您自己手里。”
从介入科出来,我妈在楼下小花园里坐了很久。
那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还在,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旁边一个护工在嗑瓜子。
“阿姨,您也是肿瘤科的?”
护工主动搭话。
我妈点了点头。
“啥病啊?”
“肝癌。”
护工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可得抓紧治。这个老太太,肠癌肝转移,做了三次介入,现在两年了,还行。”
她指了指轮椅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冲我们笑了笑,嘴角有点歪,可能是中风过。
我妈看着她,眼神复杂。
“做介入遭罪不?”
护工摇摇头。
“比开刀强多了。她第一次做的时候吐了两天,后面两次反应就轻了。主要是能吃饭,能吃就有抵抗力。”
我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就陪着她。
风吹过来,花园里的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响。
下午回到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鲫鱼豆腐汤、凉拌木耳,全是她拿手的。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鲫鱼汤熬得奶白奶白的,上面漂着葱花。
我吃了两大碗米饭。
她自己只吃了小半碗,排骨动了两块就不动了。
“妈,你多吃点。陈医生说了,营养要跟上。”
“吃不下。”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吃。
“小凯,我想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做消融。”
她语气很平静。
“不做手术了。你爸当年那一刀挨得冤枉,我不想走他的老路。那个方医生和周医生说得对,现在技术不一样了,能少受罪就少受罪。”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端起碗,又扒了两口饭,嚼得很慢。
“万一消融效果不好,复发了,到时候再说。至少先试试这个,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我点了点头。
“行,那我明天就给周医生打电话约床位。”
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给我姐发了条微信。
“妈决定做消融了。”
我姐秒回。
“不做手术了?靠谱吗?你别听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要听医生的。”
“就是听了医生的。肿瘤内科和介入科都建议做消融,外科建议做手术。妈自己选了消融。”
我姐那边沉默了好几分钟。
然后她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估计是孩子在睡觉。
“小凯,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咱爸当年就是死在选择上,我怕妈再选错了。”
“姐,不一样。爸那时候是晚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手术搏一把。妈现在是中期偏早,有得选。消融创伤小,恢复快,风险低,对她这个年龄和身体状况来说,可能比手术更合适。”
“那万一消融不干净呢?”
“周医生说一次性完全消融概率百分之九十以上。就算不彻底,还可以补做一次,或者再考虑其他方案。手术一旦出了并发症,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姐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妈自己选了,那就按她的意思来。我下周请假回去一趟,哪怕待两天也行,看看她。”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悬着。
选择从来都是最难的事。尤其是这种选择,每一种选项背后都是概率和风险,没有百分之百的正确答案。
我爸当年选了手术,走了。
现在我妈选了消融,结果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我妈前天刚换的枕套。
第四天,我带着我妈去医院办住院手续。
周医生那边床位不紧张,当天就安排上了。病房在二楼介入科,三人间,靠窗的床位。隔壁床是个做肝血管瘤栓塞的大姐,四十出头,精神很好,一直在刷手机看直播。靠门那张床空着。
护士来抽血、做心电图、量血压,一套术前检查走下来用了两个多小时。
下午周医生来查房,拿着刚出来的化验单看了一遍。
“肝功能指标不错,凝血功能正常,心肺评估没问题,明天上午安排手术。”
他把一张介入消融知情同意书放在床头柜上。
“你们仔细看一下,签好字交给护士。”
我妈拿起那张纸,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
那些密密麻麻的风险条款,出血、感染、胆漏、针道种植、消融不彻底、邻近器官损伤……她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看完,她把笔拿起来,手有点抖。
“妈,要不我来签?”
“不用。”
她吸了一口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李秀兰。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签完她把笔放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隔壁床大姐放下手机,看了我妈一眼。
“阿姨,别紧张。我之前做栓塞的时候也怕得要死,结果进去睡一觉就出来了,啥感觉没有。”
我妈睁开眼,冲她笑了笑。
“谢谢你啊。”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陪护椅上凑合了一宿。
陪护椅拉开是一张窄得不能再窄的行军床,翻身都费劲。病房里半夜不关灯,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一会儿一趟。
我妈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小凯。”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有那边吗?”
我心里一紧。
“妈,你别胡思乱想。”
“我没胡思乱想。我就是想,万一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跟你姐好好的,别吵架,别为了钱的事闹别扭。你爸留下的那套房子,你们俩平分,谁也别多占。”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后事。
我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握住她的手。
“妈,你不会有事的。周医生说了,这个手术风险很低。”
“风险低也是有风险的。那张纸上写的那些,我全都看了。”
她转头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重新躺下去。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变得均匀。
我坐在行军床边,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灰蒙蒙的,远处有鸟叫。
早上七点,护士来打术前针。
我妈换上了手术服,那件背后系带子的蓝色罩袍,她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这两年她瘦了不少,锁骨凸出来,胳膊上的皮肉松垮垮的。
八点钟,手术室的人推着平车来接。
我妈自己爬上平车躺好,护士给她盖上被子。
“家属到手术室外面等。”
我跟着平车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之前,我妈冲我摆了摆手。
“别怕。”
她说。
电梯门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电梯门上那个红色的楼层数字,从2跳到3,从3跳到4,停在4楼手术室那一层。
然后我转身往楼梯间走,一口气爬到四楼。
手术室外面是一间不大的等候区,几排蓝色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一个显示屏,上面滚动显示着各手术间的进度。
已经有好几个家属坐在那里了。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掏出手机,又放回去。
什么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张知情同意书上密密麻麻的风险条款。
胆漏。
肝脏穿刺之后,胆汁可能从穿刺道漏出来,流到腹腔里,引起胆汁性腹膜炎。严重的话需要二次手术引流。
针道种植转移。
消融针拔出来的时候,针道上可能带出肿瘤细胞,在腹膜或者胸壁上种下一个新的转移灶。概率很低,千分之几,但不是零。
消融不彻底。
肿瘤边缘可能有残留的癌细胞,术后复查发现消融灶周边有强化,意味着没烧干净。需要二次消融或者转其他方案。
邻近器官损伤。
肿瘤靠近胆囊,消融产生的热量可能损伤胆囊壁,导致胆囊穿孔。虽然周医生说术中会用注水隔离技术保护胆囊,但意外永远可能存在。
我把这些风险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每过一遍,心跳就快一拍。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爸进去了,做搭桥。嗯,四个小时。你别过来了,这边没地方坐。”
他挂了电话,两只手搓了搓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等候区里的时间流速跟外面不一样。
每一分钟都拉得很长。
显示屏上的信息半天才刷新一次。我妈的名字出现在“介入手术间2”,状态是“术中”。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睛都不敢眨。
十点半,周医生从手术室侧门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
我腾地站起来。
“周医生,怎么样?”
“消融做完了,术中超声确认消融灶完全覆盖肿瘤,边界清晰,没有残留。胆囊周围我们打了注水隔离,温度控制得很好,没有损伤。”
他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一些,脸上带着一种手术顺利之后特有的松弛感。
“术中出血不到十毫升,穿刺点按压止血已经止住了。现在在苏醒室观察,等麻醉完全醒了就送回病房。”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谢谢周医生。”
“应该的。”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回了手术室。
我坐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旁边那个等搭桥手术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
“没事吧?”
“没事,我妈做完了,顺利。”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把脸埋在纸巾里,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又过了四十分钟,手术室门开了,平车推出来。
我妈躺在上面,脸色有点白,但人是清醒的。她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没力气笑。
“妈。”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但握起来是有力的。
“没事了,做完了。”
她声音很轻,哑哑的。
我跟着平车一路走回病房。
护士把她从平车挪到病床上,接上心电监护,挂上一瓶营养液。监护仪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字,心率、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
隔壁床大姐探过头来。
“阿姨,怎么样?”
我妈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大姐笑了。
“我就说吧,睡一觉的事。”
我妈躺在那儿,眼睛慢慢闭上,睡着了。
麻醉的残余作用还在,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双粗糙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昨天剥蒜留下的淡淡蒜味。
我握住她的手,没松开。
下午我姐打了视频过来。
我把手机举到我妈面前,她靠在床头,头发有点乱,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妈!”
我姐那边眼圈又红了。
“哭什么哭,我好好的。”
我妈对着镜头理了理头发。
“医生说做得很干净,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真的?”
“骗你干嘛。”
我姐抹了一把眼泪,笑了。
“那我下周三回去看你。”
“别回来,机票贵。”
“你别管。”
我姐难得硬气了一回。
挂了视频,我妈靠在床头喝粥。医院食堂的小米粥,熬得稀稀的,她小口小口喝,喝了大半碗。
“妈,多吃点。”
“吃着呢。”
她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小凯,你说那个陈医生,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听他的话?”
我愣了一下。
“不会的。陈医生说了,让你们多听几个科室的意见,自己综合判断。他就是怕病人只听外科的,不知道还有别的选择。”
我妈点了点头。
“那就好。人家也是好心。”
她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住院部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你爸要是赶上现在这些技术就好了。”
她声音很轻。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等我出了院,咱们去给你爸上坟。跟他说一声,我没事了。”
“好。”
第三天,我妈出院了。
周医生开了出院医嘱:术后一个月内避免重体力劳动,饮食高蛋白低脂,口服保肝药,一个月后回来复查增强磁共振。
我把她接回家。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把电视柜上我爸的遗像拿起来擦了擦。
擦完放回去,又去厨房烧水。
“妈,你歇着,我来。”
“烧个水累不着。”
她把水壶灌满,放在灶上,打开煤气。
火苗蹿起来,蓝色的,舔着壶底。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火苗发呆。
水烧开了,壶嘴冒出白汽,呜呜响。
她把煤气关掉,倒了一杯水,捧在手里慢慢喝。
“小凯。”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端着水杯,靠在灶台边上,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刻上去的。
“图个平平安安吧。”
我说。
她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
“对,平平安安就好。”
一个月后,我带她回医院复查。
增强磁共振,躺在那个嗡嗡响的大圆筒里,打了造影剂,做了半个小时。
片子出来,周医生在电脑上调出影像。
消融灶在肝右叶的位置,一个边界清晰的低信号区,规规整整的椭圆形,周围没有异常强化灶。
“完全消融,没有残留,没有复发征象。”
周医生转过脸看着我妈。
“阿姨,恭喜你。”
我妈笑了。
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踏实。
出了医院,阳光很好。
我妈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背影。
她瘦,肩胛骨隔着外套都能看出轮廓来。但她走得稳,一步一步,踩在门诊楼前面的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
“妈,中午想吃啥?”
“红烧肉。”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做的红烧肉不行,得我自己做。”
“行,我给你打下手。”
她笑了。
阳光打在她脸上,那些皱纹里盛着光。
我爸的遗像还在家里电视柜上摆着。
进门的时候,我妈走过去,对着遗像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
刀落在案板上,砰砰响。
和以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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