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寿宴当天的对峙 鞭炮声从巷子口一路响到我家院门前,红纸屑像头皮屑一样粘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火药和油炸丸子的混合气味。我妈把搪瓷脸盆往地上一掼,“哐当”一声,惊得院里那只老母鸡扑棱棱飞上了柴火垛。
“今天谁要是敢迈出这个门去老赵家吃那顿寿酒,”我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往后就别踏进我李桂香的门槛,我就当没生过你们这些没骨头的白眼狼。”
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没贴完的白对联。日光从屋檐斜切下来,把我妈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硬,像一把竖在院子当中的旧铁锹。她今年五十七了,鬓角全白,背微驼,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此刻那亮光里烧着火,不是灶膛里暖融融的火,是烧荒时顺着风窜上天的野火。
院墙外,锣鼓班子已经敲开了《百鸟朝凤》的头几个音,唢呐声尖利地刺破早晨的宁静。那是我姑姑赵玉芬六十岁寿宴的开场。赵家院子和我们家只隔了一堵墙,墙根底下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都伸到我家灶房顶上来了,春天落一屋顶的白花,秋天扫不完的槐角。
“妈,你先别……”我开口,喉咙发紧。
“你别说话!”我妈猛地转过头来瞪我,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赵长河,你爸没了的时候,你那好姑姑在哪儿?啊?你爸发丧那天,我差你堂哥去请了三回,她家门都没开!现在她摆寿酒,倒想起自己是赵家嫁出去的姑娘了?”
我没再出声。我爸的遗照还挂在堂屋正中的墙上,黑白照片里他微微笑着,嘴角的习惯性抽搐被定格成一种近乎温和的弧度。他走了整十个月,十个月零七天。桌上那盏长明灯已经灭了,灯盏里剩下一层干涸的香油,灯芯蜷曲成焦黑的一小团。
我穿过院子去关大门,路过西屋的时候,看见我二弟赵长江正蹲在门槛上抽烟。他今年三十二,比我小三岁,嘴角一颗黑痣,眉眼像我爸,细长,总带着点愁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拍。
“大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要不我去跟姑说一声,就说咱妈病了,今天这寿宴……”
“你试试。”我妈的声音从堂屋飘过来,隔着半个院子,清晰得像贴着他耳朵说的。
赵长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不说话了。院子里的鸡不知什么时候从柴火垛上下来,歪着头啄地上的红纸屑,偶尔“咕咕”叫两声,像是在替谁叹气。
隔壁的唢呐声换了个调子,吹起了《抬花轿》,热闹里透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我知道,再过半小时,正式的寿宴就要开席了。姑姑只有这一个六十岁,早半年就开始张罗,请了镇上有名的刘厨子,流水席要摆三天。
而我妈,这个跟我姑姑做了三十七年妯娌的女人,现在站在自己院子里,用一句“别认我”堵住了所有人的路。
我转身走回堂屋,从柜子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软红梅,撕开,点了一支。烟雾升起来,模糊了我爸的遗照。我想起他临走前那个礼拜,身上插着管子,还惦记着老家的桂花树有没有浇水。他到最后都没提过一句他妹妹的不是。
可我忘不了发丧那天。四个抬棺的汉子在门口等了一个钟头,等不来唯一的娘家姑奶奶。我妈就站在现在这个位置,身上穿着孝衫,头发散着,一声没哭,一滴泪没掉。她只是对我堂哥说:“再去请。就说她哥要上山了,最后一程。”
堂哥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灰白。他说姑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隔着门说“知道了,等会儿”。
那个“等会儿”,等到了棺材落土,纸钱烧尽,客人都散了。姑姑始终没有出现。
第二章 旧账
红梅烟的味冲,呛得我咳了两声。我妈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热气腾腾的,往我面前一递:“抽什么烟,喝这个,早上寒气重。”
她就是这样的人,刚发了雷霆之怒,转头又能给你递碗热汤。三十七年前她嫁进赵家的时候才二十岁,扎两条大辫子,在镇上供销社卖布,我爸去扯三尺白棉布做孝衫,两人就那么认识了。那时候姑姑赵玉芬还没出嫁,比我爸小八岁,是整个赵家唯一的女娃,娇惯得很。
我妈喝完红糖水,把碗撂在桌上,碗底磕出“咯”一声。她坐到我爸遗照旁边的椅子上,那椅子是藤编的,扶手上磨出了一层油光,是我爸生前最爱坐的地方。
“你爸是腊月初七走的,”我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下来,像一锅沸水撤了火,慢慢回温,“那天雪下得大,从镇上到村里的路,车轱辘印子压下去,十分钟就填平了。你姑姑住在镇上,走路过来也就四十分钟。她不来。”
我没接话。这些话十个月来她翻来覆去说了不下几十遍,但每一次听,细节都会多出一些,像一幅被反复描摹的画,轮廓越来越深。
“头七那天,我去镇上给她送‘上山钱’,”我妈继续说,“那天下着雨,我骑着自行车去的,雨披破了洞,到的时候棉袄袖子能拧出水来。她开门看见我,第一句话说的是‘嫂子,你身上怎么一股丧气’。”
我妈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藤椅扶手上的一道裂痕,来回抠,指甲盖发白。
“我把钱递过去,说‘玉芬,这是你哥的,你收着,给他买点纸烧’。她接过去的时候用两根手指夹的,像夹什么脏东西。我就站在她家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她连句‘进来坐’都没说。”
院子外面的锣鼓声停了,换成了谁在拿着话筒试音,“喂——喂——”,电流声刺耳。那是镇上婚丧嫁娶专用的那种音响,音质差,但声音大,隔着墙跟对着耳朵喊似的。
我二弟赵长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又点了一根烟。他媳妇刘芳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我两岁的小侄子,孩子被外面的热闹声吵醒了,正揉着眼睛哼哼唧唧。
“妈,”刘芳小声说,“要不,我带孩子先回屋去?外面太吵了。”
“嗯。”我妈应了一声,没转头。
刘芳抱着孩子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恳求的意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今天是姑姑的大日子,做侄媳妇的不露面,往后在镇上难免被人说嘴。可我妈那句话说死了,谁敢去就别认她。刘芳嫁过来五年,从来不敢跟我妈顶一句嘴。
“你爸小时候,”我妈忽然又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背着你姑姑上过学。那时候你奶奶走得早,你爷爷在矿上,你爸比你姑姑大八岁,天天早上把她从被窝里薅起来,给她扎辫子——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你姑姑顶着一头乱毛去学校,被同学笑,回来就冲你爸发脾气。你爸也不恼,第二天接着给她扎,慢慢地居然扎得比我还好了。”
这些事我听过。我爸是那种沉默到骨子里的人,一辈子说的话加起来可能没我妈一个月说的多,但他对小他八岁的妹妹,是真的掏心掏肺。我记得我小时候,姑姑还没嫁到镇上之前,每年暑假都会来村里住一阵子。我爸会专门去镇上买西瓜,用井水镇着,切好了端到她手边。姑姑吃西瓜吐籽,我爸就拿个碗在旁边接着。
后来姑姑嫁了人,嫁到了镇上,姑父在粮站上班,日子过得比村里宽裕。渐渐地,她就很少回来了。偶尔过年回来吃顿饭,也是放下东西就走,说镇上忙。
我爸从来不说什么。他只是每年腊月,照样托人给姑姑家送一扇猪肉,自己养了一整年的黑猪,挑最好的后腿肉。去年我爸住院的时候,姑姑来看了两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是家里孙子要接。我爸一直说:“你姑忙,别怪她。”
我妈从不当我爸的面说姑姑的不是,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那根刺扎了很多年了。刺从哪儿开始扎的,大概是从我奶奶去世那年——奶奶走的时候,姑姑正怀着二胎,说身子重,没回来送终。整个丧事是我爸和我妈一手操办的,棺材抬上山那天,我妈扶着棺木走了八里山路,鞋底磨穿了。
“妈,”我把烟掐了,“姑姑她……也许有她的难处。”
我妈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那点火又烧起来了:“难处?谁没有难处?你爸生病那两年,我白天去镇上食堂帮工,晚上回来伺候他,端屎端尿,哪个难处比你姑姑大?她倒好,六十岁大寿摆三天流水席,恨不得全镇的人都去给她贺寿——她忘了她哥坟头上的草还没人拔呢!”
我哑口无言。
隔壁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接着是人群的哄笑和鼓掌。寿宴正式开始了。隔着墙,我甚至能听见姑姑那特有的尖亮嗓音在招呼客人:“哎呀,老李来了!快坐快坐!三叔你腿脚不好就别站着了……”
我妈也听见了。她嘴角抽了一下,慢慢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把门帘“刷”地拉下来,像关上了一扇看不见的窗户。
第三章 姑姑的寿宴
寿宴从中午十一点半正式开始,一直热闹到下午两点多。隔壁的酒席散了又聚,打牌的打牌,嗑瓜子的嗑瓜子,人声像涨潮一样起伏。我家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我妈在灶房里剁白菜的声音,一刀一刀,沉稳有力。
我坐在堂屋看手机,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发了姑姑寿宴现场的小视频,我看见大圆桌上摆满了菜,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白切鸡、油焖大虾,刘厨子的手艺在镇上是一绝。姑姑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暗红色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晃得人眼晕。她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举着酒杯跟人碰杯,嘴唇红艳艳的,一看就是刚抹了口红。
视频底下,堂哥赵建军发了一排鼓掌的表情,配文说:“祝姑姑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紧接着是大姑家的表姐、二姑家的表弟,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齐刷刷地在下面跟队形。
只有我们家三个——我、赵长江、还有嫁到县城的小妹赵小荷——没有动静。小妹昨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问今天怎么办。她嫁得远,婆家在县城,平时不常回来。我说你别回来了,妈这边我顶着。小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大哥,你说咱爸要是还在,会咋办?”
我爸要是还在——这个问题我也想了一上午。我爸那个性子,天大的事都闷在心里。他要是还在,今天大概会先劝我妈:“算了,自家妹子,六十岁是一道坎,做哥嫂的别计较。”然后自己掏腰包封个红包,让我送过去。他不会亲自去,也不会让我妈去,就让我去,面子上圆过去就完事了。
可他不在了。他不在了,我妈就没了那个让她“算了”的人。我爸是她的锚,锚没了,船就飘了。她可以不讲情面,可以撂狠话,因为我爸不能再拉住她了。
下午三点多,隔壁的热闹声稍歇,我听见有人在敲我家大门。赵长江从西屋出来去开门,没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人。
是我堂哥赵建军。
他三十五六岁,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人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嗓门也大,但此刻进了我家院子,却缩着脖子,像是矮了一截。他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水果,苹果和橘子,袋子在手指头上勒出了红印。
“婶子在家吗?”他压着嗓子问赵长江。
赵长江朝堂屋努了努嘴。
堂哥硬着头皮走进来,看见我妈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上刑场。他把水果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叫了一声:“婶子。”
我妈没抬头,手里在剥一颗花生,剥完了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花生壳丢进脚边的簸箕里。
“婶子,”堂哥吞了口唾沫,“那个……姑姑让我过来问问,你们家怎么都没过去吃饭?她说特意给你们留了一桌,就在里间。”
我妈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堂哥。她看了有五秒钟,看得堂哥额头上冒了汗。
“建军,”我妈说,“你爸走得早,你是你妈一手拉扯大的。你妈今天在那边吃席,你去陪她是应该的。我不拦你。”
堂哥的脸一下涨红了。他当然听得出我妈话里的意思。他爸——也就是我大伯——走得比我爸还早三年。大伯走的时候,姑姑也是来得最晚的那个。办丧事那三天,姑姑说她在镇上走不开,一直到出殡前一晚才露面,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堂哥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疙瘩。
“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堂哥搓着手,“我就是觉得,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槛儿……”
“一家人。”我妈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嚼一颗没熟透的青柿子,涩得她眉头皱了一下。她说:“建军,你回去吧。你姑今天过寿,别让她等。”
堂哥站着没动,还想再说什么,我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哥,你先回吧,这边有我呢。”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来,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长河,姑姑她……血压高,医生说她今年身体不怎么好。”
我没接话。他拉开大门出去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长的呻吟。
我妈在堂屋里冷冷地说了一句:“身体不好还有精神摆三天流水席?”
我没回头。院子里的光线开始变暗,太阳已经偏西了,墙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爬了半个院子。隔壁又响起了猜拳声,有人喝高了,正扯着嗓子唱一段跑调的《贵妃醉酒》。
我掏出手机,给我姑姑发了一条微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几个字:“姑,家里有点事,今天过不去。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姑姑才回了一条,只有两个字:
“随你。”
第四章 那根刺
晚上七点,隔壁的寿宴终于散了。刘厨子带着帮工用三轮车拉走了锅碗瓢盆,打牌喝酒的人渐渐离去,巷子恢复了安静。隔壁院子里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姑姑和几个老姐妹说话的声音,大概是还没尽兴。
我妈煮了一锅白粥,切了一碟酱黄瓜,我们仨——我、赵长江、她——就着咸菜吃了晚饭。赵长江的媳妇刘芳在屋里哄孩子睡觉,没出来吃。整个晚上,谁也没提姑姑。
吃完饭,我妈去灶房烧水。我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像干裂的河床。她年轻时其实很好看,眉眼端正,皮肤白,只是这大半辈子在灶房里烟熏火燎,人老了,那股子精致就被烟火气磨没了。
“妈,”我说,“今天姑姑那边来了三四十桌客人,我看请帖发了不少。”
“嗯。”我妈应了一声,用火钳拨了拨柴火,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咱家没去人,亲戚那边肯定有议论。”我尽量把语气放平,“倒不是怕人说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我妈打断我,抬头看着我,“赵长河,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做得过分了?”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从小到大,我妈对我的评价就是“面”“软”“像你爸”。确实,我继承了我爸的沉默,很多时候宁愿把话咽回去,也不愿当面起冲突。我在县城的初中当语文老师,跟学生相处的时间比跟同事多,习惯了和声细气地说话,早就忘了怎么跟人拍桌子。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姑姑毕竟六十岁了,咱们……”
“你还记得你奶奶怎么走的吗?”我妈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我奶奶走的时候我才十岁,记忆模糊得很,只记得家里来了很多人,我穿着白布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我爸拎着领子拽到灵堂前磕头。具体细节全忘了。
“你奶奶走的那年,你姑姑怀着老二,”我妈说,“五个月了,胎坐稳了。镇上的医院到村里,开车四十分钟,你姑父有车。可她说她身子重,坐不了车,怕颠。你爸就给她打电话,说‘妹,你身子要紧,别来了’。”
我妈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放,“哐”的一声。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那样,什么委屈都自己扛。可那几天晚上,我半夜醒过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不点灯,就一根接一根地抽。你奶奶最疼他,他一句话都没抱怨过他妹妹。”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势渐弱,橘色的光慢慢暗下去。
“后来你爸生病,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说最多一年半。那会儿你姑姑隔三差五还来看看,带箱牛奶,带袋水果。你爸每次见她都高高兴兴的,夸她气色好,胖了,说她福气好。你姑姑也笑,说‘哥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一起去爬山’。”
我妈的声音开始发颤,她把手背在围裙上擦了擦,不知道是擦水还是擦泪。
“可后来呢?你爸病重那两个月,她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最后一次来,你爸已经起不来床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哥你好好休息’,转头就走了,前后不到五分钟。那天晚上你爸问我,‘桂香,玉芬是不是生我气了?’我说没有,她就是忙。你爸就信了。”
火彻底灭了。灶膛里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像一颗慢慢熄灭的心脏。黑暗从四面包拢过来,只靠着厨房小窗透进来的月光,照着我妈瘦削的背影。
“丧事那几天,”我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磨,磨得人心头发酸,“我让人去请了她三次。第一次她没开门。第二次她说知道了。第三次你堂哥回来说,她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妈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那点火光又出现了,但这一次,火光底下是一层湿漉漉的亮。
“赵长河,我嫁进你们赵家三十七年。你奶奶的丧事是我办的,你大伯的丧事是我帮着操持的,你爸的丧事——我一个人扛下来的。你们三兄妹,一个在县城,一个在市里打工,一个在镇上修车,我谁也没指望过。可你姑姑——她是你们赵家唯一嫁出去的姑娘,你爸是她亲哥。她连来都不来。”
她说完这句,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层湿漉漉的光一直没有退。
我也沉默了很久。我想起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最后那几天,他总是侧着头看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有一次他忽然跟我说:“长河,你姑姑小时候最怕打雷,一打雷就往我被窝里钻。”他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是空的。
我爸到死,都在等一个没来的人。
第五章 流言
寿宴过后第三天,我在镇上买菜,碰见了我妈以前在食堂的工友王婶。王婶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左右看了看,压着声音说:“长河,你家跟你姑到底咋回事?那天寿宴你们家一个人没去,你姑脸上挂不住,喝了两杯酒就开始抹眼泪,说你妈不给她面子,记仇记到六十大寿上来了。”
我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斤排骨和一把小葱,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说:“王婶,家里有点事,确实是走不开。”
王婶撇了撇嘴,那表情明显是不信。她又凑近了些:“我听说,你妈放话了,说谁去你姑那儿就别认她?这话传得可不好听啊长河,亲戚们都说你妈太犟了,你姑再怎么不对,人家都六十了,你妈这……”
“王婶,”我打断她,尽量让语气温和一些,“我妈有她的道理。回头再说啊,家里还等着排骨下锅呢。”
我逃也似的走了。背后王婶还在跟旁边卖豆腐的嘀咕什么,听不清,但大概能猜到。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择韭菜,准备中午包饺子。她看见我拎着排骨回来,说了句:“排骨贵不贵?镇上老刘的肉摊涨了两块钱吧?”
“还行。”我把排骨放进灶房的水盆里泡着,出来搬了个小马扎坐到我妈对面,帮她一起择韭菜。春天的韭菜嫩,根上带着泥,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青色的汁液。
“妈,”我低着头择菜,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听说,这几天镇上有人说咱家闲话。”
我妈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择:“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姑姑那边……好像挺委屈的,说她那天喝多了酒,哭了好一阵子。”
我妈把手里一根择好的韭菜放进搪瓷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她委屈?她哭?”她冷笑了一声,“她哭你爸的时候怎么不哭?”
我没再说话,闷着头择菜。阳光晒在背上,暖融融的,春天的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隔壁邻居家炒菜的葱花味。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忽然开口:“长河,你知不知道,你爸住院那阵子,我找你姑借过钱?”
我猛地抬头看她。我爸生病那两年,家里确实花了不少钱。我在县城教书,工资不高,赵长江在镇上打零工,收入也不稳定。我妈除了在食堂帮工,还接了些缝缝补补的零活。但医药费是大头,我知道我妈张罗过,具体的细节她从来不跟我们说。
“借了多少?”我问。
“五千。”我妈说,“当时实在凑不齐住院押金,你姑父在粮站干了大半辈子,家里应该有点积蓄。我去找你姑,说先借五千应应急,过两个月你爸的医保报销下来就还。”
她停了停,择韭菜的动作慢下来。
“你姑当着我的面算了半天账,说她儿子刚买了房,她手里也紧。最后借了我两千,还让我写了个借条。两千块——第二年开春我就还了。还钱那天,她把借条给我,说了句‘嫂子,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有我的难处’。”
我妈把手里那根韭菜猛地一折,断成两截。
“长河,我不是记仇那两千块钱。我是记仇她算账的样子——你爸是她亲哥,躺在医院里等着交钱,她掰着手指头跟我说她儿子房贷一个月还多少。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在她心里,你爸这个当哥的,没她儿子那套房重要。”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说了句:“那爸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妈摇头,“你爸那个人,要是知道自己亲妹妹借钱还要打借条,他比谁都难受。我没跟他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择韭菜时轻微的“啪啪”声。阳光把韭菜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地上画了无数道绿色的线。
我忽然想起我爸住院时的一件事。有一次我去送饭,看见我妈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坐着,手里攥着一张纸,眼眶通红。我当时问她怎么了,她说是医生给的治疗方案,她看着心慌。现在想来,那张纸大概是借条吧。她一个人坐在走廊上,攥着那张借条,什么都没说,擦干眼泪进去给我爸喂饭。
那天中午,饺子包好煮出来,我妈吃了六个就放下筷子,说饱了。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了半天。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
她忽然说:“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该去给你爸上坟了。”
第六章 清明
清明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但风里带着潮气,吹在身上阴冷冷的。我、赵长江、还有小妹赵小荷从县城赶回来,三个人一起跟着我妈去山上给我爸上坟。
赵小荷是头天晚上到的,坐最后一班大巴,到镇上已经快十点了。我去车站接她,她下车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烫了大卷,整个人瘦了一圈。她在县城的超市做收银员,上个月刚离了婚,这事儿她没敢跟我妈说,只偷偷告诉了我。
“大哥,”她走在山路上,脚上的白球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妈气消了没?”
“消什么消,”赵长江在后面接话,嘴里叼着根草茎,“今天清明,估计待会儿在爸坟前还得哭一场。”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我妈走在最前面,背着一个竹背篓,里面装着香烛纸钱和供品。她走路很快,腰板挺得直直的,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不管。这几年她明显老得快了,但我妈从来不承认自己老,做事还是风风火火的架势。
我爸的坟在村后那片坡地上,周围种了一圈柏树,是他生前自己选的。他说这块地背风,向阳,能看到村子里的炊烟。坟头去年冬天新立的石碑,碑上的字是我找人刻的,黑色的字嵌在青色石面上:先父赵德顺之墓。碑前还摆着上回过年时放的供品碗,碗里的苹果已经干了,缩成皱巴巴的一小团。
我妈放下背篓,先把供品摆上——一块煮好的五花肉,三个白面馒头,一碟花生米,还有半瓶我爸生前爱喝的二锅头。她点上香,插在坟前的香炉里,又点燃了两根白蜡烛,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德顺,”我妈跪在地上说,“我和孩子们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跟一个出了远门的人说话。赵长江把纸钱点着,火苗在微风中跳动着,黑灰色的纸灰打着旋往上飘。赵小荷蹲在一旁,默默地往火堆里添纸,低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也跪下来,磕了头。膝盖抵着潮湿的泥土,凉意渗进裤子里。我闭上眼,在心里跟我爸说话:爸,妈今天没骂人,也没提姑姑。你放心。
纸钱烧完了,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走到墓碑前,用手把碑面上沾的一点泥蹭掉,动作很轻,像在给谁擦脸。
“走吧,回家。”她说。
下山的时候,赵小荷挽着我妈的胳膊走。她从小就跟我妈亲,离婚的事她没敢说,但今天格外黏人。我妈察觉到了,看了她两眼:“小荷,你脸色不怎么好,在县城累着了?”
“没有,”赵小荷把脸别过去,“就是换季,有点感冒。”
我妈没再追问,但走了一段路,她又说:“要是县城待得累,就回来住几天,家里你的屋子还给你留着。”
赵小荷鼻头一酸,“嗯”了一声。
走出山脚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两个人。是我表姐周丽和我表姐夫马德山。周丽是姑姑的大女儿,比我大两岁,嫁到了邻镇。她看见我们,步子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迎上来。
“三舅妈,”周丽叫我妈,“你们……上坟来了?”
“嗯。”我妈淡淡地应了一声。
周丽手里也提着纸钱香烛,看样子是去给她爸——也就是我大伯——上坟。大伯的坟在这片坡地的另一头。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我咳了一声:“表姐,最近还好吧?”
“还行。”周丽笑了笑,那笑有点勉强,“上回我妈寿宴,你们没来,她还念叨了好久……”
“周丽,”我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周丽立刻不说话了。我妈说:“今天清明,给你爸上坟要紧。旁的事,往后再说。”
周丽涨红了脸,点了点头,拉着她老公快步走了。走远了以后,赵长江“嗤”地笑了一声:“妈,你看你把表姐吓得。”
“我吓她什么了?”我妈瞥了他一眼,“我是让她有孝心先孝敬她自个儿的爹。”
回到家,赵小荷跟着我妈进灶房做饭,我在院子里坐着抽烟。赵长江蹲在门槛上玩手机,忽然“哟”了一声,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大哥你看,姑姑又发朋友圈了。”
我接过来一看,姑姑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周丽、还有她儿子赵强在院子里拍的合影。配文是:“儿女孝顺,就是最大的福气。”底下已经有一堆亲戚点了赞。
赵长江收回手机,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她发这个给谁看的。”
我把烟掐了,没说话。但我知道,姑姑这条朋友圈,至少有一半是发给我们家看的。
第七章 视频电话里的对峙
清明的风还没完全歇,家里的事又上了一层火。
那是个周六,我照例从县城回镇上。刚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是我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我快步走过去,门帘一掀,看见我妈正对着手机屏幕喊话,手机支在桌上,屏幕里是姑姑那张圆润的脸。
两个人正对着镜头视频,这阵势让我愣住了。两人嫁进赵家三十多年,明里暗里较劲是常有的事,但像这样隔着屏幕对线,是头一回。
“李桂香,”姑姑在屏幕那头说,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颤,“你至于吗?我过个六十大寿,你拦着一家子不给我来,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
“我怎么拦了?”我妈的声音倒比姑姑低,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腿长在他们身上,他们自己不来,你找我?”
“你——”姑姑的脸在屏幕里涨得通红,“你在院子里放话说谁去就别认你,这不叫拦?李桂香,我哥走了快一年了,咱俩之间的账你非要这么算?”
我妈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行,算账。赵玉芬,那我问问你,我老赵走那天,你人在哪儿?他上山那天,你又是在哪儿?”
视频那头安静了一瞬。姑姑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我那天……我那天身体不舒服,血压高得下不来床,你们谁跟我说过?你差建军来,他就门口喊了一声,谁知道是不是真心请我?”
我妈气极反笑,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呵,玉芬,你别的不行,倒打一耙你是第一名。你哥走了十个月,你去他坟上烧过一炷香吗?没有吧?你不来送终,不来扫墓,倒有脸摆三天流水席。怎么着,你哥的命不值你一顿寿宴是吧?”
“李桂香!”姑姑拔高了声音,“你说话别那么难听!我哥是我亲哥,我能不疼他?我那阵子自己身体也差,天天头晕,强子不让我出门。你倒好,一口一个我不来,你考虑过我的难处吗?”
我站在门帘边上,进退两难。赵长江缩在院子里,也竖着耳朵听。堂屋里,我妈和姑姑各不相让,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三十多年积攒的旧怨翻了个底朝天。
从奶奶去世没送终,说到大伯丧事没到场;从我爸生病借钱打欠条,说到我爸去世最后一程缺席。那些平时闷在心里不提的事,现在全都摆到台面上来了。
最后姑姑先哭了。她在镜头那边用袖子抹眼泪,鼻音很重地说:“李桂香,你就是看不得我好。我过个生日你都非得让我不痛快。我哥在的时候,你起码还装一装,他走了,你连装都不装了。”
“我装?”我妈的声音终于也颤了一下,“赵玉芬,你摸着良心说,你哥这辈子对你还不够好?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惦记着给你留一份,你嫁人的时候他偷偷塞给你两千块——那是我跟你哥省了大半年攒下来的。你现在跟我说我装?”
视频那头,姑姑哭得肩膀一抖一抖,身后的男人大概是姑父,压低声音在劝:“算了算了,说这些干什么……”镜头一晃,视频被挂断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妈还站着,瞪着手黑屏的手机,胸口起伏着,喘了一会儿。她慢慢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手有点抖。
“妈,”我走进去,“你没事吧?”
我妈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水。过了好半天,她忽然问我:“长河,你说你爸在那边看着,会不会怪我?”
我心里一酸,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妈,爸不会怪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站在你这边。”
我妈低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她拍了拍我的头顶,像拍小时候的我那样:“行了,去给你爸上炷香,跟他说一声,他妹妹今天跟我吵架了,让他别操心。”
我站起来,走到我爸遗照前,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我爸在照片里仍然微微笑着,嘴角那个弧度像一道永远解不开的谜。
我知道,这一架吵完,三十七年的妯娌情分,彻底断了。
第八章 记忆里的那碗面
那通视频电话之后,我妈好几天没怎么说话。做饭、喂鸡、扫地,该干嘛干嘛,就是嘴巴紧闭着,像蚌壳一样。赵长江私下跟我说:“大哥,要不你去劝劝妈,别气坏了身子。”
我说:“劝什么,她能想通。”
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妈这辈子,天大的事都扛过,但姑姑这件事,她是真的过不去。那不是小疙瘩,那是她跟我爸走了三十七年的路,最后被人在终点放了块绊脚石。
周五傍晚,我回了县城一趟,周六一早又赶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鸡汤挂面的味道。我妈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切了几片火腿,撒了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飘。
“饿了吧?”她把碗递给我,“赶紧吃,中午还得去你爸坟上给他添把土。”
我接过碗,坐在院子的小桌旁埋头吃。面条煮得刚好,鸡汤是我妈早上起来用老母鸡熬的,撇了油,清亮亮的,喝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这个味道我吃了三十多年,从七八岁吃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我抬头,“你还记不记得我上初中那年,有一回发高烧,姑姑给我送了一碗鸡汤面?”
我妈正在喂鸡,听了这话手顿了顿:“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我说,“那时候爸不在家,你也在镇上干活,我一个人躺床上烧到快四十度。姑姑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当天下午就端了面过来。我记得那碗面里还放了几片西洋参,她说她特意托人买的,补气的。”
我妈把鸡食桶放下,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那碗面你吃完,烧就退了。”她说,“后来我去谢你姑,她说‘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我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的,连葱花都吃完了。我放下碗,看着我妈:“妈,你说姑姑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她说,“你姑姑这个人,不坏,就是自私。她心肠软的的时候是真软,可一遇到跟自己利益有关的事,她能硬得像块石头。你爸就是太把她当回事了,一辈子都在包容她,包容到她觉得你爸的包容是理所应当的。”
我妈站起来,收了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长河,其实我心里也清楚,你姑不一定是故意不来送你爸。她那个人,就是怕。她怕看见你爸瘦骨嶙峋的样子,怕面对人终有一死的现实。所以她躲了,缩在她自己那个壳里,假装外面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愣住了。这是我妈第一次替姑姑说好话。
“可是长河,”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怕归她怕,你爸等她是真的在等。你爸走的前一天晚上,还跟我说:‘桂香,玉芬来看过我吗?’我说来过,你睡着了不知道。你爸就点了点头,说他梦见他妹了,梦见他俩小时候在河边摸鱼,他背着她过河。”
我妈走进灶房,把门帘放下了。
我坐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冒出嫩芽了,细细的,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抖动。头顶的天空很蓝,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我想起小时候每年暑假,姑姑带着堂哥堂姐来村里住,我们在那棵老槐树下吃西瓜,我爸用井水把西瓜镇得冰凉的,一刀切下去,瓜瓤红得像晚霞。
那时候姑姑笑得很大声,我爸也跟着笑,两个人的眼睛弯成一模一样的弧度。
那碗鸡汤面的味道,我一直记到现在。西洋参带着淡淡的苦,混在鸡汤的鲜甜里,一入口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姑姑那天站在我床边,用手背试我额头的温度,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烧得跟火炭似的,怎么不早点叫大人。”她眼神里的焦急是真的,那一刻,她是真心疼我这个大侄子。
只是后来的事,一件一件,把那份真心裹上了厚厚的壳。
第九章 父亲的遗物
清明过后第三个周末,赵小荷回来了。她请了两天假,说是“想家了”,但我看得出来,她是担心我妈。离婚的事她还没开口,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我妈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晚上给你炖排骨。”
那天下午,赵小荷把我叫到她屋里,关上门,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的,盖子边上还贴着发黄的透明胶带。
“大哥,这是我在爸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她把盒子递给我,“上次回来收拾旧东西,无意间发现的。你看看。”
我接过盒子,拆开胶带,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摞旧信,用红绳扎着,信封上的字是我爸的——那种有些歪扭的字体,小学没读完的人写的字,一笔一划都使着笨劲。
我解开红绳,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玉芬亲启”,是我爸写给姑姑的信,但没有寄出去。我展开信纸,纸已经发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
信很短,抬头是“妹”,落款是“哥德顺”。中间的内容我看了两遍,眼睛有点发酸。
“妹:昨天我梦见咱妈了,还是她走那年穿的那件蓝布褂子。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笑。我醒过来坐了半天,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子,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等等我’。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我身体不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要是得空,回来看看我,咱俩说说话。哥想你了。”
落款的日期,是他去世前两个月。那封信最终没有寄出去。
我又拆开第二封,更早一些,是五年前的。写的是:“妹,咱家那棵桂花树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你嫂子说,摘些花做桂花糕,给镇上你家送去。我说好。你有空回来摘点,这树是你小时候跟我一起栽的,结的花最甜。”
第三封,是十年前的:“妹,你上回回来吃饭,我看你瘦了。强子也长大了,你该享福了,别操那么多心。哥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要是缺钱了就跟我说,我攒了些。”
我慢慢翻着,一封接一封。每一封信都没有寄出去,我爸把这些话全写下来,叠好,放进铁盒子里,压在衣柜最底层。他这辈子不善言辞,心里的话都写在了纸上,却没有一封敢递出去。
赵小荷坐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大哥,你说爸为什么不寄?他明明那么想姑。”
我想了想,说:“爸那个人,怕给人家添麻烦。他怕姑姑看了信觉得有压力,怕姑姑为难。”
铁盒子最底下,还有一封信。我拿出来一看,信封上写的是“桂香亲启”。展开来,是我爸写给我妈的,也同样是没寄出——他就放在箱子里,想必是留给活着的亲人看的。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块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信很短,读罢,我攥着信纸沉默良久。
我爸在信里写:“桂香,这些年苦了你了。我这个当哥的对玉芬太纵容,连累你也跟着受委屈。我走了以后,你要是气不过,就骂她几句,别憋在心里。你们俩,以后的日子还长,能处就处,不能处也别强求。人活一世,先把自个儿过好。”
我把信递给我妈的时候,她正坐在堂屋里缝一件旧衣服。我什么都没说,把信纸放到她手里。她看了看,低头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最后把信纸叠好,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她睁开眼时,眼角是湿的,但语气还是硬的:“这个赵德顺,一辈子就这点本事,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
但那天晚上,她烧了一桌菜,叫赵小荷过来吃饭的时候,多给她夹了两块排骨。
第十章 旧账翻开
那封信之后,我妈像换了一个人。早上起来不再阴沉着脸,喂鸡的时候甚至哼了两句小调。赵长江在院子里偷偷问我:“妈是不是气过头,给气傻了?”
我给了他一后脑勺:“你才傻了。”
但我知道,我妈的变化不是气消了,是她把我爸那封信看进去了。我爸说“能处就处,不能处也别强求”,她听进去了后半句,不再强求自己非要争一个说法了。她决定把这件事放下,不原谅,但也不再折磨自己。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第五天,赵长江从镇上回来,脸色很难看。他一进门就把摩托车钥匙摔在桌上,骂了一句:“妈的,真气人。”
“怎么了?”我问。
“我今天在修车铺碰见表姐夫马德山,”赵长江气得满脸通红,“他跟我说,姑姑那天跟亲戚们哭诉,说咱们家不孝,她六十大寿我们全家都不去,她哥在的时候家里还有个人情味,她哥一走,咱们家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妈正在院子里择菜,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择。赵长江还在那儿嚷:“她还说,爸生病的时候她送了多少钱,出了多少力,说咱们家是白眼狼,吃了她的还反咬她一口。”
我看向我妈。她仍然在择菜,手稳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我看见她把几根菜叶扔进簸箕里时,指尖是白的。
“长江,”我妈开口了,“别嚷嚷了。”
“妈,她还说你……”赵长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说什么?”我妈的声音不高,却让人不敢不听。
赵长江磨蹭了一下,低声说:“她说……当年奶奶留下的那个金镯子,是你偷偷拿了,没分给她。她还说那是奶奶留给她的。”
我妈“啪”地把手里的菜放下,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和碎叶。
“好,这账今天算清楚。”她转身走进堂屋,赵长江跟进去,我也连忙跟了过去。
我妈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上面那层抽屉,翻了一会儿,从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暗黄色的金镯子,有点年头了,镯面上有浅浅的缠枝花纹,是那种老式的手工打制样式。
“这是你奶奶留给我的。”我妈把镯子放在桌上,“你奶奶走之前半个月,亲手把这个镯子套在我手腕上,说‘桂香,你进门十几年,赵家里里外外都是你操持,这个给你’。当时你姑在镇上,没回来。后来她知道了,明里暗里说了好几回,说这是她妈的东西,应该给她。”
我看着那镯子,又看了看我妈。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一只手,摩挲了一下镯面上的花纹。
“我从来没戴过。”我妈说,“不是我不想要,是我想着,等你姑姑哪天服个软,我就把这个镯子给她。一个镯子而已,值不了多少钱,但那是你奶奶的念想。”
赵长江在旁边急了:“那姑姑现在在亲戚面前说这个,不是成心冤枉你吗?”
我妈把镯子包好,收回抽屉里,关上柜门。
“随她说去。”我妈说,“我李桂香这辈子,没拿过赵家一分不该拿的东西。她再编,我也站得住脚。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她再这样跟亲戚们胡编乱造,歪曲事实,我就把爸当年的信、还有她给我打的那张借条,拿到家族群里去晒一晒,给大伙儿看看。”
赵长江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我妈这话是认真的,这些年她忍了太多,如今到了关键时刻,她有底牌,只是还没亮出来。
第十一章 回响
事情很快有了回响。
第二天,我堂哥赵建军来了。他这次没拎水果,空着手,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他直接进堂屋找了我妈,在我妈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说:“婶子,我替我姑跟你道个歉。”
我妈正在纳鞋底,手顿了一下:“你姑让你来的?”
“不是。”赵建军摇头,“是我自己来的。昨天长江来找我发了一顿火,说姑姑在外面传那些话。婶子,说实话,我听着也臊得慌。”
他搓了搓脸,像是要把什么情绪搓掉似的。
“我爸走的时候,我姑也是磨磨蹭蹭的。那时候我也气,想着亲弟弟走了,她一个当姐的怎么一点都不上心。可后来我想开了,她就是那个性子,怕事,怕死人,怕一切麻烦的东西。她不是不伤心,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妈没说话,低头纳鞋底,针扎进鞋底里,抽出来,再扎进去,动作很稳。
“婶子,”赵建军又说,“我知道三叔的事,姑姑确实做得不对。可她现在身体真的不行了,上个月去医院查,血压高得吓人,医生说她再这样下去,中风是早晚的事。她就强儿这一个儿子,强儿在省城打工回不来,她身边就周丽一个闺女。她其实……她其实是想你们去的。”
我妈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赵建军:“建军,你今天来替你姑说这些,是你姑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赵建军沉默了几秒:“一半一半吧。我姑确实没让我来,但她昨天跟我打电话,哭了半天,说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嘴硬说不出口。我就想着,婶子你们毕竟是一家人,总不能真一辈子不来往了。”
我妈把鞋底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线头。
“建军,你回去跟你姑说,她那些话,我当没听见。”我妈说,“镯子的事,她要是想要,我可以给她,那本来就是赵家的东西。但你告诉她——你三叔走那天她没来,这件事,我这辈子忘不了。我不恨她,但我也不原谅她。就这么过吧,各家过各家的日子。”
赵建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了。送他出去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对我说:“长河,你劝劝婶子,别把话说太绝了。”
我没接话。我看着他走出巷子口,背影在春日的光线里渐渐变小。他说的道理我都懂——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可有些隔夜仇,是一夜一夜堆起来的,堆了三十多年,不是一句“一家人”就能抹平的。
我转身回院子,看见我妈又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纳鞋底了。阳光透过新长出来的叶子,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神情专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十二章 尘埃落定的前夕
四月下旬,天气彻底暖和起来,槐花开了满树,白花花的一片,香气浓得化不开。我妈摘了不少槐花,焯了水,拌上肉馅包包子。那天傍晚,我、赵长江、赵小荷三个围坐在院子里,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热腾腾的槐花包子,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赵小荷忽然说:“妈,我离婚了。”
我妈手里的包子停在嘴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才开口:“离了就离了,那小子配不上你。”
赵小荷眼圈一红:“妈,你怎么不骂我?”
“骂你干什么?”我妈看着她,“你是我闺女,你过得不开心,妈还能逼着你憋着?离了正好,回来住,妈养你。”
赵小荷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伸手拍了拍她后背,赵长江难得说了句人话:“姐,没事,家里有我们呢。”
赵小荷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却笑了。她说:“妈,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特厉害。爸走了,姑那样对你,你还能把家里操持得这么好。”
我妈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擦了擦手:“什么厉害不厉害的,日子总得过。你爸走了,我不能跟着走,你们几个还在呢。”
月光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槐花上,白花变银花,香气浸润在夜风里,丝丝缕缕的。我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想起我爸写的那封信——“咱家那棵桂花树开了……这树是你小时候跟我一起栽的。”他没写槐树,但我记得,这棵槐树是我跟姑姑一起种下的。那年我大概七八岁,姑姑还没嫁人,她从镇上带回一根槐树枝条,插在墙根底下,我跟她一起浇了水。一晃三十年了,树长得比房子还高。
“妈,”我说,“姑姑前两天给我发了条微信。”
我妈“嗯”了一声。
“她没说别的,就问我爸的坟在哪个位置,说她想找个时间去烧点纸。”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她,从村后那条路上去,第三排柏树,左边那个就是。”
我应了一声。空气里槐花的香气越发浓了,像是要把这一整年的委屈都化成甜味,吞进肚子里。
尾声
一周后,我接到赵建军的电话。他说姑姑去了山上,一个人去的,没让人陪。她在坟前待了一个多钟头,下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她还把那个金镯子戴上了。”赵建军在电话里说,“她说她梦见奶奶了,奶奶让她别争了。”
我没把这事告诉我妈。但她大概猜到了——那天晚上,她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我爸生前没喝完的二锅头,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你爸要是还在,”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说,“今天这顿饭,他能多吃一碗。”
后来的日子,我们家跟姑姑家还是不怎么走动。逢年过节,赵建军会替姑姑送一箱牛奶或一袋水果过来,我妈收下,也回送一些自己包的粽子、做的腊肉。两个人始终没再碰面,微信也不怎么聊。但那种横亘在中间的冰,似乎开始一点点化了。
至于那些信件、欠条、往事,我妈没再翻过,也没再提。她把那个铁盒子重新用胶带封好,放进了衣柜最深处。她说:“留着你爸的念想就行了,旁的,不重要了。”
五月的一天,槐花落了大半。我坐在院子里批改学生交上来的作文,有一篇写的题目是《我的父亲》。那孩子写:“我爸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每次我放学回家,他都在门口站着等我。”我批了个“优”,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行批语:“爱有时藏得很深,但你要相信,它一直都在。”
合上作文本,我抬头看了一眼堂屋里我爸的遗照。他还是那个微微笑着的表情,眼角的皱纹像槐树皮上的纹路,细细的,密密麻麻的,盛着岁月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我掏出手机,给我姑姑发了一条消息:“姑,槐花开了,今年结得特别好。你哪天有空,过来摘点回去,给你蒸槐花糕吃。”
消息发出去,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回了三个字:“过两天。”
我看了这三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灶房。我妈正在和面,准备晚上烙饼。她头也没回地问:“跟你姑发消息呢?”
“嗯。”我说,“她说过两天来摘槐花。”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和面,力度更大了些。她嘴上没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往面盆里多加了一勺水——那是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做的事。
窗外,槐花落了满地,白花花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是铺了一地的旧时光。风把花香送进灶房,混着面香,变成一种很安稳很踏实的气味。
有些裂痕,可能永远都在。但日子还在往前,槐花明年还会开,人总要学着在裂缝里种出新的花来。
(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基于现实生活原型改编,人物与情节有所艺术加工,不针对任何特定个人或家庭。
作者署名:符生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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