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国到秦朝4·奋六世之余烈

沧海桑田，很多时候不过是史书一页。

公元前621年，一代雄主秦穆公去世，儿子秦康公继位。此后的秦国历史似乎被按了省略键，如果翻看太史公的《史记·秦本纪》，我们将会看到，从公元前620年即位的秦康公到公元前385年去世的秦出公，215年的时间，14位秦公，篇幅加在一起还不如之前秦穆公一个人的篇幅长，而且里面的内容大部分还是别的国家的事情，除了康公和景公稍微多说了几句以外，其他的几乎就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事迹。

对比之下，这200多年的中原地区倒是热闹得很，晋楚百年争霸，吴越相继崛起，接着三家分晋、田氏代齐，战国时代的大幕已然开启。

转眼来到公元前385年，长期逃亡于魏国的秦国公子连回到秦国夺取了政权，即位为秦献公。这是秦国历史上又一个转折点，在秦献公之前的几位秦公时期，秦国国势处于低点，在面对战国初期的头号强国-魏国时节节败退，整个河西之地都被魏国占据。河西之地是黄河以西、洛水以东的一块狭长的平原地区，大约是在今天的陕西省渭南市一带。这里和关中平原的腹地之间已经没有大的山脉或者河流天险。对秦国来说，这里被敌国占据，就相当于腹心之地被人插了一把尖刀。所以整个春秋中后期，秦国虽然不再参与中原争霸，但还是时不时和晋国有军事冲突，大部分都是在争夺这块河西之地。

三家分晋以后，魏文侯重用李悝，率先开启变法，国力很快强盛起来，痛击秦国，全取了河西之地。长期在魏国生活的秦献公也痛定思痛，决定在秦国进行变革。我们大都熟知其后秦孝公和商鞅的变法，但事实上，秦献公的一系列变革虽然不如商鞅变法那么全面和深入，但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帮助秦国止住了颓势，并为后面的商鞅变法奠定了基础。

秦献公最重要的改革措施有两条。

第一条改革是“止从死”，也就是废止了秦国长期延续的殉葬制度。秦人残忍的殉葬制度承袭自商朝先祖，在周朝东方诸国基本上已经较少使用人殉的背景下，秦国的人殉规模显得有些触目惊心。比如我们上两篇提到的大堡子山遗址二号墓就殉葬了19个人，而雍城遗址秦景公大墓更是殉葬了188个人。另外，秦穆公的墓地目前还没有找到，但史书记载也有177人殉葬，包括著名的子车氏“三良”也在殉葬之列，《诗经·秦风》中还有一篇《黄鸟》，就是秦人在为殉葬的三良哀叹。

连“三良”这样为国有功的贤臣都要殉葬，可以想象当时的秦国在东方诸国人心中的形象是比较野蛮的，这也非常不利于吸引人才，因为谁知道哪天秦国国君突然就去世了，又要拉着一大堆人殉葬呢？秦献公顶着传统的压力，坚持废止了殉葬制度，也为其后的秦国吸引东方各国人才扫除了一个巨大的制度障碍。

秦献公的第二条重要改革是“为户籍相伍”，也就是把国民按五家为一伍的编制，编入国家的户籍。

周朝实行分封制，除了周天子的直属土地和人民以外，其他土地和人民都分封给了诸侯，诸侯也是一样，有公室直属的土地和人民，其他也会进一步分封给旗下的贵族。已经分封出去的土地和人民就成了别人的私产，他们只对直属的贵族负责，国君只能向接受自己分封的贵族提要求，但不能直接指挥调度别人封地上的资源和人民。

从春秋晚期的吴、越等国开始，各国就在开启各种变革，一个大的方向就是加强中央集权，让各国国君能够直接调动国内更多的资源，来参与到越来越激烈的国家战争中。魏文侯和李悝的变法就是这样让魏国迅速成长为战国第一强国。秦献公的这个“为户籍相伍”也是类似的目的。

为了减少改革的阻力，秦献公还将都城迁离了雍城，向东迁到了栎阳（今西安市阎良区武屯镇）。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这一带发现了三座先秦古城遗址，其中三号古城中出土了带有“栎阳”字样的瓦片，证明了这里就是秦献公所迁的栎阳。不过，这次的“肇兴中国”特展似乎没有来自栎阳古城遗址的展品。

公元前362年，秦献公去世，其子秦孝公继位。孝公即位伊始就发布求贤令：“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卫国人商鞅闻令入秦，和秦孝公一起开启变法。这个故事大家耳熟能详，我们之前在历史迷雾系列笔记中也有一篇专门讲商鞅变法的内容，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总而言之，商鞅吸取了魏、楚等国变法的精髓，又懂得循序渐进，先易后难分批次推行变法措施，并且得到了秦孝公自始至终的强力支持，变法大获成功。即使在秦孝公和商鞅相继去世以后，变法也没有人亡政息，而是被后面几代秦君坚持了下去。而东方诸国的变法虽然起步更早，却遭到了保守势力的强力反扑，纷纷半途而废，于是秦国国力很快就冠绝诸国，最终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图1：商鞅方升

“肇兴中国”特展中和商鞅变法相关最重要的展品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商鞅方升（图1），我们以前在上博青铜馆镇馆之宝系列笔记中专门介绍过它。从文物身上两种不同字体的铭文中我们可以知道，这件方升从秦孝公18年（公元前344年）一直用到了秦始皇26年（公元前221年），历经孝、惠文、武、昭襄、孝文、庄襄、秦始皇等6代7君，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商鞅变法成果的延续。这次的特展还特别把展品立起来，方便大家看到刻于秦始皇26年的底部铭文，来和侧边秦孝公时期的铭文做个对比。

秦孝公12年（公元前350年），秦国最后一次迁都，将都城迁到了咸阳。公元前338年，秦孝公去世，其子秦惠文王继位。秦惠文王在位27年，是秦国把变法所积蓄的国力转化为实地优势的关键人物，

向东方，秦惠文王痛击魏国，不仅全取河西之地，而且控制了崤函通道上的焦、曲沃、陕等地，并在这一带修建了函谷关。从此秦国进可出兵关东，退可稳守关中东大门，掌握了对东方六国的战略主动权。

向南方，秦惠文王先是趁蜀国内乱出兵，尽得巴蜀之地，天府之国的丰饶物资从此为秦人所用。继而向南方霸主楚国发动攻势，在张仪巧言哄骗天真的楚怀王断绝与齐国的联盟后，丹阳、蓝田两场秦楚大战，秦军都大获全胜，楚国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与秦国争雄。

向北方，秦惠文王武力和羁縻手段并用，逐步蚕食以义渠为代表的西戎势力。当然这个事情的过程比较长，惠文王只是开了个头，义渠问题的最终解决还要等到几十年以后的宣太后来完成。

顺便说一句，秦国对戎狄势力的渗透和同化是非常成功的，这次的“肇兴中国”特展专门设置了一个篇章“秦·融”，来展现秦、戎文化的融合（图2-3）。展品主要来自甘肃省天水市张家川县马家塬遗址，这是一片高等级西戎王室贵族的墓地，这些墓葬已经基本遵循秦人的形制，使用秦人的陪葬礼器，但还保留着戎人传统对金银珠宝等材质的喜爱。他们已经把自己当作了秦人，不过是有着一些异族传统的秦人而已。

图2：来自甘肃天水张家川县马家塬遗址的展品

图3：来自甘肃天水张家川县马家塬遗址的展品

公元前311年，秦惠文王去世，其子秦武王继位，不过秦武王在位只4年，就因为在周都洛阳与大力士比赛举鼎，被脱手的鼎砸死，虽然也有平定蜀地叛乱、攻占宜阳等功绩，但总体来说功业不算很突出。

秦武王意外身亡之后，他的弟弟秦昭襄王继位，但因为昭襄王年幼，根据散落于《史记》和《战国策》等史书不同篇章中的记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秦国朝政的实际主掌者是昭襄王的母亲宣太后芈氏（也就是电视剧《芈月传》中的芈月）。

宣太后/昭襄王主政下的秦国处于战国最复杂，也最精彩纷呈的年代，各种合纵连横的阴谋诡计和白骨累累的战场厮杀在各国间轮番上演。很多我们从小就熟知的列国故事也都发生在这期间，比如范睢献远交近攻之策，苏秦合纵背六国相印，蔺相如完璧归赵，廉颇负荆请罪，白起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降卒，乐毅率五国联军攻破齐都等等，等等。

由于秦国的国力已经明显强于其他六国，所以在大部分的这些明争暗斗中都是处于比较主动的地位。反观东方六国，本来就已经实力逊于秦国，还不齐心协力结盟相抗，反而在相互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就算短时间里占到了一点小便宜，但最终也不过是为强秦做了嫁衣裳。

公元前251年，秦昭襄王去世。此时的秦国已经基本把优势转化成了胜势，秦国的一统天下之路实际上已经走了大半，只等下一代秦王来完成最后一击。

不过，昭襄王之后连续出了两位短命秦王，让这最后一击来的稍微晚了几年。

秦昭襄王之后继位的是秦孝文王，他按礼制为父亲守丧后于次年正式即位，但仅仅三天以后就去世了。随后上台的是秦庄襄王，也就是吕不韦从赵国接回来的那个“奇货可居”的赢异人（归秦后为了向楚系的华阳太后示好，改名为子楚）。

庄襄王在位也只有三年，他公元前247年去世，儿子嬴政继位，绵延500多年的春秋战国时代终于迎来了它的终结者。

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那将是我们下一篇，也是本系列最后一篇笔记的故事了，敬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