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红一句“走面儿”，走出了京圈的黄昏

为什么韩红想帮冯小刚走面儿，结果很多人表示说面就别送了，你走吧！

估计很多人的内心是这么想的：我月薪三千，还得自掏腰包给你们有钱人走面儿？谁给我走面儿？什么叫咱就有了，有啥了？谁和你咱了？吃肉的时候想不到我，要刷盘子了想起我来了？

先不说韩红这波是不是太冤了，至少冯小刚们面对的电影市场，早就变天了。

也许几年以后再回头看，走面儿这事，可能就是代表了整个京圈势力落幕的标志性事件。

中国的影视行业有很多圈子，京圈、沪圈、港台圈、西北圈等等。其中范围最广、势力最大的，无疑就是京圈。

而曾经的京圈，可是太有面儿的了。

京圈的1.0版本，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王朔、叶京、郑小龙、叶大鹰、英达和姜文这几个人为核心。这些人几乎都有个共同背景：大院子弟！不是官二代、文二代，就是梨园子弟，艺术世家。总之，搞文艺创作，他们自带外挂，开局就满级。而且这些当年穿一条裤子的哥们，没少互相抬轿子。

那是走面儿贼好使的年代，也是大院子弟们平蹚的年代：《渴望》《我爱我家》《编辑部的故事》《北京人在纽约》，这些你爸妈或者你小时候看过的爆款剧，撑起了当时中国文艺界的半壁江山。

那时候他们的幽默，就是大众的幽默；他们的伤感，就是时代的伤感；他们的审美，几乎就是国民的审美。

他们既是创作共同体，也是资源护城河，对普通人来说更是高不可攀的围墙。

用王朔在《动物凶猛》里的话来讲，他们这些大院的孩子，是不跟“没有身份”的人打交道的。在那个资源高度集中的年代，京圈的面儿，高高在上。

90年代之后，加速的市场经济变革顺手带来了中国电影的商业化，京圈也跟着迭代到了2.0。一个“没有身份”的人，闯进了这个圈子。

冯小刚，单亲家庭，胡同里长大的普通人家孩子。他后来有多成功，当时在京圈一代目面前就有多卑微。冯裤子这个外号，就是笑话他对王朔鞍前马后，连吹带哄，就像王朔身上穿的裤子，脱都脱不掉。

有人说这不就是跪舔吗？但人家也确实跪出了回报。

1997年，冯小刚用一部《甲方乙方》，发明了内地贺岁档电影。台前是票房赚到盆满钵满，幕后是冯小刚的京圈人脉站了一排又一排：出资方是北京电影制片厂和北京紫禁城影业，主演是京圈熟人葛优、英达，原著是没有署名的王朔，客串是王朔的发小叶京。

这还只是开始，接着同样出身大院的王中军、王中磊和冯小刚组成了铁三角，前者的华谊兄弟出钱，后者来拍片，从1999年到2010年，从《没完没了》到《唐山大地震》，10来年间，冯小刚的近十部电影，几乎年年稳坐年度票房前三。

当年的平民子弟冯裤子，终于成了新一代京圈大佬。而他身后的华谊兄弟，则更像是一个京圈放大器。

在华谊的投资下，当时还是新人的陆川拍了成名作《可可西里》，徐克拍了《狄仁杰》系列，陈国富拍了《风声》，康洪雷拍了《士兵突击》，一手捧红了王宝强、段奕宏、陈思诚、张译。

另外周迅、陈道明、黄晓明、邓超、廖凡等等几乎国内所有一线演员，一水儿的华谊系。最高峰的时候，华谊签约艺人近300人，一度号称中国艺人经纪的黄埔军校。

京圈也从一个创作小圈子，膨胀成了坐拥顶级导演、一线巨星、一流的制作和营销能力，通吃整个影视产业上中下游全链条的庞然大物。所谓，一个京圈掌控半个娱乐圈，还真不是夸张。

在这个圈子里，很多时候选角看关系、剧本看熟人，江湖义气，熟人抱团。大家忙着彼此走面儿，互相赞美。总有一帮哥们让圈里人泪流满面，问世间谁主沉浮？姆们姆们姆们！

这就容易出现一个问题：时间久了，他们会误以为，自己还代表观众，不管怎么折腾，普通人们都会排着队过来买票。不光电影票，还有股票。

京圈说：咱走个面儿，也玩一玩儿资本游戏！

2009年，华谊兄弟上市，旗下的明星打工人比如冯小刚、李冰冰、黄晓明，摇身一变成了公司股东。

大腕儿云集，业绩还能有问题？

上市当天华谊股价暴涨。黄晓明当初掏540万买的公司原始股，在那天变成了一个亿。

这下，圈里人悟了：拍电影不如当股东，当股东就为了让股民买单。

接着一场更疯狂的明星资本局拉开了大幕：

2015年，华谊花超过十个亿收购了冯小刚手里的一家空壳公司70%股份，并签下对赌协议。于是，影视公司用明星概念拉高股价，股东高位套现离场，而明星则用空壳公司提前预支未来好几年的收入，这套玩法逐渐成型，看上去人人盆满钵满，皆大欢喜。

当然，这套玩法要能一直持续，前提就是京圈的票房能一直大卖，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对他们来说，电影已经不只是电影了，它是市值，是并购，是商誉，是资本市场上一个又一个，哪怕姿色平平，但也必须包装的性感诱人的故事。

只不过，创作是慢活细活，而对赌是要求你必须准时交作业，只要结果不管过程。

怎么解决这个悖论？只能选最稳妥、最快、最容易复制的东西。

结果就是，以前好的影视剧像精神大餐，而在工业化流水线式的赶工催熟里，大餐降级成了过期食品，甚至还有人总结出了挺魔幻的规律：很多时候，大投资加大明星约等于大烂片。

于是票房不稳定成了常态。毕竟正常人谁会花钱去影院里找不痛快呢？谁上了一次当还会次次上当呢？

玩资本游戏上头的京圈大佬们似乎忘了，当年他们能在文艺圈叱咤风云，靠的不是一二级市场上的骚操作，而是能让十几亿普通人津津乐道的影视作品。

几乎没有悬念地，华谊大手笔的并购对赌，大多失败告终。这导致高溢价埋下的雷，一颗接一颗在财报里炸开。前后花了20多亿买明星艺人的空壳公司，再加上跨界赌游戏、赌地产、赌文旅全部凉凉，最后换来了2018-2020年连续三年巨亏62亿，股价暴跌近90%，从此华谊由盛转衰。

祸不单行，2018年，一桩税务风波后，整治行业的限薪令、限集令相继出台，资本泡沫被进一步戳破。到这儿，京圈的资本游戏，算是彻底玩儿砸了。

与此同时，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看着京圈长大的环境，变天了。

2010年起，中国迅速膨胀为全球第二大电影市场，2020年和2021年还曾经是全球第一大票仓。

打完口水战还要打千团大战、单车大战、网约车大战、红包大战的移动互联网巨头们，终于还是盯上了这块大蛋糕，把战火烧到了影视视频领域。

从2013年开始，BAT们带着庞大的资本和技术入场，开始重新制定游戏规则。他们的玩法简单粗暴：管你是京圈沪圈东北圈呼啦圈，出不了数据没有流量那就是马桶圈。

京圈的走个面儿，在西二旗的大数据和算法流量面前，显得有些古老且登。

随之而来的就是需求端和供给端，几乎掉了个个儿。

过去，影视剧行业是个卖方市场。也就是大导演大编剧大明星们拍什么，观众就看什么追什么爱什么。大导演加大明星加大制作几乎就等于票房保障。因为那时娱乐渠道和形式相对单一，且冯小刚葛优们是稀缺资源，观众认脸、认招牌。

但现在高举高打很多时候反而成了票房毒药：

冯小刚导的《抓特务》，雷佳音胡歌两大影帝坐镇，传闻2亿制作成本，普遍预测最终总票房最多一个多亿，铁亏；

前段时间管虎导演、黄渤与倪妮主演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大咖云集，投资过亿，上映一个多月，票房不到400万；

靠《疯狂的石头》封神的导演宁浩，时隔五年新片《红毯先生》，票房没过亿；

《让子弹飞》站着把钱挣了的姜文，《你行你上》，票房没过亿；

哪怕是周星驰，一言难尽的《新喜剧之王》也被市场暴打。

曾经的金字招牌，一块接一块地失灵。

因为牌桌上的人全换了，规则也彻底变了。

比如口碑在今天变得格外重要，因为传播权已经转移到了每个观众的手上，影视网站，视频平台，朋友圈、微博，哪里都可以是评价的阵地，并且遥相呼应光速蔓延。所谓的大制作大明星不如观众的一句：“避雷”！

同时，游戏、短剧、直播、短视频，长视频，图文内容，每一个都在疯抢用户的注意力和时间。部分的影视剧，吸引力甚至还不如解说切片。

总之，市场从卖方市场转变成买方市场，你得先尊重观众，观众才会正眼看你。

所以，一个跟京圈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医科大学毕业生饺子，能用两部《哪吒》创造中国影史的奇迹。

《给阿嬷的情书》导演和演员都名不见经传，但靠口碑一路逆袭把观众拉进影院。

2019年，冯小刚的《只有芸知道》上映，他发微博回忆起了2004年《天下无贼》上映的盛况：

包下两节车厢，与刘德华、葛优、刘若英、王宝强把酒言欢，一路听着票房捷报频传。那是冯小刚扬名立万的好年月，也是华谊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好光景。

只不过时代不会一直停在那节车厢里，火车早到站了，乘客也早换了一茬又一茬。那年，《只有芸知道》的票房最终定格在了1.59亿，像一盆冷水，把有点刻舟求剑的中年回忆浇了个透心凉。

一些京圈大佬，似乎还想活在“我说句话，大家都得给面子”的旧梦里。

市场不会给任何人走面儿。票房的面子，最终要靠作品的里子来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