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李默的微信弹出来,一张转账截图,330万港币,底下跟了一行字:“老陈,看见没?澳门是咱们的提款机!”
我手机差点砸脸上。前半夜刚改完一份破产重整的尽调报告,满屏财务红线还没褪干净,这数字像烧红的烙铁贴上来。我拨语音过去,响两声就接了。背景里有老虎机叮叮当当的落币声,还有香槟杯碰在一起的脆响,李默的声音像泡在某种过热的液体里,黏稠、滚烫、带着一股我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轻盈——那种轻盈很危险,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会飞,于是忘了自己根本没有翅膀。
“老陈!你绝对想不到,我今天押了三把对子,全中!荷官脸都绿了你知道吗?”
“你什么时候去的澳门?”
“周二啊,请了年假。”他笑出气音,“五天,三百三十万,我他妈直接财务自由了你知道么?我算过了,按北京平均工资,我得干二十三年才能攒出这个数。”
我坐起来拧开台灯,光刺得眼睛发酸。他的声音还在往外冒,像拧松了的水龙头:“我换了一百万筹码放在贵宾账户里,剩下的提现了,明天再打两把就回。我跟你说,我现在手气热得发烫,刚才那把牌——”
“李默。”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无声的嘴,“你现在去柜台,把剩下的筹码全部取现,买最早一班航班回来。三百多万够你还三年房贷,够你闺女上完幼儿园。”
“你烦不烦?”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下去,冷得突兀,像沸水里突然砸进一块冰,“又来了。老陈,你总这样,每次我有点好事你就泼冷水。高考前你说我报志愿太冒险,结果我录了第一志愿;我跳槽做销售你嫌底薪低,结果我第二年就拿了销冠。你不信我,你从来都不信我。”
“我信你。但澳门赌场不信你,它只信大数定律。”
“我研究过概率!”他的声音又扬上去了,亢奋得发抖,那种亢奋让我想起前年处理过的一个客户,那个客户在爆仓前三天给我打电话说“我找到了市场的BUG”,“我的下注策略是数学最优解,倍投法加上止盈止损线,只要资金量够大——”
“澳门所有贵宾厅的百家乐台面,数学期望是负的。你算过吗?”
“算过,负1.06%,但只要我控制注码——”
“你控制了吗?五天赢到三百多万,你下注的基数从一万变十万,这叫控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他吸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变轻了,轻得发飘:“老陈,你不懂。你来澳门看一眼就知道了,这里跟北京完全不一样。在北京我是什么?一个跑销售的,月底追KPI,领导面前装孙子,甲方爸爸面前装孙子,回家里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在这儿,我坐贵宾厅,穿衬衫打领带,荷官叫我李先生,筹码往桌上一扔,旁边那些穿貂的老板娘都看我。我才三十五,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了。”
“你老婆知道吗?”
“……她以为我出差。”
“闺女呢?昨天你闺女发烧,林薇一个人带她去急诊,你在干什么?”
他又沉默了,这回更久。背景里的老虎机声突然停了,像被人掐断,他低声说:“我在赢钱。”
“赢钱比闺女重要?”
“我赢钱就是为了她!我要是有一千万,她上什么幼儿园?我直接送她出国!”
“你现在连房贷都还不起了。”
“你——”他猛地喘了口气,“等老子赢到一千万给你看。”
电话挂了。我盯着通话界面暗下去,翻到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晚十点发的,定位澳门永利,照片里他搂着两个穿亮片裙的姑娘,面前筹码堆得像小型城堡,他的脸因为酒精和亢奋泛着不正常的红,配文是:“五年了,终于轮到我了。”
底下有七八个共同好友点赞,有人评论“李总发财了带带兄弟”,他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我点开那个评论人的头像,是李默的大学室友,去年刚提了辆保时捷。李默以前跟我喝醉时说过,“凭什么他能开保时捷?大二他抄我作业的时候连函数都写不明白。”
我把手机扣过去,躺在床上听自己心跳。窗外东五环的夜路有渣土车轰隆隆开过,震得窗玻璃轻微颤动。李默那套房的月供我帮他算过,两万三,他老婆林薇在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月薪七千,他自己底薪加提成平均下来一个月能拿三万出头,房贷吃掉一大半,剩下那点钱养活三口人,连去趟超市都要等晚上八点打折。
这些数字我太熟了。我这七年做的并购案和破产清算里,见过太多被杠杆压垮的人,他们大多数在出事前都有过一个“翻盘时刻”,要么是炒股踩中妖股,要么是炒币赶上暴涨,要么像李默这样,在赌场里被运气撞了一下腰。区别只是,股市和币圈好歹有监管红线,而澳门的贵宾厅,连那根红线都是画在玻璃上的。
我没再睡。五点半爬起来洗漱,给李默发了条消息:“把筹码兑了,买机票回来,钱不够我先转你。”已读,没回。
六点二十我给林薇打了电话。她接的时候背景里有奶粉勺碰奶瓶的声音,还有孩子哼哼唧唧的哭腔。我说李默是不是在澳门,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奶瓶摔了,碎在地上的声音又脆又响,孩子的哭声一下子拔高了。
“他说去上海出差。”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抖,“陈哥,他上周从家里拿了八万块,说公司要冲业绩临时垫资,我昨天查了账户,那笔钱根本没进公司账。他是不是在澳门输了很多?”
“他跟我说赢了三百多万。”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尖叫的哭声,林薇大概捂了话筒在哄,再开口时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陈哥,他把车抵押了,押了十二万,这事他瞒着我办的,我是昨天洗车的时候在手套箱里翻到抵押合同才知道。他走之前还刷了我名下的信用卡,六万,那个签名我看着不对,但我没敢问——”
“哪个银行?”
“招商的,他上个月说公司团建垫资,刷了三万,我还了最低。这个月又刷了六万,我实在还不上了。”
“林薇,你现在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
“那他回来怎么办?”
“我先过去找他。”
挂了电话我订了当天飞珠海的机票,上午十一点半那班。临出门前给李默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我现在去机场,晚上到澳门,你最好在酒店等我。”
他回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包,附一句:“别来,你来了我手气不顺。”
我没回。
珠海过关到澳门是晚上九点半。永利赌场的大门像一张镀金的嘴,灯光从里面涌出来,烫得人眼睛发花。我绕过角子机区,那些屏幕上的水果图案闪烁得像某种神经毒素,旁边坐着的老头眼神涣散,手指机械地拍着按钮。贵宾厅在二层,地面铺了很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中弥漫着香氛、汗味和某种甜得发腻的糕点气息。
前台查了李默的名字,值班经理调了系统,表情很职业:“李先生今天下午有来,但现在已经离场了。”
“他赢了多少?输了多少?”
“抱歉,客户资金流水属于隐私。”
“我是他朋友,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联系不上。”
经理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我见过——在破产清算的债权人会议上,在债务人躲债后家属来问情况时,律师脸上那种“我知道但我不说”的平静。“李先生今天下午有取现操作,具体金额不便透露。您可以尝试联系他本人。”
“他手机关机。”
“那您可以到附近酒店看看,他常住的应该是永利皇宫那家。”
我出了赌场在门口坐了四十分钟,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全部未读。十一点的时候,我准备先去酒店放行李,手机突然亮了。
李默发来一张照片:筹码从台面堆到他胸口,金灿灿一片,他比着胜利手势,嘴角咧到耳根,配文是:“刚才追回来三十万!差一点被洗白,老陈你差点就见不到兄弟了,但老子命硬!”
我回:“我在永利门口,出来。”
四分钟后他从侧门跑出来。衬衫皱得像咸菜,扣子崩了两颗,领口一圈汗渍,嘴角长了口疮,眼里的红血丝从眼白爬到虹膜边缘,像蛛网裹住了眼球。看见我,他咧嘴笑了,嘴唇上干裂的皮扯开一道小口子,渗出一丝血:“你怎么还真来了?你不信我能赢是不是?”
“回去吧,你老婆今天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回就回呗,她三天两头回娘家,我赢了钱她高兴还来不及——”
“房贷今天逾期了,银行发了扣款失败通知。”
他的笑容没消失,只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支撑,慢慢塌下去。“那……那怎么了,我明天回去就补上。”
“你卡里现在还有多少?”
“反正比你多。”他拽着我袖子往赌场里走,“走走走,你进来看看,我刚才研究出来了,这条路单走长龙,断路的节点是第十七手,我今天已经验证了两次,只要——”
我抽回胳膊:“你现在把筹码兑了,跟我回去。”
“我都说了明天兑——”
“现在兑,看着你兑完。”
他的下颌绷紧了,咬肌一跳一跳。旁边有两个穿西装的保安看过来,李默压低声音,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烟味和某种酸腐的胃气:“你他妈是我妈还是我爹?我赢了三百多万你让我兑?我要是输了你怎么说?”
“你下午输了多少?”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昨天赢的三百多万,今天吐回去多少?”
李默的眼神开始飘——扫过左边角子机屏幕上滚动的樱桃和柠檬,扫过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密密麻麻的垂坠,最后定在某个虚空的点上,声音突然变小了:“……两百多。”
“还剩不到一百万。”
“但我追回来三十万了!你看势头,方向对了,我刚才那几把全中,老陈你信我最后一次——”
“你昨天觉得自己能把三百变一千,今天觉得自己能把两百追回来,明天呢?”
“你——”他的嘴唇在抖,声音突然拔高,旁边路过的游客回头看了一眼,他立刻压下去,嗓子像被掐住,“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我好不容易……我这么多年,你知道我受多少气吗?领导压我,甲方压我,我老婆天天抱怨我不挣钱,我妈住院我连个单间都订不起。现在老天爷给我一次机会,你凭什么挡着我?”
“赌场不是老天爷。”
“它就是!”他眼圈红了,“我前天赢到三百万的时候,荷官都站起来给我鼓掌,旁边那桌的老板娘加了我微信,说李先生有时间一起吃饭。我活这么大,头一回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让我回去?回去干什么?还房贷?还到五十岁?然后呢?我闺女上不起好学校,我老婆继续穿淘宝货,我继续在领导面前装孙子?”
“李默,你卡里现在还剩下多少钱的筹码?”
“你别管。”
“你把账户打开我看看。”
“说了你别管!”他突然吼了一声,吼完自己愣了,嘴唇抖了抖,“……老陈,你走吧,你在这儿我真的手气不顺。”
他转身往赌场里面走,金色灯光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壳。走出三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让我后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哀求,是一种笃定,笃定得离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却坚信脚下是平地。
“你别跟着。”他说完就消失在旋转门里了。
我没跟进去。在门口坐到凌晨三点,给他发了十二条消息,前三条显示已读,后九条全是未读。三点二十的时候,林薇打了电话过来。
她声音哑透了,像一整晚没睡:“陈哥,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他在里面。”
“他是不是输光了?”
“……还没。但快了。”
她吸了吸鼻子,背景里没有孩子的哭声,应该是已经送走了。“陈哥,我查了他的信用卡记录,上个月他刷了三万,说是公司团建垫资,我信了,还了最低。这个月他刷了六万,我打电话给银行查商户名称,是澳门的某个娱乐场。”
“那是取筹码的通道。”
“我知道。”她的声音突然稳住了,稳得像一盆水冻成了冰,“他还用我名下的卡办了分期,一共十四万,我算了一下,加上房贷和抵押车的钱,他现在欠了大概四十万。陈哥,我月薪七千。”
“李默上个月业绩提成发了四万。”
“他没拿回家。”林薇笑了,笑声干得像纸片刮过墙皮,“他跟我说公司压了提成要下季度发。陈哥,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堵不上了?”
“我在想办法。”
“陈哥,我明天带孩子回我妈那住。”她顿了一下,“他回来你让他别找我,什么时候把账还清了再来谈。”
“林薇——”
“我闺女两岁,我不能让她有个赌鬼爸爸。”
电话挂了。我在路灯底下坐了会儿,看着赌场门口的保安换了一班岗,凌晨四点的澳门还是热的,空气里粘着海洋的潮气和某种金属锈蚀的甜味。四点四十我又打了李默的电话,通了,响了八声他接了。
“怎么了?”他声音哑得厉害,但有一种奇异的亢奋在底下滋滋冒泡,像炭火将灭未灭时泼了酒精。
“林薇带孩子回娘家了,让你别找了。”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她老这样,等我赢够了回去,她自己就回来了。”
“你赢不够。”
“你等着。”他说,“我刚才又摸清了路数,长龙不会连过二十二手,现在刚好到二十一手,我准备——”
“你账户里还有多少筹码?”
电话挂了。
我站起来往回走,经过垃圾桶的时候看见里面扔着一堆筹码垫片和废弃的积分卡。那颗痣一样的念头在脑袋里翻了个个儿——李默上个月业绩提成四万,他拿去买筹码了。八万本金加六万信用卡,十四万垫进去赢了三百多万,然后昨天一天吐回去两百多。现在还剩下不到一百万,但按照澳门贵宾厅的真实赔率,他手里的筹码撑不过今晚。
除非他停手。
但“停手”这两个字对现在的李默来说,比让他写十万字检讨还难。
我回酒店眯了两个小时,八点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把银行卡和证件揣好。下楼的时候前台递了个信封给我,说是昨晚有人留的。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李默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老陈,对不起,但我今天一定能赢回来。你别找我了,我赢完就回。另外,帮我给林薇说一声,我爱她和闺女。”
我折好便签放进内兜,出了酒店门往永利走。澳门上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柏油路掀起来,我走在天桥上往下看,底下那些拉着行李箱的游客脸上都挂着笑,手里攥着赌场送的免费餐券和购物袋,像攥着某种天降的馈赠。
而那个在贵宾厅里坐了三天三夜的我的高中同桌,大概永远不知道,他赢来的三百万在后台系统里只是一行被标注过的数据,标注的内容是:“客户编号LD0823,消费能力评估B级,负债压力高,可放水额度封顶350万,触发取现后切换标准赔率模型。”
我在赌场门口站了五分钟,给李默发消息:“我在门口等你,你出来。”没回。我又发:“你再不出来我进去找你,到时候咱们难看。”已读,不回。
推门进去的时候,冷气像一把刀子拍在脸上。贵宾厅比夜里安静,只有三张台在开,百家乐那桌围了五六个人,我一眼就看见了李默——他坐在三号位,衬衫换了件新的,但领口还是皱的,头发用发胶往后拢了,露出发际线明显后移的额头。他面前的筹码堆了大概四摞,每摞十个,每个面值一万,总共四十万。
他眼睛盯着荷官手里的牌,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在念某种咒语。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他完全没注意到我。荷官推牌,庄九点,闲七点,李默赢了,他猛地攥了攥拳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然后往桌上推了五万筹码继续押庄。
我没出声。看了一手,他输了。又一手,他押了十万闲,赢了。筹码变成了四十五万。再一手,他押了二十万庄,输了,筹码回到二十五万。他的呼吸开始变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荷官问他是否继续下注,他舔嘴唇,把剩下二十五万全部推到了闲上。
我往前迈了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头,看见是我,瞳孔里那种高度集中的燃烧感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一下子碎了。“你怎么……”他声音干裂,“你别碰我,我这把——”
“你全押了?”
“我算过,这把闲的胜率——”
“你把二十五万全押在一把牌上,你跟我说你算过?”
他挣了一下肩膀,没挣开,旁边桌上那几个人看过来。我压低声音:“你现在起来,跟我去柜台兑钱,兑完回去。”
“我这把押了——”
“没押呢,撤回来。”
“不可能!我研究了三天的路单,这把闲一定——”
“李默。”我盯着他眼睛,“你昨天下午输掉两百多万的那把,押了多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是不是也全押了?”
他的眼神闪了闪,然后那把燃烧感又回来了,烧得更旺,带着某种自毁式的明亮:“那是意外!昨天我押错了一口,今天不会了。你今天别拦我,我这把赢了就是五十万,我再打两把就能把损失全追回来——”
“你追不回来。”
“你凭什么说我追不回来?!”
“因为你现在押的每一把,赌场后台都在按真实赔率算。你昨天赢到三百万是因为他们开了‘养盘’模式,赔率被人为调高了,为的是让你上瘾、让你提现之前继续玩。一旦你取现超过一定额度,后台自动切换标模,你在标模下玩得越久,输光的概率越接近100%。”
他愣住了。荷官还举着手等他的决定,旁边有人在催。李默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声干得像砂纸:“老陈,你编这些……”
“我去年做过澳门一家博彩公司的并购尽调,他们的财报和风控模型我看过完整版。贵宾厅的毛利率37%,其中三分之二来自你说的这种‘养盘后收割’。你从第一天赢到第五天,恰好卡在他们系统给你设置的放水上限,第六天你一取现八十万,算法就认为你已经完成‘粘性沉淀’,立刻切到标模。你昨天下午连输十七把,不是因为运气变了,是数学变了。”
“你……”他攥着筹码的手开始抖,“你怎么不早说?”
“我昨晚跟你说过。”
“你昨晚没说这么清楚!”他声音突然拔高了,旁边的人都看过来,他不管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响,“你昨晚要是跟我说这些,我他妈昨天就兑钱走了!”
“我昨晚说了,你不信。”
“你——”他举起拳头,旁边保安往这边迈了一步,他看见了,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跌坐回椅子里。
荷官用粤语问了一句要不要撤注,他没反应。我替他说了“撤回”,荷官点头,把那二十五万筹码推回他面前。他看着那堆塑料圆片,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我现在还剩多少?”
“你自己数。”
他没数,用手掌拢了拢,大概二十来万。“老陈,”他抬头看我,眼角那一滴泪始终没掉下来,就挂在那儿,像露水挂不住一片叶子,“我跟你回去。但你能不能……让我把这二十万带上?”
“带上干什么?”
“换回人民币,还信用卡。我欠了十四万,还完还剩点。”
“你取现,马上取。”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了桌沿才站稳。我跟着他去柜台,他把所有筹码推到窗口,工作人员清点了二十分钟,最后递给他一张取款单,金额二十三万港币,折人民币大概二十一万。
他签了字,攥着那张单子看了十秒钟,手指捏得纸边发白。然后他把单子折好塞进裤兜,转身往外走。经过那扇旋转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像溺水的人回头看岸上最后一盏灯——然后又转回去了。
出了大门,澳门正午的太阳砸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脚下突然一软,蹲在了路边。我把烟递给他,他没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抽动,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发出一种含混的、被压碎的声音。
我没催他。旁边有小孩指着他问妈妈这个人怎么了,被家长拽走。垃圾桶在旁边,里面露出一截废弃的筹码托盘,被太阳晒得反光。
他蹲了大概七分钟,自己站起来了。脸上湿了一片,他用衬衫袖子擦了擦,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像砂轮磨铁:“走吧。”
我们搭了下午四点的航班回北京。过安检的时候他递了个塑料袋给我,里面是两枚一万的筹码。“我从垃圾桶里捡的,”他说,嘴角扯了扯,想笑又笑不出来,“留着提醒我自己,别再做梦了。”
我把塑料袋推回去:“自己留着。”
他攥了攥,塞进背包夹层了。
落地北京是晚上七点半,林薇没来接。我陪他坐地铁到东五环,站在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路灯刚亮,黄光打在他脸上,浮肿消下去大半,露出底下那张我认识快二十年的脸——高中时他坐我右手边,数学卷子永远做得最快,选择题从来不涂答题卡因为觉得自己全对,被老师骂了八百次才改。那时候他眼睛里有种光,不是今晚澳门那种烧红的炭火,是冰面下的溪流,清亮、冷、不管不顾往前淌。
“老陈,”他声音很低,“二十一万,我都还了信用卡了,房贷还差一个月。我能不能……先借你点?”
“借多少?”
“……二十万。”
我从手机银行转了账,备注写了“高中同桌借款,三年期”。到账提示音响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揣回兜里。
“三年内还清就行,不要利息。”
他点头:“我明天去找工作。原来公司肯定回不去了,销售岗有底薪追偿,我欠了客户那边一笔垫资,公司如果查到我估计得让我赔。我看看别的。”
“你简历给我,我帮你推几家公司。”
“……谢了。”
他往里走,走出几步又转回来:“老陈,那个信用卡的事……林薇不知道是我冒签的,你别说。”
“我不说。”
他站在路灯底下,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点了个头,转身走了。我站在槐树底下看他背影拐进单元门,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到五楼停了,然后一扇窗户亮了,暖黄色的光。
我站到那扇窗里有人影晃动才走。回家路上林薇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陈哥,谢谢。他在门口跪了半小时,我让他进来了。”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嗯”。出租车在高架上开,北京的夜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住宅楼,亮着灯的那些窗户里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吵架和好。每扇窗后面都有一本账,房贷、车贷、信用卡分期、孩子的奶粉钱、老人的医药费。李默的账本上多了一笔黑字,写着“澳门”,旁边画了个叉。
到小区楼下我停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把那张330万的截图删了,又把李默旧号拉进收藏,备注改成了“债主(误)”。然后往家里走,楼道声控灯坏了两层,我摸黑上去,开门,脱鞋,没开灯。
坐在沙发上打开微信,看见李默新号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图:闺女趴在他肩膀上睡觉,小手指攥着他领口。配文是:“爸爸回来了。”
我点了赞。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黑暗里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周要交的并购报告,又过了李默蹲在澳门街头哭的那个正午,太阳底下赌场的金色外立面反射着光,光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那两枚一万的筹码,他最后扔了还是留着,我没问。
但我猜他留着。
因为我也留着一样东西——手机收藏夹里那个被他扔掉的旧号码,备注改成了“别打”。我留着它,就像他留着那两枚筹码,不是为了再赌,是为了记住自己差点丢了什么。
窗外北京的天开始泛灰蓝,远处有早班环卫车的引擎声。我躺下去,闭上眼睛,想起高中毕业那晚李默喝多了说的一句话。他说老陈,咱们以后不管混成什么样,都得堂堂正正的,别让钱把人压弯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十八岁。
现在他三十五,在东五环一套月供两万三的房子里,闺女攥着他的领口睡觉,老婆在隔壁房间可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欠了我二十万,欠了银行十四万,欠了老婆一个解释,欠了闺女一个周末去游乐场的承诺。
但他至少回来了。
这世上从澳门那道旋转门里走出来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还会回头,剩下那一个没回头,是因为倒在门口了。李默是那第十一个——他蹲在路边哭了七分钟,然后站起来,用袖子擦了脸,走进北京的晚高峰地铁里,和一个城市的疲惫挤在一起,回了家。
他没回头。
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他新号发了条文字动态,就四个字:“今天面试。”
底下林薇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翻过去,锁了屏,煮了杯咖啡。
新的日子跟咖啡一样苦,但至少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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