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 丁：睦新 不只是教中文

华文教育专栏|睦新的教学理念与课程体系

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葛丁

在很多人的想象中，周末中文学校，不过是让孩子在周末认认字、写写汉字、背背课文的地方。对不少家长来说，它更像一种“补充教育”——平时在日本学校上课，周末再去“补一点中文”。

但如果走进睦新中文学校，就会发现，这里的中文课，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让孩子“多会一门语言”。因为睦新面对的，从来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外语学习者，而是一群在日本长大的华裔孩子。他们中的许多人，日语比中文熟练；有些人能听懂却说不出来；有些人甚至一开始并不愿意承认自己和“中国”之间有多深的联系。对这些孩子来说，中文既不是天然掌握的母语，也不完全是一门普通外语。它夹在家庭、文化、身份与成长之间，远比一门课复杂得多。

也正因为如此，睦新对“中文教育”的理解，从来就不只是教拼音、学生字、做练习题，而是希望通过语言，把孩子重新连接到家庭、文化与自我认同之中。

一

睦新中文学校的办学理念，凝练成八个字：“亲近母语，传承文化。”在学校简介和对外发言中，这八个字反复出现，几乎可以说是睦新近二十年来所有教学实践的总纲。学校认为，学习中文对华裔后代来说，“是来自血脉的诉求，是根植于生活的需要”，既关乎对祖籍文化的认同，也关乎与长辈交流的能力；同时，学习中文又是“掌握拓宽生活之路的工具”，多掌握一种语言，就多一扇认识世界的窗口。

表面上看，这似乎仍是语言教育。但如果把这套理念放回在日华裔孩子的现实处境中，意思就完全不同了。在日本成长的华裔孩子，往往会经历一种微妙而持续的身份摇摆：在日本，他们可能被视作“外人(がいじん)”；回到中国，又会被叫作“小日本”。不会中文，就难以与祖辈深入交流；对中国缺乏了解，就容易对自己的来处感到模糊，甚至产生疏离感。因此，在睦新的理解里，华裔孩子学中文，不仅仅是多掌握一门语言工具，更是为了帮助他们建立文化认同感和归属感，让他们能够更健全地成长。

也就是说，睦新所说的“亲近母语”，并不是要求每个孩子一开始就能说一口流利中文，而是希望他们至少不排斥中文、愿意接近中文；而“传承文化”，也并不意味着抽象灌输，而是让孩子在学习语言的同时，逐渐理解自己与中国文化之间的真实联系。对这所学校来说，中文课首先是一种连接——连接家庭，连接文化，也连接孩子对“我是谁”的理解。

二

这种理念，首先体现在课程体系的设计上。

睦新并不是把国内小学语文课简单搬到东京，而是从一开始就意识到，海外华裔孩子的学习条件、语言环境和心理状态，与国内学生完全不同。学校中文班采用的是暨南大学出版社出版、专为海外华人学生编写的《中文》教材，这本身就说明，睦新不是把中文当作一门普通语文课，而是把它放在“海外华裔子女学习中文”的具体语境中来组织。

在分班方式上，睦新也不采取简单的“按年龄分班”，而是更强调按中文水平安排班级。因为同龄的华裔孩子，语言基础往往差别极大：有人从小在家听中文，几乎接近母语；也有人平时很少接触中文，几乎是零基础。各校区设有不同程度的班级，学生可以试听并选择适合自己中文水平的班级插班学习。这样的安排，看上去只是技术细节，其实背后是一种很现实的判断：海外华裔孩子学中文，不能按整齐划一的方式推进，而必须充分尊重差异。

与此同时，睦新实行班主任负责制。除了课堂上系统学习教材、课后布置规范作业外，老师还要承担班级管理、与家长沟通、跟踪学生状态等工作。换句话说，这里的中文教育，并不是一周一次、上完即止的“打卡式上课”，而是一个连续发生的过程：课堂只是中心，作业、反馈、家庭配合和情绪观察，都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而在整个课程体系中，睦新尤其强调低年级课堂的重要性。低年级中文课最重要的目标，不是一上来就教多少知识，而是让孩子“愿意来、喜欢学、想学好”。睦新给出的关键词是六个字：“用心、用情、用脑。”这六个字，几乎可以看作睦新课堂方法论的浓缩。所谓“用心”，是要细致把握每一个学生的情况，理解孩子的心理，也理解家长的需求；所谓“用情”，是让孩子在课堂里感受到亲近感与信赖感，及时被表扬、被肯定，建立起“我可以学好中文”的信心；所谓“用脑”，则是在有限的周末课时里，想方设法提高单位时间的学习效率，帮助孩子在兴趣之外，逐渐建立持续学习的动力。

三

也正因此，睦新的课堂并不刻板。周末校的孩子刚开始多数并不是主动走进中文教室的。对他们来说，中文课很容易被理解成“额外负担”。如果课堂不能迅速建立吸引力，孩子就很难坚持下去。于是，在具体教学中，睦新大量使用PPT、卡片、动画、游戏、歌曲、小发表、情景对话练习等方式，让语言学习与情境、图像、节奏、互动结合起来。简单说，就是让孩子在有限时间里，既学到东西，又不觉得中文是沉重的负担。

学校很早就开始尝试多媒体教学。侯艳妹自己曾回忆，2008年刚创办睦新时，她连PPT都不会用，备课还得用Word打格划线、手工做拼音卡。后来，随着教学经验积累和技术普及，学校逐步从使用《中文》教材配套的多媒体素材，发展到老师自己制作PPT课件。如今，多媒体已经成为睦新课堂的一部分，不是为了“花哨”，而是为了提高课堂效率与吸引力。

这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睦新反复强调“提高单位时间内的教学质量和效果”。这听起来很像一句管理术语，实际上却非常符合周末华校的现实处境。因为孩子们每周来学校的时间有限，周中还要面对日本学校、补习班和各种课外安排，如果课堂不能在有限时间里真正建立起学习效果与情感连接，语言就很难沉淀下来。正因如此，睦新不仅追求“内容教完”，更在意一堂课是不是让孩子听懂了、开口了、愿意继续学下去。

这种课堂设计，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让孩子获得“会说中文的自豪感”。

对很多在海外成长的孩子来说，中文并不是天然带来自信的语言，相反，它常常与“说不好”“怕出错”“被纠正”联系在一起。睦新在低年级课堂中特别强调及时肯定和表扬，就是希望让孩子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中文不是一个让人不断受挫的对象，而是一种可以带来成就感的能力。先让孩子不抗拒，再让他们喜欢，再让他们逐渐想学好——这是睦新课堂最朴素、也最现实的逻辑。

四

但如果以为睦新所说的“传承文化”只是课外活动时讲一讲传统节日，那也还是把它看浅了。

实际上，文化内容从课堂内部就已经开始进入。睦新在努力教好中文的同时，会在教学中揉入中国的风土人情、历史文化以及传统美德；除了学习教材和完成作业，课堂上还会融入中国传统文化习俗，让学生进一步了解中华礼仪和道德规范。

比如，老师会在课本内容之外，穿插孩子们喜闻乐见的中文歌曲、童谣、影视作品以及中华文化经典内容，帮助他们“发现中文的魅力”；也会布置一些课题，让孩子自己去调查自己家乡的习俗、特色以及这些年的发展变化，再把调查结果在课堂上发表。这样做，一方面是在训练中文运用能力，另一方面也是在帮助孩子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接近一个更真实、更立体的中国。

也就是说，睦新并不满足于让孩子“知道几个中国节日”，而是希望他们在语言学习中，逐步形成一种对中国文化的具体感、现实感。只有当“中国”不再只是抽象的名词，而是可以被讲述、被理解、被表达的对象，所谓“文化传承”才可能真正发生。

五

如果说课堂是睦新的中心，那么各种活动，就是这套教学逻辑的自然延伸。

在这所学校里，活动从来不是教学之外的点缀。学校每年会组织朗诵比赛、演讲比赛、发表会、运动会、联欢会，以及各种亲子活动；更重要的是，还会组织学生参加“寻根之旅”夏令营、冬令营等活动。

这些活动的意义，绝不只是“丰富多彩”四个字。

首先，它们给了孩子们一个被看见、能表达的舞台。课本里的中文，只有走到朗诵、演讲、发表和交流中，才会真正变成自己的语言。对华裔孩子来说，这样的机会尤其重要——他们不仅是在说中文，也是在公开地表达自己与中文、与中国之间的关系。

其次，这些活动把“祖籍国”从抽象概念变成了可以感受的现实。孩子们通过寻根之旅回到中国，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华裔青少年一起活动，实地触摸、感受中华文化的内涵和中华文明的魅力，也亲眼看到祖籍国的发展变化。对一些原本对中国了解片面、甚至带有排斥情绪的孩子来说，这种体验往往比课堂讲授更有力量。它让他们对“中国”的认识变得具体，也让他们对自己的华裔身份有了更积极的理解。

比起课堂里的讲解，这类活动更容易在孩子心里留下深刻印记。一次冬令营结束后，参加活动的大学生们在留言板上写下了许多真情流露的话语。有人写道，出发前“与其说期待，不如说不安更多”，但到了中国后，遇见了“素敵な仲間”“素晴らしい景色”，也感受到“聖母の如く寛大な侯先生”的关照，度过了“人生の中でも最高位に入る充実した10日間”；也有人写下“この旅は人生の宝です”“中国が大好きになりました”；还有学生说，原本因为中文说得不好而不安，但“先生のおかげで本当に楽しい経験になりました”“10日間一緒に過ごして本当のお母さんのようでした”。这些留言比任何概括都更能说明，睦新的活动并不只是让孩子“去了一趟中国”，而是让他们在真实的接触中，重新理解中国，也重新理解自己。

还有一点常常容易被忽略，但在睦新的理念中却非常重要：活动也是建立“同伴关系”的过程。睦新很早就在办学理念中明确过，中文教室不仅是学习中文的地方，也是为华人孩子建立社交平台的地方。对许多在日本成长的华裔孩子来说，平日里未必容易遇到和自己有着相似成长经历、相似文化背景的同龄人。而在睦新，从课堂到活动，他们逐渐会意识到：原来和自己一样的人并不少，原来自己不是孤立的。学校希望通过这些活动，让孩子们形成一个属于自己的社交圈，维系一个华裔后代的社交生态。

从这个意义上说，睦新的“课程体系”其实并不止于课本、课件和作业，而是从课堂一路延伸到舞台、延伸到活动、延伸到社交关系之中。它教的当然是中文，但同时也在帮助孩子们学习如何表达自己、理解彼此、接近祖籍文化，并在这种过程中慢慢建立起内心的踏实感。

六

回头再看，睦新的这套教学理念与课程体系，其实可以概括为一句并不复杂的话：先让孩子愿意走近中文，再让他们在中文中逐渐走近文化、走近同伴，也走近更完整的自己。

从《中文》教材、水平分班、班主任负责制，到多媒体课堂、文化融入、发表活动、寻根之旅，睦新搭建的并不只是一个语言学习系统，而是一条把语言能力、文化理解、表达机会、自信心和归属感串联起来的成长路径。它不只是希望孩子们学会说中文，也是在努力让他们学会：怎样带着这门语言，与家庭相连，与祖籍文化相连，与自己相连。

而这套理念之所以能够真正落地，最终还要靠一群老师去执行、去打磨、去坚持。下一篇，我们将走到这所学校的另一层内部，去写那些在东京的周末拖着教材、课件和投影仪奔赴各个教学点的人——一群“特别的老师”。

冬令营结束后，营员们写下的留言板。真情流露，记录了他们对老师、同伴与祖籍国的重新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