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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光明日报)
7月4日,美国迎来建国250周年。对很多美国人来说,这一庆典日五味杂陈。此际,“爱一个不爱你的国家,意味着什么?”——这个黑人和少数族裔追问了两个半世纪的问题,第一次结结实实砸到了全体美国人面前。
一个生日,两套叙事
很多人不知道,美国的250周年庆典,早在十年前就开始筹备了。
2016年奥巴马任内,国会立法设立“美国250委员会”,计划在费城重现大陆会议场景,以历史教育与多元叙事,打造一场属于所有美国人的国家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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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2025年。特朗普上任后随即签署行政令,成立“致敬美国250工作组”,推出“自由250”项目,把庆典主导权攥到了手里。这套体系依托国家公园基金会以公私合作模式运作,硬生生把国家庆典做成了一场生意。
资金流向最能说明问题。国会累计拨付的1.5亿美元专项经费中,约1亿美元流入“自由250”项目,“美国250委员会”仅分得5000万美元。两套机构,却有两套叙事,一方强调多元包容与历史反思,一方主打国家荣耀与“再次伟大”。
比庆典分裂更刺眼的,是全民情绪的集体转向。
今年2月,特朗普在国情咨文中宣称“我们的国家回来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更好、更富有、更强大”,但多项民调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盖洛普6月调查显示,仅53%的美国成年人对身为美国人感到“极度”或“非常”自豪,较25年前下跌34个百分点,创本世纪最低纪录。
美联社与NORC公共事务研究中心4月民调显示,除军事和科技成就外,历史、经济成就、民主运行方式和世界政治影响力,没有一项被多数人引以为豪。
公众对“美国梦”的信心同样跌到了谷底。仅有三分之一受访者认为它仍然存在,半数人表示已然破灭,另有15%直言从未实现过。皮尤研究中心1月民调更透出深层焦虑,69%的民众不满国家现状,59%笃定“美国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多数人预判,到2050年经济、国际地位、政治分裂、政府体系将全面恶化。
往前倒50年,1976年的美国也曾站在谷底。越战溃败阴影未散,水门事件掏空了民众对政府的信任,通胀高企、经济滞胀,社会运动余波未平,困境并不比今天更轻。但当年的庆典最终成了全民愈合的纽带,纽约港的高桅帆船游行与遍布城乡的纪念活动,让不同立场的人仍能共享同一套国家叙事。
那时两党也有分歧,但争论的是“如何实现自由、平等、民众自治”,而非这些原则本身。50年过去,庆典规格更高了,最基础的国家共识却已碎裂难拼。
理想的重负
共识的碎裂并非偶然。1776年,杰斐逊在《独立宣言》中写下“人人生而平等”时,他的种植园中正奴役着百余名黑奴。一边标榜自身是自由灯塔,一边又以白人特权为立国底色,这种与生俱来的双重矛盾,在建国250周年的当下正集中显现。
两百多年间,这一矛盾从未真正消解。内战、民权运动、平权法案之争,本质上都是对同一原生矛盾的回应。因此,对黑人和少数族裔而言,“爱一个不爱你的国家”从来不是什么哲学命题,而是代代相传的生活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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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主流社会尚能维持一套“进步叙事”,即国家存在污点,但始终在自我修正,正一步步靠近建国理想。但时至今日,这套叙事已难以为继,全面铺开的文化战争,本质上就是一场关于历史解释权与身份定义权的争夺。
第一条战线是身份政治的攻防。过去十余年里,多元化、公平性与包容性(DEI)框架从大学校园延伸至企业、政府与媒体,种族、性别、性向成为公共议题的核心维度。
对此,保守派发起全面反击,“反觉醒”成了其最有效的动员口号。耐人寻味的是,反对身份政治的一方,自身也形成了以“普世主义”“功绩制”“言论自由”为标识的新身份认同。于是,双方如同镜像般彼此强化,不断挤压中间地带的生存空间。
第二条战线是历史叙事的对决。从“1619项目”将奴隶制定为美国历史的逻辑起点,到保守州掀起禁书运动、下架批判性种族理论读物;从拆除南方邦联雕像,到反向清算“进步派历史修正主义”,美国正经历一场没有硝烟的历史战争。
250周年本应是集体回望历史的契机,如今连回望的路径都已一分为二。
实力的嬗变
观念层面的分裂,正投射到经济运行与全球战略的实体层面。250周年节点上的美国经济,最鲜明的特征就是宏观指标与民间体感的显著背离。
2025年美国经济同比增长2.2%,虽为近四年低位,但在主要发达国家中仍处中上水平;2026年一季度失业率4.3%,处于充分就业区间;AI投资热潮推高科技板块,标普500指数年内一度触及7399点历史高位。特朗普也以此宣称“美国是全球最炙手可热的国家”。
但民众体感与宏观数据形成强烈反差。密歇根大学消费者信心指数2026年5月跌至44.8,创下1952年编制以来的历史最低值。物价、房租、医保开支持续攀升,油价大幅上涨,普通劳动者薪资增长始终滞后于通胀,“生活可负担性”成为选民最关注的议题。
在这种撕裂与阵痛中,美国的经济与外交逻辑正发生系统性调整。
经济层面,“制造业回流”“供应链安全”“降低关键领域对外依赖”是两党为数不多的政策共识。产业政策持续推进,亚利桑那、俄亥俄等地半导体新厂相继动工。
这本质是对过去四十年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路径的纠偏:短期看,关税推高消费品价格,财政补贴加重联邦债务压力;长期看,本土关键产业产能重建能否形成可持续竞争力、补全产业链短板,仍有较大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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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转向同样清晰。美国在新版国家安全战略中将西半球置于优先位置,门罗主义死灰复燃,美国对委内瑞拉、古巴动作不断,甚至加拿大、墨西哥也倍感压力;对欧洲奉行交易式外交,施压盟友、牟取私利,美欧种种龃龉不乏戏剧化呈现。
《经济学人》在《2026年世界展望》中将美国建国250周年列为全球十大趋势之首,认为两党已形成完全割裂的国家叙事,国内极化向外传导,导致对外政策摇摆不定,加剧全球秩序的不确定性。
未竟的实验
站在250周年的节点回望,很容易得出“美国正在衰落”的结论。但即使是在共识碎裂的今天,悲观与乐观的逻辑始终同时存在。
悲观的依据清晰可见。首先是政治制度的功能性障碍凸显。国会僵局、两党对抗、司法政治化、选举争议常态化,推进重大结构性改革难如登天。
其次是社会信任体系持续滑坡。民众对媒体、公共机构、科学与选举制度的信任均处历史低位,37%的民众将暴力视为“纠错”的可能选项,共识破裂正成为最值得警惕的社会信号。
最后是代际价值观出现明显断裂。年轻群体对美国传统叙事认同感下降,对资本主义的信心弱于前代,这并非年轻人叛逆,而是“努力即可成功”的传统路径在现实中愈发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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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乐观的支撑也真实存在。
首先,底层创新能力仍处于全球领先位置,AI、生物技术、太空探索等前沿领域,美国企业与高校依保持先发优势,这是其历次走出危机的核心动力。
其次,人口与移民的活力仍在。相较其他发达国家,美国人口结构相对年轻,仍是全球人才主要流入地,持续为社会自我更新输送动能。
最后,地方与民间活力对冲联邦失能,州县一级的政策实验、民间社会组织的创造力,分散了联邦治理僵化的风险。
历史和现在的美国都不是单一均质的整体。或许,250年前美国建国者开启的本就是一场未竟的“共和实验”,没有预设终点,也必然伴随着走偏、修正与循环往复。
回到开篇的问题:爱一个不爱你的国家意味着什么?对两个半世纪里的边缘群体而言,是在不公中仍期待进步的可能;对首次直面这个问题的普通人而言,是在失望中维系生活、在分裂里寻找共存的边界。
250周年不是终局,只是历史的中场。这个国家可能既不会如悲观者预言般轻易解体,也不会如乐观者宣称般快速“再次伟大”,而是继续在理想与现实的张力中蹒跚前行。对世界而言,比断言美国的兴衰更有意义的是,冷静地为更不确定的未来做好准备。
文/张腾军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
责编/山羽、陌海
编辑/千里
图源/新华社 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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