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除夕夜,江城陆家别墅。
偌大的餐厅里,一张三米长的红木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八十八道菜。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葱烧海参、鲍鱼红烧肉、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佛跳墙、八宝鸭、东坡肉、龙井虾仁、蒜蓉粉丝蒸扇贝、椒盐皮皮虾、香辣蟹、干煸四季豆、开水白菜、文思豆腐羹……
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整个餐厅里,令人垂涎欲滴。餐具是成套的骨瓷镶金边,酒杯是水晶高脚杯,餐巾叠成了精致的仙鹤形状,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女主人的用心。
苏晚棠站在餐桌旁,围着一条被油渍浸透的围裙,双手因为连续切菜洗菜而泡得发白发皱,指尖还有几道被热油溅出的烫伤,红红肿肿的,看着触目惊心。
她从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凌晨四点开始熬高汤,五点开始处理海鲜,六点开始切菜备料,七点开始一道道地炒、炖、蒸、炸、煮。整整十四个小时,她一个人,两个灶眼,一口蒸锅,一台烤箱,做出了这满满一桌子八十八道菜。
没有请帮工,没有叫外卖,全部是她一个人一手操办的。
因为婆婆赵桂芬说了,陆家的年夜饭,必须儿媳妇亲手做,这才叫诚意。
苏晚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晚上六点半。按照昨天说好的时间,六点钟全家人就该到齐了,可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餐厅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歌舞。她的丈夫陆子安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一条腿搭在茶几上,脚边散落着一堆瓜子壳。
她的婆婆赵桂芬坐在沙发的正中间,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时不时地评论两句“今年的春晚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公公陆建国在阳台上打电话,好像是在和什么生意伙伴寒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小姑子陆子萱在楼上房间里,苏晚棠能听到她正在和朋友视频通话,笑得很开心。
没有一个人进来看一眼。
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辛苦了”。
没有一个人叫她坐下来歇一歇。
苏晚棠深吸了一口气,解下围裙走出餐厅,站在客厅门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温顺:“妈,爸,子安,菜都做好了,可以开饭了。”
赵桂芬连头都没回,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急什么,等着吧。”
陆子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嘴里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等我把这局游戏打完。”
苏晚棠攥了攥围裙的边角,转身回了餐厅。
她站在餐桌前,看着那八十八道冒着热气的菜,心里算了算时间。从第一道菜出锅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海鲜冷了会腥,肉菜凉了会腻,汤羹凉了会凝,再过一会儿,这些费尽心思做出来的菜就要全部废掉了。
她又等了二十分钟。
客厅里的人依然没有任何要过来的意思。
苏晚棠再次走到客厅门口,声音提高了几分:“菜快凉了,要不先过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桂芬终于转过头看她了。
老太太六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的珍珠项链,头发烫着时兴的卷,脸上的妆容浓淡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少。
她看着苏晚棠,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那件被油渍溅花的旧毛衣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你急什么?”赵桂芬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一年到头就这一顿年夜饭,做几道菜就累着你了?我们陆家娶你进门的时候,那可是给了你们苏家八十八万的彩礼,你爸当时怎么说来着——‘我们家晚棠勤快能干,嫁过去肯定能当好媳妇’。怎么,收了钱就不认账了?”
这是今晚的第一次。
苏晚棠的手指微微收拢,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没说话,转身又回了餐厅。
又过了半个小时,客厅里的人终于慢悠悠地起身往餐厅走。赵桂芬走在最前面,陆建国跟在后面,陆子安还在低头打游戏,边走边玩,差点撞到门框上。陆子萱从楼上下来了,手里还拿着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四个人在餐桌前落了座,赵桂芬理所当然地坐了主位。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菜,没有一句称赞,反而皱起了眉头。
“这都什么呀?”赵桂芬拿起筷子,在一盘红烧肉上拨弄了两下,夹起一块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扔了回去,“肥肉这么多,看着就腻。晚棠啊,你就不能学学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媳妇?人家做的那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你这做的什么玩意儿?”
第二次。
苏晚棠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桂芬又把筷子伸向了那盘清蒸鲈鱼。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腥!太腥了!”她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清蒸鱼都不会做,姜丝放少了,葱也不够,料酒肯定也没腌透。你说你嫁进陆家四年了,连条鱼都做不好,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第三次。
陆子安终于放下了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葱烧海参。他嚼了两下,倒是没说什么难听的,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又把筷子伸向了下一道菜,全程没有看苏晚棠一眼。
赵桂芬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端起那碗佛跳墙,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然后她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极其难吃的东西一样,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咸了!打死卖盐的了是吧?佛跳墙这么金贵的东西,让你做成这样,那些鲍鱼海参都白瞎了!”她把碗重重地顿在桌上,汤汁溅了出来,洒在了雪白的桌布上,“苏晚棠,我就想不明白了,当初我们子安怎么就看上你了?追他的女孩子那么多,哪个不比你能干?我当初就不同意这门亲事,现在越想越后悔!”
第四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娶了你,真是我们陆家倒了八辈子的霉。”
第五次。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建国咳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含含糊糊地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少说两句。吃饭吃饭。”
陆子萱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撇了撇嘴:“嫂子,你看你把我妈气的。这些菜我看着就没胃口,你能不能上点心啊?”
赵桂芬找到了共鸣,立刻接上了话茬:“听到没有?连子萱都看不下去了。我跟你说苏晚棠,你上辈子大概是修了八辈子的福,这辈子才嫁进我们陆家。可我们陆家上辈子大概是造了孽,才摊上你这么一个儿媳妇。我跟你爸说后悔娶你,那都是轻的!”
第六次。
她说得兴起,干脆放下筷子,转身从旁边的酒柜上拿了一个红包过来,拍到苏晚棠面前。
“这是我给子萱准备的红包,本来该给儿媳妇的压岁钱,今年一分都不给你。你自己想想你配不配!”
红包落在桌上,薄薄的,轻飘飘的,像一记耳光。
第七次。
七次了。
从落座到动筷,短短十分钟的时间里,她说出了七句“后悔娶你”。
苏晚棠始终站在那里,系着那条肮脏的围裙,头发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脸颊上,双手因为长时间泡水而皱巴巴的,指尖还带着几处烫伤的痕迹。她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被人当众数落,被人当面羞辱,被人一次次地践踏尊严。
陆子安就坐在她对面,离她不过两步的距离。
他听到了所有的话。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吃菜,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里的春晚节目,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晚棠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望。
不是愤怒,是失望。
那种失望比愤怒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她对这个男人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
“妈,”苏晚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您说完了吗?”
赵桂芬被她这种语气弄得一怔,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嫌我说话难听?难听也是为你好!换成别人家的婆婆,早就把这种没用的儿媳妇扫地出门了!”
苏晚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她把手搭在了餐桌的边缘上,双手用力往上一掀。
三米长的红木餐桌,上面摆满了八十八道菜,光是重量就有上百斤。可苏晚棠的手劲儿大得惊人——她在娘家的时候帮父亲搬过化肥、扛过大米,嫁进陆家四年来承包了所有家务,手臂上的力气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练出来了。
餐桌被掀翻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水晶高脚杯飞出去的抛物线,折射着头顶水晶吊灯的光芒,像一颗颗散落的钻石。
红亮的红烧肘子在半空中翻滚着,油汁甩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佛跳墙的汤汁泼洒开来,金黄色的液体在空中画出了一幅抽象画。
清蒸鲈鱼砸在了陆子安的头上,葱丝挂在他的耳朵上,鱼汤沿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蟹粉狮子头滚到了赵桂芬的腿上,滚烫的汤汁烫得她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尖叫。
红烧鲍鱼从陆子萱的手机屏幕上滑过,留下了一道油乎乎的印记。
八十八道菜,像是八十八颗炸弹,在陆家的除夕夜里同时炸开。
瓷器碎裂的声音、玻璃炸裂的声音、椅子倒地时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赵桂芬的尖叫、陆子萱的惊呼、陆建国愤怒的咆哮、陆子安不堪入耳的咒骂——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有人在陆家的餐厅里点燃了一串鞭炮。
汤汤水水溅得满地都是,精美的骨瓷餐具碎了一地,水晶吊灯上挂着几片青菜叶子,墙上的名贵壁纸被红烧酱油溅出了一大片褐色的斑点。
所有人都呆住了。
没有人想到苏晚棠会做出这种事。
在他们的认知里,苏晚棠就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一个可以被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一个永远不会反抗的免费保姆。四年了,无论赵桂芬怎么刁难她,无论陆子安怎么冷落她,无论陆子萱怎么嘲讽她,她从来不会还嘴,连脸色都不会甩一个。
可今天,她居然掀了桌子。
“反了!反了天了!”赵桂芬从椅子上跳起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油渍菜汤,那头精心烫卷的头发上挂着几根豆芽,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苏晚棠!你是不是疯了!你——你给我跪下!今天你要是不跪下给我磕头认错,你就给我滚出陆家的门!”
苏晚棠没有跪。
她站在那一片狼藉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得可怕。她慢慢解下了身上的围裙,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旁边那把唯一还站着的椅子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桂芬。
“妈,您不用赶我走。我自己会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过在走之前,有几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红色的小本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国徽——不动产权证书。
苏晚棠把房产证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她不紧不慢地抽出那张纸,展开,平铺在那把完好的椅子上。
那是一份房产赠与协议。
“妈,您可能不知道,”苏晚棠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和吃饭穿衣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这栋别墅,不是陆家的。是我爸在四年前买下来送给我的嫁妆。房本上写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整个餐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赵桂芬张大了嘴巴,脸上那种怒不可遏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然后碎裂,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你说什么?”
“我说,”苏晚棠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这栋房子是我的。你们住了四年的这栋别墅,是我苏家的。”
陆子安终于从满头鱼汤的狼狈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汤汁,瞪着苏晚棠吼道:“你胡说什么?!这房子明明是我爸买的!当初我们家出了八十多万的彩礼,你们苏家不就是用那笔钱才买得起这栋别墅的嘛!”
“是吗?”苏晚棠从口袋里掏出第二个东西——一部手机,“那你们听听这个。”
她点开了一段录音。
手机里传出了陆子安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当面在说话:“晚棠,我跟你说,我妈那边你就多忍忍,她说你什么你就听着,别顶嘴。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要是把她气出个好歹来,我可饶不了你。”
然后是苏晚棠的声音:“可是你妈每天让我五点起来做饭,还要我伺候你妹妹洗衣服收拾房间,我白天还要上班……”
“上班?你那一个月挣的那点钱也叫上班?”陆子安的语气里满是不屑,“我跟你说,你嫁进陆家,就该有个当儿媳妇的样子。我妈就我一个儿子,她说什么你就照做,别那么多废话。”
录音还在继续。
“还有,你那工资卡以后就交给我妈管吧,省得你乱花钱。”
“那是我的工资……”
“你的工资?你这个人都是我们陆家的了,你的工资当然也是陆家的。就这么定了。”
录音播完了。
陆子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苏晚棠收起手机,又从口袋里掏出第三样东西——一份体检报告。
她把报告翻开,指着上面的几行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这是上个月我做的体检。左侧卵巢囊肿,直径四点五厘米。中度贫血,血红蛋白只有八十二。腰肌劳损,医生说我的腰相当于一个五十岁的人。还有,”她翻到最后一页,“重度抑郁倾向,建议尽快进行心理干预。”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知道这些病是怎么来的吗?囊肿是气的。贫血是累的。腰肌劳损是弯着腰给你们洗衣服拖地弄出来的。抑郁症是长年累月被你们骂出来的。”
“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四年,换来的就是一顿年夜饭被嫌弃七次,被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后悔娶我。你们陆家给了我八十八万彩礼没错,可我苏家陪嫁了一套别墅,首付就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装修是我哥贴了全部工资,房贷是我一个人默默地在还,你们陆家拿过一分钱吗?”
“四年了,你们就住在我苏家买的房子里,却每天对我颐指气使、百般刁难!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就真的这么铁石心肠吗?”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银行卡,“这张卡里是我这四年攒的工资,一共二十万。二十万,还你们的八十八万彩礼不够,但这是我全部的钱了。剩下的钱我会慢慢还,一分都不会少。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们陆家的了。”
她把银行卡拍在那份房产赠与协议旁边,声音掷地有声。
“这栋房子是我的。明天天亮之前,你们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搬出去。”
“谁再敢说一句‘后悔娶我’,我就让他后悔这辈子进过我苏家的门!”
整个餐厅死一般的寂静。
赵桂芬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苏晚棠看了她一眼,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苏小姐您好,这里是江城正和律师事务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李律师,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有人长期占用我的房产拒不搬离,我应该走什么法律程序?”
“按照《物权法》相关规定,房屋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如果有人非法侵占您的房产,您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对方停止侵害、排除妨碍、赔偿损失。情节严重的,还可以追究非法侵占罪。”
“好的,谢谢李律师。麻烦您明天帮我起草一份律师函。”
“没问题,苏小姐。明天上午我让人送到您府上。”
苏晚棠挂了电话,平静地看着赵桂芬。
“还需要我解释吗?”
赵桂芬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满头满身的油渍菜汤配上她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滑稽到了极点。
陆建国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陆子萱早就吓傻了,呆呆地站在那里,手机屏幕上的油渍慢慢往下淌,她都没注意到。
陆子安死死地盯着苏晚棠,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女人。
苏晚棠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她转身走到门口,换上了自己的鞋,拿起了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推开门的那一刻,除夕夜的冷风灌了进来,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大片的雪花从深蓝色的夜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睫毛上,带着一丝清凉。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四年的家。
餐厅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碎瓷片和残羹冷炙,曾经让她引以为豪的那八十八道菜现在糊得到处都是。赵桂芬瘫在椅子上,陆子安满身狼狈地站在原地,所有人都在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苏晚棠笑了。
那笑容是从心底里绽放出来的,像一朵在寒风中忽然盛开的腊梅花。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除夕的雪夜里。
“祝你们,新年快乐。”
大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1
四年前。
苏晚棠二十二岁,刚从江城大学毕业,在一家普通的商贸公司做文员,拿着三千五的月薪,在市中心和同事合租了一间四十平的小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自在。
她家里条件不算差,但也不算好。父亲苏建国做建材生意,前些年行情好的时候挣了一些钱,后来市场不行了,生意也跟着走了下坡路。母亲刘淑芬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钱,站一天回来腿都是肿的。哥哥苏景阳在工地做工程师,常年在外面跑项目,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苏晚棠是老幺,从小被全家宠着长大的。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父母和哥哥从来没让她吃过什么苦。她想要的东西,只要家里能拿出来的,从来不会对她吝啬。
和陆子安认识,是在一场相亲会上。
其实她一开始是不愿意去的,觉得自己才二十二岁,急什么。但母亲刘淑芬催得紧,说女孩子年纪大了不好找对象,趁年轻赶紧找一个靠谱的,她就勉为其难地去了。
陆子安是那场相亲会上最打眼的一个。
一米八二的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白牙,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手表,说起话来彬彬有礼、斯文得体,和那些相亲会上贼眉鼠眼的男人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苏晚棠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心里确实跳了一下。
“你是苏小姐吧?我叫陆子安。”他朝她伸出手,笑容温和,“我从你照片上就觉得你特别好看,没想到本人比照片还漂亮。”
一句话就把苏晚棠夸得脸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陆子安很会说话,聊天的过程中风趣幽默又不过分轻浮,时不时地抛出一些小段子逗得苏晚棠哈哈大笑。他给她看自己的朋友圈,里面全是一些旅行、美食、健身的照片,看起来是一个积极向上的阳光男孩。
临走的时候,陆子安主动加了她的微信,还帮她叫了车,付了车费,看着她上车之后才转身离开。
苏晚棠坐在出租车上,手机响了。
是陆子安发来的消息:“今天遇到你,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事。晚安,做个好梦。”
苏晚棠捧着手机,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怎样的深渊。
2
陆子安追苏晚棠追得很猛。
每天早安晚安从不间断,隔三差五就送花到她公司,周末约她看电影吃饭逛街,她加班晚了就在公司楼下等着接她,下雨了提前发消息提醒她带伞,生病了亲自熬姜汤送到她楼下。
苏晚棠的同事们都说她捡到宝了,这种又帅又体贴的男朋友打着灯笼都难找。苏晚棠自己也这么觉得,她从小到大的感情经历一片空白,陆子安是她第一个正式的男朋友,她几乎是毫无防备地陷了进去。
恋爱的第三个月,陆子安带她回家见了父母。
陆家在江城市中心有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装修得富丽堂皇,客厅里摆着真皮沙发和水晶吊灯,电视墙是一整面大理石。赵桂芬那天穿着一件旗袍款的裙子,头发高高地盘起来,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看起来就有一股子不好惹的气势。
苏晚棠一进门就觉得有些局促,她家里虽然不算穷,但和陆家这种做派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她那天特意去商场买了一条新裙子,花了半个月的工资,可站在赵桂芬面前,她还是觉得自己穿得很寒酸。
赵桂芬上下打量她的眼神,就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从头发丝一直看到脚后跟。
“苏小姐,你家里做什么的?”赵桂芬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问。
“我爸做建材生意,我妈在超市上班。”苏晚棠老老实实地回答。
“超市上班?”赵桂芬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左右吧。”
赵桂芬“哦”了一声,那一声“哦”里包含着的意思,苏晚棠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慢慢琢磨出来——那是一种不屑。
“那你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五。”
赵桂芬又“哦”了一声,然后就没再问了。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赵桂芬全程没有主动和苏晚棠说过一句话,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冷场。陆建国倒是客气一些,但也只是客气而已,问了几句“工作忙不忙”“上班远不远”之类的客套话,就没有下文了。
苏晚棠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餐桌前,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菜也不敢多夹,整个人拘谨得像一只被拎到陌生环境里的小兔子。
吃完饭出来,她问陆子安:“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陆子安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会,你多心了。我妈就是那样的性格,跟谁都不热络。熟了就好了。”
苏晚棠信了。
她信了很多次。每一次赵桂芬对她冷言冷语的时候,陆子安都会说同样的话——“熟了就,好了”、“她就那样”、“你别多想”。
后来她才知道,“她就那样”是一句多么可怕的话。它意味着你所有的委屈都是小题大做,你所有的不适都是你不懂事,你所有的痛苦都要自己消化——因为“她就那样”,所以你只能忍着。
3
恋爱半年后,陆家提出要结婚。
提亲那天,陆建国和赵桂芬带着陆子安,拎着几样聘礼到了苏家。苏建国和刘淑芬准备了满满一桌子菜招待亲家,态度热情得有些讨好,生怕怠慢了对方。
饭桌上,赵桂芬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客客气气地夸了苏晚棠几句,说她乖巧懂事、长得也讨喜,子安能找到她是子安的福气。
苏建国听了很高兴,端着酒杯连连敬酒,脸喝得通红。
然后就开始谈彩礼。
“我们这边的规矩,”赵桂芬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彩礼八十八万,图个吉利。不过我们陆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这钱给了你们,你们给小两口置办点什么嫁妆都行,我们不干涉。”
苏建国愣住了。
八十八万。
他做建材生意最好的那几年,一年到头也挣不了这么多。更何况这几年行情不好,公司的资金链早就开始紧张了,连工人的工资有时候都要拖一拖才能发出来。
“这个……”苏建国面露难色,“亲家母,八十八万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赵桂芬的脸色就沉下来了。
“多?我们陆家就子安一个儿子,娶媳妇是大事,花这么多钱就图个面子。你要是觉得多,那就没法谈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
苏建国赶紧拉住她:“亲家母别急,没说不给,没说不给。我就是……行,八十八万,我们苏家出!”
苏晚棠在桌子底下拉了拉父亲的衣角,苏建国没有看她。
那天晚上,送走了陆家的人,苏晚棠回到自己的房间,听到父母在隔壁屋里说话。她趴在门缝上偷偷听了一耳朵。
“他爸,八十八万,咱们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刘淑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凑吧。”苏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惫,“把给景阳攒的首付先拿出来,再把咱们的养老钱取出来,再跟亲戚借点,应该能凑够。”
“那景阳的房子怎么办?他都快三十了,连个对象都还没有……”
“先紧着闺女吧。闺女嫁得好,咱们也省心。景阳那边以后再想办法。”
苏晚棠靠在门后,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4
婚礼办得很风光。
陆家在江城最大的酒店摆了六十桌,光是酒席钱就花了二十多万。苏晚棠穿着定制的婚纱,头戴钻石皇冠,被陆子安牵着手在满堂宾客面前宣誓、敬酒、切蛋糕,笑得像个小公主。
苏建国把一套钥匙交到她手里,眼眶泛红。
“囡囡,爸给你准备了一份嫁妆。碧水湾的一套别墅,首付爸已经付了,以后你每个月还贷款就行。这是你的房子,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有一个自己的地方可以回。”
苏晚棠抱着父亲哭得稀里哗啦的。
“爸,这首付的钱哪来的?”
“你别管。”苏建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过得好,爸就放心了。”
苏晚棠后来才知道,那套别墅的首付,是苏建国卖了老家的祖宅才凑出来的。为了还贷款和借亲戚的钱,他六十岁的年纪又出去接私活,给人画图纸,挣那一点辛苦钱。
而陆家给的那八十八万彩礼,被赵桂芬以“帮你们保管”的名义拿回去了一大半,说是小两口年轻不会理财,等以后有需要了再给他们。
这一“保管”,就再也没有还回来过。
5
婚后的第一个月,日子还算平静。
苏晚棠和陆子安搬进了碧水湾的别墅里,那是苏建国给女儿挑的房子,联排别墅,上下三层,带一个小院子,总价三百多万。首付付了一百二十万,剩下的两百万贷款每个月要还九千多。
苏晚棠的月薪加上陆子安的工资,还完贷款之后还剩下一万出头,两个人过日子绰绰有余。苏晚棠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学着做饭,学着做家务,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陆子安做早饭,等他出门上班了再收拾厨房、洗衣服、拖地、擦灰。晚上下班回来赶紧做饭,争取在陆子安进门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她在网上买了食谱,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开始学起,一步一步地学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酸辣汤。陆子安说好吃,她就高兴得不得了,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值得。
可是好景不长。
婚后第二个月,赵桂芬来了。
她拎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别墅门口,笑容满面地对苏晚棠说:“你爸身体不好,我们那边的房子在装修,正好你们这边房间多,我和你爸就搬过来住一段时间。你不会不欢迎吧?”
苏晚棠当然不能说“不”。
那是她婆婆,是她丈夫的亲妈,她怎么可能把人堵在门口?
于是赵桂芬和陆建国就搬了进来。
一开始赵桂芬还算客气,偶尔夸两句苏晚棠做的饭好吃,说她会持家,是个好媳妇。苏晚棠松了口气,觉得婆婆也没有陆子安说的那么难相处。
但她太天真了。
赵桂芬的客气只维持了不到一个礼拜。
第七天早上,苏晚棠六点起床做早饭,因为前一晚加班到深夜,闹钟响了她又眯了一会儿,结果起晚了二十分钟。她慌慌张张地冲进厨房的时候,赵桂芬已经站在里面了。
老太太双手抱在胸前,脸拉得老长。
“几点了?六点二十了!我儿子七点就要出门上班,你打算让他饿着肚子走?一个当媳妇的,连早起做个饭都做不好,你还能干点什么?”
苏晚棠赶紧低头认错:“对不起妈,我昨晚加班,睡得晚了点……”
“加班?”赵桂芬冷笑了一声,“你那一个月三千五百块的班有什么好加的?加出花来了?”
苏晚棠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跟赵桂芬说过自己的工资是多少,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提过一嘴。这么久了,赵桂芬记得一清二楚,而且每次提起来都是那副不屑的语气。
当天晚上,苏晚棠跟陆子安说了这件事。
陆子安正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我妈也没说错啊,你那份工作确实没什么前途,加什么班啊。你要是不想干就辞职在家呗,反正你挣那点钱也不够干什么的。”
苏晚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陆子安专注打游戏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没有辞职。
但她把工作以外的时间,全部用在了做家务上。
6
结婚第一年的除夕,苏晚棠第一次见识到了赵桂芬的“规矩”。
“陆家的年夜饭,必须是儿媳妇亲手做的。”赵桂芬端坐在沙发上,像个发号施令的老佛爷,“三十八道菜,一道都不能少。这是咱们陆家的传统,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三十八道菜。
苏晚棠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准备了。列菜单、买菜、备料、腌制,忙得脚不沾地。除夕那天她凌晨三点就起来了,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从早到晚,双手泡在水里洗菜洗到脱皮,炒菜炒到手臂酸痛抬不起来。
陆子安想进厨房帮忙,被赵桂芬拦住了。
“男人下什么厨房?那是女人干的活。你要是进了厨房,别人该说你媳妇没用了。”
陆子安便心安理得地回到沙发上继续打游戏。
苏晚棠一个人做出了三十八道菜。
可是当她满头大汗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赵桂芬只是扫了一眼,就开始挑刺。
红烧肉太肥了,清蒸鱼太老了,炖的鸡汤腥味没去干净,炸的春卷火候不够……三十八道菜,她几乎挑了一个遍。
苏晚棠站在餐桌旁,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她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笑了笑,说:“妈您说的是,我明年一定改进。”
赵桂芬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一年,苏晚棠在厨房里过的除夕,连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等她收拾完厨房回到卧室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一的凌晨两点了。
陆子安早就呼呼大睡,打着响亮的鼾。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漫天的烟火,忽然觉得很冷。
7
第二年,情况变得更糟了。
陆子萱大学毕业了,没找到工作,说要“在家备考公务员”。赵桂芬二话不说就让她住进了别墅里,占了三楼采光最好的那个房间。
从那以后,苏晚棠的活又多了一倍。
陆子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姑娘,二十好几的人了,衣服不会洗,房间不会收拾,连外卖盒子都懒得扔,吃完了就往茶几上一丢,等着苏晚棠来收。
最过分的是,她有严重的洁癖,却从来不自己动手打扫。她的床单三天要换一次,地板每天要拖一遍,洗手间的镜子不能有水渍,马桶圈必须每天消毒。这些事情全部落到了苏晚棠头上。
苏晚棠跟陆子安提过一次,说子萱是不是也该分担一些家务。
陆子安还没开口,陆子萱就先炸了。
“什么意思啊嫂子?嫌我碍事了是吧?这房子是我哥的,我想住多久住多久,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我妈说得对,你就是心眼小,容不下人。你要是看不惯我你就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的!”
陆子安在旁边听着,自始至终没有帮苏晚棠说过一句话。
事后他反而劝苏晚棠:“你就多担待点吧,子萱还小,不懂事。你做嫂子的,多让着她点。”
“她都二十三了,还小?”
“二十三怎么了?在咱家就是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
苏晚棠沉默了。
从那天开始,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给全家人做早饭,然后收拾厨房,洗陆子萱换下来的床单被套,拖三层楼的地板,擦五间房的灰尘。忙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她匆匆吃两口剩饭,下午去公司上班,晚上下班回来继续做饭、洗碗、收拾。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整整三年。
三年下来,她的手上磨出了茧子,腰弯出了毛病,头发白了好几根。她从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憔悴的黄脸婆,照镜子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认不出镜子里那个人是谁。
而她的丈夫陆子安,对此视而不见。
8
苏晚棠不是没有想过离开。
她想过很多次,在无数个深夜里。
每次被赵桂芬骂完之后,每次被陆子萱刁难之后,每次被陆子安冷落之后,她都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要不要走?
但每次她都劝自己留下来。
一开始是因为爱情。她觉得自己是爱陆子安的,而陆子安虽然不够体贴、不够维护她,但至少没有打她骂她,没有在外面找女人。和很多更糟糕的男人比起来,他已经算不错了。
后来是因为愧疚。苏家收了陆家八十八万彩礼,她觉得自己欠了陆家的,这份债不还完,她走得不踏实。
再后来是因为习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早上五点起床,习惯了被赵桂芬挑三拣四,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改变意味着未知,而未知比已知的痛苦更让人恐惧。
所以她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了下来。
直到第四年的除夕。
那天中午,她在厨房里炸春卷的时候,一滴滚烫的油从锅里溅出来,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低头一看,手背上已经起了一个黄豆大小的水泡。
她没有贴创可贴,只是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就继续炸。
因为炉子上还有六道菜等着她炒,她没时间处理一个烫伤。
她一边炒菜一边想,今天晚上赵桂芬会夸她吗?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进步。她的厨艺从零开始,一路学到了现在的水平。她特意报了一个烹饪培训班,跟着师傅学了半年的功夫菜,红烧肘子、佛跳墙、葱烧海参,这些以前她连听都没听过的菜,现在她都能做出来了。
她想,今年做了八十八道菜,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赵桂芬总该满意了吧。
她太天真了。
赵桂芬不可能满意。
因为问题不在于她做的菜好不好吃,而在于赵桂芬根本就不想满意。老太太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随意打压的弱者,一个可以彰显她一家之主权威的出气筒,一个永远不会反抗的完美受害者。
苏晚棠做得越好,赵桂芬就越要打压她。因为如果苏晚棠没有缺点了,赵桂芬还怎么挑刺?还怎么显示自己的地位?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而苏晚棠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输。
因为她的敌人从来不是赵桂芬,而是她的丈夫陆子安。
如果陆子安能站出来说一句“妈,你够了”,赵桂芬的嚣张气焰至少能收敛一半。如果陆子安能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抱抱她,说一句“辛苦了”,她再苦再累心里也是甜的。
可是陆子安什么都没做。
他像个巨婴一样活在母亲的庇护下,享受着妻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却从来不愿意为妻子承担一丝一毫的压力。对他来说,苏晚棠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她的委屈是无病呻吟,她的痛苦是不识大体。
她不是嫁给了陆子安。
她是嫁给了陆家,做了一个高配版的免费保姆。
想通了这一点,苏晚棠心里那根绷了四年的弦,终于断了。
9
除夕夜的雪越下越大了。
苏晚棠走出碧水湾小区的大门,站在空旷的街道上,看着满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远处的天空中不时地炸开几朵烟花,五颜六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疲惫的脸。
她的手背还在隐隐作痛,那个被热油烫出的水泡已经破了,渗出了一点清亮的液体。她的胃也在隐隐作痛——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从凌晨四点起床到现在晚上九点多,她一口饭都没顾上吃,只喝了几口凉水。
她掏出手机,翻到了哥哥苏景阳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晚棠?怎么了?除夕夜给哥打电话,是不是陆家又欺负你了?”苏景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关切的焦急。
听到哥哥声音的那一刻,苏晚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蹲在雪地里,抱着手机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四年了,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所有的委屈全部压在心里,像一座沉默的火山。现在火山终于爆发了,滚烫的岩浆汹涌而出,烫得她浑身发抖。
“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掀了桌子……我把年夜饭全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苏景阳的声音响起来,没有责骂,没有追问缘由,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在哪?”
“碧水湾门口。”
“别动,哥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一辆沾满泥浆的越野车呼啸着停在苏晚棠面前。苏景阳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工地上的旧棉袄,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水泥的大头皮鞋,胡子拉碴的,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
他一把把苏晚棠从地上拽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看到她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烫伤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走,回家。”
他把妹妹塞进副驾驶,脱下自己的旧棉袄裹在她身上,然后跳上车,一脚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咆哮着冲进了风雪里。
车里暖风开到了最大,苏晚棠裹着哥哥那件满是灰尘和汗味的棉袄,缩在座位上,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得停不下来。
苏景阳一路上什么都没问,只是偶尔伸过手来,粗粗糙糙地替她擦一把眼泪。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了一栋老旧居民楼前。
“这是我在工地旁边租的房子,不大,你先凑合住着。”苏景阳一边上楼一边说,“爸妈那边我先不跟他们说,免得他们大过年的担心。等你想好了怎么说,咱们再一起回去。”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六十平的两室一厅,家具简陋得只有最基本的几样,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角落里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茶几上放着一沓施工图纸和半包没吃完的花生米。
这就是苏景阳在江城的家。
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十来年,攒下的钱全给妹妹还了房贷,自己住着出租屋,连个女朋友都不敢找。
苏晚棠看着他哥把唯一的床让给她,自己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一张薄褥子,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哥,”她靠在门框上,哑着嗓子说,“那套房子的钱,我会还你的。”
苏景阳头也没回:“说什么傻话。我是你哥,不给你花钱给谁花。”
他把被子铺好,拍了拍枕头,转过身来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他的门牙上有一个豁口,那是前些年在工地上被钢管磕掉的,一直没舍得花钱补。
“别哭了,大过年的。明天哥给你包饺子吃,虽然没有你做的好吃,但好歹是热乎的。”
苏晚棠走过去,抱住她哥的胳膊,把脸埋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哭得浑身发抖。
10
与此同时,碧水湾别墅里,气氛冷得能结出冰来。
餐厅里一片狼藉,满地的碎瓷片和残羹冷炙没有人收拾。菜汤渗进了实木地板的缝隙里,油渍在雪白的墙壁上凝成了一片片的污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各种菜味、酒味、酸味的气味,令人作呕。
赵桂芬坐在沙发上,身上的油渍已经干涸结块,头发上挂着的几根豆芽也干了,像几条僵硬的虫子一样垂在耳边。她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吃了一只苍蝇,嘴唇哆嗦着,不停地念叨着“反了天了”、“翻了天了”、“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陆子安站在客厅中央,头顶上还顶着一片葱叶,身上的鱼汤已经干了,把他的衬衫粘在了皮肤上,一动就扯得疼。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呆滞。
他怎么都想不到,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字的苏晚棠,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掀桌子?
这和他认识的那个苏晚棠完全不是一个人。
陆子萱缩在楼梯口,抱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难看。她刚才被一块红烧肘子砸中了肩膀,新买的白色羽绒服上留了一大块油渍,心疼得她直跺脚。
陆建国倒是相对镇定一些,他拿了一根拖把,象征性地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发现根本弄不干净,就把拖把扔在一边不管了。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一言不发地抽着烟,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爸!”陆子安突然转过头,声音发紧,“那房子……真的是苏晚棠家的?”
陆建国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按进了烟灰缸里,用力地碾了几下。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陆子安的脸白了。
他一直以为那套别墅是赵桂芬出钱买的。刚结婚那会儿他妈跟他说过,房子的事让苏家去办,说这样才能看出苏家的诚意。他当时没多想,觉得反正苏家收了八十八万彩礼,拿这笔钱买套房写两个人的名字,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他不知道房产证上只写了苏晚棠一个人的名字。
他更不知道陆家出的那八十八万彩礼,一大半都被赵桂芬攥在手里,一分都没有还给苏家。
“所以……”陆子安的声音有些发抖,“咱们住的是苏家的房子?”
没有人回答他。
赵桂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她能说什么呢?说当初是苏家自己愿意买的?说谁买的不重要,反正都是一家人?说苏晚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房子就该是婆家的?
这些话在苏晚棠拿出房产证的那一刻,全部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话。
法律只认房产证上的名字。
而那个名字,是苏晚棠。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陆子萱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是不是真的会把我们赶出去?今天是除夕夜啊,大半夜的我们去哪住?”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桂芬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肯定是那个死丫头回来了!知道错了,回来认错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条满是油渍的旗袍,昂起下巴,“你们都别说话,看我怎么收拾她。”
她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手里各拎着一个公文包。他们的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印着“江城正和律师事务所”。
“您好,请问是陆子安先生家吗?”为首的那个男人礼貌地欠了欠身,“我们是受苏晚棠女士委托,来送达律师函的。请你们在三天之内搬离碧水湾B区18号别墅,逾期不搬的话,苏女士将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赵桂芬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她“砰”的一声摔上了门,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11
大年初一。
苏晚棠在苏景阳的出租屋里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那扇薄薄的窗帘洒在了她的脸上。她眯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掀了桌子。
她把陆家的年夜饭给掀了。
她发了律师函。
她把那一家子人全部从她的房子里赶了出去。
这些事情放在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可她现在做了,而且她一点都不后悔。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一阵焦糊味。苏晚棠爬起来,披上苏景阳的旧棉袄,走到厨房门口一看,她哥正手忙脚乱地和一锅饺子搏斗着,饺子皮被他扯得七扭八歪的,锅里煮的水都快干了,有几个饺子已经煮破了,馅料散了一锅。
“哥,你在干什么?”
苏景阳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上沾着一块面粉,手里还捏着一张被扯破的饺子皮,看起来滑稽极了。
“包饺子啊!大年初一吃饺子,这是老规矩!”他说着,指了指案板上那些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饺子”,“虽然卖相是差了那么一点,但味道应该还不错……吧?”
苏晚棠看着那锅面目全非的饺子汤,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笑。
那笑容像是冲破阴霾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她那张苍白憔悴的脸。苏景阳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行,还能笑就说明没事。来,把脸洗了,咱们吃饺子……汤。”
兄妹俩就着那锅饺子糊糊,一人喝了一大碗。虽然味道确实不怎么样,但苏晚棠吃得特别香。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饭桌前,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别人把饭端到她面前了。
“哥,”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我想离婚。”
苏景阳手里搅着汤的勺子停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苏景阳把勺子往碗里一放,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饭一样,“哥支持你。不过离婚之前得先把房子的事弄明白了,房子是爸妈卖了老宅才买下来的,绝不能便宜了那家子白眼狼。”
苏晚棠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昨晚已经咨询过律师了,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他们没有任何权利。”
“那就好。”苏景阳站起身,把碗筷端到水池里,“你先住哥这儿,什么时候把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哥陪你回家见爸妈。”
苏晚棠看着哥哥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鼻头一酸。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穿在他身上已经有些嫌大了——他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了这么多年,又黑又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她忽然想起父亲把别墅钥匙交给她时说的那句话:“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有一个自己的地方可以回。”
父亲给了她一个避风港,可她却在那个避风港里被人欺负了整整四年。
她不能让父亲的付出白费。
更不能让自己的四年白熬。
12
大年初三。
碧水湾别墅门口,苏晚棠站在那扇她亲手挑选的红木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苏景阳昨天带她去了商场,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一条深色的牛仔裤、一双黑色的短靴。新衣服不算贵,但穿上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和除夕夜那个系着脏围裙、满脸油烟的狼狈女人判若两人。
她的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一个是李律师,一个是他的助理。李律师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业内的人都知道,他是江城最有名的房产纠纷律师,经手的案子胜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准备好了吗?”李律师问。
“准备好了。”苏晚棠点了点头。
她用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赵桂芬和陆建国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尴尬,更像是一种被逼到了墙角又不愿意认输的倔强。陆子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听到开门声也没有转过身来。陆子萱不在,大概是被打发走了。
餐厅里除夕夜那场浩劫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墙上和地板上残留的油渍还是能看出来一些隐约的轮廓。那八十八道菜的残骸已经被收拾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而死寂的气氛。
看到苏晚棠进来,赵桂芬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脸色比除夕夜更难看,眼窝下面挂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没有睡好。
“你还知道回来?”赵桂芬的声音依旧尖锐,但底气明显不足了,“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赶紧把那个什么律师函撤了,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
苏晚棠没有理她。
她径直走到客厅中央,从李律师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这是房产证,上面写的是我苏晚棠一个人的名字。这是购房合同,首付一百二十万,付款方是我父亲苏建国。这是这三年来每个月的房贷扣款记录,全部是从我个人的工资卡里划走的。这是银行的流水,可以证明你们陆家没有为这套房子掏过一分钱。”
她像背课文一样把这些话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动摇。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房屋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根据第二百三十五条,你们对我房产的无权占有,我有权请求排除妨害。”
她抬起头,看着赵桂芬。
“换句话说,这套房子是我的,我让你们住你们才能住,我不让你们住,你们就没有任何权利赖在这里。这是法律规定,不是我跟你们商量。”
赵桂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法律?你跟长辈讲法律?”她猛地转向陆子安,“你听听!你听听你媳妇说的这是什么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的东西就是我们陆家的东西,什么她的我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这是安的什么心?!”
陆子安终于转过身来了。
他看着苏晚棠,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有愤怒,有震惊,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晚棠,”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闹到这个地步?我妈她说话是难听了一些,可她毕竟是我妈,是你婆婆,你当着全家人的面掀桌子,这算怎么回事?”
苏晚棠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面前这个男人,和她同床共枕了四年,可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他长得很帅,个子很高,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可就是这层好看的皮囊下面,包裹着的是一颗永远不会为她跳动的心。
“陆子安,我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这四年来,你妈当着你的面骂过我多少次?”
陆子安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我换一个问题。这四年来,你有哪一次站出来帮我说过一句话?”
陆子安的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次都没有。”苏晚棠替他说出了答案,“没有一次。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在玩手机。你妈让我五点起来做饭的时候,你在睡觉。你妈说后悔娶我的时候,你在吃菜。从头到尾,你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我被人欺负、被人羞辱、被人当成免费的保姆使唤。”
“我是你老婆,不是你们家买来的丫鬟!”
最后这句话,她是吼出来的。
四年的委屈,四年的隐忍,四年的逆来顺受,全部凝聚在这一声嘶吼里,像一道惊雷在客厅里炸开。
陆子安被她吼得后退了一步。
苏晚棠深吸了一口气,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
“这是离婚协议。房子是我的,你们搬走。那八十八万彩礼我已经还了二十万,剩下的六十八万我分期还,三年之内还清。你们要是不满意,咱们就法院见。你们自己选。”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赵桂芬看着那份离婚协议,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你敢提离婚?!”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你——你凭什么提离婚?要提也是我们陆家来提!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离了婚看还有哪个男人要你!一个二婚的女人,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苏晚棠笑了。
“妈——不对,阿姨,”她改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有没有人要,那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您还是操心一下搬家的事吧。三天的时间,今天是第一天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站住!”赵桂芬在她身后厉声喝道,“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陆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媳妇!”
苏晚棠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舍,有的只是一种释然的平静。
“不是您不要我。是我不要你们了。”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赵桂芬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13
走出别墅的那一刻,苏晚棠觉得自己的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云彩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大概是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她拿到了第一份工作的录用通知,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脚下。
那时候的她,眼里有光,心中有梦,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
后来她遇到了陆子安,恋爱、结婚、成为陆太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束光慢慢黯淡了,那个梦慢慢破碎了,她活成了一个唯唯诺诺的家庭妇女,把自己的全部价值都绑定在“好媳妇”这三个字上。
而现在,她终于把这三个字从自己身上撕掉了。
也许会疼,伤口也许会流血,但她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接下来的两天,苏晚棠在苏景阳的出租屋里埋头整理资料。李律师帮她梳理了所有房产相关的证据,又联系了当初办理购房手续的开发商和银行,调取了完整的付款记录和贷款记录。证据链越理越清晰,苏晚棠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大年初五。
李律师那边传来消息:陆家同意搬走了,但有一个条件——苏晚棠必须撤诉,而且那六十八万的彩礼债必须一笔勾销。
“他们说只要你放弃追讨彩礼,他们就配合搬走,不闹事。”李律师在电话里说,“苏女士,你怎么看?”
苏晚棠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只要他们三天之内搬出去,彩礼的事我不追究了。”
挂了电话,苏景阳在旁边咂了咂嘴:“六十八万啊,你就这么算了?”
“六十八万买一个清静,值。”苏晚棠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我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瓜葛了。那笔钱,就当是我为自己四年的愚蠢买的单。”
苏景阳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行,你说了算。”
14
大年初六。
陆家搬走了。
苏晚棠没有亲眼看到他们搬走的样子,是物业的保安老周给她打的电话。老周在电话里说,陆家的人一大早叫了两辆搬家公司的卡车,搬了整整一上午。
“苏小姐啊,你是不知道,”老周压低了声音,“你那个婆婆走的时候脸都绿了,骂骂咧咧的,还往门框上踹了两脚。你老公——不是,那个陆子安,一上午都没说一句话,搬完了上车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苏晚棠听着,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下午她回了别墅一趟,开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客厅里空了一大片。赵桂芬把能搬走的家具家电全部搬走了——电视机、冰箱、洗衣机、沙发、餐桌、椅子,甚至连墙上挂着的几幅装饰画都没有留下。地板上留下了搬东西时拖拽的划痕,墙面上还有几个因为拆卸电视机挂架留下的大洞。
整个房子像是被洗劫过一样。
苏晚棠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她拿起手机,给苏景阳发了一条消息:“哥,房子回来了。”
苏景阳秒回:“陆家的人搬走了?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苏晚棠拍了一张空荡荡的客厅发过去:“他们把能搬的都搬走了,连马桶刷都没给我剩下。”
苏景阳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我操?他们连马桶刷都拿?!”
苏晚棠笑得直不起腰:“哥,你别激动。家具家电本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搬走了正好,我还嫌他们用过的东西膈应呢。我自己重新买。”
苏景阳在电话那头骂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缓了下来,说了一句:“行,你高兴就好。缺什么东西跟哥说,哥给你买。”
挂了电话,苏晚棠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走了一圈。
三百多平的三层别墅,现在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墙壁和地板。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显得格外清晰。
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冷清。
相反,她觉得这栋房子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因为这是她的房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房子。
她走到二楼的主卧,推开窗户,初春的冷风裹挟着一丝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外的花园里,那几株腊梅竟然开了,金黄色的小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执拗地绽放着。
苏晚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15
离婚手续办得比苏晚棠预想的要顺利。
也许是那封律师函起了作用,也许是赵桂芬终于意识到房子的事她讨不到任何便宜,也许是陆子安自己也觉得这日子没法再过下去了——总之,当苏晚棠把离婚协议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但苏晚棠觉得,那是她这四年来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民政局门口,两个人各自拿着那个棕色的离婚证,站在台阶的两端,像是两个刚办完业务就迫不及待要分道扬镳的陌生人。
陆子安看起来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那件名牌羽绒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有些皱巴巴的。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苏晚棠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把离婚证往包里一放,转身就走。
“晚棠!”陆子安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苏晚棠脚步不停。
“晚棠!”陆子安追了两步,“我——我对不起你。”
苏晚棠终于停下了。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她爱了四年的男人,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舍,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空的,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说完了?”她问。
“我……”
“说完我就走了。”
她转身的那一刻,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嘲笑,不是讽刺,只是一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
那天晚上,苏景阳请她吃了一顿火锅。兄妹俩坐在一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涮着毛肚和肥牛,喝着冰镇的可乐,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哥,”苏晚棠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蘸料,“我想开个私房菜馆。”
苏景阳涮毛肚的筷子停了一下:“私房菜馆?”
“嗯。我这四年什么都没干,就学做饭了。既然都学到这个份上了,浪费了多可惜。”苏晚棠夹起一片肥牛,在蘸料里涮了涮,塞进嘴里,“我想用别墅的一楼做店面,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二楼我自己住,三楼留着给爸妈来的时候住。”
苏景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行啊,我妹妹要当老板了。缺启动资金吗?哥这儿还有点。”
“你那点钱留着找媳妇吧。”苏晚棠白了他一眼,“我自己有手有脚,不用你的。”
苏景阳嘿嘿笑了两声,端起可乐和她碰了一下。
“那就祝苏老板生意兴隆。”
“祝苏老板生意兴隆。”
两个可乐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16
春天来的时候,苏晚棠的私房菜馆开业了。
店名叫“晚棠小厨”,就开在碧水湾那栋别墅的一楼。她把客厅和餐厅打通了,做成了一个小小的包间,一次只接待一桌客人。厨房重新装修过,换了全套的专业设备,灶眼从两个变成了六个,烤箱换成了商用的,冰箱也从家用的小三门换成了双开门的不锈钢冷柜。
开业那天,苏建国和刘淑芬老两口从老家赶了过来。
苏建国站在那栋别墅门口,抬头看了看门头上“晚棠小厨”四个字,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笑盈盈的女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苏晚棠走过去抱住他,“别哭,大喜的日子呢。”
“没哭,谁哭了,我眼睛进沙子了。”苏建国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我闺女有出息了,我高兴,我就是高兴。”
刘淑芬在旁边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了,一边哭一边骂陆家不是东西,一边又夸女儿有本事。苏景阳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两挂鞭炮,笑得像个二傻子。
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苏晚棠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噼里啪啦炸开的红色碎屑在春风里纷纷扬扬地飘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了除夕夜那场大雪。
想起了那八十八道被掀翻的菜。
想起了赵桂芬那七句“后悔娶你”。
想起了陆子安签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从今天起,她是苏晚棠。不是陆太太,不是谁的儿媳妇,不是谁的免费保姆。她就是她自己,一个会做饭的女人,一个刚刚开始重新生活的女人。
17
“晚棠小厨”的生意比苏晚棠预想的要好得多。
她没有刻意做什么宣传,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开业的消息,配了几张店里的照片和自己做的几道拿手菜。结果消息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预订的电话就打进来好几个。
第一桌客人是她的老同学周敏带来的。周敏在江城一家外企做高管,认识的人多,听说苏晚棠开了私房菜馆,二话不说就订了一桌,带了她公司的几个客户来捧场。
苏晚棠拿出了看家本事。
前菜是三样小碟——醉蟹钳、糖醋核桃仁、话梅芸豆。汤是文思豆腐羹,嫩豆腐切成发丝般粗细,在清澈的高汤里散开,像一朵盛开的白菊花。热菜八道——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鸡、清炒时蔬、干煸四季豆、蒜蓉粉丝蒸扇贝。主食是蟹黄汤包和葱油拌面。甜品是桂花糯米藕和红豆沙小圆子。
每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桌上都会响起一阵惊叹声。
那天晚上,周敏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九张菜品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吃过最好吃的私房菜,没有之一。”
这条朋友圈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从那天开始,“晚棠小厨”的预约电话就没断过,最远的甚至排到了两个月之后。
苏晚棠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了一个帮厨的小姑娘,叫小禾。小禾十八岁,是从农村来城里打工的,手脚麻利、做事勤快,一双圆圆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怯生生的神色,像极了四年前的苏晚棠。
苏晚棠对小禾很好,从不骂她,不让她干太重的活,每个月按时发工资,有时候生意好还会多给她一些奖金。小禾感激得不得了,有时候下了班还不肯走,非要把厨房擦得锃亮才放心。
“老板娘,”有一天小禾一边擦灶台一边问她,“你老公呢?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老公?”
苏晚棠正在准备第二天的菜单,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离了。”
小禾“啊”了一声,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池里。
“对……对不起老板娘,我不知道……”
“没事。”苏晚棠头也没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离婚而已,又不是杀头。”
小禾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敬佩。在小禾的认知里,离婚是一件天大的事,村里的女人要是被婆家赶出来了,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可她的老板娘说起离婚来,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板娘,你真厉害。”小禾由衷地说。
苏晚棠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菜单上的那些菜名,心里想着明天那道新研发的荔枝虾球该用什么火候炸才能外酥里嫩。
18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春去夏来,“晚棠小厨”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苏晚棠一个人做不过来,就把每天只接待一桌的规矩改成了午市和晚市各一桌,后来还是做不过来,就干脆把规矩定了下来——每天只接一桌晚餐,中午不营业,周日休息。
有人劝她趁着生意好多赚点钱,苏晚棠只是笑笑。
“我不需要赚很多钱。够花就行。”
她是真的不需要。
房子是自己的,没有房租压力。房贷已经还了一半,剩下的每个月不到一万块。私房菜馆虽然每天只接一桌,但客单价高,一顿饭下来少说两三千块,一个月净赚个三四万不成问题。再加上她平时花钱也不大手大脚,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她需要的是时间。
一个人独处的时间。
离婚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有好多事想做。她想看书,想看以前没时间看的电影,想去学插花和茶道,想在院子里种满花,想养一只猫。
她把别墅三楼那个采光最好的房间改成了书房,买了一个很大的书架,打算慢慢把它填满。她在院子里种了月季和绣球,又从朋友那里抱了一只橘色的小奶猫回来,取名叫“元宝”。
元宝特别黏人,苏晚棠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做菜的时候它就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苏晚棠做饭的时候偶尔会夹一块白水煮的鸡肉扔给它,它就叼着肉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有一天晚上,苏晚棠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收拾完厨房已经是深夜了。她洗了个澡,泡了一杯茶,抱着元宝坐在书房的飘窗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银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的花丛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元宝在她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19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苏晚棠接到了一个特殊的预订电话。
电话是一个年轻男人打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他说他叫江辞,想订一桌菜,时间是下周六的晚上,人数是两个人。
“就两个人?”苏晚棠有些意外。她的私房菜馆最低消费是两三千块钱,两个人来吃确实有些奢侈了。
“对,就两个人。”江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我女朋友特别喜欢您家的菜,她之前在周敏姐带来的局上吃过一次,念叨了好几个月了。我们下周六是交往三周年的纪念日,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苏晚棠沉默了两秒钟。
电话那头的江辞以为她不愿意接,赶紧补了一句:“价钱好说,菜单您定就行,我没有预算上限。”
“不是钱的问题。”苏晚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在想,既然是纪念日,那菜单得特别一点。你女朋友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口味偏好?”
江辞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她喜欢偏甜的,喜欢吃虾,对海鲜有点过敏,最喜欢的一道菜是……”他顿了一下,“算了,您做菜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也参与一下?我想亲手给她做一道菜。虽然我不会做,但您教我的话,我可以学。”
苏晚棠笑了。
“行,那您提前两个小时过来,我教您。”
周六那天下午,江辞准时到了。
他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打扮干净得体,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见到苏晚棠的时候他有些拘谨,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进门就递了过来。
“苏姐,初次见面,这是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苏晚棠接过来一看,是一盒上好的龙井茶叶。她笑了笑,觉得这个小伙子挺懂事的。
“走吧,进厨房,围裙在门后面挂着,自己挑一条。”
江辞挑了一条白色的围裙系上,站在那排铮亮的不锈钢灶台前,看起来手足无措,像一只被丢进实验室的小白鼠。
“你女朋友喜欢甜的,我今天教你做一道荔枝虾球。”苏晚棠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处理好的虾仁,“你看好,先把虾仁剁成泥,加一点蛋清和淀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打到虾泥黏在碗壁上不掉为止。”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江辞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等他上手的时候,虾泥溅了自己一脸,围裙上沾得全是白点点,狼狈得不像话。
苏晚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苏姐您别笑了,快救救我!”江辞一脸窘迫。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江辞终于在苏晚棠手把手的指导下做出了六颗歪歪扭扭的荔枝虾球。虽然卖相和盘子里苏晚棠做的那几颗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好歹是成型了。
“行了,这道菜一会儿给你单独装一个盘,端上去的时候你就说这道菜是你做的。”苏晚棠一边收拾灶台一边说,“女孩子不是在乎菜好不好吃,是看你的心意。你愿意为她进厨房,这比什么礼物都强。”
江辞认真地点了点头,把那六颗虾球小心翼翼地护在面前,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那天晚上,苏晚棠把菜上齐之后就没再去打扰他们。她坐在厨房里,和小禾一起吃着员工餐,偶尔听到包间里传出来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大约九点多,包间的门开了。江辞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走出来,女孩的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但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苏姐,”江辞走到厨房门口,郑重其事地朝苏晚棠鞠了一躬,“谢谢您。她答应嫁给我了。”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这顿饭就算我送你们的订婚礼物。以后要常来。”
“一定的!”江辞的女朋友从身后探出头来,脸红红地说,“苏姐,您做的菜太好吃了,比我妈做的还好吃!以后我要是学做饭,一定来拜您为师!”
苏晚棠笑得更开心了。
送走了这对幸福的小情侣,苏晚棠一个人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她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的婚礼。
那个穿着白色婚纱、满心欢喜地嫁为人妇的自己,已经死在了四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里。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重新活过来的苏晚棠。
20
九月的一个下午,苏晚棠正在厨房里研制新菜品,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晚棠,是我。”
陆子安。
苏晚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挂电话,只是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有事吗?”
“我……我听说你开了个私房菜馆,生意挺好的。”陆子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和以前那种意气风发的语调判若两人,“我想……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有事就在电话里说吧。”苏晚棠的语气依然平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子安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晚棠,我后悔了。这半年我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当初是我对不起你。我妈那边我已经说过她了,她也知道自己以前做得过分了。我们……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苏晚棠拿着手机,靠在厨房的不锈钢台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上。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蹭着她的脚踝喵喵叫。
“陆子安,”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这半年来你后悔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
“因为你妈再也不会给你找一个像我这样逆来顺受的保姆了。你怀念的不是我,你怀念的是有人给你洗衣做饭、让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当大爷的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晚棠继续说:“你妈后悔了,也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她后悔是因为碧水湾这套房子她住不上了,是因为陆子萱没人伺候了,是因为她终于发现,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么傻的女人了。”
“你不用再说了。”她打断了陆子安的话,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从容,“离婚证还在我抽屉里放着呢,你要是不记得了,我可以拍照发给你看看。还有,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苏晚棠了。你不用费心了。”
她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元宝还在蹭她的脚,她弯腰把猫抱起来,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走吧元宝,晚上给你煮鸡胸肉吃。”
21
十月份,苏晚棠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江城市餐饮协会的秘书长打来的,说今年的江城餐饮新势力评选中,“晚棠小厨”入围了十佳私房菜馆的候选名单,邀请苏晚棠参加颁奖典礼。
“入围十佳?”苏晚棠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这才开了半年啊。”
秘书长在电话里笑了:“苏老板,您的菜在江城的口碑现在是这个,”他大概在那边竖了个大拇指,“评委组吃了您的菜之后,全票通过入围。说实话,我做餐饮评选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私房菜馆上升得这么快的。”
颁奖典礼定在十月二十八号,在江城大酒店三楼的宴会厅。
苏晚棠本来不想去,她觉得这种场合太正式了,不适合她这种“野路子”出身的厨子。但小禾说一定要去,还特意帮她挑了一身衣服——一条藏蓝色的真丝连衣裙,配一双米色的低跟鞋,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起来,利落又大方。
“老板娘您一定要去!”小禾一边帮她整理裙摆一边说,“这半年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买菜、备料、做菜,手都糙了好几层。这个奖就是您该拿的,谁不服让谁来找我!”
苏晚棠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颁奖典礼那天晚上,苏晚棠坐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看着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领奖、发言、合影。她的心态很平和,觉得自己能入围已经不错了,拿不拿奖都不重要。
可是当秘书长念出“十佳私房菜馆——晚棠小厨”的时候,她还是愣住了。
小禾在旁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拼命地推她:“老板娘!叫你呢!快上去!”
苏晚棠站起身,在所有人的目光和掌声中走上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接过了秘书长递来的水晶奖杯。
“苏老板,跟大家说两句吧。”秘书长把话筒递给她。
苏晚棠握着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谢谢大家。其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站在这里。半年前我还是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妇女,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洗衣服拖地和挨婆婆的骂。”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后来我离婚了。离婚之后我一个人开了这家私房菜馆,从什么都不懂开始,一步一步地学,一道菜一道菜地试。今天拿到这个奖,我最想感谢的不是我自己,是我哥。”
她的目光落在台下靠门口的位置——苏景阳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我哥把他买房的首付给了我,让我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我爸妈卖了祖宅给我付了首付,让我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今天的这个奖,是我还给他们的一份答卷。”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
“我想对所有正在经历困境的女人说一句话:不管你现在多难,不管你觉得自己多没用,都不要放弃自己。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半年前我在雪地里哭得不成人样,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可现在,我站在这里,手里拿着我做梦都没想过的奖杯。”
她举起水晶奖杯,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所以,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下定决心离开的女人。”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天晚上,苏晚棠抱着奖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元宝照例蹲在门口等她,看到她进门就喵喵叫着迎了上来。
苏晚棠把奖杯放在餐边柜最显眼的位置上,然后抱起元宝,亲了亲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元宝,我们做到了。”
元宝“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
22
日子继续平静地流淌着。
苏晚棠把“晚棠小厨”的名声做得越来越大,后来甚至有人专程从外地开车过来吃她做的菜。她依然保持着每天只做一桌菜的规矩,不求量,只求精,每一道菜都是她亲手做的,每一口味道都是她调试了无数遍的成果。
小禾在她身边待了快一年了,手艺学了不少,已经从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帮厨。苏晚棠把工资给她涨到了八千,又给她报了一个厨师培训班,让她系统地学一些烹饪理论。
“老板娘,”有一天小禾从培训班回来,兴冲冲地跑进厨房,“今天老师说,做菜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心意。技术再好,没有心意的菜也是死的。我就想到了您,您做的每一道菜都是活的,难怪那么好吃!”
苏晚棠正在炸春卷,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心意……”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你这丫头,培训班没白上,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她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把私房菜馆扩大一些。碧水湾这栋别墅的一楼做包间虽然够用,但毕竟地方有限,接待不了更多的客人。她想租一个独立的店面,把“晚棠小厨”做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私房菜馆,而不是只能在自己家里接待客人的“家庭作坊”。
但这个念头她还没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她现在的状态很好,生意稳定、收入不错、生活惬意。如果扩大经营,就意味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承担更大的压力、面对更多的风险。她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做决策之前会想得更多。
元旦前的一天,苏建国来了。
老头子自己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过来,拎了一只老母鸡和一袋子自家种的红薯,说是在老家闲着没事来看看闺女。
苏晚棠炖了那只老母鸡,又用红薯做了拔丝地瓜,父女俩坐在厨房的小桌子前,一边吃一边聊。
“囡囡,”苏建国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放下筷子,“爸想跟你说件事。”
苏晚棠看着他爸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爸,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不是。”苏建国赶紧摆手,“爸身体好着呢。爸是想跟你说……你妈跟邻居王阿姨聊天的时候,王阿姨说她有个侄子,今年三十五,在银行上班,离过婚没有孩子,人挺老实的。你要不要……见见?”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爸,您是来催婚的啊?”
“不是催婚!”苏建国脸涨得通红,“就是……就是你看你离婚也快一年了,一个人忙里忙外的,爸看着心疼。要是有个合适的人能帮衬帮衬你,爸也放心些。”
苏晚棠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父亲。
“爸,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有自己的房子,还有元宝陪着我。我不着急,也不想为了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就将就。将就了四年,够够的了。”
苏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行,爸不逼你。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不过要是哪天遇到对的人了,你得第一个告诉爸。”
“知道了爸。”苏晚棠夹了一块拔丝地瓜放进父亲碗里,“吃菜,凉了就拔不动丝了。”
23
冬天很快就来了。
江城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干冷,但那种湿冷湿冷的寒意渗进骨头里,让人忍不住缩手缩脚。苏晚棠在厨房里倒是还好,灶眼一开,整个厨房都暖和起来,她就穿着单衣在灶台前忙活,额头上甚至还会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冬至那天,苏晚棠按照老家的规矩,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皮擀得薄薄的,煮出来之后一个个晶莹剔透,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粉红色的馅料。她给小禾盛了一大碗,自己也盛了一碗,又给元宝掰了一小块不放盐的饺子皮。
“老板娘,您包的饺子真好吃。”小禾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比我妈包的还好吃!”
“这话别让你妈听见。”苏晚棠笑着说。
正吃着,门铃响了。
苏晚棠放下筷子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人是沈慕辰。
沈慕辰是“晚棠小厨”的老客人了,也是周敏的表哥,在江城开了一家建筑设计公司,三十三岁,单身。他第一次来吃饭是被周敏硬拉来的,吃完之后就成了常客,每周至少要来一次,有时候带着客户,有时候一个人来,点几道菜,安安静静地吃完就走。
“沈总?今天冬至,我没接单啊。”苏晚棠有些意外。
“我知道。”沈慕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来吃饭的。今天冬至,我妈包了饺子,非让我给你送一份过来,说是感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的胃。”
苏晚棠愣住了。
沈慕辰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耳朵根都红了起来:“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真的是我妈让我送的。你别多想。”
苏晚棠看着这个平时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大男人此刻窘迫得像个小学生,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没多想,进来吧。正好我们也正在吃饺子,你拿来的咱们一起尝尝。”
沈慕辰如蒙大赦,赶紧跟着她进了屋。
沈母包的饺子是三鲜馅的,里面放了虾仁、鸡蛋和韭菜,味道鲜美清爽,和苏晚棠的猪肉白菜饺子是完全不同的风味。三个人围坐在厨房的小桌前,一人一碗饺子,吃得热气腾腾的。
小禾是个机灵鬼,吃完一碗就借口“去看元宝有没有偷吃”溜了,把厨房留给了两个人。
沈慕辰咳嗽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苏老板,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们公司在新区接了一个项目,是一个文创园区的设计。园区里面规划了一个餐饮区,位置很好,靠着人工湖,有一整面落地窗。我想……我想把那个位置留给你,开一家真正的‘晚棠小厨’。”
苏晚棠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是因为想追你才这么说的,”沈慕辰赶紧解释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当然,我也不否认我对你有好感,但那是另一回事。我是真心觉得你的菜值得被更多人吃到,也真心觉得那个位置和你的‘晚棠小厨’是绝配。你先别急着回答我,这个是项目的资料和那个店面的效果图,你拿去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来。
“好了,饺子送到了,事情也说完了。我先走了。苏老板,冬至快乐。”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门。
苏晚棠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文件袋,又看了看门口他离去的方向,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小禾从楼上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问:“老板娘,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说要给我一个店面开餐馆。”
小禾的眼睛瞪得溜圆:“老板娘!沈总是不是喜欢你?!”
苏晚棠把文件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没有回答。
窗外,冬至的夜空中忽然炸开了一朵烟花,大概是哪家孩子在提前庆祝元旦。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苏晚棠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24
冬至过后没几天,就是除夕了。
距离苏晚棠掀翻那八十八道菜,整整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的除夕,苏晚棠没有在碧水湾过,而是回了老家,和父母、哥哥一起包饺子、看春晚。
苏建国把祖宅卖了之后,在镇上买了一套不大的房子,两室一厅,刚好够老两口住。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挂着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是刘淑芬花了大半年绣出来的。
苏景阳提前一天就从工地上赶回来了,剪了个新发型,换了身干净衣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进门的时候,苏晚棠正在厨房里和母亲一起包饺子,看到她哥进来,笑着喊了一声:“哟,这是我哥吗?我还以为是哪个大明星走错门了呢。”
苏景阳嘿嘿笑着,凑过来偷了一团饺子馅塞进嘴里:“咱妹现在是江城名厨了,我得穿得体面点,不能给你丢人啊。”
“去去去,洗手去!”刘淑芬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除夕夜的年夜饭是苏晚棠一手操办的。
不过这次,不是三十八道菜,也不是八十八道菜。
她只做了十二道菜。
十二道菜,不多不少,每一道都是家里人最爱吃的。红烧肉是父亲喜欢的,酸菜鱼是母亲中意的,糖醋排骨是哥哥的最爱,还有几道是她自己新研发的菜品,想借年夜饭的机会让家里人先尝尝。
“这要是搁以前,”苏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感慨地说,“你婆婆非让你做三四十道菜不可,一个人忙活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爸,大过年的,提这些干嘛。”苏景阳赶紧打岔。
苏晚棠却笑了:“没事,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提起来也没什么。那桌菜被掀了之后,我心里反倒痛快了不少。”
“掀得好!”苏建国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当初我就看那个赵桂芬不是好东西,那八十八万彩礼张口就要,也不怕撑死!现在好了,我闺女自己当老板,比在他们家受气强一万倍!”
刘淑芬瞪了他一眼:“大过年的,你小点声。”
苏建国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来,晚棠,爸敬你一杯。今年这一年,你辛苦了。”
苏晚棠端起酒杯,和她爸碰了一下。
“不辛苦。比在那家子人手底下伺候强多了。”
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里,电视机里传来了春晚开场歌舞的旋律。窗外,小镇的夜空中此起彼伏地绽放着烟花,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元宝缩在沙发底下不敢出来。
苏晚棠端着酒杯,看了一眼窗外的烟花。
一年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正跪在地上捡碎瓷片,眼泪和菜汤混在一起,狼狈得不像话。一年后的今天,她坐在自己娘家的饭桌前,父母安好,兄妹团圆,手边放着她亲手做的十二道菜,每一道都冒着热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慕辰发来的微信:“苏老板,新年快乐。替我跟叔叔阿姨问好。PS:那个店面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不用急着回答,等过完年再说。”
苏晚棠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还是只回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了,照亮了整个夜空。
苏晚棠放下手机,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
韭菜鸡蛋馅的,真香。
尾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
苏晚棠回到碧水湾的时候,别墅门口站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赵桂芬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比一年前多了好几道。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冻得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和一年前那个颐指气使的富太太判若两人。
看到苏晚棠回来,赵桂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苏晚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赵桂芬先开口了。
“晚棠,”她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尖锐了,低低的,哑哑的,“我……我来看看你。听说你开了个私房菜馆,生意挺好的。挺好的。”
她说着,尴尬地搓了搓手,像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子安他……他又离婚了。去年十一月结的,上个月离的。那个女的,嫌他没本事,嫌我们陆家没钱,结婚才两个月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卷跑了。”
苏晚棠没有说话。
赵桂芬的眼眶红了。
“晚棠,妈——不是,阿姨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前的事,是阿姨不对。阿姨那时候眼瞎心瞎,没看出来你的好。现在……现在阿姨知道了,可惜已经晚了。”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放在门口的台阶上,那红包看着鼓鼓囊囊的,里面似乎装了不少钱。
“这是阿姨给你包的压岁钱。去年过年的时候没给,今年补上。阿姨不指望你原谅阿姨,就是想让你知道,阿姨是真的知道错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看了苏晚棠一眼,然后转身慢慢地走了。
佝偻的背影在元宵节的灯火中显得有些萧瑟。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远,消失在小区拐角处的梧桐树后。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台阶上的红包,拆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八千八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赵桂芬歪歪扭扭的字迹:“晚棠,对不起。钱不多,是阿姨攒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嫌脏就扔了,阿姨不会怪你。”
苏晚棠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把红包重新封好,放进了包里。
她没有扔。
但她也没有打算原谅。
有些伤害,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有些回忆,多少钱也抹不去。那七句“后悔娶你”,那四年的冷言冷语、百般刁难,那个除夕夜里她蹲在雪地中嚎啕大哭的绝望——这些东西,不是一个红包、一张纸条就能一笔勾销的。
但她也没有必要去恨。
恨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不想再背负任何包袱了。
她掏出手机,给沈慕辰发了一条消息:“沈总,那个店面的事,我想好了。咱们约个时间详细谈谈?”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手机就响了。
“苏老板,你终于考虑好了!我明天上午就有空——不是,我明天上午刚好没事,你方便吗?”
苏晚棠听着电话里沈慕辰那个明显按捺不住又拼命想装淡定的声音,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明天上午十点,你来店里吧。”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向别墅门头上那四个字——“晚棠小厨”。
霓虹灯的光芒在元宵夜的暮色中暖暖地亮着,照亮了她脚下的路,也照亮了她未来的方向。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景阳发来的消息。
“妹,元宵节快乐!啥时候回来,爸妈想你了。”
苏晚棠笑着回了两个字:“明天。”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掏出钥匙打开门。元宝照例蹲在玄关等她,一见面就喵喵叫着扑过来蹭她的腿。
她弯腰把猫抱起来,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走吧元宝,妈妈回来了。”
玄关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屋子。厨房里还有今天早上出门前发好的面,等着一会儿被她揉成圆滚滚的元宵。
窗外,碧水湾小区的上空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元宵节的月亮又圆又亮,银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那丛含苞待放的山茶花上,像是给花苞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霜糖。
春天快来了。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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