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的夏夜干热,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动白色纱帘,像教堂里垂落的头纱。林远坐在床沿,手心全是汗,西装外套早就脱了,领带还挂着,歪到一边。他听见浴室水声停了,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细碎声响。
艾米丽裹着浴巾走出来,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锁骨上。她在澳洲出生长大,蓝眼睛,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比他大三岁,在悉尼歌剧院做票务经理。两人是在Circular Quay的咖啡店认识的,她把他点的long black错拿成了flat white,他喝了一口没说话,她笑着说:“你是我见过最随和的中国人。”
此刻她跪坐在他身边,伸手去解他的领带。指尖擦过喉结时,林远忽然有点恍惚——三个月前他还在北京出租屋里改简历,澳洲这趟工作签证原本只签了一年,他没想过会留下,更没想过会结婚。
“紧张?”艾米丽凑过来亲他一下,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有一点。”他老实说。
她笑起来,往他耳边靠。林远闭上眼睛,闻到她头发里湿润的香气,然后是她的嘴唇贴上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气声,说了一句话。
他听清了每一个音节,但大脑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神经信号卡在半路。整个人僵在那里,领带还挂着一半,从她手指间滑落。
“你……”
艾米丽退开一点,蓝眼睛看着他,没有笑,表情很平静,像等了很久这一刻。
“你刚才说什么?”林远的声音变了调,从他嗓子眼里钻出来的是完全陌生的东西,干涩,发颤,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掰开。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字正腔圆,每一个声调都标准得像播音员。是中文。是一句他只在梦里听过的话。是他奶奶临终前在病房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用那种云南方言混着普通话的腔调,当时病房只有他一个人,奶奶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
那句话里有一个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地名,云南大山里一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奶奶在那里住了六十年。林远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父母。艾米丽不可能知道。除非——
“我奶奶……”他发现自己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概弄疼她了,但她没有挣脱,只是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你奶奶去世那天,”艾米丽用中文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就在隔壁病房。”
林远张着嘴,喉咙里堵着一团热的东西。外面传来海港大桥方向隐隐的汽笛声,纱帘又被风吹起来,月光在地板上淌成一条白色的河。
“我那时候在悉尼大学做交换生,急性阑尾炎住院。”她慢慢把手覆上他的手背,“隔壁住着一个中国老太太,她儿子儿媳都在国外赶不回来,只有一个孙子每天来。她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喊那个名字,喊你小名。”
她顿了顿:“你每天下午五点来,带一碗白粥,粥里放剁碎的青菜,她只能吃这个。你坐在床边给她念报纸,念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就会说那些话,反反复复地,说那个村子,说她年轻时候的事。”
“有一天下午你没来。老太太一直念叨,说你考试,别耽误你。晚上她突然清醒了,拉着护士的手,说我孙子叫林远,高高的,戴眼镜,你告诉他——”
林远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他后退,整个人滑到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眼泪是直接砸下来的,没有任何前兆,大颗大颗地砸在西装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为了奶奶,可能是为了那句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的话,也可能是为了眼前这个女人,她跟他在咖啡店为了一杯错拿的flat white相遇,然后领证,然后在新婚之夜,用他奶奶临终前最后一句方言,叫了他的小名。
艾米丽从床上下来,坐到他身边,什么都没说。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缓缓的、安静了三年多的河流。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金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的,温热的。
窗外有海鸥叫了一声,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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