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儿子结婚后再没联系我,我65岁去取退休金时,银行经理对我说

0
分享至

楔子

雨打在银行玻璃门上,溅起细密的碎花。

李秀兰把存折往窗口递进去,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皱,转身跟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存折,在她对面坐下。

"阿姨,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李秀兰攥紧了布袋子的提手,布纹硌得掌心生疼。她认识这个人——赵经理,儿子办婚礼那天,还随过两百块钱的礼。

雨声忽然大了,噼里啪啦敲着整面玻璃墙。

## 第一章

那天的雨从后半夜就开始下,断断续续的,像谁在房檐上撒豆子。李秀兰四点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不住,干脆披了件旧棉袄起来烧水。

铝壶坐在煤炉上,壶嘴儿冒着白气。她盯着那团雾气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今天十五号,退休金该到账了。往常都是老王去取,他骑三轮车顺路,拐到邮局也就是一脚油的事。可老王走了快两年了,现在什么事都得她自个儿跑。

灶台上的搪瓷盆里泡着半把挂面,那是昨天的晚饭,没吃完就泡在那儿了。李秀兰伸手拨了拨,面已经涨得发白,软塌塌沉在盆底。她倒掉水,把面捞出来搁在碗里,浇了勺酱油,就这么蹲在灶跟前吃了。

屋子里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她嚼得很慢,面条在嘴里化开了也没什么味道,就是填个肚子的事。

吃完面她把碗洗了,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这间老屋是八十年代盖的,水泥地坪磨得发亮,墙角有几处潮斑,年年梅雨天就往外渗水。她拿拖把把那片地又拖了两遍,这才直起腰歇了歇。

镜子是挂在堂屋门后的,巴掌大一块,边上的水银已经掉了斑。李秀兰凑近了照,看见自己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昨夜里没睡好,眼皮有些肿。她拿梳子蘸了水,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又翻出一件灰蓝色的布褂子换上。褂子是老王还在时买的,洗得领口都起毛了,但胜在干净。

出门前她想了想,又折回去,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红格子手绢包的,打开来是一张存折和两张身份证,一张她的,一张老王的。老王的身份证已经作废了,可她一直留着,压在存折底下,好像这样那人就还在似的。

她把存折和身份证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套了一层,才放进菜篮子里。菜篮子是她上街买菜用的,竹编的,提手磨得光滑,挂在小臂上正合适。

推开门时雨已经小了,毛毛的,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邻居家的狗在门洞里趴着,看见她出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

巷子口碰见老周头在摆摊卖豆腐,见了她就招呼:"秀兰婶,这么早去哪?"

"取点钱。"李秀兰笑着应了一声,没停步。老周头也不是真要问出什么,两个人隔着雨帘点了个头,各忙各的去了。

从巷子走到公交站要十来分钟。这条路她走了大半辈子,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砖松了、哪家院墙根下长了青苔。早些年巷子里热闹,孩子们追着跑,大人在门口择菜说话。现在冷清多了,年轻人都搬走了,剩下几个老家伙,天好时搬个凳子坐在太阳底下打瞌睡。

公交站牌底下站了三个人,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一个拎着菜的胖大嫂,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李秀兰站到队尾,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雨丝飘到脸上,她抬手擦了擦。

车来得还算快。她上了车,刷老年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发动机嗡嗡响着,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拿袖子抹了一块,外面的街景就露出来了——那些开了几十年的老店,招牌换了又换,可门脸还是那个门脸。

李秀兰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老王在的时候,每到发工资那天都要拉着她去吃碗馄饨。老王说这叫"改善生活",其实就是在街口那家小店里要两碗小馄饨,多放虾皮和紫菜,两个人对坐着呼噜呼噜吃完,浑身暖洋洋地回家。

那家馄饨店早就没了,原地开了家奶茶铺子,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李秀兰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把菜篮子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竹篾的接缝。

银行在市中心那条街上,门面很大,亮堂堂的。李秀兰每次来都觉得晃眼,那玻璃门太重了,推的时候要使好大劲。她今天运气好,有个小伙子出来时帮她撑着门,她赶紧侧身挤进去,连声道谢。

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前面空着。她正琢磨着怎么用,旁边穿制服的小姑娘已经过来了,笑着问她办什么业务。她说取退休金,小姑娘帮她按了个号,指着一排柜台说:"阿姨您坐那儿等会儿,叫到您就过去。"

李秀兰在塑料椅上坐下,把菜篮子搁在脚边。椅子有点矮,她坐下去时膝盖弯得有些吃力。大厅里开了空调,凉飕飕的,她把布褂子的领口拢了拢。

显示屏上的号码跳了几轮,终于叫到她的号。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把塑料袋里的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化了淡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接存折的时候,指尖轻轻在台面上叩了两下。

"退休工资是吧?"姑娘问,眼睛看着屏幕敲键盘。

"哎,是。"

姑娘的手指忽然停了。她皱了皱眉,把存折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又翻回里面那一页,盯着数字看了好几秒。

"阿姨,您这张存折……"姑娘抬起头,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您稍等一下啊,我叫我们经理过来。"

李秀兰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是钱没到账吗?"

"不是不是,您别着急,就是……"姑娘站起身来,朝里间喊了一声,"赵经理,您过来一下。"

里间的门开了,那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比李秀兰印象里胖了些,头发也稀了点,但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微微弓着背,步子不紧不慢的。

"阿姨。"赵经理在她对面坐下,隔着柜台玻璃,声音放得很低,"您这张存折,平时是谁在用啊?"

"就我自己啊。"李秀兰说,"这存折是我老伴的户头,他走了以后就转到我名下了,每月退休金都打到这上面。"

赵经理点点头,把存折翻开,指着中间一行数字:"阿姨,您看这个余额。"

李秀兰凑过去看。她眼神不太好,得把眼镜掏出来戴上。老花镜是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镜腿上缠着胶布。她扶了扶眼镜,把存折往眼前凑了凑,那上面印着的数字清清楚楚——余额只有四块八毛六。

"不对啊。"她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尖,"这个月退休金没到吗?我上个月还取了五百,应该还剩……"

她说到一半停了。上个月取的五百,加上上上个月取的,存折里到底还剩多少,她其实记不太清了。记账本子是老王生前写的,她接手之后还是沿用那本子,日期、金额、用途,一笔一笔都记着。

"存折给我看看。"她伸手去拿,赵经理没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按住了柜台面。

"阿姨,我跟您说个事,您先别着急。"赵经理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您这张卡,从去年三月份开始,就陆续有大额取现记录。每个月固定日期,都不是在柜台取的,是自助设备操作。总额加起来……"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存折:"有将近二十六万。"

李秀兰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只蜜蜂钻了进去。她扶着柜台边缘,手指头把塑料台面掐出了印子。

"谁取的?"她问,嗓子眼发干,"我存折在家里锁着,没人……"

"自助设备不需要存折,阿姨。"赵经理说,"有卡就行。这卡在谁手上?"

李秀兰愣在那儿。柜台里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那些皱纹照得沟壑分明。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丝声音。

"我没办过卡啊。"

赵经理的表情变了。他转头跟旁边的柜员低声说了句话,然后绕过柜台走出来,在李秀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阿姨,您这张存折是跟借记卡绑定的,开卡时间是去年二月底。"他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开卡那天,取款密码也重置过。您好好想想,有没有人问过您要身份证?或者……"

李秀兰忽然抓住他的胳膊:"我儿子。"她说,"去年二月,他回来过一趟。"

赵经理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说要给我办张社保卡,要我的身份证。"李秀兰的指甲陷进赵经理西装的袖子里,"他说办好了给我送回来,后来……后来他忙,就一直没送。"

她的声音开始抖,像晾在风里的旧被单。

"我给他打个电话。"她松开手,在菜篮子里翻找,塑料袋窸窸窣窣响。手机是最老的那种老年机,按键上的数字都快磨没了。她按了最上面那个快捷键,电话拨出去,嘟嘟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妈。"那头的声音有些吵,像是在街上,"我这会儿有事,晚点再……"

"你拿我身份证办的卡呢?"李秀兰打断他,声音大得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存折里的钱是不是你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见儿子的声音变低了,变远了,像是在避开什么人。

"妈,这事回去再说行吗?我这会儿真不方便。"

"二十六万。"李秀兰说,牙关打颤,"你把二十六万弄哪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李秀兰听见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儿子压低了的嗓音:"那些钱我拿去投资了,有个朋友在做项目,年底就能翻倍还回来。妈你别担心,等我赚了钱给你换大房子住。"

"你什么时候回来?"李秀兰问。

"下个月吧,下个月我抽空回去一趟。"

"去年你也说下个月。"李秀兰的声音忽然哑了,"你结婚三年了,就去年二月回来过一次,还是为拿我身份证。我生病住院你都没回来,电话也不接。你媳妇那回生孩子,我炖了鸡汤坐五个小时车送过去,你连门都没让我进,说是怕月子风。"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你是嫌我这个妈丢人了?"李秀兰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妈你说什么呢。"儿子终于开口,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跟人家老太太比什么,我不是工作忙嘛。小雅她妈在那帮忙,你过去了反而不方便。"

"那钱呢?"

"跟你说了投资!年底肯定还你!"儿子的嗓门高了,又压下来,"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吵,这会有客户等着呢,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李秀兰握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字样渐渐暗下去。她慢慢把手机放回菜篮子,然后抬起头看着赵经理。

赵经理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没事。"李秀兰说,可她的手一直在抖,纸巾接过去就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额头差点磕在柜台上,赵经理赶紧扶住她胳膊。

"阿姨,要不要先坐下喝口水?"

"不用。"李秀兰撑着柜台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她看了一眼那张存折,上面那个四块八毛六的数字像针似的扎眼睛。那是她每月两千三百块的退休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老王生病那阵子都没舍得动。

"报警吧。"赵经理低声说,"这笔钱可以追的,银行有流水记录,监控录像也……"

"他是我儿子。"李秀兰说。

赵经理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外面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反着光。李秀兰拎着菜篮子走出银行大门,台阶下面淌着雨水,她踩上去脚下一滑,本能地扶住了门框。

门框是铝合金的,冰凉冰凉的。她靠着缓了好一会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过去,车里的孩子伸着小手抓空气,咯咯地笑。她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笑,两只手伸着要她抱。

那双手她抱了那么多年,怎么现在就抓不住了呢。

李秀兰直起身,慢慢往公交站走。菜篮子在胳膊上晃荡着,里面那张存折安安静静地躺着,跟来时一样。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玻璃,外头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手机在兜里,她掏出来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映出她的脸,眼窝深陷着,嘴唇没什么血色。

到家时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水缸上亮晃晃的。李秀兰推开门,屋里跟她走时一模一样,灶台上的碗还没收,镜子还挂在门后,老王的照片摆在柜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走到柜子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相框擦了擦。照片上的老王笑着,还是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黑黑的,眼睛弯着,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那会儿他身体还硬朗,总说等退休了带她去北京看看天安门,看看升国旗。

后来查出病来,什么都去不成了。走的那天他攥着她的手,说不出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她攥着他的手没松,直到那手凉透了。

李秀兰把相框放好,转身进了厨房。煤气灶上坐着壶,她拧开火,等着水烧开。壶嘴里冒白气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的号码。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有接。

铃声断了,又响起来。来来回回响了三四遍,最后停了。李秀兰把火关掉,热水壶拎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她捧着搪瓷杯坐在灶跟前的小凳子上,一口一口喝着,眼睛望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在说些什么。

李秀兰喝完那杯水,站起来,把存折从菜篮子里拿出来。她拉开抽屉,把存折放回红格子手绢里,一层一层裹好,压在老王的身份证底下。

然后她坐在床边,开始叠衣服。衣柜里有几件儿子的旧衣裳,还是他念书时候穿的,洗得发白了。她拿起来叠了叠,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她把那些衣裳统统塞进一个蛇皮袋里,扎紧了口子,推到墙角。

院子里忽然传来敲门声。李秀兰的手顿住了,她转头望着堂屋的门,听见外面有人喊:"秀兰婶,在家没?"

是邻居刘嫂。她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应了一声"来了",起身去开门。

刘嫂端着一碗红烧肉站在门口,还冒着热气。"我家那口子单位发的猪肉票,买多了吃不完,给你端一碗来。"

李秀兰接过来,碗底烫着手心。她笑了笑,说谢谢。

刘嫂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你一个人在家?刚才听你屋里有动静,还当你儿子回来了呢。"

"没有。"李秀兰说,"他就没回来过。"

刘嫂讪讪地笑了笑,又说两句闲话就走了。李秀兰端着那碗红烧肉走回灶间,放在台面上。肉烧得油亮亮的,红褐色,香喷喷的热气往上腾。她看了好一会儿,拿了双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肉炖得烂,一抿就化了,咸淡也合适。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院子里的麻雀都飞走了。李秀兰把剩下的肉用碗扣上,放进橱柜里。然后她走到堂屋,在老王的照片跟前站了站。

"老王啊,"她轻声说,"你儿子有出息了,都会自己取钱了。"

照片上的人笑着,不回答她。

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李秀兰关了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柜子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照着老王的照片,昏黄的一小圈光。

##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李秀兰照例五点就起了。夜里睡得不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存折上的数字和儿子电话里的声音。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可梦也不安生,梦见自己追着一辆公交车跑,车上坐着儿子,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她拿凉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眼袋肿得厉害,脸色灰扑扑的,嘴唇干得起皮。她拿蛤蜊油在脸上抹了抹,又梳了梳头发,把鬓角那些翘起来的白毛压平。

早饭没心思做,就喝了杯热水。水含在嘴里温温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点。她坐在灶间的小凳子上发呆,听见隔壁院子的公鸡打了鸣,一声接一声,嘹亮得很。

手机放在灶台上,安安静静的。她拿起来按亮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儿子的号码躺在通讯录最上面,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手机放下了。

九点多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李秀兰在屋里听见动静,走出去一看,是隔壁巷子的陈大姐。陈大姐比她大两岁,老伴也走了,两个人算是同病相怜,平时隔三差五约着去公园坐坐。

"秀兰,今天公园有唱戏的,去不去?"陈大姐站在院门口,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烫了小卷,精神头很好。

李秀兰本想说不去,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在家待着也是胡思乱想,不如出去走走。她回屋换了双鞋,又把门锁好,跟陈大姐一块儿出了巷子。

公园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路边的冬青叶子上还挂着露水。陈大姐走得快,李秀兰跟在后面,步子慢半拍,陈大姐就停下来等她。

"你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陈大姐打量她,"眼睛肿着,昨晚哭啦?"

"没有。"李秀兰摇摇头,"没睡好。"

陈大姐也没多问,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媳妇又怀了二胎,谁家老头子在菜市场跟人吵了架。李秀兰听着,偶尔应两句,心思却不在这上头。

公园的小广场上果然搭了个台子,几个穿红戴绿的在上面唱黄梅戏,底下坐了一圈老头老太太。陈大姐拉着她在长椅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她。李秀兰接过瓜子搁在掌心里,没磕,就那么攥着。

台上的戏班子唱的是《天仙配》,七仙女下凡那段,嗓子亮堂堂的,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李秀兰听着听着,走了神,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昨天的情景——赵经理的脸,柜台上的存折,电话里儿子那句"年底还你"。

"秀兰?秀兰!"陈大姐拿胳膊肘碰她,"想什么呢,戏都唱完了。"

李秀兰回过神来,台上的演员已经在鞠躬了,底下鼓掌叫好。她赶紧跟着拍了巴掌,掌心里的瓜子洒出去几颗,滚到地上。

"我去上个厕所。"她站起来,跟陈大姐说了一声。

公园的公厕在假山后面,要穿过一片小树林。李秀兰走在石子路上,脚底下硌着疼。林子里安静,只有鸟叫和风声,她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个凉亭,亭子里坐着个老头,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嘎啦嘎啦响。

她认出来了,是以前厂里的老会计钱师傅。钱师傅也看见了她,咧嘴一笑:"秀兰!好久不见,上哪去?"

"上个厕所。"李秀兰说,脚步却没停。

钱师傅叫住她:"哎,上个月厂里老同事聚会,你怎么没来?老李他们还问起你呢。"

"家里有点事。"李秀兰含糊地应了一句。

钱师傅点点头,手里的核桃又转起来。"听说你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有出息啊,我那儿子到现在还在租房子住呢。"

李秀兰笑了笑,没接话。钱师傅也没在意,又说起了别的,谁谁谁孙子考了大学,谁谁谁上个月动了手术。李秀兰站在亭子边上听着,脚尖蹭着地上的落叶,心里头乱糟糟的。

告别钱师傅往公厕走的时候,她忽然在路边一棵银杏树底下站住了。那棵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一地。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有一回秋天带他去公园捡银杏叶,说要拿回去做书签。那会儿儿子才上小学,蹲在地上挑叶子,挑一片举起来问她"妈你看这片好不好看",挑一片又问。

她记得那天的太阳也是这么好,暖洋洋的,儿子的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冒汗。她蹲在他旁边,帮他挑那些完整的、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夹进他的课本里。

那本课本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儿子长大了,上了中学、大学,工作了、结婚了,离她越来越远。一开始还每周打个电话,后来变成每月,再后来变成逢年过节。等到结了婚,过年都不一定回来了。

李秀兰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弯腰捡了一片银杏叶。叶子已经干透了,脉络清晰,捏在手里轻轻一碰就碎了一个角。她到底没有把叶子带回去,松了手,任它飘回地上。

从厕所出来,陈大姐已经等在路口了,手里举着两个烤红薯。"刚买的,还烫着呢,你一个我一个。"

李秀兰接过来,红薯的甜香混着炭火气扑进鼻子里,暖融融的。她掰开一块,里面的瓤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咬一口,又甜又软。

"好吃吧?"陈大姐也掰了一块吃着,烫得直吹气。

"好吃。"李秀兰说。她慢慢吃着,红薯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就不那么酸了。

两个人在公园里又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暖。陈大姐说起她闺女周末要带孩子回来,絮絮叨叨地念叨要准备什么菜,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李秀兰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闺女常回来?"

"差不多一个月一趟吧。"陈大姐说,"也不是每次都待久,有时候就吃顿饭就走,可好歹能见着面。上回还给我买了件羽绒服,我说不要不要,她非要买……"

李秀兰低下头,手指抠着红薯皮。陈大姐看她神色不对,住了嘴,过了一会儿轻声问:"你儿子……还是没消息?"

"上个月打过一次电话,说了没两句就挂了。"李秀兰说,"昨天也打了,吵了一架。"

陈大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胳膊:"儿女都是债,摊上了没办法。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自己身体要紧。"

李秀兰没说话,把最后一块红薯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中午回到家,李秀兰把陈大姐塞给她的半袋橘子放在灶台上,洗了手准备做饭。橱柜里还有昨天刘嫂送的红烧肉,她拿出来热了热,又淘了半碗米蒸上。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烟火气。

正炒着青菜,手机响了。李秀兰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油锅里的菜滋滋响着,她先把火关小了,才去拿手机。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她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请问是李秀兰阿姨吗?我是社区服务中心的小王,上次给您登记过信息的。"

李秀兰想起来了,是那个戴着眼镜的姑娘,上回来家里做过走访,问了些生活上的困难。

"阿姨,是这样,市里有个针对独居老人的帮扶项目,可以免费安装紧急呼叫设备,您要是需要的话,我这边帮您报个名?"

"独居"两个字扎了李秀兰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独居,我有儿子",可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怎么也说不出口。

"行。"她说,"那就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她回到灶前,锅里的青菜已经有些蔫了。她赶紧把火拧大翻炒了几下,盛出来时叶子已经发黄了。她也没在意,盛了碗饭,就着青菜和热过的肉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院门被人敲响了。李秀兰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穿着快递员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李秀兰?您的挂号信。"

李秀兰接过来,信封上印着法院的章。她心里咯噔一下,手有些抖地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传票,白纸黑字写着某银行诉某贷款纠纷案,被告是她儿子的名字,但联系地址留的是她家的门牌号。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把那页纸捏得皱巴巴的。传票上的字她认不全,但"逾期""欠款""开庭"这几个词她是认识的。

快递员还等在门口:"阿姨您签个字。"

李秀兰签了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那张纸从手里掉在地上,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撑着门框站起来,把传票捡起来,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躺着那张存折,红格子手绢裹着,安安静静的。

她没心思吃饭了,把碗筷收拾了,坐在床边发呆。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低,像是又要下雨。她看着那团铅灰色的云,忽然站起来,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对方直接按掉了。

李秀兰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指尖发凉。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已拒绝"的字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儿子刚上大学,头一回离家那么远,她送他到火车站,在月台上站了老半天,看着火车开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才转身。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天,阴沉沉的,风刮得站台上的纸片乱飞。

她往回走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可那时候她知道,儿子还会回来的,寒暑假、过年,总归是要回来的。

现在她不知道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短信。她打开一看,是儿子发来的:"妈,钱的事我月底回去当面跟你说,你别老打电话了,我开会呢。"

李秀兰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床板硬邦邦的硌着后背,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蜈蚣爬在那里。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眼睛酸了,闭上,又睁开。

窗外响起了雷声,远远的,闷闷的,从天边滚过来。接着雨就下来了,噼里啪啦敲在瓦片上,敲在院子的石板上,敲在槐树的叶子上。声音很大,密密匝匝的,把整个屋子都罩住了。

李秀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旧报纸,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的灰泥。她伸手把翘起来的角按平了,手指在报纸上摩挲着,触感粗糙。

她在心里数着日子。今天是十六号,离月底还有十四天。

十四天,她等着。

## 第三章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

头两天李秀兰还能找些事情做,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把窗户擦了一遍,又把柜子里的被褥翻出来晾晒。可这些事情做完之后,日子就变得漫长起来。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菜,择完一把豆角又择一把空心菜,菜择完了就发呆,看着槐树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

第三天,她实在坐不住了,决定去一趟社区服务中心。存折上的钱没了,传票还在抽屉里躺着,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社区服务中心在老街的尽头,原先是个粮站,后来改成了社区办公的地方。李秀兰推门进去时,上次来过她家的小王正在工位上打电话,看见她进来,赶紧挂了电话迎上来。

"阿姨您来了?紧急呼叫设备的事情我报上去了,审批下来就能安装。"

"不是那个事。"李秀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传票,"小王姑娘,你帮我看看,这个是啥意思?"

小王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就变了。她把李秀兰领到里间的接待室,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

"阿姨,这是您儿子的欠款纠纷。"小王尽量把话说得缓和,"银行起诉他拖欠贷款,传票寄到了您家,说明他当初办贷款的时候留的地址是这个。"

"他欠了多少钱?"

小王看了一眼传票:"本金加利息,大概二十万出头。"

李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二十万,加上存折里那二十六万,一共四十六万。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可它们就这么没了,比她这个人消失得还快。

"他拿什么贷的款?"

"传票上没写太详细,但从金额看,应该是信用贷或者消费贷。"小王把传票折好还给她,"阿姨,这个事您得上心。如果开庭了他不出庭,法院可能会强制执行,到时候您家的地址会被列入……"

"房子是我的。"李秀兰忽然说,"这房子是老房改房,产权证上是我的名字。"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就好。房子在您名下的话,跟他的债务就没关系。不过传票寄到您这儿,说明他还留了您的电话,银行那边可能会催收打电话来,您别理会就行。"

李秀兰点点头,把那杯水喝完了。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却凉飕飕的。

"阿姨,"小王犹豫了一下,"您跟他……有联系吗?"

"他说月底回来。"李秀兰把杯子放在桌上,"说是回来当面跟我说。"

小王没再说什么,送她出门的时候,忽然叫住她:"阿姨,您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还有,那个紧急呼叫设备,我给您排了加急,应该下周就能装上。"

李秀兰说了声谢谢,沿着老街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路面上,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她踩着那些落叶走,脚下沙沙响。

快到家的时候,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上坐着个人,正在低头看手机。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是刘嫂的闺女小芳。

"秀兰婶,我妈让我给您送点萝卜干。"小芳从车筐里拎出一个玻璃罐子递给她,"我妈自己腌的,说您爱吃。"

李秀兰接过来,罐子沉甸甸的,萝卜干的咸香味从瓶盖缝里渗出来。她道了谢,小芳摆摆手骑车走了。

她拿着罐子进屋,放在灶台上。屋里静静的,只有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她走到堂屋,看着柜子上老王的照片,站了很久。

"老王啊,"她低声说,"你儿子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你知道吗?"

照片上的人还是笑着的,弯着眼睛,嘴角两道深深的纹。李秀兰伸手摸了摸相框的玻璃面,凉丝丝的。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有催收电话打进来。李秀兰一开始还接,那头的人口气很冲,问她是不是某某的母亲,说她儿子欠了钱不还。她说不清楚,挂掉,电话又打过来。后来她干脆不接了,听到陌生号码就按掉,可催收的换着号码打,有时候一天能打七八个。

她烦得不行,把手机调了静音扔在抽屉里,隔半天才拿出来看一眼。可没有儿子的电话,也没有短信,那个"月底回来"的承诺像扔进水里的一块石头,沉下去就没了影。

有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起来开了灯,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看。存折、传票、老王的身份证、她的身份证、几张老照片、一本破旧的户口本。户口本上还写着儿子那一页,出生日期、住址,都是多少年前的信息了。她看着那页纸上儿子的名字,笔画工工整整的,是派出所户籍警写的。那会儿刚办户口本,儿子才几个月大,裹在襁褓里,她抱着去派出所,排了大半天队。

她记得那天儿子饿了,在户籍室的椅子上哇哇哭,她手忙脚乱地冲奶粉,奶瓶盖子拧开又掉在地上,滚到了柜台底下。户籍警大姐帮她捡起来,笑着说:"头一回当妈吧?别急,慢慢来。"

那时候多好啊。儿子哭也好闹也好,都在她跟前,饿了有奶吃,困了有人哄。她抱着他,觉得怀里揣着整个世界。

李秀兰把户口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她看见抽屉角落还有一个铁皮盒子,扁扁的,上面画着牡丹花。她打开来,里面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扎着,信封上的邮戳都模糊了。

那是儿子上大学时写的信。那时候电话还不方便,每个月一封信,絮絮叨叨说学校里的琐事——食堂的饭菜太咸了,舍友打呼噜吵得睡不着,篮球比赛赢了隔壁系。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句子不通顺,可每封信末尾都要写一句"妈你注意身体,等我放假回家"。

她把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有一封特别旧,纸都发黄了,上面还沾着一块水渍,不记得是雨水还是眼泪。信里说他把生活费弄丢了,急得在宿舍哭了一鼻子,后来舍友帮他找回来了。字里行间全是委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那时候他还会跟她说委屈。后来什么时候开始不说了呢?大概是从工作以后吧,打电话回来就是报平安,说"都挺好的",问他在忙什么,就说"工作上的事"。再后来娶了媳妇,电话就更少了,偶尔打来也是三言两语,像在完成任务。

李秀兰把信重新扎好,放回铁皮盒子里。她关上抽屉,关灯躺下,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到了第五天,她做了个决定。

她要去省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已经五年没出过远门了,老王生病以后就没离开过这座城市。省城离她这儿要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到了那边还要转公交车,她连儿子住哪个小区都不太记得了。

但她必须去一趟。电话打不通,人也不回来,她得亲眼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她就开始收拾东西。换洗衣服、身份证、存折、手机充电器,还带了一包饼干和两个苹果。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帆布包里,拉好拉链,放在床角。

然后她给陈大姐打了个电话,说去省城看儿子,让她帮忙照看一下院子。陈大姐在电话里应了,又问她要待几天。她说不好说,看情况。

"你儿子来接你吗?"陈大姐问。

"他在车站接。"李秀兰说。

挂了电话,她把门锁好,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院子里的水缸还有半缸水,晾衣绳上搭着一条毛巾忘了收。她走过去把毛巾收下来叠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拎起帆布包出了门。

到火车站时是上午十点,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她排了二十分钟,买了张硬座票,四十二块钱。候车大厅里人多,吵吵嚷嚷的,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车次信息,播音员的声音甜得发腻。李秀兰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这么大年纪了,跑这么远的路去找儿子,要是他不在家怎么办?要是他避而不见怎么办?

她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掌心里沁出薄薄一层汗。

火车进站了,她跟着人流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个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头靠着头在说话。她别开目光,看向窗外,站台上一排排的灯柱往后移,火车哐当哐当启动了。

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丘。十月的天高远清澈,远处山上的树红红黄黄的,像泼了一幅画。李秀兰看着那些颜色,心情慢慢平复了一些。她掏出包里的苹果,用纸巾擦了擦,小口小口地啃着。

火车停了三站,下去一些人,又上来一些人。对面那对情侣下车了,换上来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两三岁的样子,在座位上爬来爬去,年轻的妈妈手忙脚乱地哄着。李秀兰看着那个孩子,从包里摸出一块饼干递过去。

"给孩子吃吧。"

年轻妈妈连声道谢,接过饼干撕开包装塞给孩子。孩子抓着饼干咬了一口,满嘴碎屑地冲李秀兰咧嘴笑。

"阿姨您去哪儿?"年轻妈妈问。

"省城。"李秀兰说,"看我儿子。"

"真好啊,儿子在省城工作?"

"嗯,在这边安家了。"李秀兰笑了笑,转过头看着窗外,不想再多说。

下午两点多,火车到站了。李秀兰跟着人流走出出站口,站前广场上乌泱泱的全是人。她站在广场边上,抬头看了看天,省城的天空比她那儿灰一些,高一些,楼也高得多,仰头看帽子都要掉下来。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儿子发了条短信:"我到省城了,在火车站。你住哪个小区?我坐车过去。"

发完短信她站在广场上等着,手机攥在手里,等着屏幕亮起来。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你上班的话告诉我地址就行,我自己过去。"

还是没回。

李秀兰在广场上站了快半个小时,腿都站酸了。她找了个花坛边沿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脚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手机始终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屏幕暗着,映出她模糊的脸。

她终于拨了儿子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被按掉了。她再打,响了一声就被按掉了。第三次打的时候,提示已关机。

李秀兰坐在花坛边沿,手里握着那个冰凉的手机,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广场上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认识她,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她一眼。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帆布包带子松了,拿手一圈一圈重新缠紧。

她站起来,拖着步子往公交站走。她记得儿子结婚时跟她说过一个地名,好像是叫什么花园的。她去公交站牌下一路看过去,站名太多太密了,眼睛花了也没找到那个名字。

她又回到广场上,看见有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就走过去问:"同志,请问那个什么花园怎么走?"

工作人员问了名字,拿手机查了查,说:"阿姨您坐三路车到中山路下,再转十七路到南苑花园。"

李秀兰道了谢,又往公交站走。上了三路车,投了两块钱硬币,找了个位置坐下。车在省城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楼一幢接一幢,密密麻麻的,她看得眼晕。

中山路下了车,等了十几分钟才坐上十七路。十七路车上人多,她被挤在过道里,抓着吊环摇摇晃晃。过了七八站,终于听见报站器说"南苑花园到了"。

她下了车,眼前是个很大的小区,门口有门岗,铁栏杆拦着。她走过去跟门卫说找人,报了儿子的名字和楼栋号,门卫在登记本上翻了翻,说是有这个人,让她登了记就放她进去了。

小区里比她想象的大,一幢幢楼长得都差不多,她绕了好几圈才找到那幢。电梯上去,按门铃,里面没人应。她又按了一遍,还是没人。

她站在门口等了很久,过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的。她靠着墙,膝盖有些打晃。帆布包从肩膀上滑下来,她蹲下去捡,蹲下去就起不来了,干脆坐在了地上。

这时候隔壁的门开了,出来个拎垃圾袋的阿姨,看见她坐在门口,吓了一跳:"你是谁啊?"

"我是……这家的妈。"李秀兰撑着墙站起来,"我儿子不在家吗?"

那阿姨打量了她几眼,表情有些奇怪:"你儿子?那一家子早就搬走了啊,搬了快半年了。"

李秀兰愣住了:"搬走了?搬哪去了?"

"不知道。"阿姨摇摇头,拎着垃圾袋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是他妈?那你不知道他房子卖了?这房子都换了两回主了。"

电梯门开了,阿姨进去了。李秀兰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声控灯灭了,暗得只剩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小片光。

她慢慢走到电梯前,按了往下。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扶着里面的扶手。电梯下降的时候她感到一阵眩晕,像整个人在往下沉,沉到不见底的地方。

出了小区大门,她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烧着一片红霞,把云彩染成橘红色的,绵绵的一大片。她看着那些云,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儿子发来的短信:"妈你怎么跑来了?我现在不在省城,在杭州出差。你先回去,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家看你。"

李秀兰盯着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看了好几遍,然后慢慢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房子卖了?你媳妇呢?"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离了。妈,等我回去跟你说。"

李秀兰把手机放进包里,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天边的云彩从橘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紫,慢慢暗下去了。路灯亮了,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沿着来时的路往公交站走。夜风吹过来有些凉,她裹紧了身上的布褂子。马路上车来车往,车灯拖着光尾从她身边一辆一辆驶过去,她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 第四章

从省城回来的那天晚上,李秀兰发了一场烧。

其实回来的火车上她就觉得不对劲,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酸痛,一阵一阵地打颤。四个小时的车程,她裹着帆布包缩在座位上,迷迷糊糊的,中间被人推醒了一次查票,她摸出身份证递过去,检票员看了她一眼,问:"阿姨你没事吧?脸这么红。"

她说不碍事,又把身份证收回去。那之后她就一直昏沉沉的,车窗外面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她看着那些颜色交替变化,分不清是梦还是醒着。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出了站打了辆三轮车回家。巷子里黑漆漆的,她摸黑开了院门,进了屋也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被子也没力气拽,就那么蜷着躺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陈大姐来敲门,敲了好半天才把她敲醒。她挣扎着去开门,陈大姐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伸手一摸额头,烫得缩回手去。

"赶紧上医院!"陈大姐扶着她往屋里走,"你怎么烧成这样?你儿子呢?没送你回来?"

李秀兰没说话,被她扶着躺回床上。陈大姐手忙脚乱地翻抽屉找退烧药,找到半板布洛芬,又去倒水。李秀兰就着她的手把药吞下去,水太烫了,烫得舌尖发麻。

陈大姐在她床边坐了老半天,拿湿毛巾敷她额头。毛巾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李秀兰舒服了一些,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大半天。再醒过来的时候屋里亮着灯,陈大姐还在,端着碗粥坐在床边。

"醒了?赶紧把这粥喝了。"陈大姐把碗递过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再烧下去人都要烧干了。"

李秀兰撑着坐起来,接过粥碗。粥熬得稀烂,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没放盐,淡淡的。她一口一口喝着,热粥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和起来,眼眶却热了。

陈大姐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又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她擦汗。

"别哭。"她说,"哭也解决不了事。"

李秀兰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着陈大姐,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我儿子他……房子卖了,婚也离了。我存折上那二十六万,是他拿走的。"

陈大姐的嘴张了张,半晌才说:"你这儿子,也太不省心了。"

李秀兰苦笑了一下,没接话。陈大姐又说:"那你打算咋办?就认了?"

"不认又能咋办。"李秀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他是我儿子。我总不能去报案抓他。"

陈大姐叹了口气,起身去收拾碗勺。"你先养病吧,这事慢慢想。我去给你买点菜,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李秀兰闭着眼睛说。

陈大姐走了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李秀兰躺在床上,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一声一声的,像把时间切成小小的碎片。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透进来一点天光,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

烧退下去又起来,反复了两三天,才总算稳住。这期间陈大姐天天过来,给她熬粥煮汤,又把院里的衣服收了叠好。李秀兰心里感激,嘴上说不出太多,只在陈大姐走的时候说一句"麻烦你了"。

陈大姐摆摆手:"说这些干什么,咱们俩谁跟谁。你赶紧好起来是正事。"

到了第四天,李秀兰能下床了。她撑着桌子慢慢走到灶间,烧了壶水,给自己倒了杯热的。热水捧在手心里,她站在灶间窗口看着院子,几场雨过后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她正看着,院门响了。她以为是陈大姐,擦擦手走出去,却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色有些苍白。她看见李秀兰,嘴角动了动,叫了一声:"妈。"

李秀兰愣了。她认出这张脸了——是儿媳小雅。可她从来没听小雅叫过她"妈",结婚那天改口敬茶的时候叫过一次,干巴巴的,像念台词,之后见面都是"阿姨"。

"你怎么来了?"李秀兰说。

小雅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手指把袋子提手绞了好几圈。"我……来看看您。"她说,"听人说您病了。"

李秀兰侧开身子让她进来。小雅犹豫了一下,跨进院子,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落叶。她比李秀兰印象里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黑羽绒服裹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进屋坐吧。"李秀兰转身往屋里走。

两个人进了堂屋,李秀兰搬了把椅子给她坐,又去灶间倒了杯水端过来。小雅接过水放在膝盖上,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壁。

屋里安静了一阵。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李秀兰先开了口:"你们离了?"

小雅点点头。

"啥时候的事?"

"四月份。"小雅的声音很轻,"他一直在外面欠钱,我劝不住。后来债主找上门,人家堵在楼道里骂,我实在受不了就搬走了。"

李秀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裤腿的布料。"他借的那些钱,你知道都花哪了吗?"

小雅抿了抿嘴,垂下眼睛。"投资。他说有个朋友拉他做项目,投进去能翻好几倍。我劝过他不要信,他说我不懂。后来项目黄了,钱也打了水漂。他不甘心,又去借,拆东墙补西墙,越滚越多……"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颤,停了停,深吸了口气才继续:"房子卖了还了一部分,还欠着银行一些。他现在在杭州,说是找了份新工作在还债。"

李秀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拧。她想起那天赵经理说的二十六万,想起那张法院传票上的二十万,原来儿子花了这么多钱,全都是填进了窟窿里。

"他回来看过我一次,去年二月。"李秀兰说,"说是给我办社保卡,拿走了我的身份证。后来我存折里的钱就没了。"

小雅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他还拿您的钱了?"

李秀兰没说话,点了下头。

小雅的脸白了。她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我不知道这个事。"她说,声音有些急,"他跟我说回来看您,我信了。我要是知道他……"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马尾辫垂到脸前面,遮住了她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对不起,妈。"

这句"妈"让李秀兰的心颤了一下。她看着小雅瘦削的肩膀微微抖着,忽然想起那年她去医院看小雅生孩子,被挡在门外的事。当时她心里是怨的,可这会儿看着小雅的样子,那些怨气忽然就散了。

"你一个人带孩子?"她问。

小雅点点头:"孩子姥姥帮带。我自己找了份工作,在超市收银。"

"钱够花吗?"

"够。"小雅抬起脸,眼圈有点红,但神情是平静的,"紧着点能过。等我妈身体好些了,我准备换个夜班,多挣点。"

李秀兰站起来,走到灶间,打开橱柜把那罐刘嫂送的萝卜干拿出来,又翻了翻冰箱,找出几个鸡蛋和一袋子红枣。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子里,拎出来放在小雅面前。

"带回去给孩子吃。萝卜干是你刘婶腌的,尝尝看。"

小雅看着那袋东西,嘴抿了抿,伸手接过来:"谢谢妈。"

她站起来,把那袋东西挎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犹豫了一下才说:"他……给您打电话了吗?"

"打过两次,吵了一架。"李秀兰说,"后来就发短信,说忙,说回来再说。"

小雅咬了咬嘴唇:"他现在的手机号您有吗?我给他的那个他换了。"

李秀兰从口袋里掏出老年机,递过去。小雅接过来按了几下,存了一个号码进去,又还给她:"这是我的新号。您要是有什么事,打这个找我。"

李秀兰看着手机上存好的号码,名字写着"小雅"。她点点头,把手机收好。

小雅走了之后,李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合上,听见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慢慢走回屋里,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柜子上老王的照片发了一会儿呆。

天又阴下来了,起了风,把院子里最后几片槐树叶子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到墙根底下。李秀兰起身去关窗,手搭在窗框上的时候,看见隔壁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挂着几个石榴,红彤彤的,裂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石榴籽。

她的手机响了。以为是陈大姐,拿起来一看,是小雅刚存的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妈,红枣我给小宝熬粥喝。你身体多保重,等我发了工资再来看你。"

李秀兰看着那条短信,在灶间的小凳子上坐了很久。

## 第五章

日子一天一天过,像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又慢慢长出来。

李秀兰从省城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根筋,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院子里的落叶她扫了一遍又一遍,灶台上的油壶倒了扶起来又倒了,有时候坐下去就忘了要站起来。陈大姐来看她,说她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让她多吃点好的。

可李秀兰吃不下。饭端到嘴边是苦的,水喝下去是凉的。她知道自己这样不行,可身体不听使唤,像台缺了油的机器,转一下顿一下。

有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儿子还小,趴在她背上睡觉,小脸贴着她的后颈,热乎乎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皮肤上。她背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快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前面的路被照亮了,后面还暗着。

她走啊走啊,巷子怎么都走不完,背后的儿子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把人放下来歇一歇,可儿子像长在她背上一样怎么也弄不下来。她急得满头是汗,回头一看,背上趴着的是个成年人,脸埋在暗处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手死死抓着她肩膀。

她惊醒了,心跳得厉害,被子都被汗浸潮了。坐起来在黑暗中缓了好半天,才慢慢平复下来。窗外的天还黑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一小片白光,照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第二天她去社区服务中心领紧急呼叫设备,小王帮她装好了,教她怎么用。设备像个小小的白色按钮,戴在脖子上或者挂在手腕上都行,按一下就能接通社区的热线。

"阿姨,您试试看。"小王拿着设备示范给她看,"用力按三秒钟,听到'嘀'一声就行。"

李秀兰按了,设备发出轻响,小王那边的手机跟着响了。小王接了,笑着说:"行了,通了。您要是摔倒或者不舒服,按这个就行,24小时都有人接。"

李秀兰把设备戴在脖子上,白色的小方块贴着胸口,凉凉的。她摸了摸那个塑料壳,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回来的路上经过菜市场,她进去逛了一圈。菜市场还是那么热闹,鱼摊上水花四溅,菜贩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前停下来,要了两块老豆腐,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手脚麻利地给她装好,又抓了一把葱塞进袋子里。

"阿姨好久没来了,最近身体咋样?"摊主随口问。

"还好。"李秀兰接过袋子,"这段时间没怎么出门。"

"天冷了,您多穿点。"摊主笑着说,"下回有新鲜豆皮我给您留着。"

李秀兰点点头,拎着豆腐慢慢往家走。路上遇见刘嫂拎着菜篮子迎面过来,两人站住说了几句话,刘嫂说昨天看见小芳带着孩子去医院打预防针,孩子哭得震天响,小芳手忙脚乱地哄。

"当妈的不容易。"刘嫂叹着气说,"养一个孩子操多少心啊。"

李秀兰想起小雅上次来说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心里动了动。她回到家把豆腐放进厨房,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到小雅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就接了:"妈?"

"哎。"李秀兰忽然有些紧张,"你……在上班?"

"刚下班,正回家呢。"小雅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了些,"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李秀兰顿了顿,"小宝好吗?"

"好着呢,前两天会叫姥姥了,把他姥姥高兴得……"小雅说着笑起来,"妈,您等一下啊,我到楼下了。"

电话里传来单元门开关的声响,然后是小雅爬上楼的喘气声。她一边喘一边接着说:"妈,我下周末休息,带小宝过去看您吧?"

李秀兰愣了一下:"来我这?"

"嗯,让小宝认认奶奶。"小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有些不好意思似的,"都这么大了,还没见过您几面。"

李秀兰攥着手机,手心里又冒汗了:"行,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屋子里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收拾。把堂屋的桌椅擦了一遍,把灶间的瓶瓶罐罐码整齐,又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了。她忙了一整个下午,出了一身汗,可心里是活的。

晚上陈大姐来串门,看见她屋里亮堂堂的,跟她打趣:"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雅下周末带孩子过来。"李秀兰说,语气里藏不住那点高兴,"我收拾收拾。"

陈大姐看着她,笑了:"好,好。你那孙子多大了?我都没见过。"

"快两岁了。"李秀兰说,忽然心里有些发酸。孙子都快两岁了,她统共就见过两次,一次是刚生下来那会儿,隔着产房的玻璃窗看了一眼,第二次是满月,她送了对银镯子去,抱了不到五分钟就被接走了。

陈大姐拍拍她肩膀:"这回好好看看,让孩子跟你亲。"

那一周李秀兰过得格外有劲头。她每天琢磨着做什么菜,孙子那么小能不能吃,小雅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她打电话问了小雅,小雅说不用麻烦,简单弄点就行。可她还是把菜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倒腾,恨不得把能做的全做上。

周六一大早她就起来了,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青菜、水果,又跑了一趟超市买了零食和牛奶。回来就开始炖排骨,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摆了一台面,整个屋子都是肉香。

快中午的时候院门响了,李秀兰擦了手去开门。门外站着小雅,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穿着件红色的小棉袄,戴着毛线帽子,圆滚滚的像个小团子,正啃着自己肉呼呼的手指头。

李秀兰看见那个孩子,手在围裙上又蹭了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雅把孩子往她跟前送了送:"小宝,叫奶奶。"

孩子啃着手指头看看她,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奶奶。"

李秀兰"哎"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伸出手想去抱孩子,又缩回来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孩子比想象中轻,软软的一团贴在她怀里,身上有股奶香味。她抱着那个小小的身子,胳膊都不敢使劲,怕勒着他。

"快进屋,外头冷。"她侧开身子让小雅进来。

小雅这回跟上次不一样了,神情松快了许多。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又帮李秀兰把孩子的帽子摘了。李秀兰抱着孩子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逗他说话。孩子不怕生,伸着小手抓她衣服上的纽扣,抓了就往嘴里塞。

"不能吃。"李秀兰笑着把纽扣从他手里轻轻拿出来,他又去抓她的头发。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孩子抓了一把,扯得她头皮疼,她也不躲,就那么让他揪着。

小雅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她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柜子上老王的照片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

吃饭的时候李秀兰把排骨炖得烂烂的,剔了骨头剁碎了拌在粥里喂孩子。孩子吃得满脸都是米糊糊,李秀兰拿纸巾给他擦嘴,擦一下他躲一下,乐得咯咯笑。

"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李秀兰对小雅说,又看了看孩子,"我儿子小时候也这样,喂饭跟打仗似的。"

小雅笑了笑:"他在家也这样,我妈说就没消停时候。"

李秀兰看着孩子吃得差不多了,把他放在腿上拍嗝,孩子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趴在她肩膀上开始犯困。小嘴一张一合,眼睛慢慢合上了,小手还攥着她领口的扣子不放。

李秀兰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嗓子眼有些发紧。她低着头看着这个趴在她肩头睡着的小人,头顶上的头发软软的、茸茸的,随着呼吸一伏一伏的。

小雅在对面放下筷子,轻声说:"妈,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李秀兰抬起头,看见小雅的表情认真起来。

"他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小雅说,"说他下个月发工资,先还您一部分钱。"

李秀兰拍孩子背的手顿了顿。

"我跟他说了,那二十六万里面有您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小雅的声音低下去,"他跟我要您的卡号,说等他凑够了一笔就转进来。"

李秀兰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孩子,没说话。

"妈,您别管他怎么想的,那钱该还。"小雅说,"我这边攒了一些,下个月也能先还您两万。"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她:"你的钱自己留着,养孩子要花钱。"

"不行。"小雅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硬的,"是咱家欠您的,就得还。他不还我也要还。"

李秀兰张了张嘴,看见小雅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她,那眼神让她想起好些年前,小雅第一次被儿子带回家时的样子。那时候小雅也是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人,说话不过脑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她当时觉得这姑娘实在得有点傻,可这会儿看着同样的眼神,心里头却酸酸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泡着。

"行。"李秀兰说,"那钱我不急,你们慢慢来。"

小雅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再抬头的时候眼角有点红。

那天下午小雅帮着把碗筷收拾了,又陪着李秀兰说了一下午话。孩子睡醒了就满地跑,把院子里的落叶捡起来当宝贝似的攒了一小堆。李秀兰追在他后面生怕他摔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可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

傍晚小雅要走,李秀兰把剩下那罐萝卜干和一堆水果零食塞进她包里,又趁她不注意在包底夹了两百块钱。小雅发现了非要还回来,两人在门口推拉了好几个来回。

"给小宝买两身衣裳。"李秀兰说,"孩子长得快,你一个人挣钱不容易。"

小雅嘴唇动了动,把包扣好了。"下回我还来,妈。"

李秀兰点点头,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走远。小雅抱着孩子走在巷子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大一小叠在一起。孩子趴在小雅肩膀上,冲后面挥着小手,李秀兰也抬手挥了挥,直到那小小的身影转过巷口不见了。

她关上院门,回到屋里。灶台上还放着中午没吃完的菜,水槽里泡着个奶瓶,是她喂孩子喝水时用的。她走到灶间,把奶瓶拿起来洗了洗,控干水倒扣在台面上。

窗外的天边又烧起了晚霞,跟那天从省城回来时一样红,只是这一回看着,好像没那么暗了。

## 第六章

入冬之后天一天比一天冷,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院子里的石板缝里结了薄薄一层霜。李秀兰穿上了棉袄,还是老王那件藏青色的,洗得发白,可厚实挡风,穿在身上好像还带着点那人的气味。

小雅每周都打个电话来,有时候跟她说小宝又学会了新词,有时候就说些琐碎的日常。李秀兰听着,偶尔插两句嘴,问孩子长了几颗牙了、夜里睡得安不安稳。电话挂了她就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一遍,一点一点攒着,像攒零钱似的。

月底的时候小雅真的转了两万块钱过来,李秀兰去银行查了一下,存折上那四块八毛六的余额变成了两万多一点。她看着那个数字,站在ATM机前面发了好一会儿呆。屏幕的光幽幽映着她的脸,边上来取钱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才退卡出来。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拐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摊主认得她,把鱼杀好了又送了两根葱,她拎着鱼往回走,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

存折里有了钱,可李秀兰还是舍不得花。她把钱存在活期里不动,想着等凑够了一笔再存成定期。这钱攒得不容易,一分一厘都是命,她比谁都清楚。

十二月初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早上起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槐树的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扑簌掉下来一团。李秀兰拿着扫帚扫出一条路来,又从门口扫到院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在门槛上坐着歇了一会儿。

手机在屋里响了,她过去接,是小雅打来的。小雅说下雪天冷,让她注意别出门滑倒了。两个人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小雅忽然说:"妈,他昨天给我打钱了。"

李秀兰握着手机,等着她往下说。

"打了一万五,让我转给您。"小雅的声音有些犹豫,"他说这个月业绩奖金发了,先还这些。"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他怎么样?"她问。

"他说还行,就是工作累,经常加班。"小雅停了一下,"他让我跟您说一声,过年他想回来看看您。"

李秀兰没说话。电话那头小雅也等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片沉默,像隔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回来吧。"李秀兰终于说,"让他回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白得晃眼的雪。太阳出来了,照在雪面上亮晶晶的,刺得眼睛疼。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到灶间,把炉子生起来,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白气腾腾往上冒,把厨房的窗玻璃蒙上一层雾。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露出外面一截光秃秃的槐树枝,枝桠上挂着几根冰凌,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过年是腊月二十九,今年没大年三十,二十九就是除夕。李秀兰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忙活,该扫的扫,该擦的擦,又把窗户上的旧窗纸撕了重新糊了一层。她一个人站在凳子上往窗框上抹浆糊,腿抖得厉害,可还是坚持把四个窗户都糊完了。

小雅带着小宝是二十八到的,提前了一天,说是怕除夕那天火车票不好买。这回孩子一进门就"奶奶、奶奶"地叫,比上回又利索了不少,满院子跑着追他妈妈带来的那只皮球。李秀兰跟在后面撵,怕他磕着碰着,嘴里念叨着"慢点跑慢点跑",脸上的皱纹笑开了花。

二十九那天早上,李秀兰起了个大早,和面、剁馅、擀皮,准备包饺子。小雅也过来帮忙,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擀皮一个包,说说笑笑的。小宝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拿块面团捏来捏去,捏成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举起来给她们看。

"像什么呀,小宝?"小雅笑着问。

"小鸭子!"孩子喊,举着一团黏糊糊的粉白色面疙瘩。

李秀兰凑过去看了看,说:"像,真像。奶奶给你煮了吃。"

孩子高兴了,把面疙瘩往她手里塞。她接了,放在案板上,又给他揪了块新的面团。

中午的时候,院门响了。李秀兰正在灶上下饺子,听见门响,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小雅在堂屋陪孩子玩,听见动静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李秀兰听见院门开了,听见小雅说了一声"进来吧",然后听见脚步声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停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灶间走到堂屋门口。门框外面站着个人,瘦了一大圈,原先圆乎乎的脸凹下去了,颧骨高起来,眼睛底下乌青的,穿着件洗旧的黑色羽绒服,肩上背着个双肩包。

是儿子。

他站在门口没动,看着李秀兰,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妈。"

李秀兰也站在那儿没动。两个人隔着堂屋的门槛,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中间隔着一年多没见的日子,隔着那二十六万块钱,隔着打了又挂的电话和那条"我忙"的短信。

小宝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小雅的腿,仰头看着门口那个陌生人。儿子低下头看着孩子,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进来吧。"李秀兰侧开身子,"饺子马上好,进屋洗洗手。"

儿子跨过门槛,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他走到灶间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李秀兰站在他背后看着他。他的后背比记忆中薄了一些,肩胛骨在羽绒服底下支棱着,弯腰的时候能看见后颈上一截突出来的骨节。

她转过身去,把锅里翻滚的饺子捞起来装盘。热气扑在脸上,烫得皮肤发红。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桌旁,桌上摆着饺子、排骨、红烧鱼、炒青菜,还有一碗给小宝蒸的鸡蛋羹。儿子坐在李秀兰右手边,低着头吃饺子,一口一个,吃得很急。

"慢点吃。"李秀兰说,"锅里还有。"

儿子"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小雅碗里,小雅看了看他,没说话,把排骨吃了。

小宝坐在小雅腿上,拿勺子舀鸡蛋羹,舀得到处都是。李秀兰拿纸巾给他擦下巴,他冲她咧嘴笑,两颗小门牙亮晶晶的。

吃完饭小雅带着小宝去里屋午睡,堂屋里剩下李秀兰和儿子两个人。儿子站起来要收拾碗筷,李秀兰拦住他:"你坐着吧。"她把碗摞起来端到灶间,听见儿子跟过来站在门口。

"妈。"他声音低低的,"钱的事……"

"我收到了。"李秀兰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冲,"小雅跟我说了。"

"下个月还能还两万,再下个月可能少点……"他站在门口,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一年之内,我争取全部还上。"

李秀兰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灶间的灯光昏昏的,照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他不敢看她,垂着眼睛看着地板。

"你自己呢?"李秀兰问,"吃饭钱够不够?"

儿子愣了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够。我找的工作还行,就是累点,但薪水按时发。"

李秀兰走过去,在灶间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她仰头看着门口站着的儿子,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人,她生他养他把他从一把小猫似的养到这么大,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着头。

"你以后别瞒着我。"李秀兰说,"钱没了还能挣,你人好好的就行。"

儿子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膝盖抵着灶台的柜门。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两只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

"妈,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不该拿你的钱,我不该骗你,我……"

他顿住了,说不下去了。灶间里很静,只有里屋传来小宝睡梦中哼哼唧唧的声音。

李秀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还是硬硬的,扎着掌心,头顶上有一小片头皮白花花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白头发。

"回来就好。"她说。

儿子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李秀兰的手停在他头顶上,没动,就那么放着。灶台上的锅里还有余温,一丝一丝往外冒,在两个人之间萦绕着,模糊了视线。

那天下午儿子把院子里的雪又扫了一遍,把槐树底下堆的雪堆成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找了两个煤球当眼睛,又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小宝睡醒了跑出来看,围着雪人拍手跳,喊着"大雪人大雪人"。

儿子蹲在雪地里,拿树枝给雪人画嘴巴,小宝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拿树枝在地上乱画。两个人一大一小,蹲在槐树底下,影子被斜阳拉得长长的。

李秀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手里端着刚热好的姜汤。小雅从里屋走出来,在她身边站定,也看着院子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妈,姜汤给我吧。"小雅伸手来接。

李秀兰把碗递给她。小雅端着姜汤走下台阶,朝那两个人走过去。孩子看见妈妈来了,扔了树枝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儿子站起来,接过那碗姜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

小雅笑了,儿子也跟着笑。孩子绕着两个人跑,把雪踩得咯吱咯吱响。

李秀兰靠在门框上看着,手扶着门框的木边,木头上那道她摸了二十多年的磨痕正好贴着她的指腹,温温的,像被太阳晒透了。

## 第七章

年后天气慢慢回暖,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的,一小簇一小簇从干枯的枝桠间探出来。李秀兰每天都站在树下仰头看,看那些叶子一天比一天多,颜色一天比一天深。

儿子初二就走了,走的时候小宝还没醒。李秀兰给他装了满满一塑料袋自家做的腊肉和咸菜,又往他包里塞了两百块钱。他推着不要,她瞪了他一眼:"拿着,在外面别饿着。"

儿子把钱接过去,低头装进包里。他站在院门口跟她说了句"妈我走了",转身出了巷子。李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还是瘦,背微微驼着,步子却比年前稳了些。

他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冲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过去走了。李秀兰也摆摆手,直到那个影子拐上大路不见了,才慢慢关上院门。

之后每个月,儿子的钱会按时打过来,有时多有时少。李秀兰去银行查账,看着余额一点一点往上爬,心里踏实了不少。她把每笔进账都记在老王留下的那个记账本上,日期、金额写得工工整整的,像在做一件要紧的事。

小雅隔一两周就带小宝来一趟,春天暖和了,就在院子里玩。李秀兰在槐树底下铺了块旧毯子,小宝坐在上面玩积木,她坐在旁边择菜,一老一小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味。

有天小雅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李秀兰看出来了,没急着问,等小宝在里屋睡着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才开口:"出什么事了?"

小雅抿着嘴,半天才说:"他给我打电话,说公司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他们部门首当其冲,他怕保不住工作。"

李秀兰手里的菜没停,一片一片地择着。"那他自己咋说的?"

"他说已经在找下家了,可不好找,他这个年纪……"小雅的声音低下去,"妈,他那个性格您也知道,要不是实在撑不住,他不会跟我说。"

李秀兰把择好的菜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蜜蜂飞过花丛的嗡嗡声。

"你跟他说,"李秀兰开口,声音不大,"要是不行就回来。家里还有间屋子空着,他住得下。工作慢慢找,不差这几个月。"

小雅转过头看着她,眼圈忽然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李秀兰摆摆手止住了。

"跟他说,是我说的。"李秀兰站起来,端起菜筐往屋里走,"外头再好也不如家里安稳。以前我以为他飞出去了就不回来了,这会儿明白了,飞累了总要落下来的。"

小雅坐在院子里没动,抬手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李秀兰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记账本拿出来翻了翻。上面的数字一笔一笔地记着,有些是用圆珠笔写的,有些是用铅笔,字迹有时潦草有时工整,都是老王的手笔。她在空白的那页上写下了最新的一笔进账,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抬头看了看柜子上老王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笑着,眉眼弯弯的,嘴角那两道纹路像是刻进去的。李秀兰对着那张照片轻声说:"老王,你儿子要回来了。你高兴不?"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她等了一会儿,笑了笑,站起来去关灯。

过了几天,儿子打来电话,说公司跟他谈了,给他三个月缓冲期,可以一边找工作一边交接。他说打算趁这段时间回家里住一阵子,省城那边的房租太贵,能省一点是一点。

"回来住吧。"李秀兰说,"我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你回来还能帮我把院墙补补,开春那场雨冲垮了好大一块。"

儿子在电话里笑了,说"好"。

四月份的时候儿子回来了,带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书和杂物。李秀兰提前把西屋收拾干净了,床铺好了,桌子擦了两遍,窗户开了通通风,屋里一股阳光晒过的暖味儿。

儿子把行李搬进来,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他住了二十多年,墙上还留着当年贴过的球星海报的痕迹,撕掉之后留下的胶印发黄发黑,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妈,"他说,"你还留着这屋子。"

"又不是没地方放。"李秀兰站在门口,"柜子里有干净被褥,自己铺。"

儿子蹲下打开行李箱,李秀兰转身去了灶间。她听见身后传来塑料包装纸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床单抖开的哗啦声。她站在灶台前烧水,炉膛里的火苗红彤彤的,映在她脸上。

院子里传来锄头碰到石板的声音。她从窗户往外看,儿子已经开始挖院墙根底下那块松动的土了。他换了身旧衣服,卷着袖子,干活的样子倒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老王。

李秀兰收回目光,往锅里下了把挂面。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面在沸水里翻滚,白汽腾腾地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那天晚上三个人——算上小宝就是四个人,小雅周末也过来了——围在堂屋里吃饭。儿子帮李秀兰把饭菜端上桌,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宝已经会自己用勺子了,舀一口饭洒半口,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小雅拿纸巾追着他擦。

"慢点,没人跟你抢。"小雅捏着纸巾按在他嘴上,孩子躲来躲去的,满屋子都是他的笑声。

李秀兰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儿子瘦了些但精神头好了,低头扒饭的时候眉眼间那团郁气散了不少。小雅虽然还是清瘦,可说话做事比从前爽利了许多,那双手也不再那么拧巴地绞在一起了。至于小宝,那就更不用说了,圆滚滚的一团,捏着勺子把饭舀得到处都是,嘴里还"奶奶、奶奶"地叫着,要她看他"画"的"画"——那碗粥被搅得乱七八糟,确实很像一幅现代画。

她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顶,触感软乎乎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不紧不慢的。儿子白天出去找工作,傍晚回来,有时候帮她把院子里的菜浇了,有时候蹲在槐树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的,抽完了拿脚碾碎。李秀兰不说他,由着他去,只是在灶上多留一碗饭,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都热着。

初夏的时候院墙修好了,用新砖补了那截垮塌的地方,又抹了层水泥。儿子干活的时候小宝跟在旁边递砖头,递一块喊一声"爸爸",递一块喊一声"爸爸",递到第三块的时候儿子把砖接过去,顺手把他也抱了起来,举到半空中转了一圈。孩子尖叫着笑,声音又尖又亮,穿过院子传出去老远。

李秀兰站在槐树底下择豆角,听见那笑声,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儿子正把孩子举在肩上,小雅站在旁边拿着手机拍照,阳光穿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三个人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把豆角择完了她端进灶间,蹲在灶台前面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热气烘着她,把眼角那点湿意烤干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条短信。小雅发过来的,就一句话:"妈,谢谢你。"

李秀兰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炖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屋子。

窗外传来小宝的笑声,咯咯咯的,像一串银铃铛。然后是儿子在喊"慢点跑慢点跑",脚步声咚咚咚地跑过院子,带起一阵风。

李秀兰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小宝正在追那只皮球,球滚到槐树底下卡在树根缝里,他蹲下去抠,抠不出来急得直叫。儿子走过去弯腰帮他拿出来,往远处一扔,球蹦蹦跳跳地弹远了。孩子又尖叫着跑过去追,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儿子直起腰,转过身朝窗口这边看了一眼。隔着那扇擦得透亮的玻璃,他看见李秀兰站在那儿望着他们,便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他小时候惯有的、那种不好意思的憨气。

李秀兰也笑了一下。她转身回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用汤勺搅了搅锅里的排骨汤。汤已经炖成奶白色了,肉香扑鼻,她在里面撒了一小把枸杞,红艳艳的浮在汤面上。

## 第八章

七月中旬,儿子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底薪不高但提成还行。上班那天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理短了,站在院子门口照镜子,左看看右看看,跟以前那个邋遢样子判若两人。

"穿这么整齐干嘛去?"李秀兰从灶间探出头问。

"上班。"他整了整衣领,"妈,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公司有迎新聚餐。"

"行。"李秀兰说,又喊住他,"兜里有钱没?"

他拍了拍裤兜:"有,上个月还完您的钱还剩了些。"

李秀兰点点头,看着他出了院门。白衬衫的背影在巷子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

又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晚上儿子回来得晚,李秀兰已经躺下了,听见院门响,又听见脚步声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她没出声,只是侧耳听着,听见西屋的门开了又关了,过了一会儿又开了,脚步声朝灶间去了。

她披了件衣服起来,走到灶间门口,看见儿子正在灶台前站着,手里捧着碗,里面是凉白开。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妈,吵醒你了?"

"没睡着。"李秀兰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今天咋这么晚?"

儿子喝了口水,把碗放下,在对面坐了。灶间没开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处。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沉,"我今天碰见以前一个朋友。就是那个拉我投资的朋友。"

李秀兰的心提了一下。

"他跟别人合伙又搞了个项目,这回真做起来了,赚了些钱。"儿子的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他找我说想还我一些钱,虽然不多,算补偿当年那个事。"

李秀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没要。"儿子抬起头看着她,月光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跟他说了,过去的就过去了。钱没了能再挣,人得往前走。"

灶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李秀兰看着黑暗中儿子的轮廓,那个坐在对面的人比以前沉稳了,说话的语气慢悠悠的,不再像从前那样急三火四。

"行。"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还有半碗中午剩的米饭。她打开煤气灶,把饭倒进锅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

"炒个蛋炒饭,吃了再睡。"她说。

儿子没推辞,坐在凳子上看她忙活。油锅里的鸡蛋哧啦一声响,香味腾起来,蛋花在锅里翻卷着,金黄蓬松。她加了点葱花进去,又洒了一撮盐,翻炒几下盛出来,满满一盘。

儿子接过去,拿筷子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了句:"妈,你以前总给我炒这个,我念书那会儿,不管多晚回来你都炒。"

李秀兰在对面坐下,看着他把一盘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葱花都划拉着吃了。月光从窗口移进来一些,照在他吃饭的那只手上。那双手比从前粗糙了,指节有干活磨出来的茧子,可握筷子的姿势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拇指翘着,有点笨。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站起来准备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了。他转过身,站在灶间的门框里,半个身子在月光下,半个身子在暗处。

"妈,"他说,"明年过年我攒够了钱,把你这院墙再修高一点,都旧了。再给你装个太阳能热水器,冬天洗菜不冻手。"

"净说大话。"李秀兰说,语气却是软的,"先把你自己顾好吧。"

他笑了一声,转身进了西屋。门关上,灯亮了,透过门缝透出一线光,过了一会儿光灭了。

李秀兰也回了屋,躺下来。窗外有虫鸣,叽叽叽的,在夏夜里一声接一声。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亮痕。

她闭上眼睛,听见西屋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那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细微微的,在夜里却格外清晰。

她已经很久没在半夜醒来的时候听过这个动静了。从前老王在的时候,夜里翻身也是这种声响,吱呀一下,吱呀一下,像这老屋在喘气。后来老王走了,屋里就静了,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

现在那声响又回来了,从隔壁传过来,隔着一道薄薄的墙,隔着一院子月光。

李秀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被窝里。她合上眼,听着虫鸣,听着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翻身声,慢慢睡着了。

## 尾声

来年开春,儿子真把院墙重新砌了一遍。这回砌得高了些,用的红砖,抹了水泥,整整齐齐的。小宝拿着他的塑料小铲子跟在旁边"帮忙",把和好的水泥铲得到处都是,儿子也不恼,由着他在旁边胡闹。

李秀兰在灶间包饺子,小雅在堂屋擦桌子。窗外忽然传来小宝的叫声:"奶奶!爸爸把墙砌歪了!"

"谁歪了?"儿子故作严肃的声音传进来,"明明是你看歪了好不好。"

"就是歪了!奶奶你看——"

李秀兰擦擦手走出去,看见小宝正踮着脚尖指着新砌的那段墙,小脸仰着,一脸认真。儿子蹲在旁边笑,手里的瓦刀还沾着水泥。

她走过去看了看,墙砌得很直,砖缝抹得也均匀。她点了点头:"小宝你看,爸爸砌得很齐,没有歪。"

小宝撅着嘴歪着脑袋又看了看,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转身又去追他的皮球了。儿子笑着站起来,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水泥点子沾在脸上,滑稽得很。

"擦擦。"李秀兰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他。

他接过去胡乱抹了一把,又还给她。手绢上沾了灰和白灰水,李秀兰接过来叠好塞回口袋,没说别的。

傍晚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金红色的光铺满了院子。槐树的叶子密了,筛下细碎的光斑,在地上一晃一晃的。李秀兰坐在槐树底下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儿子在收拾工具,看小雅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看小宝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

蝴蝶飞高了,越过院墙飞走了。小宝仰头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喊了两声"蝴蝶蝴蝶",没人应他,他又低头去找别的玩了。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巷子里晚饭的香气和远处市声模糊的嗡嗡响。李秀兰呷了口茶,茶叶是陈大姐去旅游时带回来的土特产,味道不怎么样,可泡在水里绿盈盈的一杯,看着就舒坦。

儿子把工具收进杂物间,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他也看着院子里的光景,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看了看她,把烟塞回去了。

"戒了。"他说。

李秀兰扫了他一眼,没接话。她知道他没真戒,昨晚还看见他蹲在巷子口抽呢,不过这话她没打算戳穿。

晚霞渐渐暗了,院子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温柔的铁灰。小雅收了被单进屋,小宝跑累了也跟进去,屋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孩子咯咯的笑声。

儿子坐在台阶上,后背微微弓着,望着院子里那一方天。天从橘红变成蟹壳青,又从蟹壳青变成沉沉的蓝,最后一颗星亮起来了,淡淡的,在天边闪了闪。

"妈,"他没回头,声音低低的,"以后我哪也不去了。"

李秀兰端着茶杯,没应他。槐树的叶子被晚风翻动着,哗啦哗啦响,像在替她回答。

她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掌心贴着杯壁,余温一缕一缕地透进来。

院门外面,巷子里的灯亮了。

*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地名人名均为虚构,图片非真实图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哈兰德经纪人:我很纠结,因为我的祖国巴西和挪威将要交手

哈兰德经纪人:我很纠结,因为我的祖国巴西和挪威将要交手

懂球帝
2026-07-06 02:49:03
“梅里雪山惊现佛得角门将”冲上热搜,照片系网友去年7月发布于个人社交账号,因沃齐尼亚爆红被翻出;发布者留言:大自然真就这么神奇

“梅里雪山惊现佛得角门将”冲上热搜,照片系网友去年7月发布于个人社交账号,因沃齐尼亚爆红被翻出;发布者留言:大自然真就这么神奇

极目新闻
2026-07-05 20:21:11
冯德莱恩:如果中国错过10月最后期限,欧盟所有手段都已准备就绪

冯德莱恩:如果中国错过10月最后期限,欧盟所有手段都已准备就绪

故事终将光明磊落
2026-07-05 14:45:58
我以为德国人开玩笑,没想到他们玩真的!中国大使都该无语了

我以为德国人开玩笑,没想到他们玩真的!中国大使都该无语了

王姐懒人家常菜
2026-07-05 02:50:14
佛得角究竟强在哪,“中高收入”意味着什么?

佛得角究竟强在哪,“中高收入”意味着什么?

新民周刊
2026-07-05 08:37:26
压着打!中国队3-0掀翻澳大利亚升到第一名,徐正鹏2助攻太出色

压着打!中国队3-0掀翻澳大利亚升到第一名,徐正鹏2助攻太出色

何老师呀
2026-07-05 22:01:48
巴拉圭门将赛后用球砸姆巴佩:我们踢得很好 没点球的话就赢了

巴拉圭门将赛后用球砸姆巴佩:我们踢得很好 没点球的话就赢了

风过乡
2026-07-05 08:19:03
全国各大寺院陷入倒闭潮,并非缺顾客,而是自己把自己搞垮了!

全国各大寺院陷入倒闭潮,并非缺顾客,而是自己把自己搞垮了!

阿握聊事
2026-07-05 16:03:13
我丧偶独居3年后才发现:人一旦失去老伴,晚年生活将毫无意义

我丧偶独居3年后才发现:人一旦失去老伴,晚年生活将毫无意义

蝉吟槐蕊
2026-07-05 08:08:25
哈兰德女友:我不敢预测对巴西的结果;挪威本届的成就令人难以置信

哈兰德女友:我不敢预测对巴西的结果;挪威本届的成就令人难以置信

懂球帝
2026-07-06 02:35:09
马未都再发声:如果佛像确为五公祠所丢,愿意高高兴兴送回

马未都再发声:如果佛像确为五公祠所丢,愿意高高兴兴送回

澎湃新闻
2026-07-05 20:44:28
中国海军试验舰惊现155毫米巨炮,史无前例!

中国海军试验舰惊现155毫米巨炮,史无前例!

健身狂人
2026-07-05 20:31:03
国家一级文物上现广告字样,中国工艺美术馆回应:已反映给青海省博物馆,会有专人处理

国家一级文物上现广告字样,中国工艺美术馆回应:已反映给青海省博物馆,会有专人处理

潇湘晨报
2026-07-05 13:12:18
争端升级,美国已介入,抢在日本登上钓鱼岛前,中方先执法立威了

争端升级,美国已介入,抢在日本登上钓鱼岛前,中方先执法立威了

福建睿平
2026-07-05 06:59:08
马未都最新发声:如果权威鉴定确认佛像是海口五公祠失窃的坐像,观复博物馆将配合办理移交,护送佛像返乡

马未都最新发声:如果权威鉴定确认佛像是海口五公祠失窃的坐像,观复博物馆将配合办理移交,护送佛像返乡

极目新闻
2026-07-05 21:04:39
羽毛球运动员肖明铎去世,年仅17岁,长得很帅气,原因令人惋惜

羽毛球运动员肖明铎去世,年仅17岁,长得很帅气,原因令人惋惜

180视角
2026-07-05 07:03:42
堪比足球队,勇士夏联名单共25人,分为金队和蓝队

堪比足球队,勇士夏联名单共25人,分为金队和蓝队

懂球帝
2026-07-05 18:45:02
扎哈罗娃:俄罗斯劝诫和平的方法已经改变

扎哈罗娃:俄罗斯劝诫和平的方法已经改变

参考消息
2026-07-05 15:12:35
中国田径彻底爆发?严子怡创PB纪录后,链球新人在钻石联赛夺冠

中国田径彻底爆发?严子怡创PB纪录后,链球新人在钻石联赛夺冠

里芃芃体育
2026-07-06 00:30:04
TA:巴洛贡红牌停赛已被暂缓执行,可出战世界杯1/8决赛

TA:巴洛贡红牌停赛已被暂缓执行,可出战世界杯1/8决赛

懂球帝
2026-07-06 00:36:06
2026-07-06 04:36:49
王二哥老搞笑
王二哥老搞笑
认真制作好每部作品
2963文章数 10444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伊朗超高层方案惊艳世界,曾获国际大奖!

头条要闻

四川深夜连发3次超4级地震 居民外出躲避回屋再遇地震

头条要闻

四川深夜连发3次超4级地震 居民外出躲避回屋再遇地震

体育要闻

姆巴佩点走巴拉圭:巴黎三代左锋传承

娱乐要闻

霉霉婚礼照片泄露 有四人违规

财经要闻

揭秘跨境“对敲”换汇黑产

科技要闻

华为:逻辑折叠将大幅提升麒麟CPU核心频率

汽车要闻

方程豹钛9内饰曝光 用上了长联屏设计/下半年上市

态度原创

艺术
教育
亲子
时尚
房产

艺术要闻

伊朗超高层方案惊艳世界,曾获国际大奖!

教育要闻

“六大”之后,这所四星高中绝对是最优选择!

亲子要闻

工程车爱游泳

3年赚46亿,杨幂喊出一个安徽富豪

房产要闻

总裁空缺17个月、现金缺口超1000亿:金融局“局外人”入局万科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