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到48岁：一群普通人与中国橄榄球的故事

在北美，美式橄榄球不仅是最受欢迎的运动项目之一，也是校园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每年举行的NFL超级碗，都会吸引上亿观众收看，比赛之外，就连中场秀和广告也常常成为全民讨论的话题。但在大洋彼岸的中国，这仍然还是一项小众运动。

近日，CNFL中国美式橄榄球联赛东区A组首轮比赛在上海江湾体育场进行。对于刚刚从B组升入A组的宁波战舰而言，这是球队建队以来迎来的一次重要挑战，看台上也有了不少观众，但其中大多数人其实是球员们的家属。

宁波战舰面对的对手是上海勇士，一支联赛历史上首支完成三连冠的球队，终场哨响时，比分定格在28比0。

赛后，战舰队的队员依次与对手握手、合影，随后大家围成一个圈，队长兼主教练黄泳锦站在中间复盘比赛，做完了这一切，大家收拾起散落在场边的装备，各自离开……大比分失利，比赛毫无悬念，这是一个升级球队必然要经受的磨砺，也是球员们赛事生涯中无比正常的一天，比赛已经结束，而对于他们来说，与橄榄球之间的故事还在延续。

基于CNFL的业余赛事定位，宁波战舰队的这群人其实都是业余球员，他们当中有即将前往美国读书的18岁少年，也有因为孩子中考缺席比赛的48岁父亲，年龄、职业、经历不尽相同，但大家却因为同一种热爱聚集在一起，而走近这些普通人，我们或许能够看到，一项小众运动在中国最真实的模样。

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18岁的梅嘉轩，是宁波战舰最年轻的球员之一。第一次接触橄榄球是在学校。放学后的操场上，总能看到校队训练的身影，没过多久，他也加入了球队。

对于当时的梅嘉轩来说，橄榄球最初吸引他的，并不是胜利，而是一种归属感。在接触橄榄球之前，他打过篮球，但在他看来，自己始终很难在篮球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我不够高，也不够快，很难进入校队。”而橄榄球给了他完全不同的体验。

“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梅嘉轩坦言，与许多运动更依赖个人能力不同，美式橄榄球强调的是分工与配合，不同位置承担着不同职责，无论身高、速度还是体型差异，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角色。

采访时，这个即将前往美国读大学的年轻人比较沉静，但提起球队和比赛时，总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几年训练下来，他发现橄榄球给自己带来的改变，远不只是身体素质的提升，曾经有些内向的男孩，如今能够主动站上讲台完成演讲，也敢于走出舒适圈去认识更多的人。

“橄榄球教会我面对失败，不逃避，而是接受它，然后变得更好。”

今年，梅嘉轩即将前往美国继续学业。未来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训练和比赛，他并不确定。但无论是否继续留在球场，这项运动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留下来的人

如果说梅嘉轩代表着这项运动不断涌入的新鲜血液，那么48岁的许济涛，则代表着另一种坚持。

队友们更习惯叫他“涛哥”。作为宁波战舰年龄最大的球员之一，这一次他没有出现在比赛名单中。赛后，记者通过线上采访联系到了他。缺席比赛的原因并不复杂——孩子即将参加中考。

工作、家庭、年龄和伤病风险，都曾让涛哥认真思考过是否应该离开球场。今年，他参加球队训练的频率已经明显下降，孩子的学业安排和工作的压力不断挤压原本属于训练的时间。

“如果把工作、家庭和训练看成一个不可能三角，对我来说最不可控的还是工作。”

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每周四次左右的力量训练习惯。真正让他坚持下来的，也不只是比赛本身，“在打球过程中认识的很多朋友，后来都变成了生活里的好朋友。”

事实上，在宁波战舰，像涛哥这样的球员并不在少数。

对于许多业余橄榄球球员而言，坚持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随着年龄增长，工作责任越来越重，家庭会占据更多时间，身体恢复能力也不如从前，每个人都会一次次面对离开的理由。

采访中，我们发现，许多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那么，是什么让他们坚持到今天？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球员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却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同一个词——兄弟。

37岁的邵利峰，队友们更熟悉他的昵称“Nimo”。在他看来，很少有一项运动像橄榄球一样，“每场比赛都像一场战斗”，队友之间也更像“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

38岁的大龙则用了另一种表达。“橄榄球有江湖。”对于许多队员来说，这里不仅是训练场，也是属于自己的朋友圈和归属地，有人因为比赛来到这里，也有人因为这里的人选择留下。

35岁的杨洪亮——亮哥，是宁波战舰创始成员之一。从2018年球队成立至今，他见证了球队一步步成长。从最初几个人的训练小组，到如今站上A组赛场，在他看来，球队最大的收获并不只是成绩。

“橄榄球是属于男人自己的快乐。”

“能结交这么多并肩作战的好兄弟，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采访结束后回看这些故事会发现，不同的人进入球场时拥有不同理由。有人寻找挑战，有人寻找归属，有人寻找热爱。但最终让他们留下来的，往往都是人与人之间建立起来的连接。对于许多业余球队而言，成绩会有起伏，球员会有更替，但这种连接却能够持续存在。而这或许也是宁波战舰走过七年、始终能够吸引新人不断加入的重要原因。

这种连接，也是美式橄榄球能够吸引人的重要原因之一。在北美，美式橄榄球的流行离不开校园体系、职业联赛和社区文化的长期支撑。相比之下，中国业余橄榄球仍然缺少这样的土壤，许多球队很难获得稳定的资源和大众关注，也正因如此，队员之间建立起来的连接显得更加重要。

它既接近橄榄球文化中强调团队和归属的共同底色，也带着中国业余球队更鲜明的自发性——很多人不是因为这项运动已经足够流行才加入，而是在它仍然小众的时候选择留下。

一起走到今天

和球员们一起成长的，还有宁波战舰这支球队本身。

球队成立于2018年，最初只是几名橄榄球爱好者聚在一起训练。有人加入，也有人离开；有人因为工作退出，也有人因为伤病告别球场。从最初的训练小组，到建立起稳定的训练体系，再到2024年正式参加CNFL全国联赛，战舰用了六年时间。

对于许多中国业余橄榄球队而言，这样的发展过程都不容易。场地、装备、资金和人员流动都是现实挑战，而能够支撑球队一路走到今天的，正是那些始终愿意留下来的人。

从B组到A组，宁波战舰从建队时只有四名队员，到如今站上全国联赛赛场，一路走来的经历，也在某种程度上反映着中国业余美式橄榄球的发展。

国内许多业余球队，都是由一群爱好者自发组建，在工作和生活之外坚持训练，在一次次人员更替中努力维持球队运转，再一步步走向更高水平的联赛。宁波战舰走过的七年，也是许多中国业余橄榄球队共同经历的一条成长路径。

也正因如此，对于很多战舰球员而言，6月13日这场比赛的意义从来不只是胜负。当一支2018年成立的球队，站在联赛三冠王面前时，许多人看到的是比分，而对于战舰的众人来说，更重要的是他们一路走到这里的过程。

从宁波到上海的大巴，从工作日晚上亮起的训练场灯光，从建队时寥寥数人的训练场，到如今站上A组赛场，这些共同的经历，早已让这场比赛拥有了比分之外的意义。

不可或缺的第12人

对于一支业余球队而言，能够走到今天，起作用的并不只有场上的球员。在球场边，总有一些人比球员更早到达，也更晚离开。

如果说球员们构成了球队的骨架，那么支撑球队运转的，还有另一群很少出现在聚光灯下的人。王心怡就是其中之一。队员们习惯叫她“王经理”，作为球队幕后的负责人，从赛事宣传到后勤保障，从对外沟通到比赛组织，她参与着球队运转的几乎每一个环节。这些工作很少出现在比赛画面里，却决定着球队能否顺利运转。

“这些事就像空气一样，平时感觉不到，一旦没了就全停摆了。”王心怡这样形容自己的工作。

在她看来，喜欢一项运动并不只有亲自上场这一种方式。有人负责冲锋，也有人负责保障，而球队能够持续运转，本身也是比赛的一部分。

这种“每个人都不可或缺”的理解，也出现在黄泳锦对橄榄球的观察中。作为宁波战舰创始成员、队长兼主教练，队员们更习惯叫他“大奔”。在他看来，能够长期坚持下来的球员，往往不是最有天赋的人，而是最可靠的人。

“橄榄球没有孤胆英雄。”他说，“每个人都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

对于中国橄榄球来说，装备、场地和大众认知仍然是这项运动发展面临的现实挑战，但变化也正在发生。作为国内起步最早、规模最大的成人业余美式橄榄球联赛，CNFL自2013年由8支球队起步，如今已发展到拥有50余支球队、覆盖全国多个城市的赛事体系。越来越多年轻人通过校园社团、校队和业余俱乐部接触橄榄球，也有越来越多像宁波战舰这样的球队，逐渐建立起稳定的训练和运营模式。

这些变化或许并不轰轰烈烈，却真实地发生在越来越多普通人的周末里。

仍在继续的故事

采访结束后，澎湃新闻记者又联系到了一位年轻球员的母亲。

在回复中，她写道：“人的一生能有自己喜欢的运动，是一件幸福的事。”

或许对于很多人来说，美式橄榄球依然是一项陌生的小众运动。但在采访宁波战舰的过程中，记者看到了许多鲜活而具体的人。

有即将远赴海外求学的少年，有为孩子中考暂时缺席比赛的父亲；有坚持训练多年的老队员，也有默默保障球队运转的管理者。他们身份不同、年龄不同，却因为同一种热爱走到一起。

或许，中国橄榄球的未来并不只存在于职业赛场和冠军奖杯之中。它同样存在于这些普通人的周末里，存在于一次次训练、一场场比赛之中，更存在于那些始终愿意留下来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