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苏婉笑得很好看,像终于甩掉了一个碍事的包袱。
她说:“沈默,我跟他在一起了。这三年谢谢你,但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他当最爱的人。”
话说完,连离婚协议都等不及让我签字,转身就上了他那辆白色宝马。副驾驶上,一个长发男人探出头来冲我挥了挥手——陈磊,她的男闺蜜,我的头顶绿帽制造商。
我只说了一个字:“好。”
民政局门口,我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去旁边的小店吃了一碗牛肉面。老板娘多给我加了五块肉,大概是看我没哭很奇怪。其实我一点都不难过,真的。难过的是我妈,当晚打来电话哭得我耳膜疼:“沈默你是个废物啊!结婚三年老婆跟人跑了!”
我说:“妈,是我放她走的。”
这句话是真的。
苏婉嫁给陈磊这件事,早在半年前我就知道了。他们以为瞒得很好,每次聚餐都会找个蹩脚借口分开到场,但苏婉洗澡时手机响个没完,会下意识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出差回来的行李箱里,多了一支我从没见过的男士洗面奶。我不捉奸,不是忍气吞声,只是觉得——人活一世,何必跟一个已经不爱你的人较真?
潇洒离开是我的体面,他们不配要。
离婚后,我把市区的婚房卖了,在城郊租了个带院子的老房子。辞了那份朝九晚五的工作,用积蓄开了间很小的木工工作室。每天锯木头,刨花,做椅子,做桌子,做一切我能做的东西。手上磨出茧子,心里却慢慢静下来。
大概过了四个月,有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给一把椅腿抛光,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但那个头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苏婉。她换了一张新头像,但右上角那颗痣和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看了三年,刻在脑子里。
“沈默,在吗?”
我没回。
过了二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听说你在郊区开了个工作室?”
我放下砂纸,看着那条消息。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香味混着木屑的味道,有种说不出的安稳。我没回复,继续抛光。风吹过来,院子里晾着的木工围裙微微晃动,上面沾满了深浅不一的木屑。
又过了一周,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沈默,是我。”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和离婚那天判若两人。
“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怀孕了,孩子是陈磊的。”
我等着她的下文。
果不其然,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哭腔:“但是他走了。我把所有钱都给了他,他说要去谈一个什么项目,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把房子卖了还债,现在租在一个隔断间里,连产检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所以呢?”
“沈默……我听说你工作室做得还不错……你还缺老板娘吗?”
我拿着手机,愣了很久。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这句话太过荒谬。她怀孕了,被那个她以为是真爱的男人抛弃了,然后想起了前夫。在她的逻辑里,我应该还在原地等她,随时准备张开怀抱接纳她和别人的孩子当老板娘?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你认真的?”我问。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沈默,你以前对我那么好,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能不能……”
“不能。”
我第一次用这么干脆的语气跟她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利落。
“可是你以前……”她还想打感情牌。
“以前是以前。苏婉,你选了他,就自己兜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说实话,说不难受是假的。倒不是对她还有什么感情,而是替过去的自己不值。当年我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她,为了让她开心,我什么都可以做。而她嫌我木讷,嫌我不够浪漫,嫌我不能给她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陈磊会带她去山顶看日出,会凌晨三点开车去买她爱吃的甜品,会在朋友圈发各种深情语录。
这些我都做不出来。
但是我能做到的是,不管多晚都等她回家,不管多累都给她做晚饭,生病了陪她去输液,交完房租兜里只剩两百块也先给她买那件她看了三遍的大衣。
这些,她大概已经忘了。
又过了一个月,苏婉再次出现在我的工作室门口。
她瘦了很多,素面朝天,穿一件旧卫衣,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默……”
我没有请她进屋,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不是来找你复合的,”她擦了擦眼泪,“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我说。
她点点头,目光越过我,看着院子里刚做完的一把摇椅和一张方桌,突然笑了:“你以前就说想开个工作室,现在终于实现了。”
“嗯。”
“我那时候应该支持你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我跟他说了之后,他说做木工没出息,不如去他朋友的公司上班。”
我没接话。到了这一步,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她站在门口大概十分钟,最后说了一句:“沈默,你说得对,是我活该。”
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那条路很长,她走得很慢,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风又吹过来,院子里的栀子花落了几瓣。我深吸一口气,把她的样子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回到工作台前,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木料已经裁好,榫头也画好了线,刻刀握在手里还是老位置,每一刀都刚好切下木屑。这种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像一把锯子,把我的日子一点点锯成匀称的木料,每一块都用得上。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工作室一个新客户发来的消息:“沈师傅,上次那个书架能不能在边上加一排挂钩?我看你朋友圈发的那张图,想让我家猫也能爬上去。”
我笑了笑,回了个“没问题”。
这个世界总有新的事情要做,总有人需要你。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反正我已经不欠任何人了。
晚些时候,邻居家的女儿小鹿端着两碗馄饨过来。她妈妈包的,皮薄馅大,一碗给我,一碗给那只总爱赖在我院子里的流浪猫。
“沈哥,你工作室那扇门快点修好,等冷了的话猫就没地方钻了。”她朝我笑了笑。
“明天就修。”我说。
吃完饭,收拾完,准备睡觉时,我看到了苏婉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沈默,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你会原谅我吗?”
我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索性把对话框删了,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扣,闭上眼睛。
很多事情,没有如果。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照亮了墙角那把我刚做好的婴儿摇椅。那本来是给客户订的,可是做好之后我就舍不得卖了。将来会有用的,我想。
至于给谁用,那是未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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