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我蹲在行李箱前面掏给女儿带的礼物,一盒拼图、一包软糖、一个小小的粉色玩偶。女儿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我脖侧。她忽然用小手指戳了戳我的脸,用一种讲秘密的、憋不住要告诉你的语气说:"妈妈,保姆阿姨和爸爸天天在卧室玩捉迷藏呢。"我手里那盒拼图啪地掉在了地板上。我转过去看着她,她在笑,缺了一颗门牙的窟窿露出来,小脸天真得像一张白纸。她说:"他们在里面玩很久,门关着,我敲门他们说要等一下才能开。"我慢慢把拼图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我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光滑的金属贴着我的掌心。我转头看着女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还在等我对"捉迷藏"这个游戏做出评价。
钟小敏三十三岁,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区域经理,大半个中国地跑。结婚八年,女儿朵朵六岁,丈夫张海峰在建筑设计院做工程师,工作稳定,加班不少。半年前因为钟小敏出差越来越频繁,家里照顾不过来,张海峰提出来请个住家保姆。他找的是自己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叫赵兰,四十来岁,离异,孩子在外地上学,一直想找个包吃住的工作。钟小敏当时没多想,面试的时候觉得赵兰手脚利索话也不多,就让她留下来了。
这半年钟小敏出差的频率比往年高了不少,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赵兰在家帮她带朵朵、做饭、收拾屋子,张海峰偶尔发来照片——朵朵在画画、朵朵在吃水果、朵朵跟赵兰在阳台种花。照片里的女儿笑得见牙不见眼,钟小敏在高铁上看着那些照片,觉得保姆请对了。
这次出差走了八天,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她拖着行李箱开门进屋,女儿听到动静从客厅跑出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妈妈妈妈"。钟小敏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两下脸颊,问她"这几天乖不乖",朵朵说"乖,阿姨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张海峰从书房出来接了她的箱子,脸上挂着惯常的笑,说"辛苦了,今晚出去吃吧"。
钟小敏抱着朵朵在客厅里说了会儿话,然后把行李箱拉开拿礼物。朵朵趴在她背上,小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来蹭去,跟她讲"阿姨昨天教我用橡皮泥捏小兔子"、"爸爸带我去楼下荡秋千了"。钟小敏一边听一边翻箱子,把那盒拼图拿出来了,又翻那包软糖。然后朵朵趴在她耳边说了那句话。
拼图掉在地板上的声音脆生生的,纸盒的边角磕在瓷砖上擦出一小片白印。钟小敏的动作停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转过头看着女儿,看见她嘴角那颗缺了的门牙窟窿。她笑了笑说:"朵朵,你说爸爸和阿姨玩捉迷藏?在卧室里?"
"对啊。"朵朵点头,很认真的样子,"他们把门关起来,我敲门想进去,阿姨说等一下哦我们在整理东西。爸爸也说等一下。等了好久门才开。"
"多久?"
"好久好久。"朵朵用手比了个很大的圈,"我都看完一集动画片了。"
钟小敏慢慢把那盒拼图从地上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手扶着沙发背,站直了看着卧室方向。门关着,和平时一样,深棕色的实木门板安静地合着,门把手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朵朵,你告诉妈妈,他们每天都要玩吗?"
"嗯。"朵朵扒着茶几边沿看那盒拼图,"每天都玩。阿姨白天照顾我,晚上爸爸回来了他们就玩捉迷藏。有时候我还没睡呢,他们就关门了。"
钟小敏站在客厅中间,手机还在口袋里,行李箱敞着摊在地板上,软糖的包装纸露出一角。张海峰从厨房倒了两杯水走出来,递给她一杯:"怎么了?站那儿发呆。"
钟小敏接过水杯。玻璃杯壁是冰凉的,贴着她的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什么味道都没有。"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坐会儿就好了。"
那天晚饭钟小敏吃得很少。朵朵坐在她旁边,筷子还不太稳,夹菜的时候掉了两块在桌上。张海峰在旁边给女儿擦嘴,又给钟小敏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钟小敏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油亮亮的,裹着酱色的汁,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赵兰坐在桌子另一头,低头安静吃饭,偶尔抬头给朵朵添一勺汤。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看起来利落而本分。钟小敏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
晚上朵朵洗完澡在床上翻绘本,钟小敏坐在床沿上给她讲故事。讲完一个朵朵还不肯睡,眨着眼睛问"妈妈你再讲一个"。钟小敏合上绘本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朵朵,你之前说爸爸和阿姨捉迷藏,他们玩完出来的时候,是穿好衣服的吗?"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穿好的呀。阿姨穿她的花睡衣,爸爸穿他的白T恤。有时候阿姨头发乱了,她就用手扒拉扒拉。"
钟小敏的手指在绘本封面上轻轻抠了一下。纸质的封面被她抠出一道细痕,她松了手,把绘本放在床头柜上。"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她关了灯,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站起来走出去。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走廊里留了一盏夜灯。钟小敏走回卧室的时候张海峰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今年加班是不是少了?"钟小敏问。
张海峰头没抬:"嗯,前几个月项目赶完了,最近松了一些。"
"每天几点回来?"
他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六点多吧,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关了门,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的时候激得她打了个冷颤。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三岁,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角有一点干裂,头发被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她用手背把脸上的水擦干了,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看不见底,但确实在下沉。
她关掉水龙头走出去。张海峰已经放下手机了,正在拉被子躺下来。她在他旁边躺下,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变均匀、变沉。她翻身面朝另一侧,把被子拉过头顶,蜷起来的膝盖抵着床垫。
第二天早上钟小敏没有去上班。她请了天假,送朵朵上学之后回到家里。赵兰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回来探头问了一句"小敏你今天不上班啊"。钟小敏换了拖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赵姐,我想问你一件事。"钟小敏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声音不高不低。
赵兰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水流声还在哗哗地响。"什么事?你说。"
"你跟我丈夫,每天晚上在卧室里玩什么捉迷藏?"
水流声忽然停了。赵兰关掉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的脸白了一瞬,手指还攥着那只冲了一半的碗。"小敏,你在说什么?"
"朵朵说的。她说你们每天晚上关门在卧室待很久,她说你们在玩捉迷藏。"钟小敏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近也没有退远,就站在那个门槛的位置上,"六岁的孩子编不出这种话。赵姐,你跟我说实话。"
赵兰把碗放在水池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钟小敏,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小敏,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赵兰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你丈夫他……他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他说他老失眠,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在书房待到两三点。后来有一天他让我陪他聊聊天,他说他就想有个人说说话。后来……后来就每天晚上都要聊一会儿。他让我别告诉你,说你工作忙,说你知道了又要操心。"
钟小敏靠在门框上,感觉自己的后背贴着木质的门框,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进来。她看着赵兰涨红的脸和颤抖的手指,看着那只被水流冲了一半的碗在水池边上慢慢沥干了水分,看着厨房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梧桐树在风里摇着。
"聊什么聊到要关门?"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缝。
赵兰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她飞快地用围裙擦了擦,吸了一下鼻子。"就是说话,他在床上躺着,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工作上的事、说他害怕的事情。他就是需要有个人在旁边。小敏,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走吧。"钟小敏从门框上直起身子,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下面有什么东西绷得快要断了,"我给你结这个月的工资,你今天就走。"
赵兰站在厨房里,围裙上被水洇湿了一大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解开了围裙的系带,叠好放在灶台边上。"小敏,对不起……他跟我说不要告诉你,我……我糊涂了。"
钟小敏转身走回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张海峰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手指按着冰凉的手机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指尖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比平时慢。
赵兰收拾东西走了。她拎着那个不大的帆布包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钟小敏一眼。钟小敏坐在沙发上没有转头,但她听见了门锁合上的声音,咔嗒一声,然后鞋柜旁边那面穿衣镜里映出的身影消失了。屋子里忽然安静了很多,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钟小敏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客厅这头移到了那头,在沙发扶手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赵兰的背影正走出小区大门,步子走得有些急,帆布包在胳膊下面夹着,像一只被风吹歪了翅膀的鸟。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那天晚上张海峰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门的时候钟小敏正坐在餐桌前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悬在垃圾桶上方还没断。他换了拖鞋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
"小敏,赵兰走了?"
"嗯。"
"她跟我说……"
"她跟我说了,"钟小敏把苹果皮最后那一下削断,完整的皮卷成一圈落在垃圾桶里。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推到桌子中间,"她说你每天晚上要她陪你聊天,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关门聊。她说你就是需要有个人说话。"
张海峰的手攥紧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不找我?"钟小敏把刀放下,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你有话跟我说,为什么找一个保姆?"
"你太忙了。"张海峰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你天天出差,回来了也是接电话回邮件。你累,我累,我们俩面对面的时候话越来越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我失眠、说我工作干得不顺、说我老觉得活得没意思。赵兰她什么都不问,就听着。我就想有人听着。"
钟小敏靠在椅背上。她把那盘苹果往张海峰那边推了推,自己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苹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脆的,甜的,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你可以跟我说你睡不着,你跟我说你不开心。你说了我就会听。"她把苹果核放在盘子边缘,"你不说,找一个外人来听你说话,还关门。张海峰,朵朵才六岁,她以为你们在玩捉迷藏。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听见我女儿说'爸爸和阿姨在卧室玩捉迷藏'的时候,我脑子里过了多少种画面?"
张海峰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把脸埋进手掌心里,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我知道错了。我糊涂了。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张嘴。"
钟小敏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把他的手从他脸上拿下来,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她低头看着他的脸——那张她看了八年的脸,眉骨、鼻梁、嘴唇的弧度,每一处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但他的眼睛里面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一种被她忽略了大半年的、慢慢淤积起来的灰。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感觉到他皮肤上的温度微凉。
"今天晚上咱们两个在卧室待着,"她说,"不开门。你跟我说你这一年都在想什么。不是跟保姆说,是跟我说。你可以说到天亮。"
张海峰抬头看着她。她的影子从头顶照下来,把餐桌的灯挡住了大半,她站在那圈光晕的旁边,脸被阴影遮了半边。但他能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是一种沉沉的、像把一块很重的石头慢慢放下来的那种东西。
他把她的手从脸颊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有些凉,他拢了拢,用掌心的温度贴着。
"对不起。"他说。
钟小敏没有抽回手。她把另一只手也放下来覆在他手背上,两只手叠着,像把什么易碎的东西裹在了中间。
"朵朵睡了,"她说,"去卧室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睡不着的,从头说。"
那天晚上卧室的灯亮到很晚。朵朵睡着之后,钟小敏把女儿房间的门轻轻带上,留了一条缝。她走回主卧的时候张海峰已经坐在床沿上了,他没有换睡衣,还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松开了。他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搓着裤子的布料。
钟小敏在他旁边坐下来,和他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她没有催促,就坐着,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台灯调亮了一档。暖黄色的光铺开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挨在一起的、微微弯着的轮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钟小敏开口,声音平缓的。
张海峰的手停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钟小敏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去年秋天。八九月份吧。那时候有个大项目,甲方改了三版方案,每一版都要推翻重来。我连着加了两个月班,经常凌晨两三点才躺下。躺下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图纸和数据。后来项目交掉了,但我睡不着了。躺下去脑子还在转,转一整个晚上。"
钟小敏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下颌的线条比以前锋利了一些,像是瘦了。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凉,她把他的手握过来拢在掌心里。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说。
"不知道怎么说。"张海峰的声音干涩,"你那时候也忙,每次回来都是累得话都不想说的样子。我看你那么累,我就觉得我这点事不该再给你添负担。而且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一份工作干了十几年,做来做去就那么回事,不做出什么成绩来就算了,连觉都睡不着。说出来丢人。"
钟小敏握着那只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松开。
"后来呢?赵兰来了之后呢?"
张海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拖鞋的鞋面是深灰色的,边缘磨得有点起毛了。"有一天晚上我又睡不着,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赵兰起来上厕所看见我了,她问了一句'海峰你怎么还不睡'。我说'睡不着'。她就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就是坐着。后来她每天晚上都会在那个点起来,给我倒杯水,陪我坐十几二十分钟。再后来有一天她说'你在卧室躺着也一样,坐着干吗',我就回卧室躺着了,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旁边。"
"你们聊什么?"
"什么都聊。她跟我说她离婚的事、她儿子的事。我跟她说我小时候的事、我爸妈的事。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张海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当时觉得——终于有个人能在旁边安静地听我说话了。你不在的时候,家里就我一个人。赵兰在,起码屋子里有动静。"
钟小敏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摊开,用手指描了描他掌心里的纹路。那些纹路深而密,一条一条像被他自己的手汗洇湿了的河床。她描了两道,停下来。
"你为什么不叫我陪你聊?"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咬字清楚。
张海峰偏过头看着她。他眼里的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但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我怕影响你工作。你那个工作,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我不能让你因为我的事分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钟小敏把他的手掌合拢,让他握住她的手指,"我上班累、出差累、回到家看到你那张累的脸,我心里也堵?你跟我一句话不说,我躺在床上感觉旁边躺的是个陌生人。你以为你不说是为我好,你其实是把我们俩越推越远。"
张海峰的手攥紧了。他的指尖掐进她的指缝里,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种急切的、像是怕她把手抽走的那种力度。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些,喉结上下动了动,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终于从那层薄薄的屏障后面透了上来。
"我知道错了,"他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钟小敏让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她低头看着那些交错的指节和纹路,感觉到他的心跳通过指尖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一些。
"明天去挂个号,"她说,"看看睡眠门诊。你这不光是失眠,是压力太大了。你一个人憋了一年,憋出问题来了。我陪你去看。"
张海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的肩膀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整个人的轮廓在灯光下塌下来,矮了一截,像一副被放了气的骨架。钟小敏感觉到他靠过来了一些,肩膀贴着她的肩膀,比她记忆中的重量轻了一些。
"那赵兰的事……"
"她走了,不再来了。你以后有事跟我说,说不出来就写纸条。别找别人了。"钟小敏把他的手松开,站起来去衣柜里拿了一床薄毯子,"今晚先睡觉,明天去挂号。"
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张海峰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近了一些,手从被子底下慢慢伸过来,搭在她腰侧,轻轻的,像怕碰碎了什么。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挪开。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慢慢同步了,一深一浅,像两条并排的河流慢慢汇在了一起。
第二天钟小敏请了假,陪张海峰去了医院。睡眠门诊在三楼,走廊里坐着不少和张海峰差不多年纪的人,有的低着头看手机,有的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张海峰挂的号排在上午最后一个,轮到他的时候医生问了快四十分钟——工作压力、作息习惯、运动频率、有没有用药、有没有其他身体不适。他答得慢,但每一样都说了。医生开了安神的药,又给他约了心理评估的转诊,说"你这个程度需要系统干预,光靠吃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张海峰接过单子的时候手很稳,但那页纸在他指间被捏得边缘卷了起来。
钟小敏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等走出了诊室才伸手把那张转诊单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自己包里。"下周三我陪你来。"
"你工作忙,我自己能来。"
"我说了陪你来。"钟小敏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看着他,"你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家里的事。我工作再忙,陪你半天的时间挤得出来。"
张海峰站在医院走廊里,面前是一排灰蓝色的塑料椅子,头顶是日光灯管嗡嗡的细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走廊的光线下有一点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定定地看着他,像一根绳子的两端终于被重新打了个结。
那之后的日子有了新的排列方式。钟小敏把出差安排重新排了一遍,能推的推了,不能推的尽量压缩天数。她开始每周三雷打不动地陪张海峰去医院,从睡眠门诊转到心理科,从心理科又做了两次咨询。张海峰刚开始去的时候不说话,坐在咨询室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后来慢慢地开始开口了——从"最近睡得怎么样"开始,到"工作上的压力怎么排解",再到"和家人的关系"。第三次咨询结束的时候他出来,钟小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他,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医生说,让我每天睡前跟你说五分钟话。就五分钟,说什么都行。"
钟小敏侧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耳朵尖有一点红。"行,"她说,"你先说吧。今天五分钟开始了。"
张海峰想了想。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天院里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甲方又改了需求……但问题不大,我下午就搞定了。中午吃的食堂的牛肉面,比以前咸了点。下班路上看见楼下那棵银杏叶子全黄了,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钟小敏听着。她把手伸过去搭在他膝盖上,隔着裤子布料,能感觉到他腿上的肌肉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下来。"那棵银杏什么时候变黄的?"
"就这几天。明天你早下班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好。"
他们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头顶的白炽灯照下来,照在他们并排放置的两双鞋上。又等了一会儿拿了下周的预约单,然后站起来一起往外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底特有的那种干冷和透亮。张海峰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锁,车子在停车场里"嘀"地响了一声。他走到副驾那边帮钟小敏拉开车门,钟小敏弯腰坐进去之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暮色里站着,手里攥着车钥匙,嘴角的弧度比前几周松了一些,像一面被拧紧很久的帆布终于被展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干燥的、透气的质地。
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张海峰的心理咨询从每周一次改成两周一次,药量慢慢减下来了。他晚上还是偶尔会醒,但醒来的时间短了,翻个身又能睡着。钟小敏的出差频率降到了每月一次,每次不超过五天。她学会了每天晚上抽出十五分钟不看手机,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各看各的书。朵朵有时候挤在中间,拿着一本绘本要他们俩轮流讲。
有一天晚上钟小敏陪朵朵洗漱。小姑娘踩在小凳子上对着镜子刷牙,嘴角沾了一圈白沫,她吐掉水之后忽然说了一句:"妈妈,最近阿姨不来了,爸爸不玩捉迷藏了,真好。"
钟小敏站在她身后拿着毛巾,看着镜子里女儿的小脸。"你不喜欢玩捉迷藏吗?"
"喜欢玩捉迷藏,"朵朵低头漱了漱口,抬头看着镜子里妈妈的脸,"但是阿姨和爸爸玩的那个捉迷藏,他们不让我参加。我不喜欢。"
钟小敏蹲下来把女儿嘴边的牙膏沫擦干净,拿着毛巾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颊。"以后不玩那个了。爸爸以后跟妈妈一起陪你玩捉迷藏,在客厅里,你找我们藏,好不好?"
朵朵把嘴里的水吐干净,仰着脸朝她笑了一下,缺牙的窟窿在灯光下亮亮的。"好!那明天晚上就玩!"
那天晚上朵朵睡着之后,钟小敏走进卧室。张海峰坐在床头看书,看见她进来把书签夹好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白天发生的事跟他说了。张海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被子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说:"朵朵好像长大了,比我们想象的大。"
"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不会说。"钟小敏靠在床头,"以后咱们玩真捉迷藏吧,三个人一起,不关门。"
张海峰的嘴角弯了弯。他伸手把钟小敏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行。明天晚上就玩。你藏床底下,我藏衣柜里,朵朵来找。"
"你那么大的个子躲衣柜里?"
"我缩着。"
两个人靠着床头笑起来。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了一道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并排的肩头上。他们坐在那圈光里,手掌交叠着,像两片被重新对上的树叶,边缘慢慢咬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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