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犯罪如何界定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司法认定标准全梳理

文|河北世纪方舟律师事务所 安远律师

我国对单位犯罪采取“双罚制为主、单罚制为辅”的处罚原则，大部分单位犯罪案件既对单位判处罚金，又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判处自由刑与罚金，主要是自由刑。极少数罪名采用单罚制，只处罚自然人而不处罚单位，例如第396条私分国有资产罪。在“双罚制”下，刑法并未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与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的范围进行确定，而是零星分布于司法解释和规范性文件中：例如《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如何理解“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直接责任人员”问题的复函》中将“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界定为“起决定作用、负有组织、决策、指挥责任的领导人”；《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中将“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界定为“起决定、批准、授意、纵容、指挥等作用的人员”，此外在关于办理危害生产安全刑事案件的司法解释、办理涉互联网金融犯罪会议纪要、办理非法集资案件的意见等文件中也均涉单位犯罪“直接负责主管人员”范围的界定，表述不一。对此，笔者将整理司法实践及理论共识，明晰以上自然人范围。

一、自然人承担责任的依据

早期刑法中仅规定有自然人犯罪，而无法人犯罪的规定，“法人没有刑事责任能力赖以生存的生理基础，不会具备意志和意志能力，从而首先不会具备犯罪主体所不可能少的刑事责任能力要件。”但公司法确立法人可以作为与自然人同样存在的市场参与主体，以其独立财产对外承担责任，我们就不可避免的要赋予其与自然人同等的地位。在双罚制确立的理论上，存在有连带刑事责任能力、社会独立主体、人格化犯罪系统等争议，但我们普遍认为，单位作为法律拟制的人，它的全部行为和意志都是以参与其中的自然人通过施加自己的思想和行为来实现的，自然人在整个过程中扮演了意志支配者和单位行为实施者的双重角色，将原本抽象的单位行为由自然人来表现，很难将二者割裂开来，因此单位的刑事责任才由单位和自然人共同承担。

二、职权主义与利益中心论

人们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认定范围争议较大，归纳起来存在着职权主义和利益中心论。职权主义主要观点是认定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应当紧密围绕权力中心展开。①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应当是单位中掌握权力的领导或负责人，该类人可以是一人也可以是多人，即可以是显名也可以是隐名，单位的一般员工或者是被管理者不可能成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②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应当依据其所掌握的支配权力，在职务范围内行使职务行为，超出职务权限的行为只能作为个人犯罪行为，而不能归结到单位犯罪行为；③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应当是对犯罪行为的策划起决定作用的成员，没有参与决策或提出反对意见的成员不能作为犯罪行为的主管人员。按照单位的组织形式，可以进一步区分为个人负责制单位和集体领导制单位，在个人负责制单位，个人是权力的中心，集决策、指挥为一身，个人意志就是单位的意志，代表性的是小型有限责任公司中的法定代表人。在采取集体领导制的单位，单位的某项决策需要经过集体探讨制定，按照少数服从多数（既可以是人数，也可以是投票权）形成决议，但不是每一个参与决策的人都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而是选择集体事项的主持人或主要负责人。

单位犯罪的责任应当是行为责任而非身份责任，如果单位的法定代表人仅仅是名义上的，不享有实际权力，不能将其作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追究刑事责任。利益中心论以实现单位利益为核心，对为了实现单位利益享有单位犯罪发生原因支配能力的人即为责任人，其他在单位犯罪流程中充当辅助性角色，对实现单位犯罪发生及利益的实现没有支配力的人不能作为责任人。有人将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细分为法定代表人、单位负责人、单位一般负责人和部门负责人。单位的法定代表人可能不享有实际权力，享有单位权力的负责人可能对单位的犯罪行为并不知情，有些犯罪行为无需较高层级的人同意，部门负责人即可完成，对此应当以最终实现单位利益为核心判断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最高院研究室复函》中称“单位的领导人如果没有参与单位走私的组织、策划、指挥，或者仅是一般参与，并不起决定作用的，则不应对单位的走私罪负刑事责任”。此处的单位领导人很显然属于单位的权力核心成员，但其没有实施促成单位利益实现的行为，不对单位犯罪承担个人责任。此外，各司法解释中出现的“批准、指挥、决定”等用词均从单位利益实现的支配力上确定责任承担者，即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

三、司法实践中认定的“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

//法定代表人作为第一责任承担人

【上海安基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郑戈擅自发行股票案】2001年12月，安基公司为筹集研发资金，由被告人郑戈提议经股东会集体同意后，向社会不特定公众转让自然人股东的股权募集资金，共向社会公众发行股票计322万股，筹集资金1109万余元。被告单位安基公司违反国家政策及相关法律规定，未经证券监管部门的批准，委托他人以公开方式向不特定社会公众发行股票，情节严重，被告人郑戈系安基公司法定代表人属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其行为均已构成擅自发行股票罪。

//“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不限于一人，可以是多人

【博元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余蒂妮等人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案】广东省珠海市博元投资股份有限公司原系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公司，在博元公司并购重组过程中，有关人员作出了业绩承诺，在业绩不达标时需向博元公司支付股改业绩承诺款。被告单位博元公司依法负有信息披露义务，在2011年至2014年期间向股东和社会公众提供虚假的或者隐瞒主要事实的财务会计报告，公司法定代表人、总裁、财务总监等人采取循环转账等方式虚构支付股改业绩承诺款及财务报表并在临时报告、半年报、年报中披露。被告人余蒂妮系广东省珠海市博元投资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法定代表人、陈杰作为公司总裁均系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行为均构成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

//如果法定代表人没有实质参与单位犯罪行为，不能认定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

【成都共软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孙显忠等侵犯著作权案】2006年12月至2008年8月期间，成都共软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出于营利目的，由被告人孙显忠（该公司经理）指示被告人张天平（市场总监）和被告人洪磊、梁焯勇合作，在未经微软公司许可的情况下，复制微软WindowXP计算机软件后制作多款“番茄花园”版软件供公众下载10余万次，获取广告费290余万元。共软公司认为：被告单位及其法定代表人孙质强、股东会、董事会均未以任何形式参与“番茄花园”侵权，客观上被告单位也没有与被告人洪磊签订合作合同，被告人孙显忠的个人行为不能代表公司行为。法院认为，被告单位共软公司及被告人孙显忠、张天平、洪磊、梁焯勇以营利为目的，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其计算机软件，违法所得数额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均已构成侵犯著作权罪。孙显忠作为被告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张天平作为被告单位的直接责任人员，应当依法承担刑事责任。

//作为公司地区负责人策划实施了该地区的单位犯罪活动的，可以被认定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

【渭南市尤湖塔园有限责任公司、陈创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告单位渭南市尤湖塔园有限责任公司为解决资金问题在被告人惠庆祥、陈创、冯振达的操纵下，面向社会进行虚假宣传非法吸收公众资金9698万余元。一审认定惠庆祥作为该公司的总经理，领导、组织并参与了全部犯罪活动，系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陈创作为该公司常务副总经理兼营销部经理，组织并参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9698万示，系直接责任人员。二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惠庆祥作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和总经理，直接参与并组织、领导了该公司全部犯罪活动，是单位犯罪中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依法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原审被告人陈创作为该公司西安办事处负责人，组织、领导该公司在西安地区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行为，也是单位犯罪中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

//单位内设机构负责人可以被认定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

【丹阳市人民医院骨科、王树金单位受贿案】被告单位丹阳市人民医院骨科于2000年11月至2004年9月间以丹阳市人民医院的名义从六家业务单位购进医疗器械时，由时任该科主任王树金与对方业务员约定好回扣比例，收受回扣共计人民币196200元。所收回扣用于该科室医疗事故的赔偿、日常支出及福利发放。江苏省丹阳市人民法院认为，丹阳市人民医院骨科非法收受业务单位医疗器械回扣共计人民币196200元，所收回扣，用于该科室医疗事故的赔偿、日常支出及福利发放，并为业务单位谋取利益，属情节严重，丹阳市人民医院骨科的行为构成单位受贿罪。被告人王树金作为被告单位丹阳市人民医院骨科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又直接参与回扣比例的约定，经手收受业务单位的回扣，构成单位受贿罪。

*作者简介：
安远律师，河北世纪方舟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青工委副主任、所刑事委员会委员，河北省人民检察院听证员，核心专注于石家庄及河北地区的刑事案件的辩护与代理，尤其在性犯罪案件、诈骗罪、合同诈骗罪等经济犯罪案件、职务犯罪案件、环食药知案件的全流程辩护与代理。